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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邺城魂(四)

作者:青眉如黛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45

转眼过了五日,天气日益晴暖,营中气氛却日益阴沉。四月十六,史思明座下第一谋士周至奉旨到了军营,震惊于营中彻夜狂欢后的场面,状极不满。无巧不成书,此时安庆绪谴使回复,若史朝义归还河阳、缺门、野戌、河清四城,则天下三分,鼎足而立。此不看形势之答惹恼了营中诸将,周至冷嘲热讽扬言攻城,田乾真当场动粗,幸众人两方拉住。两日之后,史思明派人快马送来一笼樱桃,并附诗一首。诗曰,樱桃一笼子,半赤已半黄,一半与周至,一半与怀王。史朝义读后只笑不语,第二日朝英遍寻樱桃不着,这一寻寻到了后军伙房,李归仁面有难色,他与朝英说不清却来找我,他告诉我,这诗将周至列于怀王之前,王爷大怒,练刀一夜,周遭物什尽毁。

李归仁是希望我能劝解几句,可是这实在是桩难事,先前随军一月他极少来后军,驻扎邺城南后他早出晚归,之后更是寡言少语,甚至连朝英远道而来也只得他两字“辛苦”,除了拔青节那夜,我们交心长谈,他一夜索求…我晕厥,醒来,他双眼通红,血丝密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归仁告诉我,周至乃史家门客,教导辅助史朝义同父异母二弟史朝清,深得史思明赏识,史在范阳称帝,即派长子冲锋陷阵,而派次子留守范阳,此次大捷之后周至又奉旨巡视,态甚骄横,偏袒之意不言而寓。

他说这些时我只觉心凉心惊,史书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史军围邺杀安…史朝义弑父即位…我不信!史朝义绝非无情无义之人,每回作战他必挑艰难险恶,留平川大道予他口中的“老头子”。他也亲口说不想杀安庆绪,他甚至压了周至绝不松口攻城,他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仗剑同行,沙场与共,他说安庆绪是真对我好,从来不是真要伤我,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来到这个世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安庆绪,他嘴凶,手也狠,可是,他何时,何地,伤过我…

“珍珠,醒一醒,醒醒!”有人颠我,晃我,我一下睁眼,“朝义哥哥,朝义哥哥…”我迭声叫他,搂腰扑去,他慢慢收紧环抱,拭我额前发根。“珍珠,做噩梦了?”我闷在他怀里点头,我是做了噩梦,梦见他,梦见安庆绪,他们浴血浑身,还有,那个风雨交加之夜…

史朝义总能给我全部安心,他赶走可怕梦魇,他捂暖我冰冷手脚,他贴我耳畔呢喃,“珍珠,很怕么,你一直在叫不要,珍珠…”

“不要!不要…离开我。”我捂住心跳,他看我强笑,眉头深锁。

“衣服都湿了,换件干的,冬春交替,着不得凉的。”他为我周身拭汗,我面朝榻里换衣,里裙未系双手由后拢抱,我们滚跌榻上,肌肤相贴。

“你…”他情至深时调息深长,“会伤到你。”他终是平息,拢我衣衫齐整,背身朝外。

我手攀他臂,举而未落,他折臂枕下,衣袍一角指间滑过。“朝义哥哥,是不是我,我惹你生气了?”我冲他宽背,强忍涩楚。我没告诉他,没告诉他李豫对我…可那些真实让我恐惧不时,我们分别太久,第一夜云雨我晕厥不醒,我阴影心头,他又何尝不是,我可是伤了他自尊?

“没,我心情不好,别放在心上。”他翻身绕臂,我枕上他臂弯,几分心安,几分担忧。

“那首诗,你爹爹写的那首诗,我想是因为‘赤’与‘至’、‘黄’与‘王’相押韵,所以才是‘半赤已半黄,一半与周至,一半与怀王。’樱桃送到这里不容易,赤的甜,黄的也甜,你爹爹记挂你,你莫多心。”我委婉措辞,史朝义近来心事重重,手下将士如田乾真者又添柴助火,我实在怕,怕他们父子反目,我想,又不敢,告诉他历史的轨迹,史朝义不是这种人,绝不是。

“我知道,这种诗只有老头子写得出,狗屁不通!”他闷笑了记,捏了捏我手,忽然问道,“珍珠,我问你一句,我与李豫,在你心里,孰先,孰后?”

孰先,孰后?

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问这?

我呆了下,居高临下,他手扶我下巴,灼灼于我对视。“那么,若不是你大哥,这次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哪怕我们咫尺相对,是不是?”他极快翻身平躺,双眼微闭,所有情绪,隐于密睫。

“私…终是不好…大哥大嫂…”我不知该如何答他,爱之深,责自切,他的宽容包容渐渐变化,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他用心太深,我们之间,始终是他用情多过于我。“非伊莫属,爱不另与。朝义哥哥,原谅我一次,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这样…”他没做声,但搂紧我。

四月二十一,晨起日出,史军前、中、后军营门紧闭刀枪入鞘,我站立后军山头登高而望,邺郡城门哑哑打开,朽腐青墰斑纠不堪,中轴大道污油泥泞…我不再看,今日是属于史朝义、安庆绪这两位绝代枭雄,楚河汉界,止戈为武,史朝义说到,就会做到。

