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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裴思 当前章节:143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4:15

程家租赁别墅

程爱音卧室的外头,种了两棵御室樱,每天它们的花瓣就像下雪一般飘落,任谁也挽留不住它们离去的脚步。  

就跟全京都其他花期快结束的樱树一般。

没有出过门,不曾答应过文吾和他一起去外头游玩,形同被父母软禁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这些粉红色的樱花凋谢。

一个画面从她眼前闪过。

总司和她一起坐在铺着红毯的人力车上,让穿古式工作装的车夫拉着,慢慢经过清凉寺、常寂光院和野宫神社。

在车上,被他的玩笑话逗得仰头大笑的她,正好看见满天盛开的樱花,花团锦簇、摇曳生姿。

当这个画面消失,另一个画面很快浮上她的脑海。

这次是在夜里。

总司和她两人手上,都提着纸糊灯笼,从排列着古老饭馆、茶馆的祗园,走进圆山公园同赏夜樱,回程时还特地跑到“甲部歌舞练习场”,去看艺妓们跳的“都舞”。  

脑中又一个画面出现,取代了这一个。

她泡在他卧房外的温泉里,轻轻呼气吹着浮在水面上的白樱花瓣,坐在她眼前的他,则惬意地拿起飘浮托盘上的清酒,一边专注看她、一边啜酒。

再来又是一个画面。

赤裸裸躺着的她,眼睛被他绑上布条,全身被他吻遍,他还将一朵又一朵的樱花,徐徐撒在她的身子上,让她心痒难耐、爱液泉涌。

又一个画面,他深深地冲人她的体内,美眸中闪耀野兽般的征服光芒。

再一个画面,他的舌尖沾了一片粉红樱瓣,诱惑地送入她的小口。

不经意一个闪神,她皱起了眉头,眼前又换了另一个画面。

这些过去的画而,一个接一个不停出现,最后就像一大片落下地面的樱花瓣,简直快把她的整个意识给淹没了。

坐在阳台前的程爱音惊跳了起来,猛力甩甩头,拼命眨眼想看清眼前的一切。

然而,除了那两棵依然落花飘零的樱树、和寂寥的夕照之外,什么也没有。

“呵呵……”她笑了,笑得非常凄凉。

听到她自己寂寞的笑声,她不敢相信地涌上一股怒气,立刻冲到柜子前把小提琴拿出来,开始一首接一首地拉了起来。

随兴所至,她想拉什么曲子,就拉哪一首。

有的是她幼年时的最爱,有的是她不知在哪一国表演的成名曲,有的是她觉得最好听的,有的是她觉得曲风最悲哀的。

浑然不觉夕阳隐没、东方月升,就这样,她将满腔不知名的郁闷情绪,全都发泄在手中的小提琴上。

隐隐约约,她似乎也得到了真正的平静……

上锁的房门上急切的敲门声,她听而不闻,父母在门外焦虑的叫唤声,她也浑然不觉。

她只是拉着她的小提琴。

“爱音!你快开门啊!你再不休息,手会受伤的!”李翠玉难过地叫道。

她和丈夫原本在客厅看电视,没想到自女儿房里传出的小提琴声,竟然连续一两个钟头都没停。

发现不对劲的她,就赶紧拖着丈夫过来劝阻,然而在里头的女儿就如耳聋了似的,根本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有她演奏的小提琴乐音,不断地传出来。

“爱音,爱音!开门啊!快开门!”程鹏也焦急唤着。

“妈妈拜托你!你不要再拉小提琴了好不好?”

“你快开门!不然爸爸就要去拿备用钥匙自己开罗!”

夫妻俩又断断续续敲门,喊叫了约莫一分多钟,还是没有让女儿停止演奏。

面面相觑的他们,正想不顾她的隐私权自行开门时,琴声突然止住,还给整间屋子一片寂静。

在程鹏夫妇还没回过神以前,程爱音就打开了门,一脸疲倦地望着他们轻问:“什么事?”

“你还问什么事?你是想吓死妈妈呀!”李翠玉急急抓起她的左掌审视。“你看你,按弦按得都快破皮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事的。”她冷淡地抽回手。

程鹏可没那么好打发,他愤怒地责备她:“你真是越来越不孝了!连爸爸、妈妈在叫你,你都可以假装没听见!”

