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月三日……又到讨厌的女儿节了……又到了生日……
她一来搞不懂这个家的女儿明明都没有母亲,办什么雏祭啊?雏偶人一尊尊从仓库搬出来又搬回去,他们不烦啊!
二来,她讨厌拖着厚重又笨拙的振袖像酒国名花四下交际应酬,啊──她讨厌包得像台湾肉粽,很难走路耶!一场生日宴硬撑下来,她差不多去掉半条命!
什么叫藉由累死人的生日宴累积什么鬼社交技巧?这到底是哪位蠢蛋祖先想出来的蠢主意?最可怕的是,这座冷冻库除她以外的每尊人都乐在其中……
“哟,御人也下课了。”老奶奶将正要踱入房间的修长少年招了来。“你们大学也和清零小姐的高中一样今天段考呀?”
盘腿坐在门廊地板郁卒狼吞着猪脚面线的冰川清零身子微僵,不着痕迹地散下过肩的发丝遮住她微红的腮颊。
“我今天下午没课。奶奶,您又穿这么少,不冷吗?”京极御人脱下铁灰色长大衣想帮笑呵呵的老人家披上,被她拒绝。
“不用了,冷的话奶奶会回房添衣,穿上你的长大衣老太婆还能走路啊?”瘦小干瘪的可爱老人笑啐高大俊挺的长孙。“给清零丫头吧,这孩子只穿一件单薄毛衣,叫她回房多穿一件,她嫌笨重,刚才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我不……”努力啃猪脚的嘴巴塞得满满,冰川清零闻言一惊,捧着小碗公对京极御人又摇头又扭身,暖大衣却依旧强势围下。“多事的家伙……”
京极御人假装没听见她不识抬举的抱怨,坐在埋头猛吞面的冰川清零身边。
“御人,你饿不饿,奶奶盛一碗台湾的猪脚面线给你吃好不好?”
“谢谢奶奶,我等一下要陪老爷出去谈一桩合作案,还不饿。”
“跟老爷去谈生意啊,你父亲说老爷愈来愈倚重你,将来打算把公司交给你打理,有这回事吗?你大学的课业会不会受影响?”
“老爷要我帮忙评估冰川几间亏损的子公司合并的可行性,正式介入公司运作应该是取得学位之后的事,还早。奶奶放心,公司这边我是利用课余时间了解,不会影响。”
“……臭屁家伙。”冰川清零嗤之以鼻,没瞧见京极御人皱眉横她一眼。
正常人的十九岁满脑子只想把美眉,这老气横秋的家伙昨天竟正式被拔擢为冰川集团母公司的行销部经理。她就说嘛,非人比较适合他名字……
“不会耽误学业就好。你父亲在陪老爷下将棋呢,棋局不会太快结束,奶奶先去盛一碗汤让你垫垫胃。”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笑呵呵起身,小跑步转进屋。
“清零小姐,但愿你今天不是跷课,我已经快三年没听到这种让人振奋的消息了。”京极御人逮到机会,一举反讽被淹没在大衣下的饿死鬼门。
“我是不是跷课要你管啊……”心情极度恶劣的冰川清零见他就螫。
“很抱歉,让阁下失望了。”京极御人将她别开的脸扳回来,顶高吃得油腻腻的脸庞,以清晰有力的中文回应她不驯的态度:“从三年前起,你正好归本人全权管理,了解吗?我感谢你这几年来安分守己,回归善良百姓的本质……你最好不要。”带刀的深瞳迸射出一道寒芒,他微眯眼,明明白白地警告噘起嘴准备以骨头攻击他的幼稚女孩。
被他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刺激,本意在吓唬他的冰川清零想也不想就将手上的碗砸向那张愈大愈自负的臭脸!京极御人偏身闪过碗,却闪避不及地被浇得一头汤汁。
“清零小姐!你知不知道过了十八岁就要为自己任何不负责任的行为负责,监护人不再负连带责任了!”他咬牙切齿地扑倒她,怒气相当的两人在廊上缠成油腻腻的一团。“听说今天正好是阁下满十八岁的重要日子,你有本事做,最好有心理准备,因为这次我绝不再姑息你!”
“姑──息?”整整三年行尸走肉的日子,让冰川清零憋出一肚子鸟气。“要算大家来算!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十九岁,大我一岁就应该礼让我,你不是会走路的礼仪道德书吗?你对我以外的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得像个人,独独对我特别禽兽!”
她中规中矩留了一头据称是乌黑柔亮有气质、其实根本死气沉沉的直长发,三年!她中规中矩每天准时上下学,没跷过一天课,三年!她中规中矩地避开各校的“昔日战友”,偶尔忍不住打点小架,还得想办法不让自己受伤或者请月见初音的院长老爸帮忙遮掩一下,三年!
整整三年不是人过的日子,打架技巧因此变高强,是她在这闷死人的三年里的唯一意外收获!他和他那个眼高于顶的死老爸还动不动就对她摆谱,气死人了!
