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媚才见了血色的脸上又变得苍白,失声道:“不可——”但她的声音湮没在一片炸响之中,雪白的颜色潮似退走,好象被飞快地吸入了地心。
无论是遇敌、受伤,遭到怎样的惊险困顿,沈亦媚从未如此刻一样的失去镇定,真切的焦急在脸上一览无余,跺足道:“祖师伯,那不成,快让他们退出来!”
六指魔冷冷道:“你还要玩什么诡计?”
沈亦媚知他误会已深,非绝大震动,不足以使他相信自己,道:“雪域方圆百余里内毫无屏障,外人若自雪域强行攻入,怎会直到这时方才发觉?祖师伯,你听雷声就在谷外,且声响沉闷,分明是从外围地面以下发出的炸响。你让他们避入地宫,只怕是有去无回!”
仿佛应验沈亦媚此话不虚,那一直隆隆不断的轰鸣比先前激烈百倍的炸响,地下隐隐然传出惊恐万状的呼嚎。地面剧烈的摇晃着,使得巨大雪松架起的坚固高台也摇摇欲倒,杨独翎挽起沈亦媚斜飞而下,却见身边一条白影更为迅速,闪电般掠在二人之前。
还有接近一半的人尚未来得及退入地下,闻此巨大变动不安地停止了行动,不知所措的望着他们的圣尊。六指魔奔至山崖深处,俯下腰摆弄了好一会,估计是想打开进入地宫的机关,可一点反响都没有,地宫之门在这瞬间关上了。沈亦媚低声叹道:“地宫出口封掉了啊!”她语声微微颤抖,抓住杨独翎的手冷汗涔涔,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复杂,仿佛在接受数百名闪族人封闭在地底下的惨痛事实的同时,却也有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阵阵惨呼渐少渐弱,而不断惊起的地底炸雷也逐渐变得沉闷遥远,终于消失。
一阵死寂。
六指魔缓缓直起腰来,月光冷森森的射在青铜面具上,宛似一把冷锐万丈的剑,黑发零乱地垂落下来,和宽大的白衫一起飘飘举舞。那样一个高大的威严的身影,这一刻显得那么力弱无依,充满了尘世的孤单与悲凉。
他不知道地宫下发生了什么?
是埋下了火药引动炸毁了闪族穷极十年辛苦建立起来的基地?
是各处机关毁坏从而把逃出生天的出口都阻断?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而今他的身边,为了掩护踏上逃亡征程的十万流民留在雪域的数百闪族精英,只剩了二分之一。这数百闪族精英留在雪域的使命,不是为了逃脱性命,而是为了在一旦袭击开始以后,尽可能的吸引敌人注意,使其觉察不到绝大多数的人流亡而走。但这一仗尚未开始打,自己就损失了一半人马,最关键的,是对方显然已经洞穿了闪族逃亡计划,提前突袭就是一个力证。雪域受到重大创伤的同时,不知那十万同胞安危如何?
事实上不容他沉于悲伤,在颇是惊心动魄的炸雷停止之后,又一种不同寻常的声响乍起。——那是脚步声,无数脚步踏在雪地上所响起的声音。
一转眼的功夫,山谷的各个障碍处,都出现了敌人。星罗列布,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突然冒出来的敌人,他们成功的攻入了地宫,从地宫的各个出口掩出,然后无情切断了地宫的所有出路,把之前遁入地宫希翼设诱敌之计的闪族人完全封死在内。
敌人自山口居高临下的疾冲过来,成千上万道火箭射出。
一瞬间,火的光芒和箭的锐风化作耀眼夺目的火黄与红色的交合光影,恍若风暴席卷大地。用以祭典的辽阔雪谷当中,闪族人无处可避,纷纷被射伤、射倒。
六指魔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慌作一团的状况之下,他迅速恢复冷静宁定:“不要惊慌,组成队形,退入琉璃堡!他们攻不进那里!”
圣尊向来就是族人心目中的神,一旦他以肯定的口气说出“他们攻不进来”的话,在强劲攻势下显得无所适从的众人旋即得到了最大鼓舞,再度奋起勇气。六指魔身形如风,所到之处,把射程之内的族人纷纷救出,在他掩护之下,众人缓缓退入高台后面的一条陡峭通道。
敌人冲入了雪谷,两边人马短兵相接,敌我双方不辨,停止了射箭。但对方人数之多,至少在闪族的五六倍以上,这一仗惨烈异常,到处只闻厉呼惨叫。
杨独翎皱着眉,跟在六指魔后面,不肯离开。他当然不会去帮助闪族,但是看到先诱敌自入陷阱,然后以强弓火弩射向毫无防御准备之人的一幕幕惨况,也是他一向光明磊落的襟怀所难以忍受的。
他紧紧握着沈亦媚的手,感觉到她的步履一刻艰难于一刻,心知她内力已将耗尽,也许再过不久,又会象自己在抱着她下雪山走荒塞那般情境了?
