第一条可以立即排除,自成婚以来,自己从来也不看第二个女子一眼,专情得让别的女子嫉红了双眼才是。
若说私情,可能性也不大。成婚两年以来,夫妻俩行止同息,如胶似膝,须臾也舍不得分离,便是他在处理公务时,妻子也在一旁陪着。但是,这女子既能连下两年的毒而自己毫无所察,如果另有一段私情隐瞒着自己,那也说不定。
但与私情相较,权力也许是更大的原因。
金风堡,是江南武林的执牛耳者,谁能取得金风堡的权力,谁就将获得权倾天下的力量。
沈亦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道:“不,你想差了。让这女子疯狂而至歇斯底里的,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一些利害关系,关系到她,和她所切身利益相关的一些人和事。”
“利益相关的人和事?”
“杨大哥,我不是很了解,在尊夫人……嗯,她自称怀孕之前,你堡中是否有大事发生?”
杨独翎一凛,前后事若电光闪现,一一串连起来,叫道:“我明白了!她也是闪族人!”
闪族是一个奇特的民族,他们行吟,歌唱,居无定所,如浮萍无根,从这个地区飘泊到那个地区,又从这个国家流浪到那个国家。从没有人得知他们的来历,这仿佛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民族,又或者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危险种族。
他们有着奇异原始的信仰,崇拜月亮,崇拜蛇,酷杀生,嗜鲜血,他们躲在封闭的圈子里,寄居于某块土地上,不接受当地的人,而当地居民也不接受他们。认为这个民族危险,邪恶,他们是犯下了不可恕的罪行,被老天罚为永远行走不息,死后将下地狱……
江兰舟托言怀孕前面一段日子,杨独翎常常和朝廷枢密使龙谷涵派来的人密议,配合朝廷,把近十年来潜伏于雪域的闪族流民彻底赶出中原。
若非喜宴生变,杨独翎已答应与朝廷签订条约,运用他对于武林的影响力,率领此次行动实施。事前他已经几次组织人手,到雪域一带打听闪族居住情况,但很令人不安的,是这些人都去而不返,这更加重了杨独翎决意歼灭闪族的决心。
沈亦媚说到江兰舟装扮习惯与中原人不符时,他便有了隐隐不安。因为穿两个耳孔,穿鼻环这些在他眼里看来十分丑陋的习惯,正是闪族人所有。
天罗地网的出击,无疑证实了这一点。天罗地网正是闪族人中最有名的伏击手,中原武林人数次围歼而被他们逃之夭夭。另外那些使用暗器偷袭的人,所用暗器手法,相当特别,应该也是闪族人。
沈亦媚轻轻说道:“我一早便在怀疑,你是不了解飞花细雨的毒性,我却深知,按常理毒发应该是你身亡之时,但以你的情形来看,毒发期提前了至少一个月。江姑娘既能耐心等上两年,为甚么等不了最后的一个月?”
杨独翎怒道:“这邪恶的女子!早知她是闪族人,我宁死不娶她为妻!”
沈亦媚脸上温婉的笑意泯了一泯,道:“你和闪族人有仇么?”
杨独翎冷冷道:“那是个邪恶的民族,中原人同仇敌恺,应以把他们或歼或逐,赶出我们的国家为己任。”
沈亦媚身子明显一震,默默无语。
天将破晓,星光迷离,钩月乍隐乍现。
伤后的精神,只能容她支撑这么一会,脸上掩起一层倦容,亮如秋水的瞳仁,渐失光彩,整个人陷入深睡的状态。
象脱了力一般。
只想就此深深的睡去,睡去。
杨独翎弯腰,把她抱在怀里,深深凝眸,恍惚中,仿佛听见一缕幽远叹息,自她褪尽血色的双唇中悠悠吐出。
“亦媚?”
怀中女子不曾回答,杨独翎手指之上,却沾到她眼角溢出的丝丝泪意。
杨独翎背负起她,继续前行。
他理清了双方的关系,其中一些脉络登时清晰起来。
江兰舟这个家族来到中原已有数十年,但由于中原对闪族人异常抗拒,一旦他们的底细被发觉,江家在中原仍旧是难以立足的。因此江兰舟嫁到金风堡,所负使命即害死丈夫,把金风堡的权力彻底拿在手中。
这计划本可顺利进行,谁知杨独翎决定将闪族赶出中原,迫使其等不及毒发,便先行下手。
飞花细雨在中原绝迹罕见,连杨独翎这样可算得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不曾听说,十之八九出自闪族。由此推断,六指魔亦是闪族人。
照这样看来,江兰舟指点杨独翎去找六指魔,根本是不怀好意,想让他自投罗网,借六指魔的力量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因为杨独翎活着一日,对闪族的威胁便一日不除。
只是心中还有一个疑惑,这一切事关闪族的机密,为什么沈亦媚看起来竟是那么了然于胸?她好象对自己仇视闪族有些不满,难道她和闪族之间有着什么关系不成?
