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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邺城魂(四).2

作者:青眉如黛 当前章节:1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45

二月十五,我们向族长告辞,由关山穿越回纥版图需用时一月,再由回纥至高居丽舟渡东瀛,其间还要将迥儿托付郭旰,这样算来行程至少三至四月,如今叶护胜局已定,我们此时出发,正能赶上。老族长舍不得孩子,迥儿过了这个藏族新年倒口齿越发伶俐,一口一个阿尼叫得老人家又开怀大笑又万分难舍。一日饯行,我们依风俗向每顶毡帐告辞,家家拿出最好吃食物招待我们,吃了不算还拿,迥儿的吃食小包变成大包,整整装了一箱。十六夜里伊贺醉眼朦胧,家家青稞美酒真情招待,他一一饮尽,好客的人们又再加满,如此一来二去,能喝度数极高的青酒胡酒的伊贺也成了醉汉。我们相约明日出发,伊贺送我与迥儿回帐后离去,一觉醒来,伊贺蹲在毡毯旁,胡乱裹了迥儿推我。

“小姐,迥儿我抱,您快跟我走!”伊贺严肃非常,我随军多年一醒即头脑清明。帐中油灯枯黄,我快速披起外衣,把迥儿周身穿暖,再将毡毯折成长条系在他背上。伊贺刀划毡帐,我们从帐后钻出,一出帐,只觉火光通明,人影摇曳。“伊贺,牧场出事了?”我紧跟着他,他不往暗处只往明处,关山牧场位于山半腰,要想下山只得前山牧场一条山路。

“我半夜起夜发觉前山来了很多人,这些来人倒不是贼盗劫抢,我见芒赞族长亲迎进帐,本以为是来访的客人,刚想走,就听那人进帐前问了句,他问,族长牧场中可有位汉人女子带着个孩子?”伊贺停于一顶帐后回答,我一下楞住。“找我?是李…”我猛摇头,不会,不可能。

“是吐谷浑河源郡王诺曷钵,他是被郭将军吓怕了胆,也许舍城纠缠您那日,他就认出了您。您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吐蕃和吐谷浑的关系,依常理而言,诺曷钵若想抗衡吐蕃唯有依附大唐。呃,我的意思…”伊贺以为我不懂,他反复述说,我摆手要他停下。迥儿有些醒了,我解了毡毯接手拍哄,这孩子真是争气,平日半夜醒来必大哭大闹,今日只四处好奇张望,半点声响也无。“我记得,我明白了。我们现在就走,来得及么?”我捋发整衣,抱着迥儿迈步光亮。

自他说出“诺曷钵”三字我已明白,这里的牧民不知我是谁,吐蕃的世子也不知我是谁,但吐谷浑的河源郡王却是认识我。

当年的伏埃城是大哥率军攻破,吐谷浑王宫是李豫一把火烧光,威胁他王位的易昭死于非命,一国之主的慕容顺自杀身亡,诺曷钵能登上王位,大哥与李豫,既是他此生的梦魇,又是他此生的恩人。

伊贺那日带我们狂奔,也许他已想到了这点,我与大哥容貌太过相似,诺曷钵认得大哥,就认出了我。两个月的风平浪静,我们安于这世外桃园,伊贺寄希望于匆匆一瞟无人识我面目,他是不希望我再亡命奔逃,原本,明日我们即出发,关山、回纥、高句丽、东瀛,虽苦虽远,坦道新生…世事无常,诺曷钵为抗吐蕃暗地依附大唐,如今,李豫监国…

“小姐,您决定了?”伊贺压低声音,我不回头,不作声,只向前山的守卫微笑招呼。“郭姑娘,这就走啊!族长说明早送您下山呢!”两名守卫藏语夹着不熟练的汉语,他们送我们马灯,还告诉我们,下山路上会遇到土族士兵,那些是吐谷浑王宫侍卫,并无恶意,别让孩子吓着了。“谢谢,我们赶路急,就不进帐叨扰族长了。”我们谢过守卫,其中一名守卫善意要回帐去取裘袍给孩子,婉言说不,他反以为我们是怕给他添麻烦。“真的不用了,我们走了啊!”伊贺夺过马灯推我们就走,“小姐,别往后看,老族长送人出来了,走,快走!”我低头拢毯,抬腿就跑,就听肩上迥儿支身大叫,“阿尼——阿尼。”

这一声“阿尼”,惊得我魂飞魄散,四周本就光亮,此刻更无所遁行。

“郭姑娘!姑娘!吐谷浑的河源郡王特来——”

“王妃!太子妃!娘娘您留步———”

伊贺揽我们飞掠,拉我狂奔,又一力相挡叫我快走。“伊贺!伊贺!伊贺!”我没命地跑,没命地回头,他如鹏展翅,前后左右,双拳开弓,双腿连环,那些土族士兵一击即倒,他们不敢动手,只是围拢,镪锒镪锒——,无数半月弯刀自掷地下。

“小姐!小心!别碰刀!别碰刀!”伊贺的叫声湮于满山遍野的大叫,向前,白铠圆甲一望无尽,向后,关山通明照如白昼。

“太子妃您留步,留步啊…您别跑…”半袖绛袍的男子一把抓住我肩,迥儿从我怀中跌出。

“嗳,小世子!不哭不哭,太子妃娘娘,在下河源郡——”那人抢抱迥儿,我抢拔他刀。“小心!”他声音尖叫扭曲,我横握弯刀,抵住胸前。

“小心啊!这刀碰不得啊!”我没吓倒,他几乎已吓倒在地。

“诺曷钵,把我儿子还给我!”我厉声大叫,他闻言立刻将迥儿托出,一手弯刀,一手孩子,我奔逃一路早气力半失。“把刀给我!”