未得到六指魔的解药以前,他是无论如何不会退却的。
为此,他不但没有乘这大乱之时对六指魔出手,或者独善自身的离开,反而默默地观望着眼前局势。
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是什么身份?
杨独翎首先想到朝廷枢密使龙谷涵手下军队。在金风堡遇劫之前,本来就在和龙元帅商量奇袭之计,尽管他意外“遇难”,但龙谷涵当然不会因此而放弃这谋划已久的驱逐闪族的行动。
然而现在看起来,军队的可能性不大。来人约有数千之众,似乎每个人都身负上乘武功,显见都是武林人士。即使闪族一开始未中计受损,在这种人数、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也绝非其敌。
到处是火光点点,中原人士的火箭有些射在闪族祭典的火堆上,焕发出更加明丽夺目的光彩。祭典火堆里本就揉入奇特的药物,一经催发,弥散出阵阵白雾,其实这种烟雾无害,但深知闪族邪恶的中原群雄却不能不小心对待,屏气敛息。杨独翎刻意回避着明亮的光芒,从入侵者的身手、招式来看,着实有不少人,是他所熟识的武林同道。他虽不趁乱对付六指魔,可也不愿与那些同道会面。
六指魔宛如凶神恶煞也似,冲入敌群之中,奔突强攻,身形飘忽,出手诡异,凡被他击中之人,性命不保。但他不可能独力战胜数千人众,最大的能力,是保护重创之下的族人,能有喘息的机会,且战且退。然而他自己这样奋不顾身的独自战斗下去,无疑是难脱大难。
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人,邪恶民族的“圣尊”,居然也有着为族人献身的意识?
杨独翎心里不由得微微触动,一时之间,他也说不上来何种感慨,混淆着涌上心头。
敌人冲下雪谷,逞人数众多,队形有些乱糟糟的,被六指魔趁乱冲击了几次以后,反而有条不紊起来。队形整合,一部分人团团围住六指魔及其手下,另一部人则包抄至后,追击退入后方谷口的闪族人。
杨独翎心中暗凛,武功高明的群雄之中,还有一个担任首领的人物,这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阵形,改变对敌方略,显是非同小可。
六指魔身在重围,依然注意到局势的变化。他身上的杀机,随着在他手下流过的越来越多的鲜血而愈发浓冽,仿佛那雪白的衣衫,犹如割裂所有的兵刃,飘到哪里,哪里便凛凛散发出死亡的严酷气息。
他忽地跃起,宛如一只庞大的鹰隼,居高临上的扑下。他看得清楚,敌方阵形变换,在瞬间变混乱为极端有利的局面,正是出于一人的授意。
那人约有三十来岁,身材修长,气度轩昂,执一柄银戟长枪,枪法精熟无比。杨独翎暗叹一口气,心想:“原来是他,怪不得能一下召集数千名江湖同道。”
银枪张曙,曾经是江南武林中最堂皇闪耀的一个名字,近几年来,虽比杨独翎稍有逊色,但他是整个江南武林的首领这个事实仍是毋庸置疑的。在今夜突袭中,正以此人为首,制伏此人,便可使对方自乱阵脚。
六指魔含怒全力出击,张曙自是难以抵敌,对于那个强大的敌人,显然从一开始就未在他意料当中。早听闻闪族邪恶、诡密,一切对付的计谋筹划当中,只是防止对方使出邪恶的术法,是以一开始就摧毁了那个诡异之极的地下迷宫,并以猝不及防的急攻方式,使得雪谷祭典之中的数百人来不及使出任何诡计,就象失去了利齿的猛兽。再未想到,对方竟有如此神出鬼没的高手。
一道灰色身影倏忽闪过,替他接过了此招。张曙大惊,但见一个身形并不很是高大的男子,巍然屹立在六指魔身前。他正待张口致谢,却发现那个蒙住了脸的年轻人,怀中竟还抱着一人,以来势一样快速绝伦的身法远远退出。
“小畜牲,坏我大事!”
激战之下,六指魔声音变得嘶哑难听,狂怒激愤已极。但他此刻为十多人死命困住,再无法有良机制死张曙。
杨独翎低头看着沈亦媚,轻声解释:“他是我朋友,也是……”
他有些心虚,当着面和沈亦媚所希望帮助的人作对,沈亦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银枪张曙,素未谋面,正直之名如雷贯耳。”
杨独翎叹一口气,揉揉她的头发,道:“你心里究竟知道多少?为什么我不能揣摩出你半点心思?”
沈亦媚脸上掠过一抹黯然,低声道:“杨大哥,我不是难为你,你要知道,闪族对你金风堡所犯的罪行固是不容原谅,但闪族十万性命本身是无辜的。”
“纵然他们杀生、嗜血?为害苍生?”
“为害苍生……杨大哥,这些说法,你是从何听来?”
“凡是具有常识的中原人都深谙熟知,并不是我……”杨独翎说到这里,忽然心虚的缩住了言语。
沈亦媚唇边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嗯,凡是具有常识的中原人都深谙熟知呢。……但不知有谁亲眼见来?”