寒荒枯竭的戈壁迎来一道青葱。那是一个山坡。杨独翎找到一汪泉眼,稍事休息。
沈亦媚一直没有醒来,杨独翎喂她喝了一些水,午间阳光阳耀,直刺肌肤,他找了一片青草葱郁的地方,大石阴处,暂时把她放在那里。
来到水泉边,用水囊装满了水,又到周围查勘了一番,采了果子等可吃的一些东西,以防不备之需。
等他回到沈亦媚安睡的地方,大石下面,空荡荡,连一片衣角也未留下。
冷汗刷的一下流遍了全身。
以沈亦媚此刻的伤势,决计不可能自行离开。
甚至,离开了他时不时的以内力输入相济,沈亦媚都很难活得下去,撑足七天。
只有一个可能,她被昨晚伏袭的那帮人带走了!
天罗地网是闪族最有名的伏击手,自身武功也许泛泛,但追踪、伏击人的本领却是一流的。他太掉以轻心了!
他掠上山坡至高点,远眺极望,只见一带起伏不平的山口,荒无人烟,空旷的天地之间,死气沉沉的静止着。
“亦媚。”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叫着她的名字,被猛然来袭的剧痛所击倒,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可怕,浑不似一张生人的脸。
在他飞一样的身影掠向远处之后,大概半个时辰。
沈亦媚歇息过的那块大石微微转动起来,露出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大,等转到可容一人穿行的时候,一条青色人影摇摇晃晃的钻了出来。
广袖飘飘,神情潇洒儒雅,风流隽秀,募地出现,恍若绝塞神仙。
摆了摆迎风扬曳的两道广袖,仿佛在地洞里呆得久了,手足急于伸展,舒适地伸个懒腰。
眉眼间笑意融融,看起来是那样的漫不经心,绝不正经。
“真是个狠心的丫头啊,就这样平空消失,也不管人家急成那个样子。”
深黑的洞里传出了一个微弱却又充满笑意的声音:“我说他是个莽张飞脾气么,也不想想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我能跑到哪里去,糊里糊涂就追出去了。”
“喂!”
青衣人瞪大了眼:“人家是关心你,当局者迷。有这份关心,你不感动,反而取笑人家?”
不闻回答。
青衣人俯身探头,问道:“你不想和他一起走,可是你中的毒,除了六指魔以外真的没有人救了。来吧,我陪你走一趟。”
女子声音无奈道:“不会吧,才出狼穴又进虎窠。我就是不想去琉璃堡,才找你的。”
青衣人脸上笑容不见,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去,你眼巴巴的等死吗?”
女子沉默了一会,说:“没用的,六指……他恨不得食我之肉,喝我之血,怎么肯出手救我。葛先生,我拜托你去助杨大哥一臂之力,最好能化解他心中的偏激,这样……我总算做了一件能对得起师祖的事。”
青衣人摇头道:“丫头,你什么都好,就这一点逃避现实,很不好。碰上你那个一脸道貌岸然的师妹,又好大大教训一番了。世事都会有转机,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杨独翎这混小子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不碰上你,他是彻底没救了,找到我也没用。再说,你那个杨大哥,刚才那么可怕的反映你也看到了,只要你不出现的话,他恨不能把六指魔生生撕裂了,还指望能化解他心中的偏激?”
女子懒懒笑道:“哎呀,你比我师妹还唠叨。”
“还说!”青衣人笑骂,“你活蹦乱跳地到我卡塔雪山来闹事,结果就这样回去了,你是反正可以听不到你师妹唠叨,我还想安度余生呢!”
他把手伸出来,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一只皓白如玉的手犹豫不决的伸出来,连着半截湖水蓝色的衣袖。
青衣人用力一拉,沈亦媚趁势从里面钻了出来。
脸色虽然还是略带憔悴的病容,却已回复了一些生气。
她淡淡的笑着说:“我吃了你的药,似乎好了很多呢。胸口也不痛了,嗯,该不是传说中的卡塔赞神的药是万效灵丹,我已经好了罢?”
青衣人虎起脸,骂她:“胡说八道!别找理由了,我们走。”
“葛先生。”
沈亦媚叫了一声,慢慢低了头。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颤颤的,坠落下来。
青衣人心下一软,半哄半骗:“我都明白。丫头,我会居间调停,照顾好你的。走啦,六指魔再可怕,总不会比你这时到黄泉底下见你师祖可怕吧?”
沈亦媚啼笑皆非,忍不住怀疑:“葛先生,你是想救我还是想气我呀?”