他突然扣我手腕,我跌了地上,迥儿滑脱我手。“您松手,这刀碰不得,我族弯刀淬毒,您松手,有事好商量,啊!汾阳王——”诺曷钵先是好言,他一手扣我手腕,一手五指死扣刀背,最后一声惊叫,他惊叫夹着惨叫。

我霍然抬头,诺曷钵双臂巨颤,他肩上十指双腕,青筋暴突。“汾阳王,郭大将军,您——您慢动手——”诺曷钵扭头求饶,他身后男子银发飘扬,含泪望我。“哥哥…”我望他面庞泪流,望他银发泣下,他含泪含笑,微微点头。

诺曷钵臂随他动,五指扣刀,刀峰向我,呲——我臂上微凉。

“啊——将军——不是——不是我——”

诺曷钵惨叫不成人声,我毫不觉痛,大哥甩他抱我,还有迥儿,我们紧紧拥抱。

 我知道我的孩子就在身边,他小小蠕动的身子不断碰触我,他伤心大哭,他叫娘,叫叔叔,我想找到他,想安慰他,他吓坏了,我的迥儿。

骨肉!殿下!殿下留情!”伊贺远远嘶声,我卒然气急难喘,身后的怀抱太紧喘不过气。

“李豫!放平她!”那声音苍老悲忿,我看到了,是爷爷,他离我这样近,他枕我颈,他张我眼,他撕开我衣襟,晃晃金针当胸插下——

恍恍中不知白天黑夜,平地到毡帐,毡帐到木房,有一日我终于清醒时长,房里桌边有个人,穿天青色长袍,始终背身,忙碌。

“朝——”我微弱呼唤。

“我在!珍珠,我在!”帏帐忽地扯开,有人扑到枕边,抓我手,抱我身,欣喜若狂。“醒了醒了!老神医她醒了!她叫我俶!她记得!珍珠记得我!”

是李豫,他紧紧抱我,不断说我醒了,不断说我记得他,那个始终背对我的身躯慢慢回转,白发白胡,爷爷老迈苍苍。

“余毒已尽,恭喜!”青袍拂帐,爷爷大步出房,甚至,未近床边一步。

“爷…”我哽咽,泪珠酸涩涌出既被抚去,李豫高叫来人,侍女鱼贯进房,他为我漱口擦面,他为我梳理长发,他为我换上新衣,系上裙带时他手丈我腰。

“珍珠,你瘦多了。”他轻轻揉捏我臂,锁骨,肩背。“老神医说你身体亏欠太多,要慢慢调养。这粥好不好?燕窝无味的,放了点糖。”他扶我坐起,我埋首靠枕,绻进被中。“迥儿吵着要你,子仪也快急疯了,你多少吃点,不然我怎放心让他们见你。”他精亮双眼对我双眼,渐渐笑开,“好不好?吃半碗,明日一早再吃一碗,我让迥儿陪你。”

我吃了一碗粥,一碗两年都未吃到过的粥,文火炖足两日的燕窝粥加了细细甜甜的绵白糖。在这里,只有块块的糖锭,褐黄沉淀,在这里,也只有青稞米面和糍粑,还有,便是我从不尝一口的羊肉羊汤酸奶子,已经很久,我未进荤腥,以至他第一口喂我鱼汤,我几乎把才吃进的粥吐个干净。

“殿下,老神医让某代句话,他说…呃,王妃久未进食荤腥,要慢慢来,急不得的。”一人在我吐得天昏地暗时闯进房,李豫撸我后背前心,我又躺回床上,才得的气力全无。

“老神医怎不早说?好了好了,你下去吧,嗳,冯立,我是叫你去再多问几句,喝几日粥?几时可进荤腥?可否加入补气材质?这样吧,你去请方,每日请张药方,请张食方,都听他老人家的,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一吩咐,不多时冯立回来,他隔着门听后应声,再回转床前,扶我喝下杯糖水,慢慢,手脚微微有力。

“你前些日昏迷不醒,老神医只喂你喝糖水,我争了几句,惹老人家不高兴了。”李豫吹灯落帐,在我身侧坐下。

“珍珠。”他探手被中,我瑟缩一记,双脚被他大掌包住。“我捂捂,脚冷睡不好,珍珠,别怕。”他慢慢躺下,收我双脚入怀。

“我要见哥哥,迥儿,我要…见爷爷。”我在他怀中僵直,他手拍我背,呵呵笑起。

“珍珠,你知现在几时了,三更了,迥儿睡熟了,老人家一直守着你,几日没合过眼,也该好好休息一夜。珍珠,睡一觉,明日等你精神好了,我让他们都来好不好,还有你大哥,这些日太担心你,老人家说余毒未尽会损伤五内心脑,轻则记忆受损不识亲人,重则…还好,还好。”他气息渐近,我侧身朝里,他手拂过我眼睫五官,搭拢腰上。

“珍珠,迥儿的名字,是迥阔泳沫的‘迥’,意思是,迥辽、遥远,对吗?”他慢慢收拢我,我背抵上他胸,愈无声,愈拢紧。

“怎奈关山忆梦远。”我轻吐,闭目锁泪。

第二日,醒时侍女已候在床边,梳洗用饭都不得下地,迥儿来时我正吃粥,他大叫娘亲从大哥怀中扑进床里,我满腹话语在见到大哥一头银发时怔住,那夜原来并非眼花,他白了一头发,为我。