我的脸色也许很差,差到朝英见到我时几乎嚷着要请史朝义回来,这丫头又脱线了,今日安史合谈,史朝义刻意约于营外,诚意谈判。他苦心令人动容,钦差周至被他扫地出营,莽将田乾真教他严闭后军,他极为看重今日,一丝一毫不许出其意外,临走嘱咐,任何人等,不得喧哗,不得出营,不得妄动兵甲。

日头渐渐升高,我回帐中静等,随手翻翻案上卷宗,齐整地图军文,一封未完信笺让我驻目一刻,他果然是心中早有了主意,连下四城,他回他父亲说只打下野戌、河清二城;兵临城下,他说士卒折损不少归心似箭,简而言之,他打定主意私下把河阳、缺门让给安庆绪,以求和为贵。他本不需如此,手握重兵的是他,士气高昂的也是他,称雄天下谁人不想?万里河山谁人不要?他是力排众议求“义气”二字,史书说他虚情假义卖友求荣,实在不公不正不真不实。我枕案而笑,也许不久之后他会神采飞扬回来,他那夜说,“那么多年了,斗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年,我当年想要一切都已得到,除了你,其余一切我只想回到从前…”我也是这样期望,若是从前太难,那就挽住今日,鸳鸯锦,时光驻,梅花绽,不难,不难啊。

往往事情改变人,人却不能改变事,后来,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能放下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这一日,而他,史朝义,他屈膝向我…

我是被田乾真的大嗓吵醒,而真正让我醍醐灌顶如坠冰窟的却是他们的对话,田乾真、李怀仙、李宝臣、李归仁,史朝义最得力的四名大将。我醒时田乾真正怪笑连连,他嘲讽李归仁,“李三,我这句有没有说错?大哥让我们做了周至是不是?我说假?还是你记性差?”李归仁不应,他是默认,史朝义呈他父亲的书信都已准备好,件件与周至亲眼目睹不同,以他行事手段,自然不会等着周至回范阳戳穿自己,他的手法,经年不变…

“老三,我觉得这办法极好,让周至去杀安庆绪,既没让王爷为难,也让他死个名声大震,忠心报国为国捐躯啊,姓周的穷酸不是一直挂在嘴上嘛,成全了他呀,嘿嘿!”

“我也这么看,前军有我的人,刚传话来了,王爷送了河阳、缺门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河阳,缺门,谁打下来的?大燕怀王打下来的!我们打下来的!送他?送他见阎王还差不多!”

李家老大老二不知谁先谁后,他们说得清楚词意刁钻,我太快明白,他们是想周至与安庆绪两败俱伤,只是…

“拿来!给我!”

“老三,你反了不成!”

推磉改为动手,帐门“嘶啦”一声滚作一团的几人突然倒进帐里,咚咚拳脚相加,我面前桌案哗啦踢倒。

“啊——”我一声尖叫,声落成痛哼,没人吭声,没人动弹,他们全都呆立,直到田乾真大叫。

“不是我动手!我没踢过桌子!”

“你放什么屁!请军医!快请大夫!”

李归仁来扶我,他们七手八脚搬开我身上重物,慌乱中我脸上冰凉,半块虎形铁铸,兵符!他们抢的是兵符!

“我的,我的!”田乾真张手来抢,李归仁扶我后退,他抓住,抓牢不放。“老三,你信我们,最多王爷怪罪下来我们三个伸脖子陪你!”李怀仙喊完就跑,三人奔爬出帐,营外顿起喧嚣。

“他们抢兵符…冒充周至…还不去!”我恍然大悟,我猛推李归仁,我懂了,他们来逼李归仁,因为除史朝义之外另一半兵符在他手中,周至是文臣,岂能杀得了安庆绪,是他们三人冒周至之名截杀安庆绪,然后再推个替死鬼出来,一石二鸟,他们自以为是为了他们的怀王千秋之业,其实却是害死他!害史朝义得背信弃义之名遗臭万年!

“小姐!您别管!我知道王爷心意,手脚做得干净是没人知道的!”李归仁放弃,他抱我回榻,地上雪白毡毯忽然滴滴殷红,他惊叫。“血!哪里受伤!小姐!小姐!”他只知大叫,我心惶呆滞,此时方觉痛楚,阵阵绞痛,由下腹蔓延。“小姐!小姐!救人——救命——”朝英钻进帐中,她翻我裙摆,纯白的初春薄裙,沥沥由腿间蜿蜒血迹。

“痛不痛啊?痛不痛啊?去找公子,找王爷啊!李归仁,你死人啊?”

朝英提裙疾奔,我一腔急迫挣扎无用,我想说我没事,疼痛可忍,我想告诉史朝义营中生变,安庆绪危难,我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喊不动,李归仁咬牙抱我狂奔,他大叫闪开,大叫王爷,身前身后都是军士,他们跟着狂奔,跟着大叫,远远黑黄铁骑两分,一行人驻足眺望,忽然,拔步飞奔向我们。

“王爷,小姐…”李归仁放我落地,朝英来接我。“混帐——”史朝义一脚踢飞他,我推开朝英,一步扑去,歪斜倒地,“安二哥!田乾——”安庆绪飞扑向我,瞪眼瞠目,金刀直劈——