“我没假装,我是真的没听见。”她无奈地叹息。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个野男人在心神恍惚!”

听到父亲轻蔑的批评,她只觉得胸中不知名的怒火,又开始熊熊燃烧。“是又怎样?难道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感觉吗?!”

“住口!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她生气地回嘴:“我要做什么都不行!连我想拉小提琴,你们也要管教!”

“别吵了,别吵了,爱音,爸妈是关心你啊!”李翠玉忙做两人的和事佬。

“你们只关心我所带来的名和利,其他的,你们真的关心过吗?”

程鹏更是怒气冲天。“反了!反了!你竟然这么忘恩负义、没心没肝地对待父母!真是枉费我们养你、栽培你十八年!”

“阿鹏,别说了!你让爱音先静下心,不要去计较她讲的气话。”李翠玉将丈夫拉到远远的一旁去,又转头对女儿和颜悦色地说:“你别理你爸,他的脾气就是这样。”

“我可以关门了吗?”她忍耐地说。

“半个钟头后,要记得出来吃晚饭喔!”

“我知道,谢谢妈。”

看着女儿再度合上的房门,程鹏夫妇两人互望一眼,不约而同起了一个惊人的念头。

当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程爱音,感觉有一名男子在抱她、吻她,连她睡衣的扣子都被解下两、三颗了。

“唔——”她呼吸困难、汗水冒出,只觉被某种可怕的梦魇缠身。

不!这不是她熟悉的唇!不是之前曾经日夜在她身畔的那个味道!

不!她不要!除了“他”之外,谁也不许碰她!

努力挣扎之间,她的意识也渐渐清醒,渐渐看清躺在身侧拥住她的男人究竟是谁。

“文吾!”她警戒地低喊:“谁让你进来的?”

“是我自己。”他深沉地说:“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做个改变了。”

“你骗我!若不是我爸妈默许,你又怎能爬上我的床?”她悲愤地指控。

“他们真的很担心你。傍晚时,你几乎弄伤了自己的手,他们当然要跟我商量该怎么办才好。”

“这就是你们联合想出来的法子?要你抱我,让我忘了他?”她轻蔑地说。

没有直接回答她,他只是委婉地说:“小爱,你只是一时被男女肉体本能的愉悦给迷惑了,等你和我‘在一起’后,你会发现你和寺山总司之间,只是美丽的错觉而已。”

“不!那不是!”她愤怒地喊叫。

“何不试试看呢?我是你的未婚夫,没有人可以定罪你的试验。”他技巧地诱导她、催眠她。

“我不要!”

“别再这么固执了。”他轻声细语地说:“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不是吗?你迟早都会成为我的人,你又何必坚持要抗拒我呢?”

“文吾!我是说真的!你快放手!”她用力地推打他,心慌让她眼中浮出晶泪。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让我抱你?”他不禁挫折地喊叫:“难道我等你等得还不够久吗?我甚至还等得让你被别的男人先占走!这算什么?”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她内疚地说,却仍然不放弃捍卫自己的身子。

知道自己的举止很荒谬,知道自己正在毁坏未来婚姻的幸福,可是她没办法!她就是没办法让文吾抱她!

“道歉有什么用?你该用行动证明,你以后真的会把心放在我身上,而不是只在嘴上说说!”他愤慨地说。

“现在我就是不能,你先放了我吧……”

“是你自己主动离开寺山总司的怀抱,不是我逼你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让我忘了他……”她绝望地低泣。

“你真想忘了他,就让我为你抹去他烙下的痕迹。”

三叶文吾粗暴地拉开她的睡衣领口,俯头就重重吸吮她柔腻的颈子,双手还不客气地抚弄她的身体曲线。

“不要!不要!”她终于忍不住哭泣,泪水不断涌出滴落。

当她热热的泪水滑下,被他的嘴唇接收时,他不禁浑身一僵,沮丧地抬头望她,手也离开了她。

“你就这么喜欢寺山总司吗?”

“我没有……没有……”她掩面哭泣不止。

“你就一定要为他守住清白吗?”

“别说了,我求你!”