“很酷是不是?丫头,不许哭,你哭我转头就走哦!”大哥捏我鼻,揉我脸,我不哭,我咬着唇不哭,我重重点头,颗颗水滴砸落他手,我的哥哥,他是俊美无匹,银发披肩是很酷,真的。朦胧泪眼中天青衣袍出现在面前,我伸手向他,向那双皲裂老人斑满的双手——

那双手收回袍中,我双手被人牵握,“珍珠,不哭,我说话算数,是不是?”李豫握我双手,以袖拭我面,他按我倚靠床里,迥儿攀爬我身边,口中依依牙牙,手中把玩一幅银缎绣面的镶玉腰带。“我要和迥儿住一起,就我们娘俩。”我一字一句开口,李豫舀粥的手一顿,一口粥滴落襟上。

“我正要告诉你,我们今日就要离开关山了,一路车马颠簸,你们娘俩要吃些苦了。”他接帕拭我衣襟,转身回来,笑颜如新,“珍珠,你想不想九瑾?那丫头吵着闹着要见你,我带她一起来了。”

“九瑾?她在哪?怎么不见她?”我想下床,他按住我,顺势一把抱起迥儿。

“别心急,我留她在凉州了,至多五六日,等我们回了凉州不就见着了?我说娘亲生了个弟弟,她可高兴了。迥儿,你懂不懂,哥哥,姐姐,你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你最小,爹爹最疼你!”

他从怀中摸出红帕,小小精致的长命锁金木鱼,细心套上小人儿两只脚踝,既好看又不怕疏忽被孩子吃进肚里,床边还有七巧板、九连环、软木制的玩具,他一一拆开教授,迥儿一向不怕生,这几日我无法顾及,他倒熟捻的快,两人玩作一团,还几声应叫爹爹,李豫舒畅大笑。我视线转开,大哥温和笑容,他试了粥温再递给我,我摇头不接,只看向离床远远,千言万语,如何诉说…

“爷爷——”我脱口叫,他甩袖离去,一如昨日。

“老神医!老神医这里坐。”

李豫闻声下榻,请回爷爷,在床边安置一把靠背椅子,迥儿小手托了块糕,呵呵跪爬到他面前,“阿尼,糕糕。”

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想哭,我低头,让孩子的身体,遮挡我。

“这孩子,你教得很好。”他发自内心。迥儿是个很乖的孩子,一大盘的糕点,香香甜甜,他从未吃过,也从未见过,李豫让孩子自己选,他选来挑去,最后我大叫爷爷,他把手里的糕捧过去,他说,“阿尼,糕糕。”

“老神医待珍珠如亲孙女儿,您老心里有气,我知道。”李豫手托糕碟恭敬递去,诚心诚恳,他冷面相对,唯对迥儿笑脸。他碟里是块千层酥,香香甜甜,迥儿凑去,他喂他,手接酥屑,一抹孩子嘴角。“吃得满嘴哦,跟你娘一模一样。”他笑眼含嗔,那一笑,一嗔,仿佛曾经。

“老神医疼爱迥儿,不如随我们回京颐养晚年,您放心,回京之后,我定好好补偿她们母子,决不有负。”

李豫愈发诚恳,他愈发冷冷,“回京,补偿?你怎样补偿?拿什么补偿?你勿须告诉老夫!干我何事!”他是终究难忍,和蔼笑容落下,再次甩袍,头也不回走出屋外。

“老神医脾气可见长啊!”李豫晒笑一句,随即命人收拾行装,相请族长。

我周身穿暖裹实,大哥抱了迥儿扶我出屋,外面人群夹道,藏族土族,认识不认识,人人好奇张望。芒赞族长来了,吐谷浑河源郡王也来了,“河源郡王那么客气做什么?”大哥随手指指,一箱箱的名贵药材、毛皮,诺曷钵送的,他本无意伤我,也多次示警刀上有毒,是大哥夺他刀时不慎伤及,不过我一点也不怕,从我听到那句话时,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死,只要他在,哪只鬼敢带我走?

离开关山的路并非好走,半醒半睡时卧时坐,迥儿从未坐过马车兴奋得不分昼夜,第三日时李豫强行将他抱去前一辆车,我无气力于他争辩,他在车榻上铺了厚厚毡毯,碳盆烘热,一着腰背便沉入舒适,半分不想去动。

“我问过老神医了,前面到了凉州,泡个热水澡,可减些腹痛,不过要多找几个人守着,她太虚,时间不可过长。”是大哥来了,他翻我侧睡向他,我由他拿捏腰背,纾解不多,于心却宁。

“迥儿到底是男孩子,半刻不得停的,她哪里吃得消…子仪,你不回灵州看看?若鸿两年没进京了,双胞胎女儿你还没取名吧,你就舍得?”

我在无声中靠他更近,松木香,沉水香,衣香体香,他手抚我满背满发,忘了说话。

“李光弼自贬的折子我己批了,子仪,若你有意流勇退啊,才四十多嘛,正当壮年!呜,回纥不是平定了吗?郭旰就快回来了,让他做李元帅副手啊…”

“子仪,你是真不懂还假不懂?李光弼自贬不就是因为仆固怀恩么?有他在,再加郭旰,你要淮阴郡王引刀自刎是不是…嗳,醒了,是我太大声了,你再睡会儿。”李豫探身看我,我半躺半靠,手捋背后银发。

“哥哥,你两年没回灵州了?”我无法再入睡,大哥大嫂分别两年,一双女儿甚至还未取名,为什么?外间传言他被幽于长安,难道真是?还有一头白发,是…我…害他这样!