人生若只如初见(6)
雪域是一片雪。
一大片简简单单,毫不出奇的平地雪原,白得晶莹耀眼。
也许是太简单了,和杨独翎想象的这个恶鬼聚集、阴森恐怖的地方,相差着实甚远。
唯一的标识,就是在那片展眼无垠的雪地里,竖起一块孤零零的石头,上书“雪域”两个古篆大字,银钩铁划,刚遒有力。
四周寂静,没有一丝一毫声息,即使是杨独翎踏雪而行的极轻微的脚步也带起一阵可怕的沙沙声。
风簌簌的在身边吹拂而过。
在这片空旷的、寂静的,找不到一点生命的雪原之上,他突然有了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仿佛无数双眼睛,在他看不见的虚空中,紧紧盯着他。
无数生灵,咬牙切齿,张牙舞爪,随地随地准备扑上来将这个闯入雪域的陌生旅人撕噬。
事实上,自从踏入雪域以外方圆十里以来,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沈亦媚遗下的疏影剑。
踏入雪域方圆十里以来,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片无穷无寂的安静……安静得恍若死去。
但直到跨入真正的雪域区域,他才忽然感觉到有着别的东西存在。
邪恶的,嫉恨的,阴森的,冷厉的,各种各样黑暗情绪包围着他,如此真切,在他周围挤压着,在背后抓攫着,从脚底下纷纷涌出来。
“脚底下”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惊电般一闪而过,杨独翎猛地在地面跃起。
柔软,但是足以撑得起一个人份量的雪地,倾刻间成了一片快速旋转的流沙,就在杨独翎跃离的刹那,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剑出鞘,杨独翎身在半空,如飞鹰直击,一剑刺向那个漩涡。
气流激起大片白雪有若飞絮,散漫交错,扬扬尘尘淅沥而下。飞絮散尽,露出一个大洞,层层阶梯曲曲折折通向远处。
“既来之,则安之,远客何需在门外彷徨,请进吧。” 一个低沉的男子语声自深处传出,隐隐若有回音,似在悠远之间,但又仿佛真切得就在耳边。
杨独翎大声喝问:“你是谁?!”
那男子声音淡淡说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说了这句话以后,寂然无声,只有张开大口的黑洞,沓沓地等待着。杨独翎略一沉吟,仗剑跃入洞中,顺阶梯大步前行。
身后传来“卡卡”连声,他所进来的那个入口,一扇暗门沉重的阖上。
不多时阶梯已尽,衔接长长的冗道,通向不可知的深处。
内外隔绝,冗道安静而神秘,形成一个寂寞独立的世界,与此同时,在雪原上感受到无处不在的视线,悚涌不绝的各种情绪,也完全消失了。
头顶冰雪光芒反照,照出冗道两旁以及头顶的墙上,许许多多形色各异的人物浮雕,只是光线过于微弱,所有的图像,只象是浮光掠影,混沌不清。
此时退也无路,杨独翎无从犹豫,便朝着那遥远不知尽头的方向走去。
冗道走去,虽然是平地,杨独翎还是感觉到不断在地底下走,起初是一条直线,估摸约走了三数里远之后,开始拐弯,这一拐,更加没有尽头,九曲十八弯。但向下的趋势却是渐缓。
冗道两边及头顶绘满了各色人形壁画,这些壁画看来是有了一定年限,较为陈旧,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在朦胧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动作夸张表情各异,冗道深不见底,这一幅幅壁画竟也似无止无歇,起先杨独翎只是顾自走着,等他感到有异,眼光便不由往那一个个人物浮雕像上扫过。
忽然全身一震,视线牢牢地定在了一处。那是一幅有祭祀味道的群画,一群同样奇装异服之人的围拥一年青女子,进行敬神舞蹈。那女子身形窈窕,宛若飞天,那舞蹈的姿势,竟然似曾相识。杨独翎脑海中猛地闪现初见沈亦媚时,她假扮少年跃下山崖,飞出袖带攀崖岩的一刹那。
身形身段,出袖的动作与方向,几乎如出一辙!
杨独翎紧走几步,震惊而探究地细细看那舞蹈的女子。长年不经拂拭、积满灰尘的浮雕像上,女子的眉目五官,一点点的清晰逼真起来,映入眼底。
那女子穿两副耳环,戴鼻环,浓装艳抹,妖服异妆,破坏了整个人的协调美观,眼耳口鼻却与沈亦媚有着惊人相似。因是祭祀舞蹈,脸含笑容,双目微瞑,神情恭谨之极,眉间若隐若现笼着一缕由庄重而起的悲凄……杨独翎想不起什么时候,他仿佛也曾经在那个有若晴空潇疏的女子脸上看到过类似表情?
世上绝无与沈亦媚一般风姿之人,这幅画,即使不是画的沈亦媚本人,也是按照她的原型来描摩的。
心底里涌起的巨大的恐惧把他瞬间湮没。在这进入琉璃堡的神秘通道之中,壁上所绘人物雕像,怎么会有这酷肖沈亦媚的画像?!
联想起她所知道的有关闪族的一切机密,她能治他所中的绝密之毒,失踪前一晚,那许多奇奇怪怪的言语,她对闪族若有意若无意的关怀和庇护,以及她在即将到达雪域时离奇失踪。——这一切,都表明她和闪族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深厚渊源。
杨独翎最不愿意猜测到的结果一遍遍欲止又扬,几欲夺口而出,莫非她也是闪族人,她也是如江兰舟那样潜伏在中原的闪族人,可是她为什么救他?
难道,把他引到这个地方来才是她真正的“使命”?
