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当他打开胡立的那封信时手是怎样的颤抖他直觉是相信殷扉遗的,可是心里又有个细小但是不绝的声音在说他是骗你的,他不能当着殷扉遗的面问他究竟有没有利用自己,尹家的案件究竟是不是他去做的,这些话他说不出来。
可是胡立有什么理由去欺骗他?现在回想起来,殷扉遗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为什么会在血泊中发现他?为什么一直以来瞒着他这些事?张铁老将是这样,赵相琪也是,总是瞒着他,不让他接近真相,就连殷扉遗陪他去江湖上兜兜转转都是别有目的、欲盖弥彰。他究竟该怎么办?就这样,两种不同的声音在相互辩诘,但是没有答案。
怀疑是种十分不好的态度,它会让我们离温情越来越远。
“你……”裳衫立在殷扉遗面前,堵住了殷扉遗前去的步伐。
殷扉遗揉揉裳衫的脸蛋,一脸柔情似水:“别闹,我还要去上朝。”
“殷扉遗!”裳衫却是急切的叫住了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完美的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的神色。
“你相信我吗?”裳衫急切的开口,带着些许绝望,“无论旁人怎么说我。”
“嗯,我信。”殷扉遗迎上裳衫的目光,然后低头在他嘴边印下一吻,“因为是你,所以我信。”
“那么……”
“信我。”
他说,信我。这么真诚的一个人,让他怎么忍心心生怀疑?
他是该相信的,看着殷扉遗离开的背影裳衫扬起了头,他不该凭胡立的一封来信就如此怀疑殷扉遗,不是说好了要相信的吗?殷扉遗都如此相信他,他又怎能怀疑别人?
等裳衫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已经站在了天水阁前面,裳衫披着件雪白的皮袄推开了若雪衣的房门。
“今天怎么有时间来了?我可是盼你得很呢!”正在煮茶的若雪衣转过身来,一看是裳衫瞬间露出了笑颜。
若雪衣这么说,裳衫却无言以对,只是立在门口,也不进去。
“好了,进来吧,外面风大,我这里还有温的酒,你暖暖身子吧!”若雪衣目光一闪,为裳衫的怪异,却不多言,只是笑着招呼裳衫。
裳衫木讷的走了进去,暖炉的热气渐渐的使他回过了神,手脚也不如前刻那般冰凉。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终于理清了思路。
看着自己面前的若雪衣,裳衫出神了半响,然后轻轻开了口:“你知道吗?你很像我姐姐。”
若雪衣一愣,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眼中突然有泪花闪烁,她连忙别过头,不让裳衫瞧见她的落魄:“你能这么想我很欢喜,我也很希望有你这样的弟弟,只可惜……”谁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但她并没有理由逢人就谈。快乐是可以分享的,然而悲伤最好还是留给自己。
裳衫也没有听她的话,只是不停地喝酒,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梅一语不发。庭院里几株老梅在雪中绽放着满树繁花,高傲的蔑视这漫天大雪,一如蔑视那些凡夫俗子可笑的情爱纠葛。
“你可曾有想过以后的出路?”裳衫端起酒杯缓缓转过头,眼神中竟然是满满的落寞苍凉。
“以后?”若雪衣垂下了眉头,“我不知道,我那时预想的事没有一件如意,现在的生活很好,以后……以后再说……”
是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室内陷入了寂静,炉子里的火偶尔传来一声响,茶水翻滚冒出一个水泡,门窗抵不住寒风传出两声凄凉的叫声……
许久之后,门外传来了老妈妈的声音。
“雪衣,你在吗?殷相来了,出来接客啦!”
“是的,雪衣这就来。”若雪衣回过神,就要上前打开门。
“等等,先让我出去。”听到殷相这两个字,裳衫立马紧张了起来。
“不想见他?”若雪衣是何等的冰雪聪明,看到裳衫的反应立马就明白了,“他已经到门口了,你躲起来吧!”说着就急忙把裳衫塞进了衣柜里,快速的收了桌子上的酒杯。
“雪衣,怎么还没好?殷相可就在门口,不要让大人久等了!”妈妈的声音尖声尖气的催赶着。
“知道了,雪衣换衣服,这就来。”若雪衣对裳衫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回头看一眼没有任何破绽,脸上扯出个笑容跑去开门了。
“殷相,请进吧!呃,这几位是?”看到殷扉遗后面的人若雪衣皱起了眉头,却马上舒展笑颜福了福身子,“雪衣见过各位。”
“你出去吧,我们不需要侍奉。”殷扉遗淡淡的开口,走到里面突然皱起了眉头,这股气味……视线循着室内环视了一圈,有些心神不宁。
“大人,若雪衣可真正算的上绝世美人了,您怎么就不收了呢?要是您不要……嘿嘿,赐给下官如何?”长相粗犷的武将看着若雪衣离去的方向,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
“满脑子就这些□思想,怪不得如今还是个小小的副将!”一副书生打扮的人不屑的开口,带着全然的蔑视。
“你……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书生,除了耍嘴皮子还会些什么?还让那个无用的尹裳衫夺取了探花。”
“要不是遵循殷相的吩咐我会失去探花郎的名号?哼,要是我发挥出实力,就算是状元我也手到擒来。”
探花郎?怎么说到了他身上?
