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妈咪没告诉妳吗?」
辛子仪摇头,「妈咪每次提到你就是叹气,她什么事都不说。」
「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明了,我很难给妳一个解释。」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他精锐的眼一闪,「妳人在这里,妈咪却在台湾,那子礼呢?」
「哥哥,他……」辛子仪窝在他的怀中,一五一十的将经过说明。「现在妈咪应该发现哥哥不是我。」
纪哲平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不,她不会发现的。」
唉!当初他断然下决定时就该有心理准备,若有一天她会晓得事情真相,一定会恨他,可是准备了快十年,他发现他一点让她恨的勇气都没有。
老天!过了十年……她还记得吗?她是不是还像当初那么天真烂漫?
「对啊!妈咪简直就是天真过头。」
「妈咪,她有再婚的打算吗?」纪哲平小心的问。
「妈咪没有男朋友,她怕我变成白雪公主。爹地,你当初为什么要和妈咪离婚?哥哥说妈咪生下我们没多久,你们就分开了。」辛子仪倒是侃侃而谈,知无不言。
纪哲平摇头,「提出离婚的是妳妈咪,爹地从没想过要离婚。」双手掩面,过了近十年,每每想起,他仍有说不出的怅然。当初提出离婚,她什么理由都不说,见着他,永远以泪相迎,看得他铁石心都滴穿、滴痛。
最后只好放手……
「妈咪提出离婚?」辛子仪吓得嘴巴大张。「怎么可能!妈咪每次听见我问爹地,不是掉眼泪,就是叹气,我还以为是触动她的什么伤心事!」
纪哲平让女儿坐在自己大腿上,认真无比的说:「我也一直很想知道,明天我们就去台湾。」
「好!」虽然说这里有的吃、有的玩,连住的地方都像城堡,但毕竟不是从小生长的环境,她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她好想水饺也是原因,还有妈咪和哥哥,明天要回台湾,他们这样算一家团聚吗?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永远团聚。
※※※※※
「哇!迟到、迟到了!小仪,妳怎么没有叫妈咪起床?」辛品萱大声嚷嚷,手脚慌乱的换上灰色套装,冲出房门,目标浴室。
砰!打开浴室的门,纪子礼站在马桶前,惊魂未甫,没有料到,居然有人没敲门就闯进来。
「老天!原来妳也睡过头!」辛品萱冲到洗脸盆前,拿了粉红色牙刷,挤了黑人牙膏,「小仪,快出去,厕所妈咪要用,妈咪还赶着……」对上镜子准备将牙刷放进嘴里,她却从镜子中看见女儿站着上厕所,半解的粉红色睡裤露出来的是小鸡鸡。
「啊!」辛品萱失声尖叫。
这……她食指颤抖直指着纪子礼。
「小仪、小仪!妳怎么会……」嗫嚅半天,她压根找不出半个适合的字眼来解释目前的情形。
纪子礼被辛品萱高分贝的尖叫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平常脑筋转得快的他也词穷了。
「老天,难道妈咪生妳的时候,妳得了隐睪症!怎么会这样?那……那会有什么不良的并发症吗?」辛品萱搂住纪子礼,「妳别怕,妈咪等一会儿请假,带妳去医院。」
隐睪症?纪子礼这会儿简直无语问苍天。隐睪症是指睪丸没有落在阴囊内,他还有明显的男性器官可以证明是男生,而且是生下来就该明白的男娃娃。
妈咪怎么能这么迷糊?
辛品萱动作迅速的刷牙、洗脸,离开浴室,「妳赶快整理,妈咪先去拨电话到医院挂号。这个该挂泌尿科还是家医科?妇产科有在看吗?」
最后两句自言自语纪子礼听进耳里。
妇产科?他是男生耶!他用力的关上门。
「我不要去看医生!」他竭力嘶吼,相信门外的妈咪一定有听见,他是货真价实的男生耶!看妇产科,他情愿马上死掉。
辛品萱当然听见了,还深深了解到女儿的激动。这是一定的,身体出现巨大的变化,也不晓得多久了,她心里的慌张可想而知,偏偏她这个少根筋的母亲完全没察觉。
她轻轻的敲着浴室门板。
「妈咪不是要逼妳去看医生,只是身体不舒服就该治疗才对,妈咪答应妳,明年暑假再让妳去参加夏令营好不好?」她先行利诱。
「我不要!」他断然拒绝。
「妳是不是在怪妈咪没早看出妳的不适?其实妈咪已经在反省,平常不该把妳和饺子丢在家里,可是妈咪上班是为了要维持家庭啊!妈咪一直努力当好妈咪,虽然很迷糊……小仪,妳听话,让妈咪带妳去看医生好不好?妳这样,妈咪好担心真有什么不良的后遗症的话,如果有万一,妳教妈咪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呜……她和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小仪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宝贝……
老天怎么可以这么捉弄人!