“再怎么样,我都舍不得弄哭你,也许,我就是输在‘他’这一点上吧?”他苍凉地笑了。

“呜呜……”

他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我不会再逼你了。”

程爱音将被子紧紧抱在胸前,浑身不停颤抖,心,早已受尽了折磨和痛楚。

极度想念着不该爱的人,又不能去爱自己该爱的人,她究竟要怎么面对自己漫漫的未来呢?

☆ ☆ ☆

被三叶文吾意料之外的求欢弄得惊慌失措,隔天早晨。一夜无眠的程爱音就悄悄离家了。

由于她的父母先前只是口头警告她,并未真的将她锁在房内囚禁,也因而她得以离去,没有受到任何人阻止。  

雾茫茫的早晨,她就慌乱奔跑在满地落樱瓣的大马路上,只想尽可能地远离租赁别墅。

就这么跑着跑着,遇到公车、捷运之类的交通工具就搭上去,她放任直觉带领,来到了岚山的渡月桥。

这是她曾和寺山总司一起来过的地方。

在全是木材制造的古老大桥上,她独自行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敲在木桥上的声音,看着岚气氤氲的广阔河面,只觉得茫茫然不知去向。

突然间,她感到某种不平的憎恨在发酵!

她的父母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凭什么让文吾偷偷潜入她的房间?他们凭什么认定她必须接受他的拥抱?

就算她乖乖回家,乖乖准备嫁给文吾,他们也不能不顾她的意愿,就做出这样强迫她就范的安排啊!

就算她谈了禁忌的恋爱,他们也不该如此对待她!他们怎么不想想,这阵子她的心有多苦?

走下了桥面,走向河畔的沙地,程爱音找了个石椅坐下,遥望大河对岸商店街的风景,那条大街上种植了一整排老松当行道树,看起来非常古朴写意。

这也是她曾和总司一起并坐过的地点。

她真傻!叫自己不能受伤,还是受了伤,叫自己不能陷入,还是陷入了感情的迷宫,甚至做出伤害自己的笨行为。

想起昨天傍晚疯狂拉琴的自己,摸摸有点瘀伤的左手指头,她不禁苦笑了。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才好?

“答应我!这次换你来找我!”寺山总司当时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并且盘旋不去、遍遍回绕。

去找他?、 就算她真的去找他,他们之间又能怎样?在清水寺的竹亭离开他的时候,她早就没有想过要回头了。

只是她没想到别离之后,她竟然还是那么在意地!又那么排斥文吾的碰触!

“去找他吧!去找他吧!”此时,她心底真正的声音清晰可闻,让她根本无从否认起。

她也答应过他了,不是吗?现在……她真的好想见他!  

只要再见他一面,和他分享一些心情,也许她可以更容易对他死心,她真的只要见他一面就好!

程爱音一确定自己的心意,马上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按出了他曾给过她的、他房间内的电话号码。

“喂?”接电话的人,竟是一个说话娇滴滴的女人。

她的心迅速往下沉,但她仍镇静地问:“请问寺山总司先生在吗?”

“可以请问您哪里找吗?”

“我是他的朋友。”她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名给其他人得知。

“你是不是程爱音小姐?”恰好进来打扫房间的贵子大胆猜测。知道这支电话号码的人,全日本不超过三个,她很有把握!

“可以请寺山先生听电话吗?”她也不直接承认。

“今天我们会长带小泉夫人去‘西阵织会馆’参观和服秀,若是你想找到他本人,到那边的主办单位去询问就可以了。”贵子诚实地告知。

就让这名高傲的少女去看看真相吧!让她看清,会长可不是她可以用“抛弃”两字对待的男人。

小泉夫人是某政府高官的年轻遗孀。说美貌有美貌,说内涵有内涵,更别提她背后雄厚的权势和财力。

除了不曾以处女身和会长在一起过,她可没一样比这台湾来的天才少女小提琴家差!

“我知道了,谢谢。”程爱音客气地说,心跳一阵比一阵急促。

对方竟然知道她的身份!而且她听得出来,她是语带得意地在告诉她,总司和其他女人出门去玩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生活可以过得那么潇洒自在、不受任何影响?

为什么他的周遭总是不缺女人?