杨独翎皱眉道:“六指魔口口声声要将你血祭献神,难道不是明证?”他被捉以后几也险曾用于祭祀,不过,对于敌意昭然的敌人,采取狠一点的手段似乎无可非议。
沈亦媚眼望战场,静静地说:“闪族月圆血祭,是古有之礼。但不象外界所说那么人性全失,它的仪式,是每逢十年,月圆之夜以守护圣女血祭于上天诸神,庇爱我族。对于闪族子民而言,能成为守护圣女,乃是至神至圣之事,有缘可渡,求之难得。只是到了祖师伯这一代,因受中原汉化影响之深,数十年来,早已不设守护圣女。”
杨独翎怒道:“也就是说这等恶毒愚昧的生人血祭,毕竟还是有的!既说数十年不设守护圣女,为甚么他又逼你血祭?”
沈亦媚苦笑道:“你在地宫看见了画像是不是?那就是我啊,我……我……一身俱为祖师所赐,受活命之恩而无可回报,别说是守护圣女,便是我剔骨除筋,也无半句怨言。”
杨独翎心头一凛,不知怎地,总觉沈亦媚道出此语,却不象是感激深恩的口吻,而是一种激愤,深得烙骨燧心,楚楚的痛如水浸天,无从言说,而化为悲哀。
“你师祖……”他只说了一半,却难以为继,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往事,不忍在沈亦媚满怀创伤之上加以哪怕最轻微的伤害。
不知不觉地,杨独翎脚步跟随着后撤的闪族人,慢慢退入了那条陡峭的谷道,在迫不得已之时,他也出手替闪族抵挡过几次难以回击的袭击。心内苦笑,他竟然站在和自己人做对的立场了。
猛然间,一股窒息的感觉,从他的眼里反映出来,震荡到心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高的圆形城堡,孤零零地耸立在崇山峻岭和森林的一角。城堡全部用白石筑成,在黑夜中闪烁光芒,象一个固若金汤的庞然大物傲然踞视大地,浑身散发出强悍而耀眼的力量。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秘所在。一个恶鬼也不肯去的地方。传说中的琉璃堡没有一个确定的形态,有说是一座精致恢宏的宫宇,也有说那只是流沙堆里的一个漩涡洞。杨独翎一度打算对付闪族,曾派出一些人打探琉璃堡详情,也徒劳无果。
这时他才恍然,种种不确定的传说,是把琉璃堡和雪域地宫混为一谈。由于它处于雪域深处,又是闪族的禁地,一般人连雪域也无法通过,当然更无法知昔琉璃堡的机密。
整个城堡呈塔状,庄严而坚固,塔下面是岩石,岩石下面是一道深不可测的深渊。对面有一座与城堡相连的吊桥。城堡的西面,是一块相高当的高地,下临深谷。也就是说,一旦收起吊桥的话,琉璃堡就变成一个完全孤立的世界。但由于它嵌崖而造,如果没有那座吊桥的话,躲在琉璃堡里的人们也无别路可走。
幸存的闪族人逃入琉璃堡。只是,由于六指魔只身断后,流落在外,吊桥固执的不肯收起。
人生若只如初见(9)
六指魔募觉面上一凉,青铜面具在激战之下,豁然分作两半跌开,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得无一丝人气的脸来,已不再年轻,然长眉入鬓,凤眼含煞,依稀昔年风韵。群雄一阵嘘然诧异。
六指魔大怒羞忿,六指掀动,连下杀手。
但她毕竟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敌人重重叠叠的压上,攻势无尽无止,她每使一记杀招,便力弱一分。张曙连声喝命:“这婆娘气力不佳,不用和她强斗做无谓牺牲,只牢牢困住她!”
吊桥另一方,闪族顶着巨大的进攻压力,迟迟不肯收起。所幸吊桥狭长,群雄无法大群强攻,还可抵敌一阵,遥遥望见六指魔浸入夜色的白影渐行渐远,无法脱围。
杨独翎瞧着沈亦媚溢于言表的关怀,不出声地长身而起,向对面飞掠,转眼之间深入敌阵以内,助六指魔挡过了同时袭来的十余道兵器,右手挽定六指魔,左手五指,却牢牢扣住另一个人的手腕,闪电般飞跃回到了琉璃堡。把握时机之准确,出手之痛快淋漓,出乎意料而验乎神效,堡中人人采声大作,叫到一半,看清了脱险的“圣尊”的真面目,采声大作之际,愕然收住,面面相觑。
六指魔嘴角边逸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意味,凛然的目光一一扫过族人,无不噤若寒蝉,无人敢于接触她的目光。
收起吊桥,清点人数,原本四百多位闪族精英,封闭地宫超过一半,而经过这一场激斗,只剩下了八十余人。
六指魔半晌木然,突然发难恨道:“何需你救我!”