我落于他铁臂,身形强扭,“噗—噗—噗—”三声,而后天地沉寂。

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点点热血缝隙溅出,安庆绪举袍掩我,血透金甲。

“安——二——哥!”我崩溃尖叫,他喉咙格格,我双膝跪地,他全身跌下,我抱他残身,他血泪看我。“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我嘶声大哭,我抱他大叫,他左胸刀身尤晃,左肩左臂斜斜黄袍筋连,脚下之人死不瞑目,身后之人呆若木鸡。

安庆绪,他以身挡下张玉涵至我死地一击,宁受史朝义双刀连砍,至死举袖,遮我面上血迹。“珍…珠…”他含混悲鸣,扑地倒下,印我双唇。

是过了多久,双唇冰冷,是过了多久,身躯僵硬,唯汩汩液体,血染黄沙。他被抱开,我被扶起,史朝义抱他尸身,痴痴跪地,视身边金戈囂战于不顾,撕杀渐止,半圈黄土,黄土以外,是尸体,是鲜血,除了尸体,还是尸体,除了鲜血,还是鲜血…

“大哥,安贼被我等灭了,周至阵亡,哈哈,阵亡!”史朝义突然站起,他死死瞪我,血泪成行。

“小姐…公子,小姐病…”

“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来!”史朝义凄厉嗷叫,惨不忍闻,“你走!郭珍珠!你走!你走!”

我被他拉起,朝英身后狂呼,他拖我狂奔,踏过残肢,踏过断剑,踏过马尸,他推我,血刀指南。“你走!我再不要见你!你走!”

“朝义哥哥。”我跪地向他,他刀锋避我,我跪地爬去,“朝义哥哥,我不是故意,朝义哥哥…”

“别叫我!独孤清河,独孤孺人!找你的殿下去!去!”他刀锋挺直。“不是,我没有!我没做他孺人!朝义哥——”电闪雷劈一般,我忽然懂得,史朝义恨我!恨独孤清河!这个名字,李豫的孺人…

“还说没有!你骗我,我也让你骗!同展鸳鸯锦,郭珍珠,我真想被你骗,我情愿!我情愿受你骗!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太子独宠良娣独孤氏?哈哈!哈哈!世上有几个独孤清河?有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独孤清河?你用我为你取的名字给人做妾!你——你——你不值得我骂,不值得庆绪为你死,他白死了,他要知道漳水围邺是出自你这个大唐护国天女会不会死不瞑目?啊!”

我衣襟顿破,我不肯走,我扑向他,我摇头说不。

“你走!郭珍珠,乘我没改主意,你走!否则,你那孽种,我绝不会让他存于世上!”

史朝义双刀掷地,点指我腹,我惊呆,捂腹,踉跄后退。

“走!小姐,我们走!”朝英扯我狂奔,她悲伧大叫,“公子,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一定…”

………………………………………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塞外关山,十月裂土,正月回春。

藏历新年,东方晨曦初露,门楣新布,经幡簇新,男人们背上水桶去河边、水井汲取新年的第一桶水,女人们给每人送上一碗放有糌巴、红糖和奶渣的青稞酒,互道一声“扎西德勒”,牧场中年龄最长的芒赞族长托着煮好的羊头依长幼的次序分发羊肉。

“谢谢,迥儿,快谢谢阿尼。(藏族称呼爷爷为阿尼)”“谢谢阿尼。” 迥儿奶声奶气地谢芒赞族长,他圆眼盯着小篮,短短的小手去够,“娘,娘,葡包,葡包——”“慢点吃,跟娘说一遍,葡萄,葡萄干。”我从篮里取出白纸包,那是一大包白糖、红枣、柿饼、葡萄干,老族长知我们吃不惯羊肉,特地送我们的新年礼物。

“郭姑娘,今日有贵客来,阿尼带你去见一见。”芒赞族长拍拍手,他手里的蝴蝶形卡赛吸引了小孩子全部注意(卡赛,一种酥油的面食,形状各异,裹以砂糖。)迥儿脚蹬身扭从我怀中一头扑去。

“哎,阿尼抱抱。”芒赞族长弯身钻出毡帐,“贵客来了!贵客——来了!”一声嘹亮,响彻云霄,呜——呜——呜——号角响起,咚——咚——咚——羯鼓激越,牧民鲜衣怒马,马儿升颈长鸣。

“族长,哪位贵客?我,我不认识啊。”我出帐跟他,长及拖地的藏族舟曲头饰连拌带拽极不听话,“迥儿,别咬太多!小心噎着!”我边脱舟曲边一路小跑,迥儿手舞足蹈,含含混混地发声跟着叫,“叔——叔叔——叶护叔叔——”

叶护叔叔?叶护叔叔!

我惊呆。

彩旗牧场大门在欢呼声中大开,一行短藏套褂、背刀挂镰的大汉走进牧场,他们与牧民互致哈达,互敬青稞美酒,他们向我挥手,他们接抱迥儿,他们向我走来——

他们在离我身前几米站定,怕是惊了彼此,肩踵交语,低眉低声。

“嗳——你——”

“你先,我后。”

“我抱小家伙,你去。”

“嗳!你们三个,让开!”一名红衣坎肩回回打扮女子从人群中腾空蹿起,当空扑下,“珍珠!珍珠!我来了——”

是他们,叶护,郭旰,伊贺,还有…

“李逽!”