没勇气再多问对方的身份,她很快切断手机的通话,下意识咬紧了泛白的唇。接着,又踌躇了好一会儿,她霍地站了起来。

她还是想去找他、想去见他。

那位小泉夫人也许只是他的朋友之一,她没必要胡思乱想,自己伤自己的心。

而且,若那女子真是他目前的新欢,她也得亲眼瞧一瞧,好让自己真正抹去对他迟迟不消的情意。

来到观光小火车的车站,程爱音很快坐上了往京都市中心方向行驶的那一线火车,那和回她家别墅的方向,倒是不谋而合。

视而不见车窗外的美景,交握发冷双手的她,只是想着寺山总司,猜想他见到了她,究竟会说些什么?是惊喜呢?还是惊吓?

而他身旁的小泉夫人呢?又会怎么看她?

偷偷离家的她,根本不确定自己会如何走出自己的下一步.此时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再见寺山总司一面。

见到他之后呢?她就一定会回家吗?

是的,她一定得回家!回到她一如往常平稳的人生轨道,然后,就是跟文吾结连理,和他一辈子同床共枕。

或许文吾说得对,她和总司之间只是肉体互相吸弓l,其他什么都不是。

就算如此,她还是想见他!想见他!

想见他。

了西阵织台馆前,她变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患得患失,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见到他,她的心同时也涨满了喜悦和期待。

她终于可以再见他一面了!

若不是她被爸妈逼迫得太过生气、苦闷、又愤而悄悄离家,她是不会主动来找他的,她可以肯定。

一想到这儿,仿佛昨晚她所遭遇的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都只是为了她再见到他而发生的。

跟会馆的柜台小姐问出了关西会会长的所在位置,程爱音快步走进去,急着想找到他。

西阵织图案的布料繁丽地垂挂,她没心情欣赏,只是行色匆匆地找人。  

当她走过参观路线的转角,终于看见寺山总司挽着一名美丽的女子,正在欣赏挂在墙上整件古和服的织法。

看到这一幕,她突然急急煞住脚步!

不知为何,行动比思想更快,她躲到一个展示品后方,蓄意不冒被他们瞧见的危险,又能偷偷观察他们。

发现自己的“蠢行”,她不禁暗骂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捉奸吗?快别幼稚了!快点去跟他打招呼,告诉他你来了呀!”

然而,她的双脚却一步也不愿跨出去,只是睁大一双眼默默地看着,极想探知他们相处的情形,来推测他们是什么样的朋友。

若他们真的关系匪浅,她又有何立场打扰他们约会呢?

再说,为了她的自尊着想,她也不该随随便便现身。她得确定,小泉夫人并非他的新任爱人啊!

眼前的他们的一举一动,此刻,映满了她的双瞳。 

他们亲昵地相视一笑,她时而温柔地将头靠在他的臂上,他体贴地为她梳理鬓边的发丝……

越看,程爱音的心越惊惶、越不敢相信。

她已经有了男女之间的经验,如何解读不出他们的关系呢?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动作,分明就是一对交往中的爱人!

天啊!他还真是花花公子!表面上痛苦于她离他而去,事实上,他竟然那么快就有新欢陪伴他了。

和他分开后的这段日子,她的种种痴态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就像一个刻意自虐的人,她自不转睛地凝视寺山总司和小泉夫人,甚至还一路跟踪他们身后,想找出更多让她对他死心的证据。 

她已经知道,她不会到他眼前现身了。

虽然心痛得快死掉,虽然绝望得想上前去痛骂他一顿,可她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丑态。

在一个隐密的角落,当她看见他们两人突然趁着四下无人时,抱在一起热情接吻,她的心碎了。

她还需要更多证据吗?不了,她已经不需要了。

程爱音脚跟一旋,就离开了那对男女附近,离开了西阵织会馆。

不知何时,外头飘起了绵绵细雨,路上行人纷纷撑起伞来,她却无知无觉,只是在马路上慢慢走着,让细雨渐渐打湿她的衣服。

这就是她解放自我的下场,她又有什么好怨的?说他们之间只是性关系的人,不也是她自己吗?

然而这些想法,都不能止住她默默流下的泪水。

这场雨来得真好呵!这样子,就没有人看得出来.她正在哭泣。

走了好长好久的一段路,连整个人都疲惫得没办法思考了,她终于回到程家租赁别墅的门前。  

听到按铃声的李翠玉打开大门,一发现来人竟是一早就离开家的女儿,她失而复得地高兴大叫: “爱音!你回来了!出去怎么不跟爸妈说一声啊?你要害我们担心死了……唉呀!你淋得全身都湿了,快进来!快进来!”