杨独翎指着被他以重力震死的那人,淡淡道:“我是报仇,不是救你。”
六指魔拨开那人脸上蒙面巾,死者右边脸颊上,烙着一个火焰标记。
看到那明显的谒金门标志,六指魔神经质的狂笑起来。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在她原先得到的情报,是军队三天后开入雪域,因此,她刻意安排了月圆之夜的大型祭典,一来掩人耳目,让敌人“打探”到闪族目前还在安之若迨;二来拜祭月神保佑闪族安全脱身。但为什么军队为提前三日来到,为什么让其顺利攻入地宫而自己一无所知?
江兰舟等一批族人重金聘请谒金门,出于劫杀杨独翎,由于办得大不顺利,到后来,包括闪族自身的天罗地网等有数高手亦倾巢而出,这却让谒金门窥测到了内中真相。谒金门以杀手之名闻于天下,处境恶劣不下于闪族,自然不会放弃向朝廷告密效忠的大好良机。
“中原人都不可信!”六指魔咬牙切齿地说,几近疯狂,“你们这群卑鄙的家伙!即使是收取金钱办事的杀手,也是出卖人的奸细,狼心狗肺的杂种!”
她疯狂而充满谴责的眼神利电般射向杨独翎,后者在过去的相持中从未肯甘示弱半分,这一次居然心事重重地避开了锋芒。
琉璃堡易守难攻,中原群雄不再进攻。六指魔在堡内大厅来回走着,心情烦燥,危境暂离,困境未脱,更多心事沉沉压在心头。瞥眼见杨独翎替沈亦媚行功,不觉怒由心起,喝道:
“姓杨的小子,你混在我族赖着不走,难道以为救过我,我便不敢杀了你了!”
杨独翎静静地道:“我要解药。”
六指魔放声狂笑:“哈哈哈!你以为救了我,我便感激你,让你们如愿得到解药?不,我就算死一百次、一千次,也要这小女子来为闪族殉葬!守护神女,其职责本来就是祭奠神灵的!”
狂笑声中,将一柄剑掷到地下,那是杨独翎被擒后失落的疏影剑。
“你一意孤行的困在这里,以后敌人攻进来,势必至于不分情由的将你一起杀死!小子,看在你刚才救我的份上,我为你放一放吊桥,以你的本事,单身出去不难。滚,还不快滚!”
杨独翎自见了她容貌,方知她是女子,对其喜怒无常的性格也有了分解之处,何况这女子还是沈亦媚的长辈,并不和她争论,只说:“不给我解药的话,我是不会离开的。”
他虽说得坚定,忍不住忧思横生,到此地步,六指魔仍不肯给出解药,难道眼睁睁看着沈亦媚重伤不治,生机断绝?
沈亦媚低声道:“杨大哥,我想出去透透气。”
杨独翎略一犹豫,她悲凉地笑着补充,“就算往我家乡再看一眼,那也好啊。”
琉璃堡以外即临深渊,杨独翎小心的把沈亦媚扶到石上坐下。
残星欲敛,天将破晓。隐约看见对方许多人影,组成一支露营的大军。森林边缘的树下和高地上的灌木丛中,开始点燃了几堆篝火。这里那里点点篝火刺破黑暗,仿佛夜空的星光倒落在大地。
很显然,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想把剩下的这几十名闪族人困在堡内,生生困死。
这样的场景,似乎显得分外悲凉,闪族暂时逃得了性命,但琉璃堡四顾茫茫,隔绝无路,终非长久之计。
沈亦媚身子略略瑟缩了一下,杨独翎解下长衣,替她盖上。
“杨大哥,闪族之事非你之事,等会若有机会,你还是尽快脱身离去。”
“不行。”杨独翎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我和你死在一起。”
沈亦媚笑容泯了一泯,慢慢地说:“还记得冰湖驱毒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杨独翎沉吟道:“什么话?”