最让人厌恶的是,她必须在类似生日这种蠢死人的日子里,穿上蠢死人的振袖,陪一堆愚蠢又虚情假意的人聚餐!啊!她受不了!早知道三年前不顾一切离开就好,何必想太多!
这一切都是可恶可恨又始终不给她好脸色看的死京极御人害的!都是他!
冰川清零愈想愈不甘心,抬脚猛踹三年来没放过半次水的严酷牢头。
会走动的──礼仪道德书?这就是她眼中的他?“阁下说得好极了!本人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付禽兽只能运用禽兽的方法。”
京极御人大动肝火,手刀一扬,狠狠敲掉她不自量力竟敢偷袭他头发的手。
好痛!“京极御人,报告你一件坏消息,阁下的修养愈来愈烂!”怒气冲冲的冰川清零揪住他耳朵一扭,猛将喷火的嘴凑上去大吼:“我知道自己已经成年,犯不着鸡婆的小总管多事提醒!一年前我就──”纠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同时僵住。
先反应过来的京极御人一个转身,凭恃自身的优异体型就将只到他肩膀的叛逆少女扣倒在地,居高临下怒睇她吼得红扑扑的脸蛋。
“一年前你就!然后呢?继续啊!”他声色俱厉,冷酷地逼她。
“你──你!我咬死你这只欺人太甚的淫兽!”挣扎得面红耳赤的冰川清零倾前向死对头裸露在外的颈子咬去。
京极御人怒火中烧,顾不了太多,脸一咧,生气地以嘴承接她的唇。
两唇猛烈相接,撞伤冰川清零柔软的唇瓣,她闻到了丝丝血味,却不晓得飘自谁的唇。眉睫一皱,她想抽身后退,京极御人不知何时把入她发间的手掌紧紧地扣住,不让她动。
浓稠的血腥味在忘我纠缠的两唇之间交相传递、蔓延,而后扩散开来。
“哎呀……”
京极奶奶的细呼,惊动了地板上交叠在一起的男女,两颗不分彼此的头颅火速弹开。
京极御人飞快翻身坐起,硬着头皮喊住迅速朝屋内退避的老人家。
“奶奶,您要去哪里?”
“我、我回去洗澡准备换折磨人的振袖,奶奶您要过来帮我绑腰带哦。”冰川清零小脸慌红,拎起长大衣,离去时顺手朝京极御人的头一扔。
等京极御人不耐地挥开衣服,跃下长廊的元凶早逃得不知去向。
“你们这对小冤家,呵呵呵……”
“奶奶,我们不是您想的那回事。”掩住微烫的俊容,京极御人从笑得相当开心的老奶奶手中将托盘接走。
他和她真的没什么,他们只是从那件事之后变得很尴尬,莫名变得不知如何相处而已……
※ ※ ※
没什么……他们真的没什么……
只是再也回不去从前单纯斗嘴的愉快感觉而已,没什么……
现在他们只能更尖锐地攻击彼此,以更敌对的方式保护彼此……
啊,她已经十八岁,如他所说的成年了……可惜啊,今年等不到樱吹雪……
“清零小姐,时间紧迫,可否请你快些决定要穿哪件振袖?”被派来协助最不受欢迎的二小姐穿和服,备觉屈辱的中年佣妇摆出贵族架势,十分不耐烦。
“那件。”冰川清零窝坐窗台,飘忽不定的眼神落向更远的彼方,左手心不在焉漫天一指。
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小泉玲子当下气炸。
“那是门!”她以教师耐性教导劣等生的口吻,幽幽酸道:“台湾的门,玲子不知道如何,但日本的门是不能穿的,清零小姐。”
“小泉女士。”冰川清零远眺的眸子瞬间结冰,刺猬本能使她迅速回击:“本小姐再不堪也轮不到你教诲,不爽的话你可以滚蛋,少留在这里碍眼。”
“你──你这个台湾杂种!竟敢──”
“我这台湾杂种就敢,你奈我何?”被踩到痛脚的冰川清零跳下窗台,步步进逼着惶步后退的妇人,不能忍受任何污蔑她挚爱母亲的字眼出现。“说嘛,你奈我何?口出恶言、人身攻击就是你们这些自认为尊贵出身的高贵份子的高尚作风?简直贱透了!你给我滚!”
“没、没教养!粗俗蛮横!”狼狈的小泉玲子维持她的好教养,优雅转身就赫见宅里最得人望的京极奶奶笑盈盈地站在门边。
“玲子,门不能穿但可以当柴烧,也可以烤蕃薯。”老人家看在眼底、听进心里,将小刺猬挽回梳妆台。“这里我来,辛苦你了。”
“可是腰带……”小泉玲子心生为难,深恐年过七旬的老人家绑不来繁复的花样,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她万死也难以向事母至孝的京极总管交代。
“啐,你这是怀疑我老太婆的巧手啊?大小姐的腰带一向是我这个老太婆结的,你忘啦?”老奶奶佯怒地挥手让她出去。
没错,可是那是三年前老太太大病一场之前的事了!当时她老人家身体硬朗,成天活蹦乱跳,帮酷爱振袖的菊小姐编绑各式花样是举手之劳,但今非昔比呀!