泪痕早已干涸的她,淡淡一笑地说:“妈,我们回东京去吧。”

“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想快点嫁给文吾,和他的婚事,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好好好,当然好!”李翠玉赶忙将女儿带进屋内照顾。

虽然她不知为何女儿今天出门一趟,就有了这么懂事的领悟,不过她可以脱离那个流氓带给她的不良影响,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这么一来,身为母亲的她心中那块大石,也可以让它落地了。

☆ ☆ ☆

东京代官山 高级住宅区

虽然日_本的媒体没有一家敢报导关西会会长和程爱音的绯闻,然而众口悠悠,这样的传言还是甚嚣尘上。

所幸三叶文吾和她结婚的消息,不久之后就迅速披露,因此这些传言也就被当成是某种无聊的误解,渐渐被人给淡忘。

自从三叶家人和程家人,都从京都回到东京之后,为了这件婚事,双方的人也都开始忙碌,无论是拟宴客名单、找宴会场所,小俩口选新居、选家具,事事皆需费心思量。

由于双方一致决定不举行订婚式,直接进行结婚典礼,两个家庭中的每个人也仿佛吃了定心丸,不再担心又有突发状况。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可不像订婚那般,给人一切尚未安定之感。

此时,忙于准备嫁人三叶家的程爱音,可说是心如止水了。不再放纵自己的心情,不再听从心里的感觉,她只想平静地度过自己将来的人生。

爱不爱,好像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爱了又如何呢?爱上不该爱的人,不过是自讨苦吃,她再也不要让自己那么傻气、那么自以为是了。

她该成熟,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凄凄惨惨。

走在代官山的某家大型超市中,她一边挑选水果,一边说服自己相信,她的抉择是正确的。

在受过重重的伤害之后,她只想找回原来的自己,只想走回自己原先安稳的人生道路。

当她拿起一颗苹果,闻着那沁入心脾的香味时,两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来到她的身旁对她问道:“请问你是程爱音小姐吗?”’

“我是。”

“我们寺山会长想请你到他家坐坐,你可否赏光走一趟呢?”

宛如晴天霹雳,她不信地反问:“你们是关西会的人?!‘’

“是。”其中一人有礼地说:“会长交代过我们,今天务必要带你去他位在青山的住所。”

寺山总司身为一个大型组织的会长,在全国各大都市,当然都购置了非常气派的居住房屋,以利他巡行管理各地的分支会。

“如果我不愿意去呢?,,

“那就恕我们无礼了。”另一人明白表示他们会不择手段,达成寺山会长所下的命令。

恍然大悟自己目前的处境,程爱音突然觉得怒火中烧!

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恶了!好不容易她已经疗伤成功,好不容易她可以平静心情,他竟然随心所欲地靠近她的生活圈,要她让他随传随到。

好!她会去,她会去!她会让他知道,她不是可以任他随意玩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

硬是吞下一肚子的怨怒,她随着关西会的两名部下走出超市,搭上了寺山会长专用的豪华房车。

车子行驶约莫二十几分钟后,开进一处占地广大的花园住家后停下,她在这两人的引领之下,来到了他在东京的屋门前。

“程小姐,谢谢你肯跟我们过来。”

“我们这就告辞了。”

她心不在焉地微微点头回应,就推开了半掩的大门走进去,不出她所料,他早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她。

“你叫我来做什么?”程爱音终于爆出不满的情绪。

“小爱,好久不见。”他站起来走近她,幽深的双眼里有着炽烈的火苗。

“别过来!你离我远一点……呀啊!”

她还在喋喋不休抗议之际,他竟然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让两人亲密地坐回沙发上。

“寺山总司!你到底尊不尊重我?!”她气得大骂。

“我很想尊重你,可是……我做不到!”他贪婪地亲吻她的脸、她的嘴唇、她散放幽幽体香的颈脖。

她被他的攻击弄得气力全失,只能焦躁地责备他。“不要!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你来找我了,对不对?对不对?既然来找我,为什么不出现在我眼前?既然来找我,为什么又突然要嫁给别人?”他也一样又气又急。

原本听贵子告诉他,她曾来电的消息,他惊喜、满怀希望、一心只想和她再见一面!不料当他找去程家的租赁别墅时,却发现那儿早已人去楼空。

正当他还想设法找到她的行踪时,却看到各大媒体报导,她要和三叶文吾结婚的消息。

那时他的心情,犹如被人从天堂推到地狱去!