“你让我走开,你说你们那只是夫妻间事,不许外人过问。”
杨独翎一怔,柔声道:“那只是借口啊。亦媚……”
沈亦媚微笑着止住话头,眼神却不自禁的溜开了,仰望深远的天幕,目光中流露出无限伤心,无限缱绻,无限神往。杨独翎心内一寒,忽然明白了她的深意。
她和他,终究只是路人。她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纵然性命为他弃了,心却是不为他敞开的。
黎明前最为黑暗的一刻来临了。
凉意飕飕的山风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气味,杨独翎心内忽生警兆,向沈亦媚打了个手势,悄悄往吊桥那边走去。
天黑如墨,凭杨独翎的眼力,也是甚么都瞧不清楚,只听得“劈啪”一声轻响,一溜火光高高蹿起,清清楚楚地照出来吊桥旁边一个蹲伏着的人影。
杨独翎抢上前去,一把夹住那人,喝道:“你在搞什么花样?”一面急看吊桥,只见桥索寸寸断裂,机关被毁,更可怕的是,刚才蹿出的那一丛火光冲天而起,迅速蔓延开来,成汪洋大火。
那人自知无幸,哈哈笑道:“你们这些异族妖人,今天要让你们全都烧死在你们这邪恶的巢穴里!”那人以为杨独翎必要动怒,哪知他只是叹了口气,拍开穴道,低声道:
“六指魔出来,你性命难保,赶快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那人呆了一呆,不及多想,拔脚便跑,猛听得一声阴森的冷笑,一张可怖的青铜脸倏地冒出,重新戴上面具的六指魔现身,雪白纤长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滑出一道弧形,那人登时倒地毙命。
火势惊动了在剧战后琉璃堡内休息的闪族人,纷纷跑出,惊恐不已,忙大叫救火。
六指魔弯腰提起断了的桥索,细细察看。再抬起头时,杨独翎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那白衣胜雪的袍襟之上,原本就染上了斑斑血迹,头发飘拂高高飞扬,浑身上下都点燃起凶神般的气息,目中流露出野兽才有的凶光。
由于崖边浇上了大量的油,火势起得很大,幸而发现得早,琉璃堡尚应无事,但吊桥被毁,这才意味着他们这八十余人生机真正断绝了。
从此闪族不能离开琉璃堡半步,只有等着对方强攻进来的份;而即使对方不愿有任何损伤,只是采取围势,围个一年半载,终能令琉璃堡内粮断食尽,自我灭绝。
沈亦媚也于此时慢慢地走了过来,黯然低语:“如此逼迫,欺人太甚。”这么冰雪聪明的人儿,一时之间,似也失却了主张。六指魔笑道:“好丫头,何必又装腔作势?这下闪族斩草绝根,可不趁了你的心愿。”
沈亦媚道:“弟子之罪,实不望祖师伯宽谅。只是终累杨君毙命于斯,心实不安。”
六指魔盘膝坐上一方平滑如镜的大石,凝望着四周那些忙于救火的族人,轻轻地道:“师弟本是不世奇才,可以担负起光大闪族的重任,早早就被指定了作为圣尊的传人。谁知他贪恋那红尘富贵,竟然抛弃族人,去到中原。族中别无英才,我只好顶替师弟当起重任。闪族从来鄙视女子,我的女子身份若是拆穿,死得可有不知多惨,几十年来,不得不戴着这沉重不堪的青铜面具,鬼鬼祟祟地做人。”
沈亦媚道:“弟子实在想不到祖师伯是一位女子。这些年来茹苦含辛,多亏您一人。”
六指魔叹气道:“我那时实在错怨了师弟,你道他为何远去中原?”
沈亦媚双肩一抖,象是不太愿意回答,默不作声。
六指魔嘿嘿轻笑,低声道:“闪族素有血祭习俗,师弟从不相信这祟邪的一套,常对我说,等他即位圣尊,就要废除这一不合理的法则。但那一年我却被选上了做守护圣女,圣女一时虽有尊荣无极,那只不过是族人希望以她血祭为本族祈福而已,终不免一死。师弟不忍见我送命,又知他一旦逃走,族中数我武功最高,上代圣尊和长老们无论怎样也不会枉顾这一点继续让我血祭的。可惜我非但不了解他的苦衷,还一个劲儿的怨恨他拣那旺枝儿飞去。”
沈亦媚不语。
“他浪迹江湖,击剑任侠,很快成为武林中风流卓著的后起之秀。由于中原人视闪族为洪水猛兽,他一直隐瞒着自己的出身,但因为他的经历实在过于顺利,使他产生了非常乐观的思想,甚至雄心勃勃,一心为闪族谋个正式的地位。他解救了一个落单遇难的族人,把他安插到了江南,这就是江家的来由了。经他刻意安排的,还有这么好几户人家。
“师弟有一个好朋友,来头大,家世好,两人推心置腹的相交十来年以后,他认为是可以对知己倾心相告的时候了,希望朋友鼎力相助。不料那朋友心中一向对他又嫉又恨,只是武功才略不如,假装相好而已。一旦获知机密,当即大白于天下。一夜之间,我师弟成了人人可打、可杀的不齿败类,妻子儿女尽皆被杀,甚至把他们死后赤裸的尸身曝在城头,师弟前去偷取尸身,中计受伤。幸好我一直在关心他的行踪,率领族中高手奇兵突出,将他救了下来。
“我原指望他就此灰心失望,留下来好好的整顿闪族。我们有十万族人,只要能善加利用,有何大事不成。但他历此惨祸,心性大变,再度脱离我族,杀光仇家以后,从此假死隐姓,暗地里做了无数坏事,这我都是知道的。”
面具后锐目森然,说道:“师弟把你带到雪域,关起来练了一年功。我暗中来看过你几次,你大概不知道吧?”
沈亦媚摇头。
“你初来时气息奄奄,就和现在一样,和大半个死人差不多。我从没看见过一个人,生机恢复得这样快,而且学我族中最高深的秘术,连我和师弟百思不得其解的,你也一看就会。我劝告师弟,这丫头天分太高,你如真喜欢她,便索性待她好些;如只想利用,必成后患。怎奈他全不肯听,始终是又传你武艺绝学,又百般虐待羞辱于你。哼,五六年前师弟宣告失踪,我便知定是你暗中杀了他。好丫头,果然干出这等逆诛师祖,欺世盗名的事来!”
