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朋友,夜韩露重,既然来到船上,何不进来喝一杯?”一个低沉的声音透过音韵悠悠的响起。
裳衫转头,首先看到了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然后是一头乱得十分有规律的头发,再然后,就是那张熟悉的胡子拉碴的大叔脸。
这不是那位非常有个性的的榜眼崔隐吗?不是传闻他是乡村私塾先生吗?不是传闻此人有一位非常贤淑的妻子吗?现在怎么又会在长安的画舫里和他相遇?裳衫脑中浮现出一连串的问号,他还以为崔隐早就拿着钱回家疼爱媳妇儿了,也对,转过头来想,通常媳妇儿贤淑丈夫才能在外逛花楼。
“原来是崔大人,那殷某就不客气了。”殷扉遗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拉过裳衫走进了香粉软宅之地。
“不敢当,在下不才,丞相谬赞了。”
“哎哎,你干嘛拉我啊,你自己进去。”这边小孩又闹别扭了,四肢抱着柱子贴上去不动。
“怎么?你不怕我被那些美人儿给轻薄了吗?”殷扉遗轻笑,手抚上了裳衫的脸,这次不同于以往的蹂躏,他只是轻轻地用手摩挲着裳衫面颊上光洁的肌肤。突兀而来的亲昵让裳衫尴尬不已,脸在红色灯笼下闪着淡粉色的光芒。
殷扉遗看着灯光下的裳衫,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拇指落到裳衫嘴唇上,眼神莫名变得深沉起来。裳衫尴尬,转头岔开话题,胡乱说道:“你看你这头发,披头散发的,没有一点对崔大人的尊重,你先坐着,我给你理理。”
殷扉遗回给他一个好看的笑容,灯火阑珊,裳衫拿起殷扉遗的长发才发现,这样的笑容一直都在。
当然,所谓的梳头,也不过就是随随便便的绑一个发髻,裳衫身上没有头带发簪之类的东西,正纠结着,河面上的风吹过一缕粉色轻纱落到殷扉遗身上,风姿卓越。裳衫撕了一小块绑在殷扉遗的发尾,粉色的轻纱配着湖蓝底子的衣服,居然别有一番风味。
等到两人走进后,画舫内早已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舞女身姿妙曼,体态柔美,宫商角徵羽,好不热闹。再一看,里面一身水蓝色衣衫的男子负手而立,居然是许久不见的萧嵩,裳衫视线向旁边移动,明黄色的袍子晃荡着他的眼睛,理所当然的看到了赵相琪。
“你······你们也太会享受了吧?”裳衫看着好不悠闲的两人,始终扶不起他那跌到地上的下巴。
萧嵩被他这么一说明显的红了脸,俊朗的脸上浮起阵阵红晕,赵相琪还是冰着那张脸,在裳衫看来,大有不消灭自己就不展露笑颜的意味。这么多年过来了,裳衫还是会害怕赵相琪,这估计与小时候被他打压惯了有关。
从小赵相琪就喜欢冰着个脸欺负呆呆的裳衫,当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裳衫是伴读,赵相琪每次做了坏事都会把裳衫推出去顶罪,那时候裳衫还不怎么明事理,只是记住了把他送入宫里的父亲说的“一切以国家为重”的话 ,所以赵相琪让他代罪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老夫子教训他他也不哭,只是那双大大的眼睛包着泪水骨碌碌的打转,就是倔强的不让眼泪落下,那时候同是伴读的殷扉遗喜欢看着他,看着他每一次被老夫子罚的囧样。那时候,赵相琪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裳衫还是个笨笨的不明事理的小屁孩,而殷扉遗已经是个初长成的少年。往昔的事,已经难以追寻。
幼时的赵相琪只是欺负他一人,等到宫里有圆子之后,就连带着圆子一起欺负,裳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赵相琪不是不喜欢自己,他只是习惯性的想要欺负看着比他笨的人而已。
“竟然是尹家小公子,都长这么大了!”在赵相琪身后,一位长相粗犷的武将站了起来,异常激动,大步走到裳衫前面。
“你······你是张伯伯?”裳衫不可置信,咬着下嘴唇,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微微发颤,他还以为那些人再也看不到了,当看到张铁老将两鬓斑白的白发时,想起了他的父亲,鼻头瞬时冒出一股酸酸的感觉。
“是啊,当时一别,都已经十年了呀!”
十年,裳衫在心底默念,原来都已经不知不觉的过了十年了。自从尹家被灭门之后所有的相关人士都被发配到蛮荒地区,他如果没有记错,张铁应该是是在西南那片瘴疠地守了十年的边疆。而他,在殷扉遗的溺爱下活了十年,对那段仇恨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薄,他真怕自己有一天就忘记了那段不堪的历史。
“长大了,长大了真的长大了许多。”两鬓已经花白的长老将军不停地感叹,尹家唯一的血脉终究是保存来了下来,虽然事发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听说他奄奄一息自暴自弃,但终于熬了过来,他现在看上去气色很好,相信尹大人的在天之灵也应该感到安息了。
“你可有婚配?”老将军欣慰之余的一句关怀话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裳衫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微微笑道:“还未曾有过。”
终于发现,原来他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那些允许自己躲在殷扉遗庇佑下放纵玩乐的日子已经不在了。他没有忘记,作为尹家唯一的后人,他身上有不可避免的责任。
“哈哈,也该娶一个妻子了,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什么‘读书消得泼茶香’的,没有相伴一生的那个人又怎能体会到这样的人生乐趣?”老将军想起了等着他卸甲归田的糟糠妻子,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个笑容,再看眼前的裳衫,“你如果不介意,李伯伯就替你寻一些品行良好的漂亮姑娘,你看怎么样?”
“长者赐,裳衫不敢不从。”裳衫垂下眼帘,恭敬的说道。有些事情其实不用说明,他一直都知道,他始终要迈出第一步的。殷扉遗用他的温柔铸成一道坚固的墙,把他禁锢在里面,忘记了外面的现实。在殷扉遗面前,他永远都是被宠坏了的小孩,家恨离他太远太远。
四个轻轻的字随着丝竹乐曲传入殷扉遗耳中,他拿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的握紧,薄唇紧抿,脸上浮现出一股裳衫从未见过的表情。殷扉遗狭长的凤眼落在裳衫温顺笑着的脸上,转过身,酒杯在手中无声粉碎。
裳衫还是在笑着,一如既往,从他懂事起就一直不变的微笑持续的挂在脸上。人总会厌倦的,整整十年了,再怎么新鲜也过去了,不是吗?
赵相琪在裳衫转头间看到了他头上的簪子,目光扫向殷扉遗头上,目光一暗,若有探究。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清楚的了解到,这段感情隐藏着太多的过往,注定不能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