我甩发狂奔,双足离地时我们在空中相遇,毡草翻滚,没有语言,没有预料,他们同时扑地,我们滚在一起,搂在一起,哭笑一起,久久久久,湮过羯鼓号角。

“娘——呜——呜——”小小稚嫩的声音闷闷欲哭。

“迥儿,别压着迥儿。”我扒开他们,迥儿在郭旰胳膊下小脸发青,“娘——”他扁嘴,暴雨即来。

“迥儿?那他姓什么?是…”李逽插嘴,又忙不迭闭嘴,八目直视,我唇舌紧闭,唯有一声细弱,“我叫李迥。”

“迥,迥阔泳沫的‘迥’,意思是,迥辽、遥远。”我轻轻拍去他小脸上细碎草屑,李逽张手来抱,我交托她,回身走向毡帐,郭旰跟进,反手挂帘。

“史朝义,他负你?”他一手拽我,我摇头。

“为什么不回灵州?吴兴?至少让大哥知道!”他再拽,再问,我摇头,仍是摇头。

“李迥…珍珠!清河!你倒是说呀!妹妹,你说…”他气顿双足,一双铁拳挥舞面门,我知道他不是要打我,他是怒我不争,哀我不幸。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你知不知道我们怎么会找这里来?关山!这里是关山!山那面就是吐谷浑,我,我要知道你一人孤苦在此…大哥要知道…他痛都痛死…”郭旰手捶砂地,语断呜咽。

“郭旰…三哥,我不是一人孤苦…朝英陪了我很久,还有迥儿,李迥,和闵迥。”我跪在他脚边,他忽然抬头,目光闪动。

“这里是关山,青海藏族关山牧场,芒赞族长受沈氏族人所托照顾我,他待我们极好,这里的牧民都很善良,是我遇到过的,最善良的人。”我拉他看这座毡帐,帐篷是用犊牛毛线做成,周围用木棍、皮绳绷起,质料结实,不易漏水;帐内铺着最暖和柔软的毡毯,还有汉族人习惯用的被子被褥,帐房左边供奉佛爷的地方改成了锅台,可以做饭做菜;这是关山牧场最好的毡帐,我和迥儿就住在这儿,整整一年。

“那个沈氏族人我碰到了,所以才知道你在这里。我去年回吴兴请爷爷救葛勒可汗一命,赶到吴兴,爷爷仙去,返回回纥,可汗薨逝,只有这封信,爷爷留下。那沈氏族人安置你在这后即回吴兴,爷爷知你境遇一气成病,临终留下此信,嘱咐定交给郭家来人。” 郭旰从怀中取出封信,信上的名字,并排两行——朝义、珍珠亲启。我脱下红衣,素裙无妆,磕头接信,又一位亲人离我而去,短短几年,爹爹、李嗣业、安二哥、爷爷…爷爷救人无数,自己一气成病,郁郁临终,都是为我,都是为我。

“你受苦了…”郭旰搀扶我,他触我腕、臂、他紧紧抱我,下颌硌着我薄薄肩胛,生疼生疼。

“还好,不太苦,瘦了些,因为吃不惯羊肉。”我揉肩,他帮我揉,他的掌很大,很厚,轻手轻脚。

“告诉我,一桩桩都告诉我,大哥不在,但我在啊,你告诉我,什么事,都有解决的方法。”他满满关心关怀,我忍不住,我再不拒绝,两年,我漂泊了两年,坚持了两年,终于,亲人…

“今年是哪一年了?是乾元?”我迟疑。

“乾元二年我从相州去回纥,那年以后肃宗改年号上元,史思明攻占洛阳称帝改元顺天,去年又改年号显圣,所以,今年,是唐历上元二年,或称燕历显圣二年。”郭旰解释,我自嘲,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已两年了。

“那就是乾元二年开始,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我离开邺城南,朝英带我向北,她想带我去魏州找闵浩,走到潞州我再走不动,我的体质,怀孕四个月后就天翻地覆地吐,我还受了次冲撞,潞州有位大夫说是先兆流产,他说我要是想保住孩子,以后六个月一步都不能下地。所以我们就在潞州住下,八月,朝英先产下一子,九月,千保万保,我还是早产一月,生下迥儿。”

我简单描述那六个月,郭旰缓缓摇头,“潞州?夹在釜阳和魏州中间,一半大唐一半大燕,鬼都不想呆的地方,两个孕妇,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史朝义是怎么承诺大哥的!”

“潞州原本是归附大唐,但薛嵩死后潞州没个强势的太守,大唐不保它,大燕也不屑要它,风雨飘摇,人心惶惶,鬼都不想呆。不过,战乱么,是个发财的机会,我们就是在那遇到沈氏族人,他在那儿买卖军资装备,也搞粮草生意,做的是搏命买卖,发的是战争财。这个世界很小,这人是受过大哥恩惠,他的生意本是大哥当年离开吴兴散尽千金时送的,他为我们操办一切,住宅下人,稳婆乳娘,样样周到,后来,年底的时候,他问我,想不想回吴兴,他说,他发够了财,准备回乡了…”

我滴了泪,郭旰伸手接住,我说不下去,一直到今日,我不愿回忆,回忆那个大雪纷飞的年节。

“出事了?那次出事了?所以,你没能回吴兴?”他揽住我,绕背轻拍我,“说不下去就别说了,我猜猜,是不是,朝英她背叛…”

“不是,她从来没有,她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带我跑出史军大营,她为了我,眼睁睁看着魏州不去。”