杨独翎在心里怒斥自己的怀疑,然而那怒斥是那样的无力与软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显得太奇怪了,不由得他不心生疑惑。
画像似乎是有连贯性的,在那舞蹈女子的前方,描绘的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祭祀场景。舞蹈已罢,一干信徒顶礼膜拜,杀生敬神。杨独翎不知不觉随着那一幅幅画像看了过去。
逐渐的,说不出的感受,压抑,郁闷,惊心动魄,甚至把连沈亦媚可能是闪族人那样巨大的惶惑也掩盖下去。
壁画中所绘是一部民族到处被驱赶,被屠杀,无以生存的悲惨画史,用阴森恐怖的笔调血淋淋的表现出来。面对驱赶的铁骑大军,到处是凄惨,鲜血,生命脆弱的分崩离析。才出世的婴儿挑落在枪尖,怀孕的妇女一尸两命弃尸荒野,老弱病残纷纷倒在逃亡途中……
经无数折难,又回到起点。这群奇装异服的人重新找到了一片土地居住下来,渴望生存与安定,然而,相同的惨剧一幕幕轮回发生。这一幕幕惨剧中,却未再见到那面貌酷肖沈亦媚的女子。
顺着壁画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杨独翎记不清他倒底转过了多少个弯,猛然警觉。
他提声喝问:“既诱我进来,何以不敢见我?”
“何以不敢见我?”——“何以不敢见我?”——“不敢见我?”——冗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跌宕。
恍惚中,舞蹈女子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原来他转了一个圈,也随着那部民族迁移史回到了起点。
换言之,这个通道并无出口,曲径无数,宛若迷宫,周而复始在原地打转。
便在此时,洞内光线从远处开始黯淡消失,黑暗一分分向头顶接近。
仿佛深陷泥坑之中,永恒的不见天日。
他唇间勾起一抹苦笑,终于要动手了吗?
亦媚,难道是你向我动手了吗?
沈亦媚,想起这三个字,仍有一种温柔的感动,缓缓地流过心田。
不,不对!他乍然在心内大叫起来。
闪族是一个固步自封得相当彻底的民族,就比如,江家生根中原已经几十年,但江兰舟不敢忘,未能抛,她身上仍然保留着一切闪族人应有的习惯与痕迹。
可沈亦媚并没有这些。几天来与沈亦媚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可断定,沈亦媚耳朵上甚至连一个女子所应有的耳环痕都未穿过。
纵然沈亦媚是闪族人,救他是假,中毒是假,一切都是假。那她于雪崩中冒性命之险相救,在阴阳界中自陷泥淖以助其单独逃生,这些也可以是假的吗?!
不会、更无必要把他诱到这里而置他于死地!
错了,错了,自己的猜测全然错了!
四周光亮纷纷消失,不绝浸入黑暗,但他确定了亦媚决计不是害他之人,心中欢喜得如欲飞腾,只是盯住那酷肖沈亦媚的女子浮雕,那里还有亮光盈盈闪烁,使她飞天般的舞姿显得愈加神圣而悲壮。双目微睁一线,目光悲悯,眸光流动,仿佛低垂的双眸,竟然有着视线的焦点。
她望着的是另外一幅画像中,大群信徒膜拜的一个盛装男子。男子端坐于高处,坦然接受众人虔诚拜伏,神情威严肃穆,眉目栩栩如生,想必是闪族族长或者高高在上的圣灵类人物。
男子三指拿捏向上,似有所指,杨独翎正在看他的手势,不意其指尖射出一道刺目炽烈的白光,杨独翎脑中倏一昏沉,不省人事。
他在一阵潮水般的低吟中恢复意识,头痛似裂,周身的寒冷直浸肌骨。全身用长长的布条包裹得难以动弹,仅露头脸。紧闭着的眼睑之上,迎接到蒙蒙亮光。
他暗骂自己疏忽大意,明知对方持有飞花细雨那样的奇毒,又怎么会没有其他邪恶异端的阴术,当下以不变的姿势躺着,真气一遍遍流转,以期赶快恢复体能。一面不放弃地分辨着身外动静。
在他运功的过程中,时间并不算短,耳边低吟之声如水不绝,似唱似吟,调子颇是奇异,似乎是一大群人同声吟唱。忽然身子离地而起,有人把他抬了起来,朝一个方向走。
双目悄张,眼前景色再不是一片展眼无垠的白,不远处高低起伏,丘陵遍布,他已来到了一片宽阔的雪谷之中。
头顶明月相照,月色皎洁无瑕,清光照遍雪谷,仿佛是一片晶莹上面又添异彩。前方一条影子,正抬着他,迅捷无伦向前奔。
转过一道山口,奇异景象赫然展现于目前。
月圆之夜。
月冷千山。
雪拥大地。
白茫茫大地里,跪伏着一大片白茫茫的人影。月夜下遥望,竟然分辨不清,那是地上的雪,还是跪伏在雪地上的人。
大片人影不住的膜拜着,口里唱着杨独翎听得分外清楚,却是一字也听不懂的调子。
恍若神曲,带着神秘而庄严的音韵,但又隐含凄苦,仿佛淙淙流水,娓娓不绝而又周折宛转。
祈祷人群所膜拜之处,搭建着气势恢宏的高台,火光映照之下,突显台上冷厉狰狞的青铜面具,与异样高大的人形。
奇异的祷诵之声逐渐停止,稍停,台上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开始歌唱起来,声音雄浑有力,每一唱都扣合音乐节拍。
为此为应,音乐演奏之声也不知从哪里传了出来。
起先是舒缓的,渐渐加快,高台上的动作却与之相反,变得刚硬,举手投足之间,凝重迟滞。
注视着台上舞蹈,激昂的乐声不绝如缕的入耳,这种动作与音乐完全相反的节拍,显得生硬之至,使人心里难受不已,杨独翎几乎就想把双目闭起。
地下跪伏的大群人重又叩拜不息,原来这是迎神曲,肃穆场景之中,情绪千军万马般地狂涌起来。
“圣尊!圣尊!圣尊!”