“你哥是平章事,一品宰相,你忘了啊,京官没疎命怎么出京?”大哥平淡自若,他只字不提,我却知道,他所受的压力何其之重。李豫刚才的意思,若大哥挂帅出兵,那他就不仅仅是只有虚权的平章事,他可以领军出关,他可以探望亲人,他可以有无上的权利和自由,但是他不肯,他不肯攻打洛阳,他不肯于史朝义为敌,两年前他送我走时说,李光弼用他的人打大燕,他会教他吃不进吐不出一辈子梗死!可是现在我这模样,他可是心里难过之极…

怀恩么,我听说他有个女儿,你不如以他女儿和亲回纥牟羽可汗,两国亲上加亲,他也会感恩收敛些,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大哥呵呵好笑,他提议让我们都有些发懵,仆固怀恩只有两个儿子,哪来的女儿?

“牟羽可汗…你意思是,把他女儿嫁给叶护?”李豫明白得快,他们二人已有默契,只互相对视,他们击掌而笑。“叶护当了可汗了?那和亲…是李逽吧,李逽和亲回纥?”我舒心开怀,大哥的主意真是好,假宁国公主已夫死回朝,而真宁国公主却滞留回纥三年,仆固怀恩并无女儿,可如果李逽以他的女儿之名和亲回纥可汗,这样的结局,不是皆大欢喜?

 “你昏睡两日,回纥可汗易主了,叶护平定富贵城,如今,九姓铁勒拥其为牟羽可汗,昨日郭旰有信送来,说不日回京,不过逽儿可能不回了,她喜欢那里,就由得她了。”

李豫向我娓娓道来,他说叶护围困富贵城整整两月,他并未武力攻城,而是许下重诺让百姓出城避难,其间的确有游兵散勇冒充百姓袭击围城军队,但他一一制服并遵守承诺,两个月后富贵城成了一座空城,移地建兵败逃亡,众人重回皇城,叶护众望所归被拥为牟羽可汗。

“你当年说会补偿逽儿,现在这样的安排,我真的很感激。”李豫此时诚恳是真心诚意,他与大哥曾为此争执多年,生在皇家身不由己,李逽三嫁均非良人,如今的归宿,才是真正的上上幸福。

 “所以有时候,补偿,并非一定要两人在一起,每个人,或许有属于自己更好的生活,李豫,你说对不对?”大哥揽我紧紧,我们重逢第一次,他正式为我未来说话。“珍珠从小没爹没娘,她一切都是听我,都是我作主,读书,嫁人,所有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所以,过去一切,对的错的,由我负责,我来承担。现在,她回来,你让她自己做一次主,自己决定一次,好不好?”

我热泪夺眶而出,我自己做一次主,自己决定一次,我甚至忘了他最后那句问句,“我不要进宫,我不想,不要,不愿进皇宫…哥哥我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 我扑向他,我大声说不要,说了无数个不要,说到耳边萦绕不绝。

“不说了不说了,嗓子都哑了,擦擦泪,不哭了。”那双手来扳我,擦面擦泪,湿湿手背,是李豫,他温柔对我。

“我上午说会补偿你们母子,老神医没耐心听下去。我是想告诉你,适儿升平是我长子长女,自然承袭我所有荣华,华阳虽非我所亲生但我绝不会待她半分不同,还有迥儿,我亏欠你们母子最多,这次回京也暂时不能接他进宫,等有朝一日,我定加倍补偿你们。”

“迥儿生于潞州,七国时韩以潞州、泽州为半,有朝一日,我会昭告天下,迥儿是我李豫亲生骨肉,既为韩王,列诸王之首!”

他说什么我已不在乎,我笑颜向他,他终于允我一次,过往一切,他已不再计较。“珍珠…你笑得…好美。”他痴痴,瞳中的我,梨梨笑颜,星眉如画。

一直到凉州我精神大好,车停太守府,九瑾从石阶上一跃登车,她长高了,长壮了,五岁的小女孩,长得比七八岁的男孩子还高,她还会拳脚,据说她有许多师傅,南阳王李系是第一个,长孙全绪是第二个,东宫侍卫更是数不胜数,李豫夸她吃得起苦,每日练功,冬夏无休。

大哥与李豫准备起程去金城郡,他们与吐藩赞普有约。新年里纠缠我的人果然是吐藩国的世子,而河源郡王也的确是认出了我,他密信到长安的那日李豫即与大哥赶来关山,明里是相会吐藩赞普,其实是为找我。(注:吐藩国王称呼为赞普)

侍女来请我入浴,我带了九瑾和迥儿一起,一行人众多,进了内院浴池,那是当年李豫见了灵州郭府的浴池心动而建,爷爷正从里面出来,一室的草木香,夹着淡淡的药味。“爷爷!”我大声叫他,难得的一刻,虽不是独处,但总好过从前。“爷爷…我以为…再见不到您。”

我望他依依,那么多人,想说不能说,我该怎样告诉他,告诉他等我,我可以,可以做主自己的未来。

“丫头,咒我啊!进去吧,别泡得太久,明日再泡,这老毛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好好养着,有我在。”他摆手让众人进去,我拉住他袖,“爷爷,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他开始笑,那信原来是出自他手,他假爷爷之名送信,以此得我讯息,本是无计之计,无望之望,却是竭尽所能,竭尽所不能。

“写的…西望明月忆娥眉!”他呵呵大笑离去,九瑾仰头,“娘,西望明月忆娥眉,是诗吗?”