我从帐帘一角看帐外情景,藏历新年真是热闹,迥儿在每个人怀中扑跳,他对每个人笑,来者不拒地往嘴里塞东西,他真是个很好养的小孩。

“朝英劝过我很多次,她劝我去魏州,去釜阳,去洛阳,哪里都好,就是不希望我回吴兴。九月,我生下迥儿的时候,正是史朝义攻下洛阳的时候,那以后,史军主力都去了洛阳,十二月,李光弼攻打洛阳,两军相持。她从那时开始知道迟了,那里已是战场,进不去,也出不来。所以她…她在正月初一夜里不告而别,带走了迥儿,我的女儿。”

“女儿!迥儿!”郭旰终于忍不住惊呼,李迥,是李豫女儿,那外面的迥儿,那个男孩儿…

“那是迥儿,闵迥,闵浩和朝英的儿子。我取名迥,意为遥远,朝英非让自己的儿子也叫迥儿,我一直不知道她的想法,其实,她早有了主意。”

“她说不动我,也没法强迫我跟她走,所以她自己走,留下闵迥,带走李迥,她希望我不舍得,希望,我能去找她,找史朝义。”

我泣不成声,郭旰悲痛晃我。“珍珠,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史朝义到底做了什么?他赶你走?他该死——”

“不是他错,是误会,真是误会,阴差阳错,误会弄人。”

我回忆那残烈一日,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那日于我,于安庆绪,于史朝义,都是一生之误,终生之错。

那一日,李归仁违了史朝义的令,他抱我冲出营帐,兵士喧哗一场混乱,那正是史朝义最不愿见到的,以众敌寡,他不想安庆绪误会他摆下鸿门之阵,爱恨纠缠,他也不想安庆绪知道我已跟随于他,阴差阳错,一件件,都被我打破。

我奔向安庆绪,我想示警于他,可我不知道张玉涵在我身后,她挥刀砍我…

安庆绪以身相挡,他金刀直劈张玉涵。

误会弄人,史朝义被挡背后,他以为安庆绪要杀我。得不到,也不能让人得了去,安庆绪曾说过,可他从没真正伤过我,从来没有。史朝义的双刀刀刀砍到他身,砍到时,他也明白了,他真的不想杀安庆绪,却因为我,误杀挚友。

他们是铁血之盟,虽有间隙,却不曾真正崩裂。正是因为如此,当年长安之争安庆绪任史朝义离去,重整旗鼓,也正是因为如此,史朝义甘愿违抗父亲,血汗之城,双手奉上。人死不能复生,尤其是,这个人是你以命相交。史朝义在那时崩溃,丧失理智,狂怒冲天。

不是他错,是误会,真是误会。我还知道,若不是因为这,他可能会一直忍下去,即便是我怀了他人的孩子。

他原来早已知道,独孤清河,李豫刻意专宠人前的独孤良娣。

独孤,是那位舍身救驾的太子中允独孤颖的姓氏,清河,是我坚持和离后取的名字,李豫以此名纳了位与我面貌相似的女子,他从未明说,他只说,只要我肯跟他回去,自会明白他的苦心,他的苦心,原来如此。

相州发生的一切,他以为我定会随他回京,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在他眼里,我还是他的珍珠,在旁人眼里,我便是那个受宠的独孤良娣,一切,只苦了史朝义,他该是怎样的愤怒,独孤清河,我用他为我取的名字给人做妾!

慢慢回想,开始明白他的反常,他不再温柔,他血丝满眼,他深夜练刀,他心事重重,原来,拔青节那夜,我晕厥时,他已知道,我怀了李豫的骨肉。一桩桩,一件件,怎能教他不怒,怎能教他冷静?

他赶我走时我心灰欲死,等到平静,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安庆绪舍命救我,我怎能轻易赴死?史朝义那夜压抑情欲不愿伤我腹中骨肉,我怎能放弃这个孩子?可是,我又有何面目回去?他说过,再不想见我…

“朝英走后那个沈氏族人问我今后何去何从,我说我想走得远远,不去南,不去北,也不回长安,他辗转托了很多族人,朋友,最后,我来到这里,这里是青海关山,与陕西、甘肃接壤,属陇县境,族内为藏、回、土、撒拉、蒙古五族少数民族,大唐鞭长莫及,吐谷浑与吐蕃倒于他们亲近。我喜欢这里,三哥,让我住这里好不好?别告诉大哥,他希望我过得好,现在,真的很好。迥儿…你们若是有机会回北疆,送他回范阳吧,可以慢慢告诉他,他叫闵迥,他爹爹叫闵浩,娘亲叫薛朝英。还有这封信,爷爷的信,我可能没机会再见史朝义了,你帮我带给他,我写一句。”

我砚墨,落笔七个大字——

五日以后叶护一行离开关山,回纥内乱经年,他从被父王打下雪山时的意冷心灰,到与李逽、伊贺互相救助患难与共,再到历经背叛茫茫大漠无容身之地…

最终,富贵城破,移地建占领都城,自称登里可汗。他救了战败垂死的父亲,默延啜临死幡误,以号令九姓铁勒之三鹰铁戒命他夺回汗位清肃叛逆,从那时起,叶护与郭旰会合一处,一行人辗转漠北,攻心攻战,聚拢各族散部,如今,已得三支铁勒歃血为盟,约以二月攻打富贵城,誓言不胜不还。