「小仪,妳开门……开门好不好?妈咪好怕……真的好怕!」禁不住自己吓自己,她用泪水来宣泄。
纪子礼隔着薄薄的门板,当然听见她哭得凄惨,心里有不舍,却有更多的愤恨。
妈咪只想到小仪,压根没把他放心上,或许,根本不记得他,所以没把他放心上,自然联想不起来。
他日夜殷切的想知道母亲的长相,有妈的孩子像个宝,中文的书籍不是都这样写,妈咪也是,拥有丰沛的母性,只是她把爱都给了小仪。
小仪和他是双胞胎,他不应该嫉妒,却又克制不了。
这些天和妈咪相处下来,妈咪在开心时,总不吝啬表现对他的爱,不时又亲又抱,虽然他是男生,但不讳言,那种女性的软软怀抱真的舒服。
尤其是妈咪呢哝的音调,就像把他……当成宝贝,也把他当成是纪子礼,不是小仪。
现下,她的哭声却把这个脆弱的虚构击碎,逼他认清事实。
她从没想过亲生儿子会出现,否则都快半个月了,没道理她会分辨不出他不是小仪。
正当辛品萱哭得肝肠寸断时,砰!铁门打开的声音,接着高亢的呼喊,辛子仪出现在面前。
「妈咪,我回来了!」
「妳是……小仪?」辛品萱惊讶的唤道。
辛子仪用力点头,迅速奔至她的身边,用力抱住她。
「妈咪,妳怎么在哭?」辛子仪抽起一旁的面纸,帮她拭泪。「妳又迟到吗?」
「那里面那个是谁?」辛品萱怔忡。
「哥哥在里面?」辛子仪贴着门板,想听听里头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她用力敲门,「哥哥,爹地带我回来了!」
爹地?纪子礼迅速拉开门,对上走进来的父亲。
爹地?辛品萱惊愕,抬头的同时,她看见与辛子仪一模一样的脸从浴室探出来,再回头时,看见应该在美国的那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一黑,她跌落黑甜乡的同时,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你欠我一个解释!」
在辛品萱虚软的身子即将触碰到地时,纪哲平一个箭步,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苦笑盯着他们的孩子,他当然没有遗漏她说的话。
※※※※※
两个小仪?
辛品萱吟呻,头痛欲裂,她八成是撞成脑震荡,所以才会把小仪看成两个,她揉着眉心。
「妈咪,妳哪里不舒服?」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头痛吗?」沉稳的男声听起来很舒服,可以安定人心。
男声?她想起来了!
辛品萱猛然坐起身,对上纪哲平,「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还有,我明明看见……」老天!在她的床边,真的站着一模一样的小仪,只是一个着浅蓝色的休闲服,明显是男儿身,另一个则是穿粉红色的裙装。
「妈咪,妳为什么一直盯着哥哥看?」
辛子仪的话犹如平地惊雷,辛品萱身形一移,与纪子礼眼对眼仅几吋距离,颤抖的手,缓缓的抚上他,指腹画过他的轮廓。
「天啊!怎么会这么像?」
「他是我们的儿子叫纪子礼,和小仪是双胞胎。」纪哲平柔声的解释。
辛品萱愤恨的回头瞪视纪哲平,「你怎么能做这么可恶的事?你没有告诉我,我当初生的是双胞胎!」
「我有我的理由,妳一直坚持要带走孩子。」看着她悲愤的眼神,他心不停抽痛,几乎要窒息。
辛品萱跳下床,悍然的气势犹如维京女战士,她冲向前,使劲甩了纪哲平一巴掌,在他脸颊留下清楚的红色掌印。
空气凝滞,静得只剩呼吸声。
辛品萱泪水滑过颧骨,颤抖到无法自己,鼓足气,大声嘶吼,「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自私的话!你怎么能!」她气虚,任由身子滑落,靠在床角。
「妈咪……妳不要哭。」纪子礼贴近母亲身边,帮她将泪水拭干。原来妈咪不是不要他,是不晓得有他的存在,这项隐瞒的错误源自于父亲。
纪子礼抛给父亲一个埋怨的眼神。
辛品萱反手抱住纪子礼,不停的在他鬓角印上细吻,「原来妈咪的小天使有两个……对不起,妈咪不是故意要遗忘你的存在,对不起!妈咪根本就不知道……」