“是诗,李白写的,我在巴东山峡时,西望明月忆娥眉,月出娥眉照沧海,与人万里常相随。”我念诵,池中回声朗朗,诗是好诗,对亦是好对,西望明月忆娥眉,怎奈关山忆梦远。不要再做只会忆梦远的小女儿,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我也可以,不是吗?

蒸气缭绕中九瑾和迥儿的笑闹泼水声愈来愈低,我渐分不清雾气和梦境,念念声声,稚嫩声声叫我娘亲,有人大叫我王妃,还有叫我娘娘,还有…

“珍珠!珍珠!珍珠!”我被李豫拍醒,一口冰凉之气,我身上簌簌。“你在穿衣时晕倒,那帮奴才真是废物,那么多人看着都会出错!”李豫松我裙带中衣,他说我在穿衣时晕倒池边,一池的雾气蒸气,当时竟没人看到,直到两个孩子叫着要娘。“幸好我走时想再嘱咐嘱咐你…来,穿上,别一冷一热再着了凉。”

我喷涕一个接一个,他脱我汗湿衣裙以袍裹紧。“别…给我杯糖水…我自己穿…”我躲他,袍下的我,几乎不着寸缕,我这样子,这样子…“珍珠,你怕什么,我们孩子都有了。”李豫控住我脸,肩颈胸际,衣袍只手滑落,愈渐炽热,愈渐相贴——

“怎么晕了?人在哪里?”

咚地房门大开,侍女啊地半声,随即鸦雀无声。

我猛去推却,他只牢牢抱我,“老神医,珍珠刚才晕倒,想是身子太虚,麻烦您老诊诊。”李豫重以袍裹我,半身下榻,一手仍握住我手。爷爷举步走到床边,两指未搭我腕即甩手推开。

“大病体虚,月信伤腰,太子殿下,难道‘不得行房’四个字,也要老夫预先告知!”爷爷冷冷讥讽,李豫乍然大窘。

“不是——我——”我羞愧难当,李豫抓住我伸出臂膀,密密裹住。“老神医错怪我不要紧,珍珠是女儿家,您老有话不能屋外说吗?”

“屋外?哼!告辞!”爷爷甩袍就走,我愕然大叫,李豫气极冷笑,“您老真是奇怪,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您老怎就见不得我们夫妻好呢——”

无声,无应,他除我衣袍,一腰长发,无处遮掩。无推,无却,他手烙肌肤,炽热游走,撩拨情动。

“怎出那么多汗?珍珠!是不是很不舒服?珍珠!”他忽然省起,由额至颈,胸腰腿侧,我汗透浑身,濡湿他袍,更濡湿一床锦缎。

“来人!”他大叫来人,咚地房门大开,侍女啊地半声,随即鸦雀无声。

“怎么晕了?人在哪里?”我一激凛,猛去推却,李豫半分不动,‘他’却一步床边——

“老神医,珍珠刚才晕倒,想是身子太虚,麻烦您老诊诊。”李豫重以袍裹我,半身下榻,一手托起我手。

他犀利瞟我袍下肌肤,两指伸而未搭,即甩手推开。“大病体虚,月信伤腰,太子殿下,难道‘不得行房’四个字,也要老夫预先告知!”他冷冷讥讽,李豫乍然大窘。

“不是——我——”我羞愧难当,慕地眼前发黑,惟用尽气力拽他袍袖。

“告辞!”

冰窟。

“来人!珍珠!别吓我!来人!子仪!郭子仪!”李豫不断叫喊,不断晃我,房门重击声中有人冲进,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半日之后我恢复过来,守在床边喂我喝苦味参汤的是回纥公主那燕,我们大概有七八年未曾见面,侍女称她王妃,她已嫁了大唐敦煌王李承寀,是敦煌王妃。

“这参是太子参,与一般人参不同,能补气凝神,老神医特地要我炖给你喝。”她第一句便说得我泪流,他,他没有走?没有走!“我在凉州城外遇见老神医,他说你身子太虚,这些日月信痛得厉害,让我多陪陪你,帮你补补身子。”那燕舀了参汤到我唇边,只见滴滴坠入勺中,碗中,她慌了手脚,“嗳,怎么哭了?珍珠,是肚子疼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王兄!”

“不要,别叫李豫!”我扯住她,她交碗于人,轻拍我背,“我不叫李豫,不走,你告诉我啊,哪里不开心,哪里,啊?”