说来说去都怪没家教的二小姐不好……小泉玲子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向她的管束人上书投诉。
冰川清零板着脸,不经意瞄见铜镜里秀发高高缩成髻的妩媚女人,眼睛立刻骇然瞪大。
那、那是谁啊?不是她吧?好可怕……不,那不是她,是菊!对,是菊,只有菊才会娇得滴水、媚到出汁……哇啊,这德性太可怕……
“你这孩子,不愿留恋这里,也不必刻意树敌啊。你就不能彬彬有礼或是冷淡以对,这不也是好法子?”老人家从众多衣架中挑出一件质地优雅的淡樱色振袖,没看见冰川清零听到她的嘀咕后脸色惊白。“傻孩子,你终究太年轻,人情世故的历练实在太浅太浅。玲子年轻时随着大夫人嫁进冰川家,与大夫人情同姊妹,她心向夫人,自然对你母亲从中介入这段姻缘有些不谅解──”
“我才不管她们谅不谅解!她们凭什么要求我谅解?凭什么啊?这里所有人都把这段风流孽缘连带算我一笔,又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妈妈的错,是、是父亲的错!是他风流好色成性,结婚了又不安分,他没资格、更没立场招惹妈妈!”冰川清零愤怒的嚷嚷少了螫人的刺,轻柔接过老奶奶手中的振袖。
“老爷对二夫人用情至深,孩子,你真看不出来二夫人撑不下去时,老爷伤心欲绝的样子啊?老爷子是我这老太婆一手带大的,他与大夫人的婚姻没有感情基础,纯粹是商业联姻……”
“我才不要听!管他什么鬼商业联姻!管他管他!”她负气地捂住双耳。幸好她明天就走,她再也不要在这鬼地方活得像僵尸!
“清零小姐,谁准你对奶奶大呼小叫的?”一个冷厉的斥责霍然从廊外轰进来。
“哎呀,御人,你来得正好……”被长腰带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老人家乐得将吃力的工作丢给十项全能的优秀长孙。“你送给清零小姐的生日礼物由你来结,奶奶年纪真的大了,没体力绑那些累人的花样了。”
“这条腰带是你送的?”牛脾气正要发作的冰川清零傻眼。“你这家伙今年怎么啦?哪来的钱?这是……”她低眸瞪了半天,实在研究不出质地精巧特殊的织品出自哪家百年织造厂,却能肯定一点,这条以金银双线织就的腰带可以典当不少钱。
“别动。”京极御人接过老人家手中的工作。堂堂冰川家的二小姐竟分辨不出织品中的极品?真是可笑。“请问阁下的慧眼瞧出是西阵织了吗?”
“京极御──”他全年无休的奚落让冰川清零忍无可忍,尤其她今天心情又特烂。“有句话我早就想掷到阁下脸上,送给阁下了。”左右环视,确定老奶奶又神不知鬼不觉溜开了,她才捏了捏很痒的拳头。
“你不妨放胆掷掷看,本人在忍耐范围内拭目以待。”眼带警告的京极御人挪至她身后,长腰带顺着他手的移动围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恭敬不如从命。那句话就是──”冰川清零扭身对双手忙碌的他笑得好甜。“我真的好讨厌好讨厌你这张爱嘲弄人的毒嘴!”出手狠掐他没笑纹的硬嘴皮好几下。
早想这么做了,哼!此时不掐,更待何时!
“如果幼稚的行为能够让你的智商数止跌回升,我牺牲一次无妨。你切记,下不为例。”客人已陆续进场,他们还耗在无聊琐事上,脸色泛青的京极御人隐忍着不发作,动作加速地将三公尺长的华丽腰带穿上折下。
“好紧!”冰川清零被腰带猛然一束,惊喘一口气。“你想害死我啊!”