一声鼓随着这语声平地敲出,欢呼倏止。就连台上戴着青铜面具的舞蹈人形亦即时停止。
杀机便在这一声鼓中涌出。
鼙鼓声声,如金戈铁马,杀伐征战,动地震天。
只听了几下,杨独翎心里便随着那鼓声一记记跳动起来。
伏于地下的人群,齐刷刷的直起身来,又拜伏于地,如此反复不断。他们的脸色煞白不已,口唇不出声地微微嚅动,身子不住抖动,看情形是在忍受着异常的痛苦,脸上表情却写满极度的满足与崇敬。
杨独翎情知不好,这鼓声之中,带着一种魔力,料想那些信徒虽然难以阻挡,但对于他们习练的异术不无助益。但他就不一样,若任其敲完这一阵乐鼓,说不定已心跳过速而死。
抬着他的那两个人移动脚步,穿过膜拜人群向祭台走去,这一次,他们走得相当缓慢,每走一步似费平生力。
杀人的音乐在他僵直的身体放上祭台之后,停下了。
高台上祭起一篝火,血红满天,先前那种奇特的低呤再度如水般袭击耳膜。
“时辰已到,祭典开始。”
那男子无起伏无感情的声音缓缓穿越膜拜的音潮,清晰无比的传入杨独翎耳中,与先前诱他入洞的声音十分相似。杨独翎禁不住猜想此人便是六指魔,但六指魔既是传说中人,年纪理应很老,从他的简短语句里,无法测知他的年龄。
杨独翎蓄势已久,隐忍至此不过是为了看看倒底对方想干什么,见势不能再拖,裹住他的织物在一声巨响中帛然碎裂,飞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赤烈红焰,扑向高台后方。身影已将碰到隔断前后的一段帷幕,十数张张冷辉森森的青铜面具挡在了面前。
杨独翎疏影剑已失,亦无心与他人多作纠缠。眼见一柄长戟刺向他心口,微向左侧,握住戟身,用力向前一推一送,轻轻松松夺下了对方兵器,而后长戟闪起闪亮的弧光,划过之处,只听得“叮叮”脆响,划破了挡在他面前的十张面具。
十张面具豁然跌开,两半而分,现出下面藏着的惊愕万分的脸来。但杨独翎并未趁着这个机会继续进逼,反而愣了一愣,留在原地。
只是因为在划破面具时乍然敲出的一记夺人心魂的鼓音,使他心跳忽频,失神忘追。
于是也听到了那深垂帷幕之后,传来的一缕清晰嗤笑,若有笑他不自量力之意。杨独翎性子倔强,别人以为他万难成功之事偏要去做,不然也不能以中毒之躯,一面对抗谒金门源源派出的杀手,硬是从江南草长莺飞之地,支撑到了漠北苦绝高寒之仞。越是受到挫折,越不服输,当下清啸声中,拔空而起,长戟挥风,把一重帘幕带得向后飞荡起来。失去面具的青铜人也失去了风度,呼喝着把他围住。鼓声急击,远比方才祭祷时的激烈狂野更甚,登时把杨独翎清啸之声卷了进去,湮没得无影无踪。青铜人本不足以抵挡他,但他离高台之后的那一帷之隔,却是怎么都没法越过。
台底下顶礼膜拜的人群,虽然研习异术,可还禁受不起那么暴烈的激荡奔雷,又不敢私自逃离或躲藏,半数已是昏迷,剩下的也在苦苦支撑。
琴声清扬,在这漫天动地的鼓声之中,也是这般清晰而缓和的响起。
鼓声猛地停了一记。
人生若只如初见(7)
如果说鼓是杀伐,琴音即和平。
鼓是暴虐,琴音即温柔。
鼓是妖魔,琴音即天使。
两股音乐,在乐理上如出一辙,并不相悖,甚至颇相吻合,却是气质截然相异。
因而,琴音虽然帮助杨独翎抗拒了击鼓铮铮的杀伐,也使得对面死死守护着那重隔绝内外的青铜人的脸上,出现了惊慌失措、无所适从的表情。
脚底下传来一阵不可抑制的涌动,低低的呼声夹杂着欲止还扬的不胜惊喜:“圣女,圣女!是圣女来了啊……”
杨独翎无暇多想,手上的长戟不带凝滞的冲了出去。
刺破帷幕,惊觉这后面竟无一人,唯余一面鲜红的鼓,冷冷空置着,仿佛还在余波未了的微微震荡。
一怔忡间,高处传来长笑之声,白衣人自长空落下。
他有着高大的身子,一件无拘束的白袍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体上,使得一个人有两个人那么庞大的身形。黑发及腰,一转脸,两泓寒芒自黑魆魆的眼孔里流泻出来,真容却为一张青光冷冷的铜面具罩住,高台正中烈烈燃烧的火焰在青铜上映出一片诡谲妖异的红。
