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凌梦在离去之前，拾起了欧阳掉在地上的那柄浣花，把它递给了上官，两个人，三把剑，就这么离去了。西北的黄沙，洋洋洒洒，掩盖了无数芳华。
凌梦从头到尾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旁观。明明是那么鲜明的爱恨，但是真的到了人的身上，却好像又淡了一般，无可奈何。
欧阳蕊身亡，司空凌梦搁置了接下来的计划，返回司空本家处理欧阳的身后事。
两个人一脸风尘的回到司空府上，无暇理会司空凌天的细问，司空凌梦转身出府，只留下上官文静自己向凌天诉说着这一段时日发生的一切。
离去之前，司空凌梦拿走了欧阳的浣花，以及上官文静的佩剑。
凝府，司空凌梦望着这个并不算陌生的地方。
走进府里，司空凌梦并未去凝朱阳的房间，而是去寻找冰窖的入口。
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司空凌梦为之一振，走下台阶，她毫不意外的看见了她要看的两个人。
地上堆满了酒坛，却还都没开封，想是凝朱阳要借酒浇愁了。
欧阳的尸体被凝朱阳放在冰上，丝毫未损生前的形容。凝朱阳就这么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完全不理会外界的动静。
“小子，坐了多久了？”司空凌梦出言发问。
凝朱阳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从回来之后便一直这样了。”
司空凌梦没再说话，只是走到欧阳面前看着昔日的左膀右臂，变成了今日静默无言的尸体。
“如果我早知道会是今天的结局，”凝朱阳笑的哀伤，“我当时无论如何也要带着蕊卿远走高飞。”
“可谁又能提前知道呢？”司空凌梦还是淡淡的语调，“小梦说过一句话，有多少如果，便有多少既成事实。”
“大嫂。”凝朱阳依旧盯着欧阳目不转睛，话却是对司空凌梦说的，“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们兄弟，是多恨你。”
司空凌梦点点头，不置可否。
“你害的大哥生不如死，但是大哥却像一个傻子一样毫不反抗，即使你天谴了，大哥还是对你念念不忘！当时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是有什么魔力……直到我亲眼目睹了蕊卿的死亡。”
“原来爱一个人会这么痛苦……”凝朱阳喃喃道，“但是我从未后悔爱过。如果蕊卿没有出现，可能我现在还是醉生梦死。”
凌梦静静的听着凝朱阳的叙述，这一切的悲欢离合，让她莫名的想起来玩游戏的时候，一开始，谁都是意气风发，只不过最后，谁都避免不了少年子弟江湖老。
敛清风，还入鞘，散发弄月拢云罩。
欢歌曾，盈耳饶，谁在舞姿眩狂草。
一弦尽，风来扫，浊酒引得腹中烧。
月独照，空叹寥，尽得轮回揽破晓。
莫问今朝，何事潦倒，来时怎知退时潮。
不愿退却，无处可逃，可惜早已不年少。
莫怨今朝，风骤路遥，世俗难免遇讽笑。
把那过往，敛起一瓢，一饮而尽仰天啸。
来时怎知退时潮………………………………
凌梦想到这一句，莫名的感伤。
“小梦……”司空凌梦叹息，“我想这个时候，你来跟凝朱阳谈谈，会更好。”
凌梦迷迷糊糊的就这么接过了身体的控制权，她不知道司空凌梦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小丫头，你应该就是另一个司空凌梦吧。”凝朱阳问。
凌梦点点头。
“这都是孽，都是孽啊！”凝朱阳又是惨淡一笑，“当年我凝家算计了你们三家，现在我痛失所爱，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可是三家也并未好受过，对么？”凌梦接道，“欧阳身死，但她也是三家的人，这终归到底，都是两伤之局。”
凝朱阳没再说什么，转而又看向欧阳，伸出手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当年她一怒之下，拿剑在我的额上划了一道剑痕，然后那么决绝的抽身而去……”凝朱阳似悲似喜，“那时我就知道，什么国仇家恨，我都不管，我只要她……”
“可是百年不见，再见了，却是永诀……”凝朱阳以手掩面，“我恨啊！我突然很理解大嫂天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她大概，比我还恨，恨这老天从不开眼……”
“天若有情天亦老，未许人间到白头。”凌梦道，“若是情之一字能这么看得开，世上便没了这么多痴男怨女。”