辛子仪也跑过去搂住母亲的颈项。
辛品萱将他们同时搂在怀里,「小天使,妈咪不会再让你们任何一个人离开妈咪身边,再也不!」语毕的同时,她不忘挑衅的瞪了纪哲平一眼,却让他眼中的柔情吓一跳,忙移开眸子,假装无睹。
「如果我们都陪在妈咪身边,那爹地一个人孤单很可怜耶!」辛子仪轻声的说。
面对一手拉拔长大的女儿临阵倒戈,辛品萱讶异,她频频回头注视纪哲平,她明白女儿的孺慕之情,不是她身为母亲可以满足的。
「这个问题妈咪会和爹地谈,你们两个就安心先住下来。」辛品萱胡乱抹干脸蛋的泪痕后拍拍手掌,「你们应该还没吃早餐吧,妈咪去准备。」
整整衣着,收拾失态,她努力扮演母亲的角色,除了给儿女看,也是与纪哲平一别苗头。
突然,哆啦A梦的音乐响起,辛品萱冲到电话前。
「喂!是,我就是。课长……」糟糕!方才情绪激动的想着小礼,她忘记要请假了。
「咳咳咳!」她连忙压低嗓音,「课长,我感冒……因为有点小发烧,所以……不用、不用,课长,你不用来看我,我躺着休息一天就好……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她轻轻的挂上电话。
回头刚好对上纪哲平的黑瞳,闪亮得像阳光照耀下的潭水,辛品萱清清嗓子,「我现在就去准备。」讨厌!居然被看到说谎的一面,真尴尬!
从开始用餐到用餐完毕,纪哲平好整以暇的坐在沙发上,脱掉的西装和领带占据她家的衣架子,卷起了衬衫袖子,解开几颗扣子,怎么看就是优闲,他简直就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反观辛品萱,浑身不自在,更别提共处一室,所以她一直躲在厨房擦擦抹抹,流理台已经光可鉴人。
「妈咪,我想带哥哥去我们学校参观我做的研究实验。」从房间跑出来的辛子仪兴奋的说。
「好,路上小心。」辛品萱在两人的左颊各印上一吻。
「爹地,那我们要出门啰!」经过客厅,辛子仪大声的说。
纪哲平笑着点头,也模仿辛品萱,在女儿及儿子的左脸颊印上一吻。
纪子礼惊愕,辛子仪则笑嘻嘻的回一记在父亲的颊上。
「爹地和妈咪都亲同一个地方,在我脸上留间接接吻的记号耶!」在玄关穿鞋子的辛子仪鬼灵精怪的说。
「大人很恶心!」纪子礼下了注解。
老天!辛品萱羞到简直想挖洞躲起来。纪哲平怎么能在孩子面前做这么露骨的事?尤其他们已经离婚了,他真是不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
不过,孩子们出门刚好给他们一个谈话的机会。
辛品萱将冰镇的饮料放在纪哲平面前,「水果茶,你试试看。」
「我记得当年妳为了让我少喝咖啡,研发出很多特别的养生饮品,现在还有吗?」
辛品萱故意喝了口冰饮,避开他炙人的注视,「太久的事,我早忘了。」
「我们需要用这种相敬如『冰』的相处模式吗?」
「我们当陌生人的时间比亲密时间多。」辛品萱不假思索的反驳。
她的话让两人陷入沉默,好一会儿后纪哲平才开口。
「当年的事,妳一直不肯说原因。」
辛品萱别开脸,硬声道:「我们要谈的是小礼,而且过了这么久,我早忘记原因了。」
纪哲平明白她在某些认定的事情上有着异常的固执,若她不想说,再逼也枉然。「妳想谈关于小礼哪部分的事?」
「当年为什么没说我生下双胞胎?」
「妳坚持要带走孩子,小仪可以给妳,可是小礼是男生,未来纪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必须接受更好的教育。」
「你是在指责我吗?小仪我带得非常好。」辛品萱挺起胸,戴上战斗盔甲。
「我承认小仪拥有她这年龄的天真烂漫,可是小礼是男生,他必须培养出强大的意志力,将来才能担负纪氏庞大的家业压力。」
「你永远以纪家的利益做为优先考量点。」
闻言,纪哲平握紧拳,怒意上扬,「如果照妳这么说,我们怎么会结婚?妳半点利益价值也没有。」
可恶!「所以我们离婚了,正如你所愿。」辛品萱别开眼,悻悻然的说。
「别把离婚的错都推到我身上,妳从没让我明白妳离婚的理由!」纪哲平失控大吼。
她总是这样,永远能准确的踩中他的弱点,在抽脚离开时,还故意左右扭摆,让他痛不逾生。