沈亦媚咬住了下唇,目中泪光一闪而逝,那温和柔顺的态度之中,忽现出倔强之色,道:“纵受天下弃,不可为天下弃之事。师祖前半生运骞,后半世行事乖张,人神共愤,不死不足以谢天下。”她语声起初微带哽咽,说了几个字,渐复平静。
六指魔笑道:“你嘴里说得冠冕堂皇,我可不相信。他侮辱了你,毁你一生,令你背负一生一世不得解脱的耻辱,难道你还会有这么好心,在闪族出事时跑过来,施以善意。”
杨独翎身躯一震,他早就听得呆了,越听越是不详,终于经由六指魔说出“侮辱了你,毁你一生”这八个再确定无疑的字眼,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茫然地退出一步,心头灼灼地燃烧起来。
六指魔说了这么一大篇的话,就是等待这一刻,电闪掠出,把无力抵抗的沈亦媚轻松擒了过来,交回到身后,冷声道:“前面那个人胆敢稍有异动,立时给我杀了圣女,以奠族人!”
六指魔身份虽露,但她已经做了一甲子以上的圣尊,族人目为神圣,这一夜拚命抵敌,在这危难关头,谁也不由此而减弱了半分尊崇之意,轰然应道:“是!”
杨独翎生生刹住脚步,一霎时悔之无极,叫道:“不可伤她!”
六指魔冷笑道:“丫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和师弟是同样的人,既为天下弃,便不惜逆天行事。”袖中取出一枚短约四寸的漆黑铁笛,就到唇边,一记尖利呼啸自笛内发出。
笛音有若狼嚎,有若鬼嚣,断断续续,粗糙难听之极,配以深厚无比的内力,远远送入沉沉山谷之内。
吹了约有一盏茶时分,杨独翎好似觉得这笛声突然无比响亮起来,阵阵狼嚎,愈加毛骨悚然。
对面山谷骇然大呼:“狼群!狼群!”
天边曙色一跃击破迷蒙,雪地晓色,亮极耀眼,但见滚滚狼尘,不知有多少只野狼,疯狂涌来。那时对面篝火犹未全熄,众狼闻得召唤魔音,心神俱丧,哪里还顾得畏光畏火的天性,不计生死的纷涌扑上。霎那间惨声厉叫,回映深山,连绵不绝。
杨独翎方知六指魔何以要讲那个故事以分他心神,皆因中原群豪做事太过狠决,终激得她邪性大发,以闪族秘术召唤狼群,以最后一击来使对方付出相应代价。群狼密密麻麻,不知有数万以计,如不能及时制止,上千英雄豪杰,能生还的只怕不足一二。
这武功高卓的男子颤抖起来,恨不得掩起双耳,以不闻对面那人狼厮杀的连声惨呼。然光天化日,碧血如缕,浸透大地;他自知无数生命悲歌,从此铭刻心底,化作一道道永不褪却光芒的利剑,时时切肤。
六指魔收回短笛,指使手下放回沈亦媚。
沈亦媚避开了急欲相扶的杨独翎,奔至崖边,怔怔地看着对面,秀目中晶莹闪亮,一直将落而未落的泪水顺颊滚落了下来。晨风袭来,她孤伶伶地临崖而站,摇摇摆摆,衣襟微张,宛要乘风归去。杨独翎眼眶一热,记起她在卡塔雪山上,天神般的凌虚凭风,进退自如。
沈亦媚目光移到西面高地,那边和正面的山谷是完全不同的崇山峻岭,看上去连绵一处,实则相距甚远,就连景色也截然不同,这边是深积数尺的雪谷,那边则到处是灌木荆棘,往远处是莽莽丛林。
西边高地,和琉璃堡之间也隔着一道云雾缭绕的深渊,距离较正面略近,约有四五十丈宽。
沈亦媚忽的回头,说道:“师祖伯,请大发慈悲驱散群狼,我能相助族中各位弟兄尊长安然脱险。”
六指魔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连杨独翎亦半信半疑。
沈亦媚肃然道:“若我存心欺骗师祖伯,教我葬身狼腹,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这个誓言立得古怪,沈亦媚命将顷刻,况且身处琉璃堡这种与世隔绝之地,六指魔即使有心将其千刀万剐,也不会死于狼群口中。
但这古怪的誓言反令得六指魔心生犹豫,素知沈亦媚聪慧过人,见这少女目中切切,半分不似随口玩笑,当即取出短笛,复吹一曲。
不过狼群召之容易,喝退却难,等到对方稍稍平静下来,检点人数,安抚战场,据万狼奔腾之际已相隔了三四个时辰。
六指魔沉声道:“你这可说了吧?”
沈亦媚站在西边崖侧,微笑道:“出路便在那里。”
六指魔怒不可遏,骂道:“贱人,竟敢骗我!”
一个人武功再高,一掠五六丈,已是极限,西边高地相距琉璃堡足有四五十丈之远,凭人力绝难逾越,六指魔气得浑身发抖,杨独翎急忙抢在两人中间。
沈亦媚忍不住泪光泫然,她只感全身肌肤灼痛不已,仿佛体内的血液,随时将要破体喷薄而出,临死之时,定力大减,只听得一言侮辱,已是难以自抑。
旋即平静下来,淡淡道:“两边相隔四五十丈,自是人难跃渡,但若尽全力投掷重物,是否也到达不了那边呢?”