“你还敢说?你这个喜新厌旧的薄情男人!”她怒斥。

“我喜新厌旧?自从你离开我之后,我的生活就跟和尚一样贞洁,你竟然敢胡乱误会我?”他越说越生气。

“你撒谎!我明明就亲眼看见了!”她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亲眼看见什么?你倒是说个清楚啊!”

“那天,我去西阵织会馆找你的时候,你跟那个什么小泉夫人说说笑笑、搂搂抱抱,还找地方偷偷接吻,我全看见了!’.她嫉妒地喊叫。

“你看错了!是她硬要抱着我物的,我是说真的!”他耐心地解释。

‘‘接我电话的那个女人呢?难道她也是故意待在你的房间吗?”

“她是我家的女佣人贵子。她趁我出门到房间打扫,才会刚好接到你打来的电话,你不能错怪我!”

“不!我听得出来,贵子告诉我你和小泉夫人的事时,那种很得意的语气,就是想要我去看清真实。而我那天亲眼看到的你们俩,样子也并不像泛泛之交,我确定你跟贵子、小泉夫人都有一腿,你别再撒谎了!”她冷冷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寺山总司叹了一口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听我解释好吗?”

“我在听。”她的语气冷得可以结冰。

“你说的,我得承认一半。可是,那两人都是我认识你以前的历史上他娓娓道来。“以前的我,的确是个游戏人间、流连花丛的男人,但我的心从来不曾停留在哪个女人身上。可是自从遇见你以后,我就没有再拥抱过别的女人!”

“骗子!你和小泉夫人明明那么亲密!”

“不,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她也只是对我有种旧情难忘的感觉,才会对我做出亲呢的举动。”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会从现在起开始疏远她,贵子我也会叫她去别的地方工作,以免你又再次心生芥蒂。”

程爱音的怒气渐消,然而新的惆怅却又涌上。

“可恶的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你和小泉夫人亲密的那一幕?!那一天,我好难过!好想见你!你却给我了这种打击!那时候,我真的好恨你!”

“抱歉!原谅我好不好?我求你!”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意义了。”她哀愁地说:“我已经决定要嫁给文吾,你还是让我回家吧。”

“我不准你嫁他!”这次换寺山总司发火了。

“你凭什么?”  

“就凭我爱你!”他冲动地吼出心声。“我爱你!我爱你!”

“总司……”她的唇儿轻颤,她的眼中泪水盈盈,激动得几乎无法言语。

若非在西阵织会馆中,那段阴错阳差、不快的误会,也许他们可以早一点告诉对方“我爱你”。 

也许他们可以一起决定,两人想要有什么样的未来。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对外发布了两家儿女结婚消息的三叶家和程家,都不是普通的家庭,先前她和总司私奔的错误,已经非常过分,在这桩婚事昭告天下后,她若还想l临时变卦、反悔,恐怕要遭到天怒人怨、众叛亲离之类的可怕下场了。

她真能负担得起这样沉重的后果吗?不!她不敢想象!

“虽然我也爱你……可是,我已经没办法爱你了!”程爱音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这不是她早就决定好的事吗?为什么做起来会变得那么困难、那么痛苦?只是要她不再爱他呀!

“不要跟三叶文吾结婚。”他重重叹气,把她搂得紧紧的。

寺山总司当然知道她的状况,他也知道她一旦背叛家人和众人的期待,会遭受到多大的压力,可他就是不能放她走!

等她走出他的人生后,他这辈子还能再遇上真爱吗?他也恐惧得不敢想象了!

“我不可以,我不可以再任性了!没有人会原谅我的!”她呜呜咽咽地说。

“不要管那些人了!他们没有人会像我这么爱你,那些人不理也罢!”

“你乱说!你怎么可以叫我离弃我原来的生活?”

“我说错了吗?他们明明知道你爱的人是我,却要逼你违背心意,只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利益和盘算.可恨的人是他们才对!”

