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接近子时,长安城热闹的夜市已散去,街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只有打更的更夫不时走过,“哒哒哒当······”的敲打着,悠长的叫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深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忽而又归于沉寂。大户人家门口挂着几个红灯笼,孤寂的闪亮漆黑的夜。
裳衫从宫里出来后,心情低落,睡意全无,走过大街,看到街角一家酒店还在打着灯,酒旗烈烈飘扬,他突然很想喝酒。裳衫走进去,里面只有一波斯女子在慢慢的收拾着桌椅,行动间带着迟缓的困意,看来也准备打烊了。
“店家,你这里还卖酒吗?”裳衫一袭白衣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轻轻开口。
“嗯,现在还未打烊,公子你要买怎样的酒?”波斯酒家女显得有些拘束,眼前这人明明年龄不大,但却给人一种忧伤的感觉。
“两瓶梨花白,这是银子,多谢了。”裳衫抱着两坛子酒就想走,没想到角落里一个身影站起来留住了他。
“这位小兄弟,怎么这么急着走?等等我这个老头子呀!”颤悠悠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朵。
裳衫回头一看,想也不想,立马撒腿就跑。开玩笑,怎么可能会等你?不要,自己绝对不要遇上他!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个个都这么浮躁?”无奈那人腿脚极快,说话之间已经晃到裳衫面前,手上动作更是灵活,一晃眼就抢走了裳衫怀里的两坛子梨花白。
“喂喂,够了吧,大爷,您干嘛要追着我不放呀?”裳衫回头,看见后面那人穿着件蓝色破袍子,几根胡须在尖尖的下巴上飘荡着,一副瘦得仙风道骨的样子,不是那陈半仙还有谁?
“这位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不如让老道给你算上一卦。”陈半仙抱着裳衫的两坛梨花白,说起那句经典的台词,周围响起一阵不明的笑,让裳衫□在外的手起满了鸡皮疙瘩。
“不用,不用,我还有事,要先回去了。”裳衫连忙否认,被骗一次就够了,要是还有第二次,他就去跳河。每次见他都说自己印堂发黑,这世界上哪儿来这么多鬼啊!
“等等,贫道却是有事要找你。”见裳衫要走,陈半仙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拦着,裳衫看了陈半仙一眼,也不好意思和这么瘦弱的老年人计较,只是乖乖的站在那里,等着陈半仙的话。
“走吧,我们边喝酒边谈。”陈半仙用左手抱着两坛子酒,右手拎着裳衫,一下子就跳到了一处房顶上。
裳衫毫无心理准备,被这样突兀的上升吓到了,坐在房顶上抚慰着自己那惊吓过度的脆弱心灵。
“来,给你,这是我带的卤菜,我们边吃边说。”陈半仙从怀里掏出一袋吃的放在裳衫面前,随即打开一坛酒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裳衫抱着酒坛子,看着天空中闪耀的星星,默默不语。
“哈,那里的酒就是好喝!”陈半仙抹了下嘴巴,再吃了块牛肉,满意的很。他看了一眼裳衫,道,“你怎么不喝?这东西可是你买的。”说完,又继续喝了一口酒。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莫要让低落的心情影响了美酒的芬芳。”陈半仙继续天马行空。
裳衫打开酒盖,一阵清香扑面而来,他抱起酒坛饮一口,苦烈伴着甘甜。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裳衫完全不觉得陈半仙会有正经事找他,钱财什么的身外之物他早就置之度外了,是啊,皇帝陛下大方极了,发配的俸禄还不够他每月的零花钱。在这样的情况下,反正都没有,他计较也没用。
“你拿着。”说话间,陈半仙从怀里掏出了几本书甩给裳衫。裳衫一看,一本是《周易》一本是《抱朴子》还有一本是《陈氏算法》。
“给我的?”裳衫不解,《周易》和《抱朴子》他都读过,里面的内容和陈半仙的职业密切挂钩,可是这本《陈氏算法》是什么?裳衫翻开一看,居然还是手抄的。裳衫举着那本《陈氏算法》看了许久,是些奇奇怪怪的天人命数之说。
“没错,从今天起,老道就收你为我的弟子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学占卜吧!”陈半仙一拍胸口,信誓旦旦。
“不要。”想也没想裳衫就开口拒绝,他才不信这些故弄玄虚的八卦玄术。
“噗!”陈半仙一口酒喷出,然后大叫起来,好像拒绝他是多么罪不可赦的事情一样,
“不要?你小子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好意思啊,我是真心不知道。”裳衫瘪嘴,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大半夜的被丢在屋顶上吹冷风,还要被迫当一个江湖骗子的徒弟,学那些什么神神鬼鬼的骗人技能,最近怎么都不走运啊!
“年轻人,稳重点。世界很大,你见到的不过是细枝末节。”陈半仙高深莫测的捋着胡子,突然右手大力的拍打裳衫的肩膀,裳衫一个不稳,差点儿就被他从房顶上拍下去。
“这和你要我当你徒弟又没有关系,话说我为什么要当你徒弟啊!”裳衫不满,化郁闷为食欲,喝了一大口酒,再吃一块牛肉,看着眼前的陈半仙,突然觉得他顺眼了很多。
“实话告诉你,明天我就要去云游了,小包子就交给你了,你要负责教导他,所以学习这些是非常有必要的。”
“哈?”裳衫一脸的不可置信,“你的目的是让我教那个小乞丐这些?”这都是哪儿跟儿啊!陈半仙要走关他毛线个事,小包子那个臭屁的小鬼很难对付的好不好!他可不像圆子那样笨笨的,任人搓圆捏扁。
“没错!”
“那你为什么不带着小乞丐和你一起走?”裳衫想不通这点,十分想不通。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陈半仙缓缓摇头。
你不是修仙的嘛怎么还信奉佛祖?裳衫默默的吐槽,一脸鄙视。
“年轻人,记着,别太固执了,别一根筋到底,真正的了解加上正确的判断才能做出最好的选择。”说着,把酒坛递给裳衫,一阵衣袂翻飞的声音,陈半仙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中。
裳衫抱着两个空坛子出神,默默的数着:一个酒坛子,两个酒坛子,三个酒坛子······然后是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
屋顶上凉风嗖嗖的吹着,上面有个数星星的孩子。
“陈半仙,你这个混蛋,你倒是把我放下去啊!”破晓前刻,一声凄凉的叫声和鸡舍里公鸡的打鸣声交织,一同唤起了璀璨的朝阳,迎来了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