杨独翎颇有些失望,经过这么多周折,他仍然无法见到对面人的真容。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幕后策划处心积虑加害自己夺权金风堡之人,也可能是沈亦媚目下唯一的救星。他一时之间,无法断定用何种态度去对他,何况心里还有着种种疑问,此时此刻,他倒是更想知道弹琴的那人,是谁。
白衣人袍襟微掠,在杨独翎震愕的注视里,行云流水的跨过了火堆,高大的身形兀立在火堆前方,慢慢的说:“金风堡杨独翎名不虚传,难怪江兰舟硬是坚执花了两年功夫在你身上,到头来功亏一篑,这两年耗得实在没意思。”
一语自承,杨独翎不期然记起他遇袭那晚,毫无防备的金风堡手下,血流满门的惨状,心中怒火激了出来,冷声道:“金风堡上下数百余条性命,都拜你们这两年所赐。杨某总要讨还。”
白衣人青铜面具巍然不动,杨独翎却觉得他在面具底下无声地笑了笑,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一丛火焰激得飞了起来,朝着某一方向,杨独翎心下一动,便不出手阻止,任凭火焰高高窜起,升入半空,凌厉地没入山谷之中。
白衣人沉声道:“闪族的守护圣女,还不现身么?”
寂然。杨独翎忍不住回头看,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丝毫不亚于适才对抗鼓声。等待的这一瞬只象是白驹过隙,又在转眼间地老天荒,那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月色铺陈,照漫山清森遥远,逼仄出雪地无限幽冷的清光。那道朦胧的山口里,渐渐现出一条单薄的影子,她沉吟着,似是有所为难,然而一步步移动过来。
底下大群至今跪着的信徒原要欢呼的,只是听到白衣人一声绝无善意的冷笑,再没人敢于出声。
杨独翎一阵热血涌上头脸,再难遏绝,飞一般掠了出去,紧紧抱住沈亦媚,大声道:“你去哪儿了?你不声不响地离开我,可知我有多么担心!你的伤如何了,这几天怎能熬得过来?你……你还好么?”
一连串催问,不容沈亦媚有插话余地,只关心她,念着她,先前对于她种种的揣测怀疑,至此不堪一语,双目赤红,武功卓绝的男子竟似要当众落下泪来,方知相见是最大的宽慰与幸福。沈亦媚静静由着他问,不无动容,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到了高台上。欠身行礼,说道:“弟子拜见祖师伯。”
白衣人森然道:“谁是你祖师伯!无知的汉女,你受我族中恩惠,却大逆不道,行天地不容之事,我本只步不出雪域,谁料你竟敢自行上门,嘿嘿,正应了你们中原的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
沈亦媚安然道:“弟子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得全身以退,但愿解得闪族怨念,死而无怨。”
白衣人哈哈大笑:“你既要化解怨念,闪族的守护圣女,请你现在就为我族月圆之祭典,献身血祭!”
火光之外,白衣人身形兀立,宽大的白袍拂动不已,猎猎作响,身后一排青铜武士高高举起兵器,发出长啸如水浸天。满地的白衣信徒渐渐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敌意昭然。
杨独翎心念电转,情知一旦陷入重围,敌众我寡,必败无疑。而沈亦媚中飞花细雨反噬之毒,天下只六指魔一人可解,当下左手揽在沈亦媚腰际,携她跃起,足下点过无数白衣信徒,不进反退,反向高台扑去。
白衣人高喝道:“闪族的邪魔歪道,就来领教领教你们中原英雄侠士们有何惊世骇俗的大能为!”
袍袖拂处,身前火焰募地抬高数尺,片片火焰,似飞箭激射而出,犹如赤蛇乱舞虬结不已,须臾近身。杨独翎一心擒获白衣人以换解药,竟自穿火越箭而渡,横戟一摆,把长兵器当作刀来使用,呼呼的劈将下去。
白衣人人随戟走,不急着还手,心下奇怪,昔年师弟常洋洋夸他这个女孩儿怎样的聪明绝顶,空前绝后的了不起,而今看来,竟象是半分武功也没有,全仗杨独翎小心护持,饶是如此,被火气呛得一语难发,前后一想,恍然大悟道:“你中了飞花细雨反噬之毒?”