「连枕边人的心结都不明白,你还希望我用嘴巴来告诉你?在这段婚姻,你有用心经营过吗?」辛品萱气得发抖。都十年了!他居然还不明白当年她吵着离婚的原因。他压根没有反省,说不定她前脚一走,纪家马上进驻各国佳丽等候临幸。
在心中叹口气,他慢慢的说:「那我现在用心来得及吗?」
辛品萱还准备他再继续说这种伤人的话,就要拿扫把和拖把伺候,一听他的话愣了一下,他突然的示弱让她难以反应,咕噜咕噜的喝下冰饮,她端起空杯子,落荒而逃。
晚餐的气氛一直凝滞不开,两名小朋友也跟着噤声,匆匆用完餐就躲进房间玩电脑。
辛品萱在厨房洗好碗,出来想整理桌面,发现纪哲平已经收拾好了。
她是第一次看他大少爷动手,想必万分委屈。「你是客人,这些事不必动手。」
「我不想只是当客人。」
「我很讨厌你说这些双关语。」辛品萱抢过他手中的抹布,忿忿的转往厨房。
「我已经很明白的表示。」
「那我也很明白的表示,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纪哲平尾随她进厨房,由阳台改装的厨房仅容一人进出,他刚好堵住她的去路。
「破镜难圆。」
「我听不懂。」
「我要出去,你让开!」
「妳要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你讲不讲理?我们离婚都这么多年,你现在才来执意索求一个理由,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她试着伸出双臂推他。可恶!不动如山。
「就是这么多年了,我希望我们心情都沉淀,能够好好谈这个问题,尤其现在还牵扯着两个孩子的未来。」
辛品萱垂下手。原来……他要谈的自始至终都是孩子,不是那段感情,她会错意了。
「在客厅谈好吗?我先泡壶茶。」
纪哲平同意,率先转身,坐进沙发。
半晌,她也进了客厅,倒杯茶放在他面前,挑了距离最远的沙发坐下,清清喉咙说:「我只想谈孩子的事。」
「妳的意见?」
「或许小礼跟在你身边可以获得最完整的教育。」她明白依她的经济情况,无法建构庞大的优质教育环境给小礼,事实上,光小仪她就非常吃力了。「但是我希望能拥有小礼的探视权,当然,你对小仪也拥有相同的权力。」
纪哲平扯着笑容,有点落寞的说:「妳好像都盘算好了。」
「除非你有更好的方法。」
「妳有没有想过,为了孩子我们可以……」
「没有我们!」辛品萱坚决的表态。
面面相觑,半晌,他叹口气,「好,如果妳坚持的话。」
「你这回要待多久?」呼!辛品萱松了一口气。曾经,遇到意见相左时,他总是独断,她还以为会长期抗战。
啊!或许他对她的心也不再像当初那么坚定,他们不再是一体,不是夫妻的身分让他懂得收敛霸气。为什么到这个地步他才明白尊重?
「妳在赶我吗?」
「来者是客,我怎么可能赶你,只是你工作很忙,不是吗?」
「妳还对当年我常不在家的事生气吗?」原来她还记得当年他因公事忙,经常在外飞来飞去,他们也曾为这件事吵上好几次架。
「我不希望你怠职。如果你还有公事要忙,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我会送小礼去搭飞机回美国。」她绝口不提当年的事。
纪哲平明白她的回避,只好顺着她的话意,「我想要多待一些时间和小仪培养感情,至于公事,我想每年花这么多钱栽培的智囊团是该表现的时候了。」
「那时间都这么晚了,你是不是该……」她瞄了眼时钟,停顿语调,明显下达逐客令。
他侧身拍拍沙发,「虽然有点小,但勉强挤一下还是可以睡。」
「你要睡这里?」她不敢置信。他明明有很严重的恋床癖,出门在外对他来讲已经够折磨,现在居然愿意屈就沙发。
他挑挑眉,「妳有更好的建议吗?妳房间的大床?」
「饭店的大床如何?」她斜睨他一眼。
他微蹙着眉,「我们一家人难得距离如此近,我不能奢望再进一步和你们呼吸同样的空气吗?」
辛品萱心一窒,悻悻然的说:「随便你,但只有沙发。」
「好!」纪哲平扯起嘴角,笑得放肆。
原来小礼的笑容是遗传自他,鲜见的孩子气让他顿时年轻不少。辛品萱迅速移开眼。她怎么能被那蠢笑容牵引?她要镇定!