“他们是为我好!”她心虚地叫道。

“爱一个人,就是要放她自由,让她可以听从心的声音抉择。你的父母和三叶文吾可曾做到这一点?”

“别说了!我不要听!.t她逃避地站了起来。“我也不跟你多说了,这次我一定不让我的父母再伤心丁。”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在过,你的父母能帮你过吗?你若是不伸手抓住幸福,谁又能帮你得到呢?”他凶狠地追逼她。

“你好烦!我不要听你瞎扯了!你说得冠冕堂皇,事实上呢?你除了爱我,又能给我什么呢?你会明媒正娶、让我光明正大地嫁入寺山家吗?我看,是不可能吧!”她愤怒地冷笑。

她又何尝不知道关西会的寺山家,是个门槛极高的古老黑道家族?想嫁进这个家门,不但一定要有黑道背景,还得是一个有同样悠久历史的、日本名门家庭的闺女。

虽然她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然而条件不符就是不符,不管她小提琴家的地位再令人崇拜,都没用!

“你和我若能共度一生,我虽然不能娶你进门,可是这一生,我也不会娶别人了!”寺山总司坚决地说。

“我们又何必这样辛苦呢?只要照别人的期望去做,一切不是很轻松吗?”她喃喃自语,陷入无奈的伤怀、和不得已的妥协心态。

“这样子,我们两个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

“人生又不是只有快乐!还有责任、义务、和名誉。”她严正地反驳他。

“为了你,那些我都可以不要!”

“总司,原谅我!我不能!我不能!”她挣脱他跑向大门,又回头对他哀伤一笑。

“我爱你!我爱你!你只要记得这件事就好,其他的,我们都不必再多说了,就让我们自己过自己的生活吧。”

不等他回答,程爱音就拼命跑出花园、跑出他家大门,心脏痛楚得几乎快爆裂开来,血液也从激动的沸腾,迅速转为失落的冰冷。

如果这就是恋爱,她实在不敢肯定,自己到底后不后悔偷尝了这颗充满千百种复杂滋味的果实。

☆ ☆ ☆

东京表参道

满街名牌服饰的商店、各国的情调餐厅、咖啡厅充斥,是这个上流社会人士出没地区的特色。

其中最豪华、占地最广的一家法式餐厅,今天整个被包下来,当成是国际小提琴家程爱音和“三叶乐器”少主文吾的婚宴场所。

然而在宴客开桌之前,所有的来宾都先来到了三叶总裁的家中,见证两位新人的婚礼仪式。

他们计划在家里举行纯日式的婚礼后,到餐厅去才会换穿西装和白纱,举行西式的婚礼。

只见整个宽敞的和式地板大厅,依照固定位置排好软垫、屏风、矮和桌。所有两个家族的重头人物,也都依序跪坐在垫子上,等待新娘打扮好出来。

不一会儿,由着人牵手搀扶出来、一身全白和服的程爱音,微微低头走出内室,现身在众人眼前,完全就是一个日本新娘子。

盖头的白纤布下,是美丽精致的粉脸,她手持白色小扇,贴在垂着白流苏的腰间,穿着白袜的小脚,正慢慢往等待她的新郎走去。

在场所有人静静观礼,就算有人知道她之前曾在京都闹出“丑事”,也没人敢吭一声。毕竟她是世界级身价的女子,她肯嫁入三叶家,他们就要感谢上天的恩赐了,哪敢再有多余意见?

新娘子在三叶文吾身旁就位后,由专人吟唱的、祝贺婚礼的古能乐,就响遍了整个大厅。

正当众人皆肃穆地听着能乐时,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惊动了在场所有人。

被众多部下护送,一路撂倒警卫人员,寺山总司首当其冲的走了进来,大声地喊叫:“马上停止婚礼!”

“你好大胆!你到底在做什么?!”三叶光一气得跳起来叫骂。

“我要带走新娘子。”他宣称。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每个人开始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其中三叶优子按着悸痛的额头呻吟,李翠玉则脆弱地倚在丈夫怀中,几乎要厥了过去!