“姐姐…我…”我满腹委屈,一腔急泪,想放声大哭,房门吱呀打开,李豫与大哥进屋。

“可好些了?眼睛那么红,又哭了?”李豫坐我床边,那燕起身让开。我使劲吞泪,袖抹气急,闷得心绞难纾。

“殿下,敦煌王与舍城世子到了。”虚掩房门轻扣两记,冯立的声音不高不低传了进来。

“我走开一下,一会儿就回。”李豫站起,一拉那燕,“走啊,承寀都追这来了,走,走,给王兄个面子。”他手上使力,那燕挣手不开,一拉一拖,人已跟他走出。“好歹本王还是你们媒人是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承寀都打富贵城追来,一片痴心…”

他们渐行渐远,大哥接碗喂我,“叶护受伤时李逽曾向那个李承寀求援,做哥哥的翻脸不认人差点把叶护卖了给移地建。那燕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是她救了叶护还把瀚海的战马都送他复国。为这事,那燕回了回纥,李承寀追了一年,从西到东的,要不是李豫,他八倍子都追不回老婆。”

我一口口喝完参汤,下床汲鞋。“你身体太虚…”他制止我,我睫底晶莹。

“哥哥,我想出去看看,就在院里看看,好不好?”我在他头顶抽噎,他低头为我穿鞋,外衣,裘袍,一一穿上,柔软白狐巾围拢脖颈。

“靠着我点,脚下发软是不是,慢点,那边走,树下风小。”我倚靠大哥,任他牵引,他带我走到院里,院中红棉花开,两旁成映,如火如荼,汇成连天。

“木棉树,又叫红棉树,也叫英雄树。姚黄魏紫向谁赊,郁李樱桃也没些,却是南中春色别,满城都是木棉花。记不记得?这诗写木棉花的,春天到了,木棉花都开了。”大哥手拂红棉,下午一场春雨,红棉花儿落了一地,花朵满艳而硕大,壮丽非常。

“爷爷走了?”我眺望俩俩红棉尽头,威武府门。“这朵很美。”大哥长身从高高枝上摘下一朵,他拾我双手,掰开掌心指甲,朱丹花朵,映掌心指嵌血丝,红比朝霞。“太过分了,我饶不了他!”他语气转得又轻又急,我茫然抬头,有人在不远处叫我们,“子仪!珍珠!”

李豫迎着我们而来,他身边一名锦袍玉冠男子携手那燕,还有一名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鹰鼻高颧,藏人模样却中原男子打扮。

“本王来介绍,大唐汾阳王——郭子仪;这位,吐藩国储君——舍城世子;我王弟,敦煌王李承寀。”李豫为他们三人引见,我无意低头,正见李承寀用力抓握那燕右手。“原来王妃这般貌美若仙,难怪大唐太子挚志寻找,说来,本王与王妃还真是有缘,否则,王妃岂不是依旧香踪无盼?”

舍城卖弄汉语,大哥与李豫是知道他与我如何认识,他们淡笑应承,李承寀颇会察颜,他手引舍城,率先往府外走。“那燕,等我几日,等我回来啊!”李承寀就鞍上马,舍城随后,他二人策马等在府门。“珍珠,我去金城郡会会吐藩赞普,少则三四日,多则五日,我必回来陪你。”李豫拢肩抱我,两指一拈红棉花,点花入鬓,“外面风大,早些回房休息。”他送我上阶,再折返出府,呀呀朱漆府门紧闭,铁卫林立。

我又回了屋,那燕一纸食方,递了下去,不多时送来的是一小杯新鲜温热的牛奶,一颗嫩煎荷包蛋,还有小小一块蒸得糯软的五色糕。

“这是牛奶,乘热喝,气味一点不难闻。这蛋是云英蛋,头生蛋,营养好得很,加了些盐,能补充体力。这糕么,知道你喜欢千层酥,不过那酥太多油,今儿吃糕,过两天身体强些我再叫厨房做千层酥。”

她耐心解释,我一一吃完,手脚有了些气力。我在塞外这么久,食物中羊肉羊奶根本沾不得口,汉人为主食的米面也是有限,更不用说江南的甜食,那燕一片好心,还对我习惯喜好了如指掌。

“那燕姐姐,这是不是,我爷爷…”我怀了希望,她连连称是。“是老神医哩,我才到城门口,老神医一下就认出我,他给了我人参和食方,我本要多问几句,老人家忽然说李承寀在后面追来了,我不待见他,匆匆说了两句就来太守府了。”我倦怠失望,他真是走了,一句未留,一走了之。

“珍珠,你睡上一觉,子仪说你虚得脱力晕倒,我倒是觉得你心里有事,好好睡一觉,晚饭时我来叫你,你要是想找个人说说心事,或许,我可帮你。”那燕铺床铺被,我沾枕既睡,睡时她掖紧被角。“姐姐,谢谢。”我摸到她手。“谢什么呀。”她拍我颊,轻抿眼角。

睡到窗外漆黑,起来时屋内幽静,烛火也无。我披衣出屋,廊上灯笼黯色,慢慢扶廊寻去。我想见迥儿和九瑾,一路一个侍女也未见,我睡了一日,连他们姐弟住在哪间房都不知。回廊四转,我几乎认不得回去的路,凉州太守府已于九年前大不相同,李豫休憩一新,廻环曲折,楼阁严整酷似。夜风起处,我正要往回,“嚓”地火石轻擦,檐下厢房掌灯。

“说了那么久,都忘了点灯。”清朗的男声,是大哥。我抬手敲门,只听一声轻叹,“我王兄告诉我珍珠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我本想得简单,原来是这样,所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躲在关山,你妹妹吃了太多苦。”

“她苦的是心。”大哥推窗,我退到廊角,他银发一角飘出窗棱,昏黯烛火映得雪样晶莹。“那燕,你说我是不是算尽心思反误了亲妹妹一生?我要是当初把珍珠嫁了你王兄多好,是不是?”那燕爽朗大笑,她开朗笑声感染了他。

“那么晚了,你饿不饿?唉呀,九瑾和迥儿吃没吃饭?去叫珍珠起来,她想吃什么都没问,你不知道,我妹妹厨艺一流,她最拿手西餐,以后等她身体好了让她做给你尝尝,包你打手都不放呢!”