「我去拿枕头和薄被给你。」逃难似的,她冲进卧房。
纪哲平见她几近同手同脚的动作,忍不住一笑。她几乎和十年前一样,只要一紧张就会同手同脚,不晓得其他的小细节……他深深呼吸。空气中淡淡的佛手柑香,这一直是她用来安抚情绪的香疗法,熟悉到让人感动。
如果努力会有结果,这份感动会再停留吗?
只是……依他目前的情况,会不会太慢了?
※※※※※
因为纪哲平,辛品萱一直辗转难眠,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啊!八点了!小仪,为什么没有叫妈咪起床?」
随着尖叫声,传来撞击声,果不其然再出现惨叫声。
砰!门被用力打开,再一声巨响是浴室门被关上的声音。
水饺趴在客厅地板,抬起头,似乎习以为常,脑袋瓜换个边继续睡。
砰!辛品萱随便的梳洗后又冲出来。
「妳小心点,别这么慌张。」纪哲平提醒她。
「怎么是你?小礼他们呢?」
「小仪说今天是她的返校日,我刚送她去,小礼也跟着,他想参观台湾的小学。」
「返校日?天啊!我完全忘了这回事。」捉捉用水拍顺的长发,她十分懊恼。
「妳还是喜欢赖床,幸好他们两个没有遗传到妳。看妳这么狼狈,赶快去换衣服,今天不是要上班吗?」纪哲平牵起她的手,送她进房间,还绅士的帮她关上门。
刚睡醒,她反应仍有些迟钝,直到他关上房门,她才对着门板大吼。
「我就是喜欢赖床,怎么样!」她忿忿的从衣柜中拿出粉红色的套装,「像我有什么不好?活泼开朗,光是笑脸迎人就比你……」
她的叨念透过薄薄的门板,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服输的个性依旧。摇着头,他不禁失笑。
辛品萱再度打开门,劈头就喊,「我警告你──」
「我帮妳把豆浆和饭团装在袋子里,妳带到公司去吃。小仪说妳很喜欢这家老婆婆做的早餐,只是每天早上都赶着上班,来不及买。如果喜欢,我明天早上再帮妳买回来。」他将塑胶袋递给她。
突来的示好让她收敛了恶声,愣愣的接过袋子。
「对了,妳刚刚说要警告我什么?」
「嗯……警告你,别在小朋友面前编派我的不是。」她口气转为温驯,典型的吃人嘴软。
「我当然知道,只是妳别忘记,言教不如身教。」揉着她的头发,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每当她低下头时,他总是习惯这么做。
原来习惯这么可怕,十年没做仍然没有忘记,身体像拥有自己的记忆,遇到熟悉的片段就会重复相同的动作。
「我送妳去上班好吗?」
「不用了,我有车……对了,你有交通工具吗?」
纪哲平摇摇头。
辛品萱想了一会儿,「那你送我去公司好了,然后等小仪下课,你再开车去载他们。」
虽是权宜之策,纪哲平仍然高兴。至少她不再视他如蛇蝎,开始慢慢接纳他的存在,或许……只期望那天快点到来,毕竟他的时间不多了。
※※※※※
一路上辛品萱不满的叫嚣,「啊!你瞧,又被超车了!刚才那个小洞明明就可以钻过去!」
纪哲平目视前方,换档、踩油门的动作非常流畅,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
「黄灯可以开过去,别停!」来不及了,车子规矩的停在白线前。「我们换手,我自己开!」辛品萱径自解下安全带。
他侧过身,帮她将安全带系上。「就快到了,妳安分一点可以吗?」
辛品萱不悦的说:「我是地头蛇,你应该听我的!」
「我现在开给妳看,是让妳了解我的开车技术。等会儿,我再去载小礼他们,妳不是会比较安心吗?」
嗯,也是有道理,他开车平稳,足以应付台北的交通乱象。「那你现在专心练习,等会儿也要用这种态度开车哦!」
纪哲平颔首,「这小车妳买多久了?」
辛品萱筑起防卫,「它旧归旧,我都有定期做保养。」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他的用意只是想找话题聊天。
她转头望向窗外,选择用沉默来面对他。
「到了。」他慢慢将车靠向路边。
她打开门,下车时突然蹲下身,「我可能反应过度,抱歉。」说完,她迅速关上门,往公司内冲。
坐在车上的纪哲平还来不及说什么,就不见她的踪影,见状,不禁为她的莽撞摇头。
不过,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纪哲平俐落的转着方向盘,打算先上超市。
家里的冰箱空空如也,是该补充点食物,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家!呵,好怀念的名词。
他好久没有这种单纯的轻松了。