“这倒不失为解决“麻烦”的好方法。”他俐落打出蝴蝶样式,幸灾乐祸地淡哼:“这件的单衣没那么多,成年礼的十二单衣,恭喜你有得耗了。”
“又不是嫁人,也不是皇亲国戚,有必要穿到十二单吗?太夸张了。”
“清零小姐,这是冰川家的古礼──”
“礼不可废,好,是,我知道,求你别像你死脑筋父亲动辄搬出一套古规细则闷死人。”功勋彪炳的将门之家非得这么啰嗦啊?冰川清零受不了地连翻数记白眼。“八股迂腐的家族,幸好那时我穿不──”猝然噤声不语。
京极御人淡扫了眼她不再伤疤累累的后颈,在她身后结出个轻俏飞扬的钱蝶形式,从衣柜挑出一条相配的系带,迅速回转她身前。
“手举起来。”
心中有鬼的人二话不说做投降状,淡樱色袖摆在空中翻飞了个美丽的弧。
“客气不像你,继续啊,你不什么?”他蹲在她面前,认真绑系绳。
“你这家伙才长我一岁,为何身长的速度比我快?”冰川清零小心回避他投过来的深沉目光,渐被他高大的身长、过近的体热逼出了不自在的压迫感。
“清零小姐,你这就是中文所指的──顾左右而言它吗?”他不欣赏她闪避的态度,那表示有鬼。
“我才没有……”一等他结好系带,冰川清零马上转身想冲出去,却被她腰间的手臂一把扭回。
看到在她眼前摆动的白袜子,冰川清零差点没哭出来。
完了,她又忘了先穿袜子再着和服。玲子也真是的,就算她们只能兵戎相见,也没必要绝到这地步,整人嘛。
京极御人面目不善,他快被她忘东忘西的散漫性情和惹是生非的本领惹毛了。
他从关西风尘仆仆飞回来帮父亲打理她生日宴客的大小事,一到家就被玲子阿姨堵在玄关尖声抱怨了半小时。这位小姐以为他和她一样,时间太多吗?
他公司、学校两头跑,自身的事情已忙到不可开交,回来还要摆平她小姐时不时耍小脾气惹出的无数纷争。如果她出的是有点程度、能够从中学习成长的难题,他也许会认了,偏偏都是同一件无聊小事该死的一再重复!
“你脑袋都干什么用了,一点生活小常识也记不住!”京极御人实在不愿发火,她却有本事撩拨他不易被激起的火气。
“谢谢你成功的让我更懊恼。”冰川清零恼羞成怒想抓回袜子,灵光一闪,手又收回。她对一眼识破她意图、深瞳跳跃着两簇危芒的京极御人亮出招牌甜笑:“御人,这里没别人,我这样子无法穿,你必须帮我。”她情真意切。
若不是迫在眉睫,京极御人真想甩头就走。
他不雅地怒咒一声,动作极粗鲁推她落坐在长廊边缘,忿忿一个跨步下长廊。他铁青着向来冷沉自持的面容帮她穿袜子,脸上的青筋一一爆浮,指关节握得死白。他已经够不耐,不识好歹的她一双脚还存心惹爆他血管似的晃来晃去。
“你──”他表情阴沉得骇人,抖颤的手收握成拳,霍地抬头吼她:“别闹了!”
这次冰川清零没立即还以颜色。她笑意盈盈,一反常态伸出手彷若抚慰中箭的狂狮,对他为了配合武士服而梳得一丝不苟的俊俏发丝拍拍又拂拂。
“你穿武士服或道服很有男人味哦,小总管。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烦了,我发誓。”
她对愣住的他轻柔一眨眼,甜美的笑容不沾一滴火药味,友好的态度是空前的平和,但是光溜溜的脚丫子却不脱顽劣本色,朝他高挺的鼻端一挺。
“快帮我穿袜子。”她双手叉腰,姿态傲慢地命令他。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失手……掐死她!京极御人三两下帮她套好袜子,猛力扯住她上臂,一路拖着她走。
冰川清零隐忍着笑意跟跟跌跌了一段路,直到京极御人良心发现缓下步子,并纳闷转望她异常安静的侧影。
“听说你刚才“义正词严”数落了玲子阿姨一顿?”
“她又去唠叨你啦?可怜的御人,我的代罪羔羊。”冰川清零自嘲也嘲人,无所谓的笑声是前所未有的开心。“总之我说了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信我者得永生啦。”
月光洒落她微耸的肩颈,淡淡勾勒出一股不该出自她身上的恬静气息,使平素不出色的她极其动人。
一时闪神的京极御人匆忙别开恍惚的眼,极力将荒谬的神思压抑下。
“一个小生日嘛,又没什么大不了,干嘛要所有人粉墨登场呢?”冰川清零不甘心地戳了戳京极御人威仪高贵的武士服,始终无法理解古老家族的怪异坚持。“我只想要一个小小小小小小的蛋糕,不要鸿门宴啊。”
板道尽处的大厅堂已遥遥在望,管弦乐悠扬的厅内依稀可闻相互寒暄的人语轻笑。罹患“宴会恐惧症”的冰川清零头皮逐渐发麻,望而却步。
“想都别想。”京极御人举止得宜地勾住侧身想逃的人。“不想受苦,下辈子请选好目标再转生。”
“才不必等到下辈子。”她认衰地哀叹好几声。“算了,反正是最后一次,当是尽义务好了……我怎么那么倒楣啊。”
嘀嘀咕咕的冰川清零绽出教养绝佳的冰川式可人微笑,迎向在门口的冰川老爷,父女俩相偕步入灯火亮灿的华丽大厅,将眉头深蹙的京极御人撇在厅外。
最后一次?