六指魔双目闪闪生辉,道:“说下去!”
“若是以绳索拴以大石,对准那边的树木投掷过去……”
这话不用说完,就连杨独翎也露出了喜色,六指魔颤声高喝:“快!按照圣女所说的去做!”
这个办法其实并不甚难,但众人被琉璃堡那体嵌岩石的悬空意象先入为主,一开始仍把一线生机存于与外界相通的吊桥,后来忽逢绝境,心丧若死,以致是再也想不到求生他途。一旦想通,可说是半点疑问也没有。
岩石上到处是青苔软藤,一根根割了下来,相连数十丈,尽头处用大幅布料裹住了一块石头,与藤尾打紧了结。六指魔亲自持在手中,看准对面情形,奋力投掷,重石挟风呼啸飞出,直落对面,象是生具灵性一般,石头从一棵大树的左边擦过,转弯自右边绕出,刚巧缠了一圈。
堡中欢天喜地,人人喜笑颜开。此法虽说简单,若无绝世神功,亦难办到,族人对圣尊的崇拜信服,不由得又加深了数分,把发现她性别的秘密,更加抛诸脑后。
六指魔一指杨独翎,命令:“你先过去!”
杨独翎想当然的去拉沈亦媚,冷峭的声音从后传来:“圣女,你不准随他走。”
沈亦媚向右闪了一步,微笑道:“杨大哥,小心。”
这是她自解困以来,第一次对他正眼相看,杨独翎心情激荡,气血翻涌,颤声道:“亦媚,你原谅我了吗?”
沈亦媚咬了咬唇,以目相视,催促着他。
当杨独翎走过那道软绵绵、晃悠悠的软桥之时,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对面的绳索毕竟是没有牢固的缘力之处,无论杨独翎足下力重一分,慎又或不慎踏错一步,都有可能跌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杨独翎也走得万分小心,四五十丈距离,若在往常只需跃纵数次,此时极为小心的一步步踏索而过,竟然走得笨拙不已,平时讲究的那些甚么好看的身法步态,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容易走到对面,琉璃堡众人再次欢呼,杨独翎将软藤绕了几个圈,牢牢系定在树干上。对面相继又有人过来,按轻功高低,走法各异,有些人象杨独翎那样,象走钢丝似的凭空而过,有些人则老老实实的抓住软藤,两手交替前行。
剩下十余人,轻功较弱,六指魔一手提起一人,飞上软桥。她人在半空,宽大的白衫随风飘拂,姿势优雅,极尽美妙。
六指魔往来送了几回,最后只得沈亦媚一人。
两人默默相对,六指魔低声道:“我真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宽厚善良之人。你若非至善,便是极恶,世人难识真伪。”
沈亦媚苦笑,道:“到了对面,请师祖伯驱走杨大哥。”
六指魔领导十万族人数十年,在她这数十年内,闪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壮大与片时安宁,才略武功,均是骇世惊俗,及至遇见这小女子,一言一行,自始至终束手缚脚,更摸不透她的半点心意,问道:“为什么?”
沈亦媚低声道:“一来,我全身沸裂,爆血身亡,捱不过一个时辰了。二来,你要赶去相会闪族大队,也许又和中原群雄正面冲突,杨大哥夹在中间,实是左右为难。”
六指魔拉过她手搭脉,轻笑道:“你一言救了我们八十多人,怎不趁机问我索要解药?”
沈亦媚昂然道:“弟子蒙师祖传授之恩,纵无感激之心,但,祖师伯要拿去之时,我亦决不乞讨强留。”
六指魔沉吟半晌,缓和了语音,叹息说:“你心中实是恨他无极,想到自己所受的羞辱,存于世间,实是多苦于乐,所以连这个身体也不珍惜了。”
沈亦媚重重咬住下唇,执意不答,六指魔注视着她那又是孤傲,又是倔强的神情,数十年来自她师弟叛出闪族后冰封僵死的情怀极其微弱,但又极其明显的破冰一动。
她再次叹了口气,携这女子飞渡绝崖。
闪族众人采声大动,人人拜伏叩谢圣女智计相救之恩。
六指魔知道,她再不能罔顾沈亦媚的这番恩德了。
三言两语,即令杨独翎自行下山,杨独翎起初不肯,六指魔一句话就令他心悦诚服:“我没有现成解药,但唯有她在我身边,才不至于立即毒发身亡。”
杨独翎向沈亦媚告别,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我等你。”
走入那浩浩茫茫的灌木丛林,似是一滴水落入大海,人在里面,无迹可循。杨独翎走了几步,回头相看,沈亦媚那清丽绝俗的面容隐约模糊了。
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空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人生若只如初见(10)
沈亦媚。
那样的名字,又一次在他心间温暖的流转了一遍。
三年了,三年来,这婉约如诗的名字,让他痛,让他喜,让他悲,让他魂梦不安的牵记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拥有这名字的那个人儿,那个宛若天光摇曳凝结而成的女子,那个璨然一笑雪峰失色的女子,那个素不相识却几乎为他付出了性命的女子,她在哪里?——她是谁?