“好了,你们两个安静下来,大人叫我们来不是吵架的。”一个略带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斗嘴。
裳衫皱起了眉头,这个声音他隐约记得的,貌似在御花园里他有听过,可是现在怎么又和殷扉遗一起出现了,而且他们的谈话内容,难道是……
“大人,您已经完全收服了那个尹家少子了吧?”武将带着些许急切开口。
“大人丰神俊朗,对付那笨小子,还不是完全的手到擒来?”书生看了一眼武将满脸不屑,随即又崇拜的看着殷扉遗的侧脸。
“唉,当初灭掉尹家可真是够费工夫的,大人在朝堂江湖两路的奔波,当年大人还不是宰相,我也还只是一个小将,可是十年过去了……”
裳衫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着,可自己却害怕着,不敢解开那虚伪柔情下的真相。
“不过也幸亏先皇英明,吩咐大人做这件事,然后利用尹家少子,这调动老将的玉符兵权才会手到擒来。”
他在说什么?先皇?尹家少子?玉符?
不是的!这一定是他们说错了,不可能!殷扉遗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一个温柔高贵宛如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是那个从血泊中带自己出来的人,他是那个花了两年时间才让自己走出封闭的人,他是那个陪伴自己十余年的人,他是为了自己一个执念就远走江湖的人……他、他……这样完美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欺骗自己的事?裳衫在心里留着最后一点想望,他不是一直都没有开口吗?他不亲口承认就不能算是真的。
“我已经取得玉符了,尹裳衫也完全在掌握之中。”清冷的声音终于完全击溃裳衫的理智,当所有最坏的假设都以成真,他要怎么面对?
“真的?”殷扉遗身边的人都欢呼了起来,“恭喜贺喜,此番,大人离成功可就不远了啊!”
“当初那些老将可是让年轻的皇帝好生头疼了一把,要是现在我们又借此反击,不是打他个措手不及吗?”
“哈哈!大人,我们的好日子不远了啊!”
……
他已经完全听不见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了,他听到的是什么、他见到的又是什么,现在终于明了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当初张铁那句“用心去判断,不要让所谓的事实蒙蔽了你的双眼”竟然指的是这方面,这是他早就知晓的吧?不然也不会让他不要查下去了。
最残酷的现实摆在自己面前,裳衫想笑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世间最靠不住的就是人的感情,当初他怎么就沉沦了呢?现在才发现,他不过是凡夫俗子,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原来他存在就只是这么一个可笑的意义。心甘情愿?殷扉遗就这么瞒了他这么多年他却还是心甘情愿?这样的喜欢还能保留到什么时候?
裳衫已经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说了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时,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大人为什么不除去尹裳衫?难道真的日久生情了?自古以来,成霸业者情爱难存,大人难道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留着他只能多一份麻烦。”清秀长相的书生眼中却是满满的狠戾毒辣。
“这与你无关。”殷扉遗面色一沉,继续喝了一杯酒。
“大人——”
“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场交易,用我的宠爱换取他的信任,你们想多了。”殷扉遗淡然,精致的脸上表情不明。
说这话的殷扉遗却不知道,没有真心又怎能可以换得他的真心?
“不愧是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居然连自己的心都可以用来交易!”武将大笑,这句话却一语刺中了殷扉遗的痛处,渐渐的疼痛从四肢蔓延至胸口,难以言喻。
“难道你真的爱上了他?”看殷扉遗的表情,书生不确定的开口。
“这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说到这,殷扉遗的脸色沉了下去,视线不再说话。
裳衫已经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只是一个劲的想离开这个快让他窒息的地方。衣柜里的空间本来就小,再加上他许久没有动,全身已经麻木,一冲动站起来就摔了出去。
下巴摔在了地板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小腿肚磕在了衣柜下方的栏上,痛得他直想掉眼泪。
大伙儿都没想到会有人躲在里面,一看是裳衫,都震惊了。殷扉遗嘴巴不可见闻的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小时候摔跤,总要看看大哥在不在周围,在就哭,不在就爬起来。而现在摔倒,也要看看殷扉遗在不在旁边,在就爬起来,不在就哭。
裳衫慢条斯理的爬起来,也不顾及自己落魄的形象,一步一步的走到殷扉遗面前,仰起脸,那双晶亮的眼睛对上殷扉遗幽深的凤眸,一字一句的问道:“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殷扉遗面色阴冷,看着裳衫那张包子脸,过了许久,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信仰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千言万语也抵不过这一个简单的“是”。过往的种种,在耳边萦绕不休。
他说:“走吧,我们回家了。”
他说:“我不能那你的安危开玩笑,你要知道,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没有绝对的把我。”
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心悦君兮君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
他说:“我们爱上一个人多么不容易,为什么还要受到性别的约束呢?对我来说,既然爱上了,是男是女都不再重要。”
他说:“软丈红尘,裳衫,你可知你打乱了我的计划,你让我怎么办可好……”
他说:“信我。”
然而,山盟虽在,情已成空。
裳衫木然的走了出去,神情淡漠,却是迈出第一步就被面前的凳子绊倒了,好不容易才爬起来,还没走几步又一头撞在了门栏上,当他跌跌撞撞的走下楼时,撞到了一个端着茶水的小厮,两位扶着客人的歌妓,三个进门寻欢的客人。后面关怀、抱怨声一片,他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木然的走着,行尸走肉。
小寒标志着开始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白雪飞舞,墙头开了一朵红花,越鲜明,就越觉得冰凉。
“要怎么样才会拥有力量呢?”他对着空气说道,吐出的气变成雾气弥散在寒冷的空中,那一点稀薄的温暖,终究被冻灭。
没有人回答他,屋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埋了他的来路与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