※ ※ ※
依照往例,一直耗到近十二点,嘴角笑僵的冰川清零才真正从“送往迎来”的恶梦中脱身。
“好累哦,我一点也不喜欢。”冰川清零和京极老奶奶坐在她房外的庭园中,抖散扎得她头皮差点渗血的发髻。“还是奶奶的猪脚面线最好吃了。”
她爱娇的脸埋进老人怀里,知道她必须勇敢道别,好放年老体衰的老奶奶回房安歇。
“奶奶,我……我有事向您报告。”一团热气从心间噎上来,噎红了冰川清零依依不舍的眼,她一直天真无知地以为道别不难。
“乖孩子,你真的都准备好啦?”老奶奶笑呵呵帮她起了头,冰川清零吃惊的脸孔一皱,猛然哇地哭出声,展臂扑抱向体贴的老奶奶。
“都好了。我好舍不得您,我会回来看您……”她不想哭哭啼啼增添离愁,但没用的泪水止不住,她也没辙啊。
“只舍不得奶奶啊?”古稀老人一生见识的悲欢离合无数,早看淡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离情难舍的老泪却仍然淌下了。“那边都打点好了吗?”
“都托朋友打点好了……不用不用,缺钱的话我可以自己赚。”冰川清零娇嗔着将老人家塞过来的钱推回去。“我有妈妈为我设立的基金,十八岁就可以动用,奶奶三年前极力留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吗?”她感激地亲了亲老人家皱纹细布的额。“谢谢您的支持,奶奶,我真的好爱您。”
“要离开了,还说什么爱老太婆……”性情内敛的老奶奶拾起衣袖掂拭眼角。“日子真过不下去,一定要让奶奶知道,听见没有?”
“才不会有那种事,我生活一定不成问题,反正没钱再向外公外婆要就好。”
这孩子……唉,二夫人自从跟了老爷,就与娘家断绝关系了,这孩子不想她老太婆担心才这么说的吧……
老奶奶既不舍又担心地拂着她伪装坚强的年轻脸容,深知这次留不住她了,这丫头肯多留三年已经不容易。留在这里,丫头确实不快乐,让她回去看一看也好。
“乖孩子,你几时走啊?”
“明天中午的飞机。等我安顿好,我会邀请您到那边玩的,您一定要来哦。”冰川清零不敢让心底的惶恐泄露丝毫在笑得太甜的脸上。
“好好,奶奶等你,你可别让老太婆等太久哪。”
“一言为定,打勾勾。奶奶,您要健健康康等我回来哦……”冰川清零边哭边万分不舍地死搂着老人家,孩子气地反覆叮咛着:“你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哦,听到没?”
“好,老太婆听分明了。”老人家意态安详,不停拍抚对未来充满不安定的小娃娃。
“不可以骗我哦,绝对不可以,不然我不跟您好了。”
“啐,别侮辱老太婆了,老太婆只骗我家福薄命薄的老头子。”一老一少对望一眼,忽在廊上搂笑成堆。
直到夜幕沉沉,老奶奶才驼着日渐年迈的身躯回返居住的院落。
“奶奶,一点了,您怎么还没就寝?”刚冲澡出来的京极御人只着一件蔽体浴衣,丢下看了一半的企画案,诧异地走到门口。
“清零丫头心情不好,老太婆陪她聊了会。”老人家满怀心事,背着手越过孙儿身前往长廊底端踱了去。
“她在闹小姐脾气,奶奶您别为她担心了。”
“奶奶很担心她,不得不担心呀……那里等于举目无亲啊,唉……这孩子……”老奶奶自言自语着推门入房。
奶奶心情好像很不好,发生什么事情吗?
京极御人不知不觉走向位于庄园最北隅的独栋木屋。这里是老爷应她的任性要求而建,专属于她的孤立天地,寻常少有人烟,不属于庄内其它建筑,自成一格,如她。
他大老远就瞧见坐在门廊的显眼白影,只着薄单衣的她背倚门框,长发披散着仰望夜色。
“一点半了。”他在拱门边止步,顺着她着迷的目光,扫了眼被云海半遮半掩的下弦月。
“喂,日本连月亮都好细致。”冰川清零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淡月,没被足音轻巧的不速之客骇着。
“你若不嫌弃,不妨叫我京极。”京极御人双手在胸前交叠,斜倚墙面。
“小总管,恭喜你。”许是离别在即,冰川清零对今晚的宴会上父亲隐约透露京极御人与冰川家大小姐佳期不远的消息,没有太多感触,又或许有点释然。
这样也好,也好……她可以走得两袖清风,更彻底一点。
“谢谢,敝人极需要阁下的祝福。”京极御人心火顿起。
“好心没好报,没度量的家伙!”这家伙只要一说中文,一定满嘴的敝人、阁下,好好玩。“你回去睡觉啦,我想一个人静静。”她没心情抬杠,对茫然无知的未来忧心忡忡。
“想走我自然会走,不必你请。”
“臭屁家伙,你说话可不可以偶尔别那么高高在上?”冰川清零斜眸瞪他,才发现他几乎衣不蔽体的健硕体格,色迷迷的眸子故意从他襟开极低的精实胸肌,一路用力扫下他暴露在外的强健长腿。
“哗,大开眼界!御人,你穿浴衣也很好看嘛,我总算如愿以偿。”她对眉头打结的人嘿嘿笑道:“这下死也瞑目了。”
“你够了!”京极御人突生的火气傻住了措手不及的冰川清零。“别说得好像你真没看过,以后也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早点睡!”