叶护与郭旰要留下人手,我一一婉拒,他们重任在肩,我亦会珍重自己和孩子。

“等我打赢这仗,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截住他话,清清楚楚说不。

“珍珠,你…有点长进了,有点,呵呵。”叶护呵呵笑着,他接了迥儿骑在肩上,我们步行走出牧场,数百彪悍胡服骑兵列队远处平原,那是郭旰率领的大唐热血将士与誓死跟随的回纥王庭侍卫。

两年了,出征回纥的一千大唐军队减为四百,将领依旧是郭旰,而郭曜不知去向,郭旰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拨马队首,挥刀号命,呼啸远去。

“珍珠,等我胜了来接你们!”郭旰遥遥嘱咐,我遥遥挥手,以寡敌众也好,前路艰险也好,我坚信这支正义之师会胜,坚信不移。

“此战我叶护必胜!”叶护永远是那个所向无敌的漠北第一勇士,他自信,自强,令人折服。“等这仗打完,回纥百废待兴,我可能会被城中诸事羁绊,二月、三月,也许无暇分身来此,你好好想想,或许…”

他交迥儿给我,我抱着迥儿看向远处,远处,红衣白马驻步等候,“珍珠,塞外清苦,富贵城或许…我说过,我回纥王庭之门…”

“走吧,李逽性急,可等不了那许久。”我拍他马股,他马往前行,“郭旰会来的!你放心!再见!叶护,再见!再见!”

我大叫再见,迥儿在我怀中仰头。“娘,哭。”他用字简单,我抹泪展笑,我是哭了,叶护是个难得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大漠,值得李逽终生托付。

“不知小姐有没有兴趣去东瀛?”伊贺突然在身后发声,我吓一跳,回身,他一身藏族男子打扮,金丝狐皮皮帽,初巴长袍,红色宽毛带,氆氇长筒靴。“小姐一人带着个孩子,我留下,多少还能帮上点忙。”

他伴我往回走,重提刚才的提议。“年前圆行派人送了封信来,我国淳仁天皇登基,为示友好,欲送牛角作为武器原料支援唐皇室。圆行推荐了我,天皇召我回国准备出使,我倒是想,乘此返回祖乡。二十多年了,我在中原二十多年,还真是怀念家乡了呢。”伊贺手抚胸前嵌满银花的嘎乌,他去意流露,正象他说的,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他能说最流利的汉语,甚至穿上藏袍与藏人看来也一般无二,可骨子里他怀念家乡,那个樱花红破的扶桑岛国。

“淳仁天皇,是女皇?”我仅有一些印象,修读日语时每位老师必讲日本历代天皇史,在八世纪,那是一个由女性天皇轮番执政的天地。

“不错,淳仁天皇是我国第七位女皇,我国太上皇——孝谦天皇,也是一位伟大女皇,孝谦天皇于去年让位淳仁天皇,一心向佛。小姐不但精通日语,还对我国风俗人文颇为熟悉,若是不嫌小国贫脊,不如东渡扶桑。”伊贺攮头歪首,极力鼓动,“我国崇尚中原文化,小姐可以教习汉语,还可以传授书法…”

“你说我们去东瀛让我大哥来经营你的剑道社对不对?新阴流派剑道在东瀛还没创始,我记得所有招式,我画出来,你来教好不好?”我忽然想到他与大哥的约定,我兴奋,他低头,黯然无语。

“伊贺,我大哥,是不是境况很不好?”

他沉默。

我不会忘记,大哥送我走时李豫的忿恨,他一脚踢得大哥滚地难起,为了我,大哥送走了大嫂,送走了即将出生的双胞胎,所有一切,一力承担。

“中原消息我也不十分清楚,不过,我是知道…”伊贺要来抱迥儿,我坐下帐中,但紧抱迥儿,我可以,听下去。

“郭将军于乾元二年七月回朝,即免除兵权,后肃宗以李光弼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讨伐史思明。其间,朔方军军心不稳…一次将领王元振借口士卒思念将军而发动兵变,一次行营都统李国贞被杀,一次仆固怀恩与李光弼临阵反矛,还有,邙山、怀州大败。军中盛传,郭将军受鱼朝恩之谗,邺城败后,将军囿于西京…”

“小姐,小姐!” 伊贺跺脚大叫,我挣力点头,要他继续。

“是我说话有问题,我该先说这句。将军汾阳王爵位并未夺去,年前党项羌人京西叛乱威胁长安,皇帝还以将军为邠宁、鄜坊两道节度使,虽是徒有其名并不能出京,但皇帝还是借重其威名。小姐,您别担心,还有郭旰,还有叶护王子,郭旰坚决帮叶护王子复国就是以图日后,日后,郭旰回朝,回纥可汗易主,皇帝,更不敢动将军!”

