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衫已经记不得他被幽闭在丞相府有多久了,自从那日殷扉遗带他回丞相府后,就一直把他禁锢在院子里,完全不让外人来探访,也不准他去礼部,他根不是连门也出不了,现在的他,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禁脔。
那场雪地里的失落带来的是一场大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反反复复,等他身体差不多有好转的时候,已经快到大年三十了。裳衫坐在院子里木然的看着外面雪一茬一茬的落,又一季一季的化,眼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不知道怎么的,最近他总是觉得很累,全身无力,而且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就连一向是他调侃对象的小瓶子他也不想和他说话,面对每日都在他面前晃荡的殷扉遗,他更是懒得开口。
殷扉遗每天晚上都会来和他一起睡,起初顾忌他的身体只是静静的抱着他,可最近他的身体渐渐有所好转,殷扉遗则会越来越放肆,每晚的进攻越来越强烈,索求也越来越无度,他常常是一天一天的躺过去。做完后殷扉遗喜欢抱着他,两人的心口紧紧的靠在一起,心里的距离却是十万八千里。
今晚,殷扉遗又准时推开了小院的门,穿着华美的靴子一步步走进来,星美朗目,白衣胜雪。
裳衫已经早早的缩在了被窝里,由于怕冷,他冬天极其喜欢赖床,现在被软禁在丞相府里整天无所事事,一天中他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有时候,在床上躺了太久,就会模糊掉时间的界限。有时他只想赖一下床,却没想到起床时已经过了晌午;有时他只想下午睡一下午觉而已,醒来后却发现天边挂起了彩霞,一问时辰,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躺了太久,对时间的界限已经模糊,记忆力也开始下降,他有时候甚至记不清殷扉遗的脸长什么样,甚至会怀疑他是否真的爱过殷扉遗。他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只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殷扉遗在裳衫床上坐下来,声音轻柔的说道。
裳衫背对着他没有发出动静,只是从被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好似睡着了一般。躲在被窝里的裳衫没有听见一点声响,摸不准殷扉遗在干什么,却又不好起身,只是浑身僵硬的躺在那里。
“我知道你没睡的,起来陪我说说话可好?”殷扉遗好听的声音自他耳朵背后传来,浅浅的呼吸扫在脖子上让裳衫觉得一阵酥麻。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不客气了。”殷扉遗突然翻过裳衫,低下头来吻住了他的嘴。接下来手也不安分的伸到了裳衫衣服里面。殷扉遗手上还带着些许凉气,就感觉像是一条蛇钻到了他被子里,裳衫被抚摸过的地方起了一阵的鸡皮疙瘩,想躲却是躲不过。
“你这样看我不会觉得厌恶吗?”裳衫开口打断,他垂下眼角不顾殷扉遗的惊讶缓缓道,“你说吧,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他已经腻烦了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殷扉遗声音低沉,话音还未落下,就褪去了裳衫身上的单衣,看着裳衫光洁的肌肤缓缓地低下了头。
这晚殷扉遗要了裳衫一次又一次,比以往每次都更加的强烈,仿佛是战火蔓延在两人之间,寂寞的惨烈。到最后裳衫只能瘫软在床上,眼神涣散。
殷扉遗已经走了,旁边的丝绒被子也随之凉了,看着床沿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花朵裳衫闭上了眼睛,谁说没有爱就不能有性的?他们现在还不是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过来了?
不知道殷扉遗在过程中喂他吃了什么,现在他满脑清明,但却是觉得身不由己,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渐渐地远离他。天已经亮了吗?太阳升起来了,他却再也不想起来了,就这么睡下去吧。
他一直都知道,只要有爱,就有痛,可为什么会这么痛?明明不过才这么短的时间而已,为什么爱这么短,恨那么长?
晌午一过,殷扉遗就带着他去了前厅,看着外面的建筑他有些恍惚了神情,这还是他这么久来第一次走出院子。可看着眼前这些老将,他突然觉得思维和他的动作不能联系起来了。
“先皇屠贤臣、灭良将,弑父之仇不共戴天!”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他觉得一阵恍惚。
不是的,他想说的不是这些!
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在一次又一次的催促他把这些话讲完,他就像个木偶,任由别人掌控,已经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思想。
“皇帝不仁,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不是他说的,为什么他会说出这些话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复仇,这通通都不是他的本意。
“好了,尹家少子好像身体不适,我先请他回去修养了。”殷扉遗的声音响起,裳衫头很痛,看着他面前的殷扉遗,他的脸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昨晚殷扉遗给他吃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他现在会如此反常?他想停下脚步,可是殷扉遗的声音自脑中不停地让他走,当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阻止那股怪异的力量时,一口血吐了出来,他却还是停不下来,只是僵硬的走着,扑倒在雪地里,爬起来后还是一步一步的走着,终于到了那个让他厌烦的院子……而殷扉遗……却是在大堂里和众人商议密谋的事宜,运筹帷幄,满脸的自信,飞扬跋扈。
“你看你徒弟把我徒弟害成什么样了?”一个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卜”字的老者说道,语气中是满满的叹息。
“他们年轻人的事,就由得他们去折腾吧,老头子已经老了,没有精力去管那些事情啦!”旁边一个腰间别着一个酒壶的人叹气,看着他那个一心固执、志比天高的徒弟叹了一口气。
人们年轻时,总是志比天高,想要站在世界的顶端,却忽略了那份被丢弃在角落里的感情,可是当荣华富贵如云烟般散去,才会发现,所谓的成功,不是别的,只是身边那人首肯的眼神和笑声。
或许世人只有到了他们这样的年纪才能明白,活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老者喝了口酒吐出一串白雾,世界是别人的,也是他们的,但归根结底是别人的。希望他那个笨徒弟醒悟得不要太晚才好。
裳衫好像丧失了全身的感官知觉,他不知道何时天黑,也不知道殷扉遗何时进来的。只是现在他睁开眼睛就看到殷扉遗在一点点擦拭他下巴上已经凝固的血,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擦不掉,殷扉遗只好给裳衫换衣服。看着裳衫胸膛上那颗鲜红得刺眼的红色记号皱起了眉头,这是今天才有的,这是那种药的标记,他亲自给他服下的……
看到这里,殷扉遗一把抱过裳衫,死死的把他压在怀里,像要把他融入骨髓一样,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疯狂的吻。
是这般绝望的感情,须做一生拼,至死方休。感情是天底下最不容易说清楚的事了,谁的心没有沦陷呢?
裳衫知道他是中毒了,却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转眼间,除夕已经到来了。今晚,殷扉遗没有来。小瓶子告诉他殷扉遗在前殿接待突厥公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伤神,裳衫很想让小瓶子不要摆出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只可惜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不久,小瓶子也出去了。他只能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长安城上空一朵朵的烟花璀璨的绽放,然后凋落。
盛世繁华都是别人的,与他无关,今年的除夕夜格外的长,天气却越发的冷了,凉意直入骨髓。
一个白影如一片雪花似的飘落在裳衫面前,浑身的白色都陷落在茫茫的雪夜里,不仔细看根本就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陈半仙丢给裳衫一丸药,然后扬起那张皱巴巴的脸说道:“你命不该如此,自己找个机会离开吧!”
一阵清风挂过,漫天雪花飞舞,大雪迷离了裳衫的眼睛,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一枚棕色的药丸被他握在手里。
裳衫看着这个他住了十年的地方,艰难的站起了身,身后白雪皑皑,那几株山茶花也被大学掩埋了身影。他眼神放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渺不定,他命不该如此,他最后的结局……
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