他愤怒回身,步伐力持从容优雅却更显得僵硬凌乱。
“啧,坏脾气的家伙。”冰川清零嘟嚷的小脸无故泛红,一跃起身。
半入房间之际她忽感受到背后一股强大的压力直直迫来,瞪着雕工精细的门框犹疑好半晌,她屈服了,怯怯扭头,果然瞧见拱门边那名相貌俊雅、雍容的气质总是不经意流泄自负神采的高傲少年也回首凝睇自己。
各据一方的眸光在幽暗的空中相会,彷徨地胶着长长久久,一辈子仿佛就这么过去了。
离去的脚步毅然转向,冰川清零吓了一跳,急逃入房内,紧压着房扉不放。
“晚、晚安!”隔过一扇此后将相距千里的门,她惊魂未定地吼着。
“明天别赖床,晚安。”清冷明快的嘲讽渐渐远扬。
“京极晚安……小总管晚安……御人晚安……再见,再见。”
怅然的呢语被飕飕夜风冲散……
晨雾将散未散,曙光初放,恰是心情灰灰的离别时刻。
冰川清零一口气将京极老奶奶特地端来给她的早餐全塞进嘴里,手忙脚乱换好衣服,一推开门即倒抽一口急猛的气,眼睛瞪直,看到心事重重的冰川菊幽幽款立在水池前,一副我见犹怜模样。
在重重白雾缭绕下,飘逸出尘的她活脱脱是武侠小说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古墓派玉女掌门人,美得不像真的。但美则美矣,大清早以这种方式撞见,心脏无力的人最好随时准备上救护车。
冰川清零拍拍惊魂未定的心跳,惊异地发现,异母姊姊犹穿着昨天晚宴上那袭为她赢得满堂彩的桃红华丽和服。
“菊,你吃错药啦?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宁死不沾的禁地耶!”菊也一夜无眠吗?怎么啦?“你就算失眠也应该去京极家啊,小总管绝顶聪明,一定有办法帮你入眠的。”
冰川菊对她暧昧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脱俗的面容更哀愁了。“我……我真的很喜欢京极大哥。”
冰川清零受不了地向灰蒙蒙的天空丢了记白眼,当下决定,她的异母姊姊不但吃错药,可能还打错针。太反常了嘛。
“你……你怎么不说话?”忐忑不安的冰川菊轻掩心口,屏息以待。
“莫急莫急……我还在整理和你京极大哥激斗多年的经验法则嘛。我是劝你啦,最好直接向他本人表白,别把歪主意打到我头上,因为我只会弄巧成拙。没办法,我一看到那家伙的脸不是想吐就是想扁,绝对没法子帮你转达。”匆匆瞥了下时钟,冰川清零急着支开不请自来的人,慌声催促:“快六点了,这时间你的京极大哥应该在他家闲人莫入的鬼武道馆和他的宝贝爱刀卿卿我我。我给你一些珍贵的资料,你拿笔记下来,快。”姊妹一场,当是临别赠礼了。“没时间了,我要开始说了哦,你最好等他把那套什么鬼流鬼刀法练完,打坐个二十分钟,让他先把身上的杀气戾气杂气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气,统统沉淀下来,再进去告白。这样一来,凭你无人匹敌的惊世美貌,搭配扣人心弦的侬侬软语,成功的机率绝对百分之百,你才不会被他的护体锐气重创。这样,了解吗?”
菊心高气傲,八百年不跟自己说上一句话,偏拣在这节骨眼上莫名其妙跑来啰嗦一堆?喜欢就喜欢嘛,反正她和京极小总管郎才女貌,昨天大家也公认他们是千载难逢的金童玉女配,真的很适合嘛……两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啊、都惯用鼻孔看人啊,凑成一对刚刚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也可避免伤及无辜啊。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接近他……”冰川菊语带试探,拨了拨禅味十足的细流。
她刚刚在对牛弹琴吗?冰川清零从内室冲到小起居室,逐一清点行囊边沉吟:
“坦白说,京极御人这家伙的风度其实在合理范围内啦,只要你别先动手惹他,他顶多是以毒嘴损损你,不太会还击。耶,算一算,十一年来,我和那家伙的干架次数怎么可能一只手掌也数不完?”又惋惜又震惊地深深一叹。
“冰川清零!”郁色一扫,小脸怒红的冰川菊忿忿不平。“你怎么可以诽谤优秀的京极大哥?他待人和善有礼,人品是宗族间公推的绝佳表率,他不会打人,更不可能打女人,你别因为他奉父亲之命管束你就怀恨在心,胡说八道!”
“菊,你确定我们谈的是同一个人吗?”冰川清零轻蔑撇嘴,哼哼一笑。
“你不要太过分了!”