一语中的,杨独翎一股刚勇顿失所寄,长戟便迟疑难落。沈亦媚挣下地来,忍住剖心裂骨般的剧痛,微笑道:“祖师伯法眼无差。”
若在往常,白衣人心狠手辣,断不容这一对破坏祭典之人多活片刻,但今晚他举族有大事,关系到今后生死祸福,不料先后有杨独翎闯入雪域,从未在闪族大典出现过的圣女突然现身,意外接二连三,令他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冷笑道:“中原人虚伪狭隘,龌龊下流无所不极,表面偏爱冠冕堂皇虚以伪词,说什么化解怨念,原来是求解药来了!”
沈亦媚轻叹了口气,在她决意入雪域开始,她就很清楚她所期翼的是有多么的艰难凶险,难以实现,不说六指魔恨之入骨,巴不得噬其血肉以泄愤,便是金风堡和闪族之间的仇怨,化解也是不易,更何况,她心中所愿,是比这个愿望来得更深更远百倍千倍。
她也不加以解释,侧过脸,向杨独翎道:“我的师祖,是闪族人,六指前辈是我师祖的兄长。我昔年曾在雪域习武,从此为族中守护圣女。杨大哥,你怪我瞒你不曾?”
杨独翎情怀激荡,孜孜说道:“自然不怪,我又怎么会怪你?”
沈亦媚脸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喜色,道:“这就好啦,杨大哥,我求你,忘却从前恩怨,与闪族言归于好,从此两不相犯,可以么?”
杨独翎如受重击,怔怔道:“忘却恩怨……两不相犯?”
“我知道,这很难。”沈亦媚握住他手,柔声说道,“他们血洗金风堡,我要你不报仇,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只是,只是……”
她似乎有些难以措辞,一时沉吟。杨独翎心头卷起惊涛骇浪,万不料沈亦媚求他这样一件几乎不可能答应的事情!
血洗金风堡的那一场浩劫,时时刻刻在他眼前心上,虽是执意到雪域为她求获解药,却也从未有片刻遗忘自己家人、亲友百余条性命的血海深仇。
若以解药换得罢斗,暂时委曲求全自无不可,只是沈亦媚所要求的化解怨恨,摒弃干戈,那又怎么能够?
沈亦媚看着他,满怀期翼。她楚楚地站着,火光熊熊在她身后闪耀跳跃,越发显得身单影纤,苍白孱弱,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的明媚少女,都是他害到她这般地步。
他咬了咬牙,闷声闷气地说:“我的性命是你给的,你要我做什么,我总是答应你的。”
说这话时,他不觉下意识回避了她长空般明净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说了这句话,很渺小很卑微,今后一定使她伤心,被她瞧不起,可是,他真的放不下那心底的执念。
他们一个伤重,一个违心承诺,谁也不曾留意到雪谷中的变化,有一个人悄然钻出,附在六指魔耳边说了几句话,六指魔浑身一震,怒骂道:“好丫头,直到现在,竟还敢巧舌如簧,欺骗于我!”
大喝声中,袍袖忽起,一拍一引,一道巨大的火柱向二人劈头盖脸的猛攻过来,宛若一条火龙,飞腾怒嚣而来。
这突然发难,出乎意料,杨独翎不暇考虑,把沈亦媚往身后一带,长戟脱手飞出,撞上火龙,轰然的一声巨响,那长戟高高窜向天幕,而火柱向四周飞裂开来,高台底下围满人群,正静静听他们谈判,火焰飞溅到台下,躲避不及的,就不免烧焦了衣裳肌肤,这些人在祭典之时,其克制忍耐的韧性绝佳,但火焰溅上身体,忍不住大声呼号起来,其痛楚不可当。
六指魔势若疯虎,他的脸罩在青铜面具之下,然而眼神全然变了,又气又急,又惊又惧,失却了方才镇定自若的气度,骂道:“贱人,今夜闪族纵然血流遍野,灭于一夕,亦非取你性命不可!”不住催动火堆,化火为箭,一蓬又一蓬的向两人飞来,奇怪的是准头奇差无比,杨独翎起先还躲闪一下,后来发现这些火芒似乎根本不往自己身上招呼,而是纷纷落在身前身后,左右两侧,仍旧不熄的熊熊燃烧着。他仔细瞧了两眼,发现那些火堆分明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阵法,看样子,六指魔是要把他们困在阵中,但觉两颊融融,头发、周身竟象是烧着了起来似的炙热灼痛,这堆火,竟然有着远远高于一般野生篝火的热度。他一看怀中的沈亦媚,竟被这非同寻常的炙热熏得闭过气去了。
杨独翎惊怒交集,猛地欺身,一掌向六指魔拍去。这一掌挟怒而发,端的有石破天惊之势,如狂雷在半空中连连惊炸。六指魔身子疾往后仰,而他的右手,在一瞬间从宽大的袖袍之中探了出来,迎向杨独翎。