“西餐?大嫂的手艺呢?你怎不夸夸嫂子?”“若鸿,呜,比较擅长品尝。”

我向后退去,大哥和那燕谈了那么久都是谈我,大哥担心我,我该收拾心情,他为我,付出太多。两步,我背撞上一堵墙,结实温暖的人的胸膛。

一只大手蒙住我大半脸,我一挣扎,铁臂紧紧箍我,“是我。”压抑的男声贴着耳,贴着面,我在刹那间停了动作,脑海耳边,一片空白。

他扳过我身,我蒙进黑衣,腾身,折转,衣袂轻擦,吱呀轻声,裙裾刮过门板,门闩插响。背脊甫抵榻上,炽热双唇已封住我口,辗转不容喘息,吮啮不堪试探,我衣裙被扯开,细细衣帛撕裂声,盈小隆起只掌包覆,他探入我最隐密之处,火热鹫猛相抵。“珍珠。”他哑声轻叹,温热湿湿,我们贴面哽咽。

相隔两年,我们重逢,如此亲近。是他,是他,史朝义。

衣裙尽除,我们肢体相缠,发丝相绕。没有言语,我们拥抱依隈,门板轻扣,声声耐心。“珍珠,珍珠。”那燕低低叫我,片刻停声。“让她睡吧,明早我早些来叫她起床。”大哥高瘦影子借着月色映在床里,他们走远,史朝义挥手落帐。

他撑手看我,每寸肌肤,掌缘描绘,唇舌下烙。情至浓处,他深深吸气,“还痛不痛?我揉揉。”他指腹打圈,绵力揉我腰背小腹,掌底渐烫,气息渐重。

“我…你…为什么…”我几番挣力,他压下。

“我都知道,你第一声是叫‘朝’,不是‘俶’。你说只要与迥儿住,我甩袖走时是你叫我。今日你在浴池晕倒,虚汗发软,无力抗他。后来你大哥还扶你到院里,你在红棉树下问爷爷走了时,都快哭出来了,是不是?”他说一句笑意多上一分,最后一句问句,在我颈边开心笑出声。

“那你还…还说…”我说不出口,他明明知我脱力晕倒,他还知我月信痛经,偏偏冷言冷语一走了之。

“我吃醋!我嫉妒!我气得吐血!”他炽热相贴,恣意爱抚,只在最后一关,强抑强忍。“真的?珍珠,我想你,想你想得紧…” 我环住他颈,贴耳低喃。艰涩,层幔,他在重喘中紧紧抱我,沧海巫山,云水秋雨,滚滚红尘,同赴同归。

窗棱透白,我为他梳发束冠,我为他穿袍系腰。“你的头发?”

我为他白发伤悲,他只吻不答,最后见我落泪连连安慰,“是染的,为易容成师傅染的。”

“那爷爷…”

“师傅在范阳,我接他老人家在一处隐密之所,还有朝英,她带着迥儿陪着师傅。”史朝义重咬“迥”字,我泣不成声,迥儿,我的女儿…

“朝英这傻丫头,她抱着迥儿在洛阳城外足等了三月,等我击退李光弼她倒回头找你去了。她在潞州找不到你就慌了神,一路奔回吴兴,她以为你回了吴兴,哪想到你竟去了关山。”

“珍珠,我找了你两年,我后悔,我从你离开后就后悔,后悔,追悔莫及。”他再落长吻,我全心回应,这世上爱恨离愁,我们相见时难,今次之后,再莫分离。“这辈子,我找不到你誓不为人,所以我,去了吴兴,师傅…我跪了三日三夜,他才把迥儿抱给我。迥儿她,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五官脸盘,娇娇神情,她长得很好,只是瘦弱些,师傅说是早产,母体太虚。”

“我让闵浩接了他们去范阳乡下,这孩子太象你,被人知道不但会害了师傅,也会害了你和闵迥。我易容成师傅,把有关吴兴一切线索都清理干净,然后留下书信只等郭家来人,我想,你若失踪,你大哥必会找你。果然,郭旰到了吴兴,他来得晚倒是来得巧,那个在潞州照顾你的沈氏族人此时才回到清溪乡下。我得了密报赶来关山,路上好死不死遇到阴魂不散的李豫,他告诉我他得了吐谷浑密信,问我是否愿同往,我巴不得不跟他同往,想想他人手众多,万一先一步找到你我再无机会。哼!也亏得我同往,不然…”

“朝义哥哥,你带我走!”我打断他。

“什么?珍珠,你说什么?”他分明听得清楚,他蹲我身前,再问。

“带我走。如果不行,带闵迥走,带九瑾走。”我拨他长发,额上印吻,“这里是大唐境内…危险…”

他揉我于榻,刻骨一吻。“今夜,我带你走,还有孩子们!”