“好啦好啦,跟你开开小玩笑嘛,干嘛那么认真。你们这里的人都好一板一眼哦,严重缺乏幽默感,啧,不玩了。”冰川清零要笑不笑地垂下眼睫,甜美的笑颜嫣然动人,语气刻意淡漠疏离:“菊,我要走了。”
菊好像不打算离开,逼于无奈,她只好……当面道别。
怒火焚身的冰川菊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转身瞪她,这才脸色惨白地瞄见堆在门廊上的两袋小行李。
“胡、胡说!父亲不会答应的!”她激亢的声音蓦然抽得好尖。
“所以呀,我只告诉你。”冰川清零咯咯轻笑着,回眸揪她一眼。她若需要谁来助她一把,菊必是不二人选了。
“为什么?你的家人都在这里啊!”冰川菊骄矜的面容因紧张而柔和不少。
“你不是常常警告我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冰川清零无所谓地耸肩自嘲。
“因为我常常害你帮我顶罪,所以你要离开?”冰川菊冲过去蛮不讲理地打掉她准备收进背袋里的小熊布偶。“我……我不跟你抢京极大哥,我不会再让你背黑锅,你不要走!”
冰川清零奇怪她异常的反应。菊应该很高兴除去眼中钉才对,为何脸色这么白?白得仿佛她很不希望自己离开一样……
“菊,你是不是生病了?京极御人本来就不是我的啊,你是不是搞错了?至于背不背黑锅,如果不是我自愿,谁都不能勉强我,你大可不必想太多。”担心地推高她的刘海,冰川清零以额头轻触对方一夜失眠的冰凉额间。“你好像有点发烧,进来躺一下,我请京极管家叫医生……”
“不要!”冰川菊急拉住正在帮她抖开被子的手,泪水一古脑滑落,她反常的模样吓傻了冰川清零。
“很不舒服吗?你忍着点……”正在拨号的话筒被冰川菊蛮横挥掉。
“如……如果我叫你不要走,你就留下来,好不好?”从小到大只有清零会听她说话,只有她了解她的苦闷,只有她的关心是出自真心。她真的当清零是妹妹呀,她只是不晓得如何让清零明了这些。
冰川清零愣愣地跪坐在惊慌失措的同龄姊姊身畔,被她搞糊涂了。菊不是从她七岁来日本就巴不得她快点滚出冰川家吗?
“如果你肯留下来,我把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把我的钢琴和你分享,把我的舞蹈室、我的跑车借你用,假日时还可以开我的游艇带你到处玩!只要你肯留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说到后来,冰川菊心慌地哭出声:“我只要你留下来,清零,你不要走。”
舍不得她离开,难道……菊和自己一样寂寞?
冰川清零动容地试着伸手拥抱她,忘了肢体语言对家规严谨的冰川成员而言很陌生,所以她一碰着冰川菊,她反射动作地立刻跳起来往门边退缩。
“不瞒你说,我已经订好机票,连住的地方都打理好了。”她只带走亡母留给她的基金和几件寻常衣物,其余全部物归原主。
“你不怕我告诉父亲?”她无动于衷的笃定态度让冰川菊气结。她一定能像十七岁那年一样锁住清零,一定可以……
“很怕,所以我得赶在他发现前消失。”冰川清零拿出护照对冰川菊惨无血色的苍颜扬了扬,提起脚边的行李。
“今天的班机?”冰川菊没想到这个,慌了神。“你……你忘恩负义,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她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想想办法……谁呀,谁来阻止清零?
“菊,你在气什么啊……”冰川清零坐在门廊边缘,套上心爱的墨绿长靴,仰头用力呼吸着最后一口冰川家高贵的早春空气,年轻的脸庞绽放耀眼的光彩。
后面一串杂乱踉跄的碎步匆促跑离。
冰川清零皱眉回头,果然,冰川菊已经不在房间。菊的心思复杂难解,从小就这样,不管,该走了,月见大哥在外面等着接应她呢。
戴上母亲为她编织的帅气毛线帽,冰川清零弓身一跃,轻盈的纤躯落入她假想的樱花阵雨中,假想自己被扑了一身红,然后恶心地挥开满头满肩的片片落花。
毅然旋身,她坚不回首,挥别始终格格不入的尊贵血脉,踏上想望已久的归乡路,沿途洒落一串串既解脱又茫然的轻笑。
唉,不晓得这一去是不是永别,也不晓得她想不想后会有期,总之呢!