一串动人的音乐响起,来自腰间的手机。纪哲平按下车上收音机,从喇叭听见来者声音。这是公司极机密的研发,蓝芽的高级应用程式系统是不再透过任何接触,直接由手机中的振荡器自行寻找适合的频波进行连结。
「找我什么事?」这电话号码只有亲近的朋友兼工作伙伴才知道。
「你一声不响的溜走,你觉得我找你有什么事?」对方的声音中带有浓浓的不满。
「我有E-mail一张list给你,上面交代得很清楚。」
「只有待处理的事项叫清楚?你连上哪儿,目的是什么都没说。」
「员工不需要了解、掌握老板的动向,老板上哪也不用向员工报备。」纪哲平凉凉的回答。
「你这是在鼓励我学习你的不负责任吗?你连手机都没开!」
「我见到品萱了,凯文。」
「你在台湾!」
「品萱也知道小礼的事了。」
「那她知道你……」
「我没有说。」
「为什么不说?如果她知道,或许你们就可以──」
「凯文!」纪哲平厉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希望依她的意愿,已经快十年,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让很多感情产生变质。过去,就再也回不到最初,我只希望她能好好过!」
「你又知道什么对她最好了?说不定她最后会选择──」
「她最后只会痛苦,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透过喇叭,传来细微的叹息,凯文噤声,他明白纪哲平的顾虑,最后只能淡淡的问:「你什么时候要回来?」
「我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关于遗嘱的事,你安排好了吗?」
「都照你的意思了。」
「嗯,一个月后见。」
纪哲平关掉手机,突然瞧见在座位底下的红色塑胶袋。
品萱这迷糊蛋,居然忘记带走早餐。
他担心她饿着,更怕她胃痛的老毛痛发作,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果有万一,再多的钱都买不回健康。
他在下个红灯路口回转,再次回到她公司楼下,光找停车位就耗掉不少时间,最后虽然找到,却离她公司有十多分钟的路程。
他缓慢的往她公司的路上前进,很久没有这么优闲,周遭的人们行色匆匆,他也曾战战兢兢就像他们,而现在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突然觉得可笑。
在二十多岁,人们总刻划着美好的将来,期望能坐拥财富和权势,三十而立时,嘴里说着为孩子、为家庭,所以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花更多时间在工作上,四十好几,拖着疲惫的身体,工作上的成就变成一种社会责任,仍然要不停的工作,到了五十几岁,反而追求健康和延寿,六十几岁希望能安享天年。
唉!人一生总是永无止境的追求,因为不懂得把握现在,就像他,当初不懂得珍惜她。
来到她公司门前,纪哲平拉开厚重的玻璃拉门,抬头才发现大理石墙面上的字,「浩盟集团」四个大字让他蹙起眉。
没有刻意打探过她就职公司的名称,所以他有点讶异居然是以前的竞争对手浩盟。
六年前浩盟曾经跨入美国半导体设计的产业,并以银弹攻势挖走不少A & MID的RD人员,不过,才两年时间,浩盟垂头丧气的结束位在硅谷的美国分部,撤回台湾。
半导体产业诡谲多变,一时间的气势上扬不代表未来长红,当人气回归正常面时,接下来看的就是实力。
浩盟太激进,树尚未壮大就招了风,轻则断枝,重则残废。
虽然浩盟初来时曾抢了A & MID几桩生意,但毕竟损害不大,而且那几家客户后来又回到A & MID手中。
根据分析亚洲现况的幕僚指出,浩盟在台湾以晶圆代工起家,近几年在技术的研发上一直屈于弱势,营利从第一季就开始调降本益比,加上高层频频与另一晶圆龙头联技高层会面,可能会有并购的情形出现,市场分析师大都保持观望的态度。
上个月开始,A & MID的亚洲金融部门就开始收购浩盟的股票,有意再赚一笔。
纪哲平尚未靠近柜台,服务人员已经起立迎接。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吗?」
他身着浅黄色的休闲服搭上茶色休闲裤,举手投足的优雅,充分显现出他的不凡气质。
「我找资料室的辛品萱小姐。」
「资料室……」柜台小姐一愣。她原本以为他是来找公司某位高层,因为他非常有气魄,而且相貌俊逸。
「有什么不对吗?」