奇异的是,坐在主位的两位新人,反而表情平静得可疑,只有新娘子微颤的红唇,泄露出她的情绪是激动的。

“你简直欺人太甚了!我马上要让你知道,三叶家并不是你可以横行霸道的地方!”三叶光一指着关西会会长大骂。

“我不是来找你的。你可不可以先闭嘴?”寺山总司朗朗地说:“我来,只是想问新娘子一句话,问完就走。”

众人立刻静默,每个人都在屏息以待,破坏别人婚礼的地,到底想问什么话。

“小爱,你跟我走,好不好?”他柔声地对程爱音说。

她将头垂得更低,不看他,不看众人,更不看三叶文吾。

“回答我!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要是说‘不好’,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他更温柔地说。

程爱音还是没有抬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神,然而每个人都可以清楚看到,她的泪水缓缓流下美丽的小脸。

“跟我走!”寺山总司焦躁又心疼地请求:“你只要走过来,一切都有我扛着,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程鹏终于忍不住气得大吼:“你又来诱拐我的宝贝女儿!还让她在婚礼上哭!你给我滚!马上滚!”

根本不理会她父亲,他持续说服她:“不管多少人骂我、怨我,我还是会在这里等到你回答我。你若需要时间考虑,我不会走!我会等你!等多久都没关系!”

她继续无声哭泣,哭得小肩一耸一耸,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三叶文吾竞开口说了:“你跟他走吧。”

全场的人不约而同倒抽一日凉气,每双眼都在瞪视他,包括诧异转头望他的、双眼红通通的程爱音。

“我不要一个没心的妻子。我想,我值得更好的女人来爱我。”他潇洒、又有点哀伤地笑了。

筹备婚事这段日子,看过太多次她的愁容,他已经不忍心了。或许放她走,才是他真的爱她的表现吧?

为了她,寺山总司可以做到这种不要颜面的程度,他虽然赢不过他,可他也不能太逊色!  

现场早已是一片惊愕的死寂,连新娘子都呆愣得小口微启,不知如何是好。

“快跟他走!你还在等什么?”三叶文吾稍微严厉地命令她。

“谢谢你!文吾,谢谢你!”她含泪绽开了他不曾看过的、最美的笑容后,笨重地站起身,缓缓朝寺山总司走去。

“站住!爱音!你要当个不孝女吗?”李翠玉气得开骂。

“你这一走,你这辈子就不会再有人聘请你上台表演小提琴!”程鹏也气急攻心地警告。

虽然他们俩和在场的某些人,都曾有过上前阻止她的动作出现,然而关西会的部下们,早就精明地上前抵挡住,不让他们造成她的阻碍。

“爸、妈,对不起!我要走了!等我稳定下来,我会回家看你们的。”她抱歉微笑道。

“你不用来看我们!我们没有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儿!”李翠玉痛心疾首地责骂。

“对!你要滚就滚!”程鹏也无情地说。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而望向身畔的男子,眼中满满都是爱。

“我们走吧。”寺山总司温存扶着她,走出三叶家的大厅,将所有的人都抛在脑后。

那些人,跟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有缘,一定会再见!无缘……他们真的也无能为力了。

寺山总司和程爱音一起坐上了他的车子的后座,然后车子就快速往青山方向奔驰而去。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将所有情意都贯注在这小小的接触上。

“我差点儿失去你了!我好害怕!”他苦笑低喃。

“我爱你!总司!”她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说出口了,她真幸福!

“不后悔吗?不能再当国际小提琴家……”他的眼中写着深深的疼惜。

“从今以后,我只为你而活,也只为你一人拉小提琴。”程爱音开心地告诉他,一点也不伤心。

从长久以来的禁锢中挣脱,能够自由爱他。她已别无所求!就算只能是情妇,就算落得一无所有,只要能爱他,她的人生就没有自来一遭。

非常了解她的心情,寺山总司忍不住出手抱紧她,将她贴在自己的心口上。“我爱你!我会一辈子珍惜你!”

两人就这么忘情相拥,让彼此的身体和灵魂完美地相依相偎。  

几十年后,人们传说,十三代的关西会会长一直都没有娶妻,只爱他惟一的情妇。又听说,他们两人的独生子,并没有留在关西会,只是到民间去当企业主。并娶了自己喜爱的女子为妻。 

据说,在那场婚礼中,大家所看见的新郎那一方的父母,还是非常亲密、非常相爱的样子。

而当时,京都正值春天时节,樱花还是一样盛开、绽放,自由挥洒生命中最美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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