最后一次三两下攀上囚禁她多载的高墙,背向古宅的纤躯顿了下,螓首果决一甩,纵身往墙那头一跃而下。
别了。冰库里面的冰人们,别了别了……
※ ※ ※
“京极伯伯、京极伯伯……”冰川菊慌乱无措地拍打门板。
坐在厅堂中央打坐的男人,沉静地微掀眼睑,将褪下半边的剑道上衣拉拢,从容起身。
没想到应门的会是京极御人,冰川菊脸色僵白,抖颤的双腿迭步后退。
“家父昨晚陪老爷出去,尚未回来。菊小姐有事吗?”京极御人假装没看见她惊惶的举措与一身不合宜的服装,礼貌地偏身等她入内。
“京极伯伯不在?”冰川菊方寸全乱,直到京极御人平静无波的深瞳有意无意向下瞥,她才发现自己失态地揪着他的上衣,忙放开退了好几步。
“菊小姐有事不妨直说,家父下午到家我会代为转告。”京极御人态度疏淡有礼,领头先走入厅堂。
“那时就太迟了!等伯伯回来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冰川菊孩子气地掩面抽泣了起来。
“如果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什么事情来不及?”
“对……对不起……”冰川菊被他冰冷的语气震慑,缓缓放下衣袖,低垂蒙眬泪眼,没勇气抬头承受他必然严峻寒冽的神色。
“有事请说,我好趁早联络父亲。”
“等伯伯回来,清零已经离开了,有什么用……”冰川菊凄恻地低声哽咽。
京极御人以为他听错了。“清零小姐住白院,菊小姐可以在那里找到她。”
“你是笨蛋!听不懂我的话吗?她要离开冰川家,搭飞机走掉,永远不回来了!”终于受不住的冰川菊冲着他歇斯底里大吼大叫。
京极御人无法思考,没等她吼完,他一转身朝冰川清零住的院落飞奔而去。
他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一直以为他是讨厌冰川清零的……如果她真就这么走了呢?
京极御人厌恶地加紧脚步,揪痛他的感觉那么陌生、太痛,他浪费不起时间深想,因为那已接近毁灭。
她走了,不正切合所有人的心意?他不是常常这么希望着?
京极御人加快脚步,拚了命不肯相信地冲,一口气直冲到那间房扉大开的房间。他愣住了,然后也知道冰川菊并未说谎,因为他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总是烦他、惹他火大,他厌恶至极的人,走了……
她竟敢──不告而别!
跟在后面急喘喘跑来,冰川菊一看到空荡荡的院落,她泪水流得更急。
“别哭哭啼啼!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你……你不是最讨厌清零?”京极御人疯狂的眼神,看傻了冰川菊。
“你只要回答我,她有没有说去哪里?”京极御人再也无法冷静,他暴跳如雷地吼住冰川菊滚滚不休的热泪。
“我……我不知道,刚刚她还在这里,只说搭今天的班机离开。”冰川菊被他狰狞的面容吓得踉跄后退。
京极大哥怎么回事……他和京极伯伯明明是家里最看不惯清零的两个人。
刚刚?京极御人不再拖迟时间,长脚一蹬,跳下长廊,冲回房里拿车子钥匙,飞车赶到机场。
遍寻不着那个甜得恼人的俏影后,他利用冰川家的特权要到了每家航空公司一个星期内国内外航班的所有旅客名单。
不管是冰川清零或杜清零,都不在其间。
他焦躁地买了菸,在出境大厅耐心等候,期望能逮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可惜期望落空了。目送末班飞机轰隆隆离境,他阴沉着脸扔下菸,恨恨踩熄。
驱车回到冰川古宅,已是凌晨时分,灯火通明的大院让他明白他必须面对的交代。直接走向冰川家庄严肃穆的正厅,心情极端恶劣的京极御人想绕道而行,等在正厅门廊的京极一郎开口叫住他。
“老爷在里面等你。”长子毫不掩饰的情绪,让京极一郎多留意了一眼。
“找到她了吗?”正对大门的冰川正纯问着跪坐在长廊的京极御人。
“清零小姐并非从关东的机场离境……”关西机场!她在关西吗?
京极御人摸出手机,在老总管与冰川老爷微诧的目光中撑起身准备逮人,京极老奶奶恰好满面忧心地捧着电话,小步踱进来。
“老爷子,清零丫头来电话啦。”老奶奶叹息地瞧见长孙正在拨电话的手一震,手机跟着滑落榻榻米。“那孩子想亲口向你道别,难得她有这份心,你可别对她太绝啊。断了她的后路,你也不好受……”
“老爷,请让我说服清零小姐,请让我……”跟她说话。京极御人喉头梗塞,竭尽所能地抑制抢话筒的冲动。
一脸深思的冰川正纯偏了偏头,让老奶奶把电话交给神情狂乱的大男孩,沉声吩咐道:“她若不想回来……”深看了眼频拭泪水的老奶妈。“别勉强她,让她在那里逍遥个几年吧。”
“你在哪里?”京极御人一抓到话机就急声诘问。
英子夫人与台湾方面早断绝往来,她母亲去世后,她孤单一个人能去哪里?
“京极御人?”电话这头的冰川清零愣了下,满心期待父亲的声音,她完全没料到这个。“为什么是你?我不想跟你说话,把话筒拿给爸爸,快点!别浪费我的时间。”
“别胡闹!你能去哪里?”京极御人隐隐约约听到班机起降的广播声。大阪腔,果然在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