她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什么不对。从这个手扶梯下去,地下室长廊到底右转有一间收发室,那里就是资料室。」
「谢谢。」纪哲平顺着柜台小姐的指示往下走。
地下室没有大厅的气派,角落的日光灯光线微暗,让铺石棉板的地板看来有些灰暗,和大厅的气氛截然不同。
纪哲平皱起眉头,越往长廊的尽头靠近,就发现空气流通越糟糕。
小萱在这种环境多久了?再继续下去,人会生病。
他推开蓝色压克力板上写着「收发室」的门,简单的办公桌椅,电脑萤幕是开着,却空无一人。
纪哲平猜想,另一扇门应该就是资料室的入口,他慢慢靠近办公桌椅,打量四周。
砰的一声,那扇他怀疑的门被推开,辛品萱推着铝制小推车,车上摆满卷宗夹。
「咦!你……你来做什么?」
「妳的早餐忘在车上了。」纪哲平抬起左手,示意红色塑胶袋里的食物,并将它放在桌上。
「干嘛这么麻烦?忘记就算了,还麻烦你送来,不好意思,这附近车子不好停吧!」
纪哲平打开袋子,将奶茶递给她。「早餐是一天元气的来源,定食定量,妳的胃比较不会闹脾气。」
辛品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浓浓豆香味,真的是她最爱的那家,暖了肚子以后,她发现自己真的饿了,拆开袋子里的饭团咬了一大口,香脆的油条是她的最爱。
「这里就只有妳一个人?」
「本来还有一位,不过丽芬两个月前离职,这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纪哲平蹙着眉,指着角落的箱子,「这里头的卷宗都是要归档?」
辛品萱回过头看了眼,「那些还没有建档,我要再找时间把一些大纲整理出来才能归档。」
「妳做得来?」
「当然──」电话铃声响起,辛品萱接起内线,「资料室,你好。嗯,要去年的产品型录,还要广告样张整年分。好,我会送上去,下午两点以前。」飞快的记下,她挂上电话。
「为什么不叫他们自己下来拿?」这里有很多铝制推车,作业程序应该是各部门要资料的人下来拿。
「大家都忙嘛,反正我顺手。」
「就妳一个人,要应付公司几百个人的资料建档、归档,不累吗?」
「我喜欢这份工作就不觉得累。」辛品萱一边咬着饭团,一边用一指神功打大纲,等会儿还要帮书贴标签。「这是我回台湾后的第一份工作,找了好久,我一直很珍惜。」
纪哲平撩起衣袖,帮她将卷宗搬到桌边,「我不喜欢妳太累。」
「其实这份工作还让我练出不少肌肉,我体力也相对好很多。」屈着拿饭团的手臂,她想展示自己有力的臂肌。
不料,他侧下身,就在她的肌肉上轻囓。
没想到他这样的举动,她吓一跳,惊呼出声,「啊……你在做什么?」
「妳的肌肉压根不结实。」他正色的下评语。
「谁会用这种方法来──」
「辛小姐,我要的季财测,妳帮我找到了没?」推门进来的人大声嚷嚷,在对上纪哲平的剎那,停下脚步。
纪哲平瞟了眼来人,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武先生,不好意思!我不晓得你急着要,我本来想等中午再拿上去给你。」辛品萱起身,将桌上的季财报表递出去。
武先生收回打量的视线,对上辛品萱时,越显热烈,这一切当然落入纪哲平眼中,只是他不作声。
「品萱,妳今晚有空吗?我家小儿子生日,想邀妳一起吃饭,当然,还有妳女儿小仪。」
「生日?可是我没有准备生日礼物,怎么好意思。」
「只要妳赏光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可是我有朋友来,要招待他,所以不方便,不过,我会补上生日礼物。」辛品萱带着歉意说。
「他一直很期望能见到妳。」武先生不掩失望。
「那不然这样,这礼拜天一起去逛动物园好不好?」辛品萱想了折衷方法。
武先生笑得像张大嘴的河马,「那就这么说定了!」接过报表,他高兴的离开。
纪哲平沉着脸,待他离开才悻悻然的问,「为什么要答应?」
「什么?」咦!他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不舒服吗?」
「为什么要答应?妳看不出来他想追求妳吗?」
「你想太多了,我们只是单亲家庭联络会,互相有个照应罢了。」
「妳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是,而妳答应赴邀就给对方一个期待的空间。」怎么都十年的岁月过去,她还是这种个性,思考完全简单?
辛品萱不解的问,「我只当他是朋友,难道就不能只单纯当朋友?」难道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情吗?