“小丫头。我现在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你还是大嫂了呢……”凝朱阳转头看着凌梦，“经历了这么多，你也终于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啊。”凌梦回道，“我也不例外。这一路看过了这么多，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么的幼稚可笑。”
“是啊，之前我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凝朱阳陷入了回忆，“过往种种，策马仗剑江湖，如今想来，竟都似讽刺一般……能陪我饮酒打架的人已经不在了，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冰台上，欧阳的尸身栩栩如生，似还在沉睡一般。只是她再也睁不开眼，再也无法看见她爱的人，她的家，她的朋友……
“蕊卿说，让我活下去，那我便活下去。”凝朱阳不再像之前那样颓废，“就这么守着她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好！”
凌梦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强忍住了即将流出的泪水。
她该怨恨么？该恨无名子趁虚而入控制了欧阳，才导致了最终欧阳自尽么？
该恨上官文静，在那时竟然不顾那么多年的情分，生生向欧阳刺出了那一剑？
该恨司空姐，若不是她当初刁难无名子，也不会引来之后这一串的报复？
或是该恨自己，若不是她非要唱鸳鸯蝴蝶梦，也就不会让欧阳方寸大乱？
可是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恨，又有什么用呢？
凝朱阳这时拿起了地上的一坛酒，撕开外封递给凌梦道：“小丫头，今日陪我一醉方休吧！我只有在梦里，才会觉得我离蕊卿那么近……从今之后，她只能活在我的梦里……一颦一笑，俱是毒药，让我无路可逃……”
凌梦接过酒坛子，她从没一次喝过这么多白酒啊！等下喝多了，可有的乐了。
喝了一口，入口是无比的辛辣，但随之而来的是那种夙愿得偿的快意。怪不得古往今来，这么多人都喜欢泡在酒里了。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凌梦趁着酒意，唱出了那首，莫问今朝。
“哈哈哈哈！莫问今朝，何事潦倒！来时怎知退时潮……”凝朱阳捧着酒坛子，又喝下一口，“真是好词！道尽世间百味！”
凌梦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种矛盾而复杂的情绪被酒一浇，化成了泪水溢出眼眶：“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就一醉方休吧，哈哈哈哈！”凝朱阳提起酒坛劈头浇下，“我跟蕊卿，因酒相识，那便用酒送别吧！”
凌梦酒劲儿上来，昏昏欲睡。只记得阖目之前，欧阳一袭红衣，灼伤了她的视线。
好想再听你叫一次小梦梦……
最终凌梦的眼皮抵挡不住后翻上来的酒劲儿，闭目沉沉睡去。
“酒量还是不行啊，小丫头。”凝朱阳借酒浇愁，一脸笑呵呵的，“还是得练啊！”
“小梦没那么大酒量，不代表我没有。”凝朱阳转头，看见倚在一旁的人眼睛已经睁开了，“我陪你接着喝，看看咱俩最后，到底是谁先倒。”
“大嫂……你们耍赖！两个喝我一个！”凝朱阳开始不干了，“有本事一对一啊！”
“现在不就是一对一么！”司空凌梦挑眉，俯身拿起一坛酒，“我对你，很公平的。”
“好像也是……”凝朱阳挠挠头，“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啊……”
司空凌梦很想笑，一向精明的凝家四少，喝完酒了竟然是这幅样子。
“我的酒量，可是跟蕊卿一手练出来的！我就不信我会输！”凝朱阳想到了欧阳，傻傻一笑，“大嫂，来一醉方休吧！”
司空凌梦不答，直接捧着酒坛子就灌。
“这……嗝，这么快！我还没说开始呢！重来重来！”凝朱阳开始跳脚了。
司空凌梦挑衅的摇了摇手里的空酒坛，示意他，你已经输了一阵了。
一紫一红，在凝府地下的冰窖里，为了同一个逝去的人，在喝酒……不，在拼酒。
昔日仇敌，今日酒伴。老天你还真是爱玩。
最终凝朱阳没有喝过司空凌梦，闭上眼倒在了欧阳的身边。
望着冰台上的两个人，司空凌梦起身走了出去，临走之前，留下了欧阳的浣花和上官文静的佩剑。
在地下寒冷的冰窖里，两把剑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似乎在诉说一种希望。
冰台上两个人，都静静的躺着，一个活着，一个已经死了。但是来过这里的人知道，活着的那个，与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来时怎知退时潮么……”司空凌梦淡淡一笑，“怕就怕，连来时的路，都看不清了。”
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