白日太长,又太短。

他走后我出屋,庭院深深,侍女引我去九瑾和迥儿房中,迥儿睡得正香,九瑾已起床梳洗,她围绕太守府跑步一圈,回来时我刚揉好面团,叫人准备了芝麻豆沙,还有一颗广东荔蒲芋头,洗净了去皮蒸烂,加糖碾成芋泥。

“娘做什么?元宵?”九瑾小脸红扑,她净手挽袖来帮忙。

“是做元宵,芝麻、豆沙、还有芋香,九瑾喜欢什么馅的?”我分她一团糯米团,几份馅料,她看样学样,不过面团搓得不圆,馅料包得不实,我夸她能干,她兴高采烈。

“瑾儿都喜欢,娘是做给爹爹吃的吗?今年元宵爹爹也有做哩!”九瑾探身,一手白白粉糊,我凑去脸,她拈起我额前散发,仔仔细细夹到耳后。“爹爹有做?是做给九瑾吃的吗?”

“不是,是做给舅舅吃的,舅舅带我回爹爹那儿,舅舅说想吃桂花酿馅的元宵,爹爹做了,不过瑾儿和郭暧哥哥都有吃到。”九瑾一颗颗搓元宵,她搓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快,我慢下手,她说的爹爹是我大哥,而舅舅,是李豫。

我们相识的时光,他曾在祁连山下要我等他回来,等他一起吃元宵,过酥油花灯节,那一年我们分开,生死分离。我们新婚的时光,我与大哥双双在两国比武中受伤,那一年的正月十五,闵浩刚治愈我,他不肯让我动手做元宵,如此又是一年。再一年,他受命出征,从此我们永别,夫妻情分永别。

“舅舅很疼爱九瑾和郭暧哥哥,是吗?”我下元宵入锅,热气迷了眼。

“跟雍王哥哥打架,舅舅都帮郭暧哥哥,还罚了雍王哥哥。”九瑾童言无忌,我问她为何打架,她老实回答,“雍王哥哥说瑾儿身份卑贱,不配做他妹妹。”

身份卑贱?这是雍王…我的适儿,他说出的?“舅舅,罚得很重?”“舅舅罚他跪了整整一日,不许吃饭,还是系叔叔求情,系叔叔说雍王哥哥思念母亲,并不是讨厌瑾儿。”

我盛出元宵,让九瑾洗手吃饭,再盛了元宵入煲,装入食盒。“慢慢吃,馅烫得很,那燕姨姨来了你叫她吃元宵啊。”我嘱咐她,提了食盒出门,侍女承惶承恐引我去大哥房中,她们怕我象昨日那样再晕一次,可我清醒得很,身是,心也是。

大哥不在房中,等了片刻,侍女跑来说他在我房中,我回房,他坐在桌边,望我不语。

“哥哥,吃元宵。”我打开食盒盛元宵,他站起来接勺接碗,一人一碗,我们相对而坐。

“昨晚晚饭都没吃,你多吃点,吃得多身体才会好。”他一颗颗拨给我,我碗里的元宵只多不少,他支手看我。

“哥哥,你说…适儿,以后会不会是个好皇帝?”我勺画碗沿,满满一碗的元宵,我吃不下。

“怎么想到问这个了?”大哥看紧闭房门,我端碗进内室,他跟进来,落下厚实门帘。

“我只是想问问,我不会…我…”我面对最亲的哥哥也无法说清,一碗元宵热气,迷了眼,糊了心。

四个孩子,我认了李系的女儿为亲生女儿,李豫视若珍宝,若干年之后,他会嫁升平公主于郭暧,留下千古佳话。九瑾闵迥,非他所出,亦不该留名于大唐皇宫。李适是李豫长子,四岁既被封为雍王,钦定世子,他骂九瑾身份卑贱,九瑾说李豫罚他,李系为他求情,因为他恼恨独孤孺人受宠,他小小年纪便说——父王为何要那独孤氏,卑贱丑陋,哪有半分及我娘亲!

我百感交集,我教过郭暧,哺过瑾儿,九瑾是我于乱世收养,闵迥则是我亲手带大,只有亲生儿子,无一日,无一刻,教过养过,是不能,是无奈,我这个娘亲,无颜于他。

“他跟郭暧不知打过几架,坦白说,有点尖刻蛮横,不顾及他人感受,也没有做哥哥的风度,这小孩,我不喜欢。”大哥坦言,我僵了浑身,他看我一眼,缓和语气,“也许是从小称王的原因,也可能,是李豫权势一天比一天大,宠的人比教的人多,他是李豫认定的世子,从小教育的方法,是不同的

“有时住宫里,有时住沈府,汾阳王府是新建的,现在长安不比从前,人没有忠奸,只有更奸,有时候,李豫和李系,反比其他人更可靠,更安全。”

“哥哥,带郭暧回灵州好不好,李豫会不会…会不会对你们不利…”我无法再说更多,大哥和李豫的关系比以前洽,李豫并没如我想象那样追究旧事,甚至,我们见面至今他只字不提两年前大哥送我走,毕竟大哥在沙尘暴中救他,毕竟大唐的万里山河是大哥血汗打下,李豫也是顾念旧情之人,他还喜欢桂花酿的元宵,大哥亲手做给他吃,他们两个,是泯了恩仇。

“珍珠,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是我嫡亲哥哥,我唯有低头,不敢让他看我眼底心里。

“郭暧吃不了亏,理字上他是站得住脚,动起手更叫做是小孩堆里称大王,而且李豫是真喜欢他,每回都据理论事,从没偏袒过李适。不过他也大了,那天你在睡,我跟李豫商量过了,请叶护派人到京城来接他去回纥,李蹃想郭暧,李豫也想让他妹妹有个伴,我倒是想让叶护教教孩子。你放心,他在哪儿都能混个脸熟,谁不喜欢他呀,天生驸马爷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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