沈亦媚。亦媚。
他再度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象一道滚水,灼然地碾过心房,深邃的痛楚,萦绕着轻柔的甜蜜,缓缓地蔓延开来。
杨独翎九死一生,重归人世,经过三年治理,使金风堡声威重振,尤胜于前。他也威望日隆,渐至无人比肩。
只是心里悬着一个名字,满江湖的派人寻找那个名叫“沈亦媚”的女子,但拥有那个名字的人儿,就象是石沉大海,沓无音讯。
杨独翎后悔了一千遍,一万遍,怎能那般轻易的离开,就算假装离开,暗中保护她周全,那难道是办不到的吗?
她为他舍身相救,倾心竭力。
他却因为听闻她曾遭噩运,一时的那种怅惘、绞痛,失魂落魄,丧失了一切的主见。
“杨独翎,你真是天底下最卑劣不堪的男子。人家救了你,你却竟敢看轻人家……不,”他旋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看轻她,决无半分看轻她!……只不过,仅仅那一时的失神,也足可使她心冷了啊!你和那侮辱她轻薄她的畜牲,又有什么两样!”
他不相信沈亦媚死了,那样慧若天人的女子,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绝境,是绝不会死去的。何况六指魔敌意已消。
他要找到她,向她陪罪,即使为了那一刻卑劣的想法,粉身碎骨,亦所甘愿。
几次重上卡塔雪山,终在半年前遇见刚从异域漂泊回来的葛倾云。挡不住他喋喋不休的追问,葛倾云在不尽不实谎话编圆以后,拍拍他肩膀,用劝慰鳏寡的无赖口气说道:“老弟,别那么想象力缺缺,眼光只停留在一姓一名上头么。”随后趁其不防溜之大吉。
一言提醒杨独翎,想起她虽自称名叫“沈亦媚”,也没有另一个人来证实过这个名字,这精灵顽皮的小女子,只怕是信口开河随意捏造,亦未可知。他果如葛倾云所言,不再从“一姓一名”上头去追索沈亦媚下落。
于是,另一个女子,无数传说的碎片,凑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与沈亦媚重合起来了。
这个女子叫沈慧薇。
清云帮主。
清云是一个以女性为主的帮派,崛起时间非常短,声名和影响力扩大之速,是别的帮派望尘莫及。
传说中那个帮派生活在江南连云岭的一个美绝人寰的园子里,人人过着神仙般的绝俗生活;传说中那个帮派集中了天底下最美丽、最聪慧、最有才华的女子;传说中那个帮派拥有的“清云十二姝”,更是其中翘楚,无人可及;传说中那个帮派的影响力,上达天听,隆恩圣威,无与伦比。
同时,也正因它崛起太快,吸引的只是千千万万时人眼光,象金风杨家堡这样深踞百年的门阀大户,只要没有利益冲突,反不太注意到它。
最让他神魂惊动的情报传来了,薄薄一笺,握在手里,重如千钧。
清云帮主沈慧薇,人送雅号“玉颜龙女”,喜作男装,十四岁出道,以惊神剑法技惊武林。十六岁得疏影剑,秋水玉颜,从此横绝武林,未尝败绩。近三年来,单凭清云已有声威,已很少劳动她亲自出手。
几可尘埃落定。他几乎认定了那位沈帮主就是他朝思暮念的沈亦媚,一心筹划见面机会而已。
这时候变故突生。
清云和金风堡因为一块地皮,争执起来。
那清云恃强假气,不肯相让,若在往常,杨独翎决计不会因为一块地皮而去与都是弱质女流的帮派相争,但他一心要见沈帮主,怎肯放弃大好机会。双方咬定不放,极小的争执闹成极大的风波。
“堡主!”
几名得力手下旋风似的冲入大厅,打断杨独翎思绪:
“堡主!我们把那个女子带来了,要不要接见她呢?”
杨独翎莫名其妙的问:“什么女子?”
“那位沈姑娘呀!”那手下高声嚷道,亢奋不已,“也就是清云沈帮主的妹子,属下等把她带到堡里来了,堡主是否——”
杨独翎霍然站起,惊道:“清云沈帮主的妹子?你们把人家强行掳来了?!”
属下看上去得意洋洋,笑道:“堡主,沈帮主的妹子不是清云中人,独居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山村恰是处于两下相争的那块地皮之上呢。”
杨独翎跺足斥道:“坏事!无聊!不是清云中人,你们还敢掳来!”
那属下并不惊慌,笑了笑,卖关子的说:“帮主,我们把她请来是有原因的呢!——这位带来的沈姑娘,芳名沈亦媚。”
杨独翎脑中轰然一声,登时不知身之所在,全没听清那属下后面还自吹自擂的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