「男女之间当然有真正的朋友,但要双方都抱持同样的心态,他明显不是!」
「他没有明说啊。」辛品萱无法苟同他的意见。
「他懂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如果明说,不就给妳有机会一口回绝。」
「我有小仪!」
「他也有个儿子,加起来还能凑个好字。」
辛品萱不悦的双手扠腰,「你回家去!我自己会好好想想。」
纪哲平一气,本来想继续,继而一想,「好,妳安静的工作吧!」
面对纪哲平的好说话,辛品萱傻了眼,以至于到他离开都忘记说再见。
他……向来主张逆我者亡,个性独裁,老是自以为是的帮她作决定,他们在婚后还曾为此大吵,离开他,不讳言部分原因在此。
可是,他怎么可能突然转性?
她怎么想也想不透,难道这是他的另一种手段?
不可能,他已经习惯把她当附属品,手段这种需要花费脑筋的事,他不可能去做,或者,他对她的占有欲不如往昔,所以……
想到这里,辛品萱不自觉的皱紧眉头,心头有抹乌云笼罩,空气变得郁闷,害她呼吸有点急促。
上了一天班,辛品萱疲惫酸软的双臂不停抗议的结果,她连手高举九十度都困难,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打开铁门,饺子兴奋的冲向前,攀住她的身体开始用舌头帮她洗脸。
「饺子,不要、不要!」她连推开牠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的转着头,避开牠的口水攻势。
「饺子,回去坐下!」纪哲平大喝一声,饺子乖乖的放下四肢,讪然的回到牠的垫子坐下。
「老天!」辛品萱狼狈的擦着残留在脸上饺子的口水。
纪哲平走向饺子,厉声的责骂,「你怎么可以这么粗鲁!一见人就冲向前猛亲,你没考虑过别人的意愿吗?」
教训得真好,忆起往昔,就是饺子的体型过于壮硕,而她又过于纤瘦,所以在气势上,总没有办法达到吓阻牠的作用,甚至让牠以为自己的教训是一种游戏。
总归一句话,她对饺子的威信,说不定还逊于小仪。
「就算要亲,也应该我先亲!」话毕,纪哲平迅速的回身,在她唇上偷得一吻。
「你!」辛品萱又惊又羞。
「妈咪,妳回来啦!」
辛子仪从房间探出头,瞧见她后开心的跑出来,同时,纪子礼也尾随在后。
「妈咪,妳的脸怎么这么红?」纪子礼好奇的打量。
「对啊!妈咪的脸好红,发烧吗?」辛子仪扯着她的衣角,为她手测体温。
「妈咪没事,只是天气有点闷,觉得热。」安抚女儿的同时,她抛了个白眼给他。
纪哲平清清嗓子,「你们去洗手,我们准备开饭了。」
「开饭?」经他这么一提,辛品萱发觉空气中的香味浮动,本来还以为是隔壁的主妇在准备晚餐,没想到是他,「你煮的?」
「我只会几样简单的家常菜,妳赏赏脸尝尝如何?」作揖恭请,他侧着身让女士优先。
客厅和饭厅碍于坪数的关系,一直没有很明显的区隔,简单的以电视柜隔开,放着方桌加四张椅子就是饭厅。
辛品萱一靠近见桌上摆着的果然是家常菜,简单的蒜泥白肉、红烧鱼、虾酱白菜,热腾腾的还散着香味,咦!汤是清淡的,降火。
「我听中药店老板的建议,这汤品降火却不寒,对身体虚热的人很有疗效。」他笑得诡异。
「妈咪,爹地为了这锅汤,忙了一整个下午哦!」纪子礼帮父亲说好话。
「原来你忙了一个下午,真有心呢!」原来他对自己还是有那么点意思,所以口头上吃吃豆腐,只是聊慰相思。她有丝得意,有点窃喜……窃喜?这有什么好窃喜的。
辛品萱不愿探究,「我饿死了,先开饭好了。」
待四人落坐,辛子仪等不及开口,「妈咪,这个礼拜天,我们全家一起去爬阳明山好不好?」
「吃饭别说话,不礼貌。」纪哲平蹙着眉。对女儿边吃饭边张嘴的行为不认同,都瞧见嘴里稀烂的饭菜,太不雅观。
辛品萱不悦的撇了下嘴,不理会纪哲平的话,「这礼拜天不行,妈咪答应武先生要带你们其中一人和他的小朋友一起去动物园。」吃饭为什么不能说话?这是一家人在一天当中唯一可以在餐桌上用餐的时刻,轻松的带进各种佐餐话题,心情舒畅,消化自然好。
「武先生?」纪子礼满脸疑问。
「是妈咪的同事。妈咪,我讨厌他的儿子。」辛子仪轮流解释,最后转向纪子礼,「上次妈咪带我和他们一起去海洋馆,他的小朋友动手去拔展示用的小丑鱼,不管我怎么说,他就是不听,还说妈咪会变成他们的,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