此人号称六指魔,那么他的手必有特别之处,杨独翎在确认他身份之后,便暗暗留上了心。这时见他右手赫然探出,莹白如玉,在火光照耀下,白得宛似透明的水晶,连手掌脉络、筋血流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十指修长、华美,关节处洁白有力,恰是一只打击乐器的绝妙的手。唯一惹眼之处是,右手小指的下方,横伸出一小截六指,与其他堪称完美的手指截然不同,肉嘟嘟的,呈混沌的血红之色,颇见几分狰狞诡异。这截小指忽的一弯,就象食指那么轻巧而灵活,凌空一弹,他身边的火堆里,飞起一点小小的火花,向杨独翎弹来。
杨独翎已看见他催动了无数次火焰,觉他颇有点黔驴技穷,侧一侧身,掌力余势不消,狠狠送了出去。
但眼前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那一点零星火花带起的微弱光芒,甚至也不是六指魔身后那堆愈燃愈烈的火光,而是犹如划破沉沉漆黑的炽烈的极度闪亮的雪白!那么强烈而霸道的刺入了眼睛,占据了目可视物的所有范围,使整个世界一片雪白。
雪白的世界,容不下第二种颜色,其实和漆黑一团也没有什么分别。杨独翎在这一刹那感觉到柔风迎面而来,他挥掌相击,而怀里一空,沈亦媚已是离他而去,他的心里顿时也是一空,仿佛失落了整个世界。
六指魔抓住沈亦媚,手底的少女徐徐张开眼来,明明是命在倾刻,嘴角却是浮起了若有还无的笑意。六指魔只消手指稍一加力,立可取得这五六年来时时刻刻恨之入骨的女子的性命,却被这一缕无染、明净到了极处的笑容平白抹去凶神恶煞的主张。
他愣了一下,沉声喝问:“你中了飞花细雨反噬之毒,功力既失,刚才别说是以清心曲来对抗于我,便是弹曲成音,亦无此能为,给你撑腰的这个人呢?怎不出来?他去了哪里?!”
他越问越快,问到最后一句,纵是刚愎冷淡如磐石的声音也微微带出一丝颤抖,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极端惊惧、恐怖之事。
他还在问,那么她还活着,杨独翎猛然间没了可支持站立的力道,踉跄着几乎摔倒在地。但听沈亦媚缓缓说道:“祖师伯放心,那人决不会难为闪族。他会帮助他们,安然度过这场厄难,一直帮助他们找到可以留驻下来,安身立命的所在为止。”
六指魔不信:“鬼话连篇!你们中原人的话一个字也不可相信!哼,闪族圣女,你和外人串通好了来毁我祭典,本想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琉璃堡,却临时发现了闪族大举迁移的秘密。所以助你弹琴的那个人不再现身,而去追逐我的族人,说不定还通知了大批军队去追杀他们。你呢,就和小子串通一气,花言巧语来骗取解药!嘿嘿,丫头,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难怪我弟弟死于你手,我也差点儿给你骗了,被灭了族都在梦里呢!”
人生若只如初见(8)
杨独翎耳听六指魔语气不善,沈亦媚在他手中,只要使出一分力道便也可夺去她的性命,他屏气息气在原地站着,不敢稍有异动。
那阵穿破视膜的极光稍去,杨独翎约略可见到晃晃悠悠的几条影子,除六指魔以外,台上的青铜人,出于保护“圣尊”或是监视他的意图,渐渐逼近到掷火成阵的范围里来了。杨独翎见机而动,忽然一掌向对面的青铜人拍去。
他素以刀法和掌力取胜,刚强雄浑,是其所长,但这时拍出的一掌,却是轻捷、飘忽,一掌拍出,连他的身影,也随着那飘忽的掌势化为一体,消失了似的!
他对面的青铜人刚举起武器,却失去了对手的踪影,不禁为之一呆,腰间受到大力冲击,不由自主向后跌倒,感到身下压着一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在这隙间,却有一条纤细的淡蓝影子着地滚出。
沈亦媚在手心里暗藏着能使人短暂麻痹的玉蜂花粉,认准时机抛出花粉,岂料杨独翎也选在这个时候出手,击倒青铜人,她被那人撞到半边肩膀,直是痛入骨髓,勉强脱身而出,不免大为狼狈,满脸飞红地白了杨独翎一眼。
杨独翎把沈亦媚扶了起来,又是欢喜,又是惭愧,隐隐的还有一丝难以表述的不是滋味。这女孩儿事事出人意表,他纵然沸腾了满腔激情,只是有力无处使,她根本不必他来帮忙。
青铜人在倒下时,沾到一点花粉,无法动弹,却见压在底下的六指魔一翻手,抓住那个青铜人,将他腾云驾雾般的掷了出去,落到台下,六指魔挺身跃起。
那花粉厉害之极,沾到少许即全身僵硬,而六指魔在这转眼之间便恢复如常,沈亦媚微叹道:“祖师伯能为通神,弟子好生佩服。”
六指魔怒不可遏的目光在面具后面闪过,也不知是因药性未过,还是明知杨独翎这次定然加倍小心,却没立即动手。猛听得轰隆一声,似雷非雷,在山谷的外围发出沉闷而又惊天动地的声响,之后接连不断的连环炸响,整个山谷霎时摇晃起来。谷中一片大乱,六指魔厉声喝命:“全体退入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