伊贺如实相告一切,我手掐掌心,不断点头。“我知道了,伊贺,等郭旰回来,送了迥儿,我去东瀛,我要去东瀛,我可以在那里做很多事的,我…”“娘,哭。”迥儿又指我脸,我狠狠抹袖,一滴半滴,不留面上。

“我第一次见小姐是在吐谷浑易王府,那时我效力广平王,师弟圆行效力南阳王,一晃九年,我们师兄弟都将归国,中原一切再不相问,我有句话,方不方便说?”伊贺自称“我”,他自从与大哥同行回纥时起再不称“属下”,也不再称我“王妃”,我点头,他话很少,但每次真心实意。

“我们东瀛人从不在乎世俗俗礼,我国第一位女皇推古天皇,曾是敏达天皇的妃子,第二位女皇皇极天皇,曾是舒明天皇的皇后,第三位女皇元明天皇,一生节俭,死后火葬,坟墓简朴相于平民,第六位女天皇,也就是我提到的太上皇孝谦天皇,她的爱人是和尚道镜,毫不藏掖,开城布公。这一切,中土之士不屑,以我东瀛为蛮夷之邦,他们不屑,我亦不屑。我在中原多年,看尽道貌岸然尔虞我乍,回返祖乡正是我的决定。我劝小姐去东瀛,是觉得您在这里太苦,中原有句古语,‘嘤其呜矣,求其友声’,就是说,人不能离群索居,没有朋友。当初郭将军为什么千方百计送您去釜阳?他可以送您去灵州,也可以来这里避世,但是他没有,因为他希望您嘤其呜矣求其友声。刚才叶护王子的话被您两次截了,我冷眼旁观那么多年,衷心钦佩其为人处事,所以您,又放走最后一个可能的幸福。您骨子里是柔弱之人,世事偏要你刚烈,逼你坚强,何其勉强?东瀛沧离之地,绝不能与中原物尽繁华相比,您可以再想一想,我也坦诚相告,大唐皇帝已病转沉疴,太子李豫监国,若没有意外,几月之后,他就是一国之君九五至尊。”

伊贺神色严肃,我笑容云淡风清。“小姐听我说完,据我所知,李豫撒下人手寻你,中原西域,南诏天竺,他的人一直在找你。李豫为人我不便评论,但此行此举却是真正记挂,无可抹杀。你们共育一双儿女,现在又添了迥儿,小姐历经苦难,非寻常人能想象坚持,此刻,您选择一家团聚,我伊贺,绝无半分看低。”

“伊贺,听说,‘宁国公主’回朝了是不是?”我问得突然,他楞了半晌。

“哦,那个宁国公主,莫青桐,是,这女人机关算尽,默延啜死了,她失了靠山,为保命她剺面回朝,是半年前的事了。”他迷惑看我。

“莫青桐回朝,是无容。若我回长安,就是无心了。”我说了一句,他沉默。

“前面是我废话,再不提了,伊贺再不提了。”伊贺突然抄抱起迥儿骑到头上,“迥儿,叔叔带你去看法舞好不好?小姐,去不去?大昭寺的法舞,芒赞族长说从初一到十五不停啊,走啊!”我跟着他们出门,新年新气象,人不该沉缅过去裹足不前,郭旰走时我说会珍重自己珍重孩子,当然,从今日开始。

走出牧场,正遇上族中人们挨户端切玛,敬青稞酒,献哈达,说唱折嘎。一路走到大昭寺,那里更是聚集着无数盛装戴饰的人们,人们提着青稞酒壶,互祝“洛萨扎西德勒”,山顶路上浓浓桑烟,五彩经幡,寺前红灯高挂,寺内法乐不断,身穿法衣,面带神灵鬼怪面具的扮演者不知疲倦地跳神法舞。

迥儿骑在伊贺肩上哇哇直叫,“怎么啦,伊贺,迥儿怎么啦?”我扒下他肩,一大一小捂面狂笑。“这小子啊,愈怕愈看,愈看愈叫!”伊贺从皮帽后挖出一张小脸,半哭半笑,泪水鼻涕涟涟。“喏,那鬼怪面具吓着了,我不让看,他扒着要看,边看边哭。”伊贺一记栗子,小子不怕死地仰头,他指弓落下,刮鼻一撸。

“看其他的拉,射箭,跃马,嗳,那有跃马拾哈达,我们去那儿。”我边哄边抱走迥儿,他伊伊呀呀手舞足蹈,我们挤出人群下山,琼热苏山脚人如潮涌,那里是一些祝圣活动与竞技游戏,有角力、举重,有赛马、骑马射箭、拾哈达,还有多人多马的登肩亘立和叠罗汉,获胜者赏绸缎、哈达、银钱等物。

“蓝哈达呢,叶护送给族长的蓝哈达!”我指着人群中叫,伊贺也看见了,比赛跃马的圈中悬挂着黄、蓝、白三种颜色哈达,其中一条深蓝丝绢哈达高高悬起,长约二丈宽约二尺,边沿绣有城墙图案,中央织有右旋海螺等八祥瑞图,意为“吉祥八瑞"、“有寂安乐"、“化日呈祥"和“长寿"。藏人以互送哈达为礼节,哈达以深蓝色最为尊贵,通常献给长辈或地位崇高的人,叶护来关山牧场作客时正是送的蓝色哈达,而芒赞族长敬重叶护在漠北的威名也回赠蓝色哈达。

“小姐想要?我去赢来!”伊贺本武功高强,在漠北两年更精通骑术,身不动腿不弯他靴尖轻点卓然拔起。人群哗然扭头,只见他借点众人肩膀,几点几落,稳稳落于一匹飞驰骏马马背之上,一个亮相,满堂喝彩。

锣鼓“咚”地敲响,三名藏族骑手加上伊贺开始不停追逐变换,或左或右,或倒骑,或隐身马后,或足尖轻点马鞍飞声跃起换马,这,便是藏族中展示骑手高超技艺的“跃马”比赛。

我挤进人群,跟着众人又跳又叫,加油助威,这跃马比赛中围观众人才是真正评判,当四名选手各自展示骑术下场,人群中为谁加油最多,则最高奖赏的蓝色哈达便献给那为骑手。我懂藏语不多,只听懂人群中不断高声大叫“红色初巴”,那四名骑手之中只有伊贺穿了红色初巴长袍,他该是当之无愧,众望所归。

我的确想得那条哈达,我们终是要走,芒赞族长收留我们一年,迥儿得他如孙儿般照顾喜欢,离别时我想将尊贵的蓝色哈达献给族长,藏人的礼仪,离别相送哈达,意为感激,将心留下。

“卓马,卓马!卓马?”有人在叫“卓马”,声音贴着脑后,我反应慢了一拍,卓马,叫我?意思是,姑娘?还在想,肩被扳住,我身不由己,向后旋转。人在转,身在动,一手伸于我面前,顿了顿,却捏住了迥儿的脸。

“做什么——”我惊叫,忽然惊觉身后空旷,人群早已闪开两边,我们面前站了个一身半袖初巴,襟边领口水濑皮镶边的藏族男人。“你放——”我叫了半句,拨他的手被他抓个正着,他力度极大,我单手失了气力几乎将迥儿跌在地上。

“你是汉人?叫什么名字?这小孩是你什么人?”他改了汉语,换手来托迥儿。“嗳,还没答我呐!”

我夺路就跑,那人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笑,步步身后,声声耳边,我愈飞奔他愈发笑,“咝”地一声,我发上舟曲头饰掉落,满背长发皆落人手。

“放——手——”

一声大吼,有人揽我疾退,是伊贺,我得了自由,迥儿放声大哭。

“你也是汉人?你是她什么人?”那人颇为不信,看看空空两手,倒放声大笑起来。“嗳,你可知我是谁?冲我呼喝?打我手上夺人?你有种!”他手捋右耳后,伊贺上下打量,漠然不应。这人是标准的藏人贵族打扮,藏族男子以长发梳理辫入红丝线后盘于头顶,每缕丝线套以各种银饰垂于右耳后,此人耳后线穗上套的竟是满满的象牙箍、玉环和镶有珊瑚、玛瑙的银饰!

“走!”伊贺揽我纵身而起,扬手道道,身后哇哇大叫,似有叮铛物什落地。

“追!给本王追!拾起来,统统拾起来!”

我扭脸望后,那人手捂右耳跺脚大叫,人群中有几人拉他阻他,“殿下…她…”

我们一口气奔回牧场,伊贺仰面跌于毡上气喘不止,我无甚受损只是迥儿脸上浅浅淤青。“那人,是哪一国的殿下?吐蕃,还是吐谷浑?”我问伊贺,刚才我听得清楚看得清楚,那害得我们拼命逃回的男子被一人拉住,那人叫他“殿下”,两人服饰相同,都是身着水濑皮镶边的金锻初巴,戴着极为奢华的象牙玛瑙首饰。殿下?哪国的?关山北面的吐谷浑,还是西面的吐蕃?

“那句藏语,翻译成汉语应该是‘世子’,不是‘殿下’。”伊贺缓气解释,他藏语比我精通,对塞外诸国皇室也比我知道得多。“那个藏人啊,右耳边挂珊瑚玛瑙的那个,可能是吐蕃的舍城世子。还有那个最后来拉他的人我倒是认得——吐谷浑的河源郡王诺曷钵,他的郡王还是郭将军便宜他的,那年您坠下合离山,将军踏平了吐谷浑,慕容顺死了,吐谷浑无人为王,李豫便顺水推舟扶他坐了河源郡王。这两人本来都是世子,又是邻国,应该是互相熟识,新年里结伴来了大昭寺朝拜。”

“我不认识吐蕃世子,他跟着我做什么?”我不禁叫起,又堪堪明白。“小姐容貌…是跟藏族女子不太相同。” 伊贺望了我面上婉转措词,是我容貌惹祸,高原塞外人多黝黑结实,我样貌身材经年无变,又与众不同的肤色过白,于一群藏人中不是不显反是更显。

“我们跑得够快,应该无甚关系,只是这几日少出去走动即可。下月,回纥平定我们就启程,听说吐蕃赞普一直想纳吐谷浑为他郡县,诺曷钵当然是不愿意,不过他不敢对着干,一直是以金钱好处贿赂着舍城,终有一日这两国要撕破了脸,这里夹在中间绝不是个安全之所。”伊贺再说与我更多,原来吐蕃赞普膝下无子,一直待自己的侄儿舍城有如亲儿,舍城深受其宠地位坚固,故有些骄横之气。

我无心这些藏人勾契关系,只从那日起一步不离牧场,转眼时光飞逝,外间好消息不断。二月,叶护与回纥三大铁勒部落联盟攻城,曾助大唐夺回两京的帝得和罗邪两位将军也远赴大食天竺借回援兵,叶护如虎添翼,其他铁勒亦见风使舵撤去城中势力,移地建的政权在内外交困中岌岌即倒,所谓邪不压正,人定胜天,就是最好的明证。还有一桩好消息,郭旰的唐军声名大躁,原本郭子仪之名在漠北就是如雷灌耳,郭旰也姓郭,领的又是朔方军,此次威名更甚,美名也播,人人皆称颂郭大将军仗义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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