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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邺城魂(四).4

作者:青眉如黛 当前章节:12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45

轿里的人是兵部尚书李辅国,当年张良娣的贴身太监,现今张皇后的宠臣宦官,如果我没记错,他还是那个曾对我不轨的薛由检的义父。李辅国迎面大声喟叹别来无恙,然后一片虚情假意请我们下山赴宴。

“换件衣服,请稍等一下。”大哥进殿换衣,不多时出来,着一身玄色锦袍,袍上暗色刺绣,琼花盛放,正如他玉面朱唇,美若谪仙。

“那,小姐?”李辅国难为措辞,他当然不会称我“王妃”,又不知该称我姓郭还是姓沈,含混“小姐”二字。

“珍珠不会饮酒,又不懂政事,若真跟去大哥必然分心,怎能无所顾忌?”我吟吟笑着拒绝,踏进殿门,大哥摇手告别,我们互道再见,殿门悄然合上。

这夜直到三更大哥还未回来,五更我出房洗了把冷水脸,回房时注意到缩在门外的宫女,那宫女有张秀气的脸,半边肿起,五指指印还在。“去加件衣服,今晚宁国公主不会来。”我告诉她,她木然无应,只又瑟缩一下。

扔下件外衣,我关起房门。这里到处是张妃和莫青桐的人,我与大哥无法坦诚交谈,却能知心交心。那女孩可怜,大哥令她挨上一掌,才换得今晚李辅国的出现。

从被软禁这里已半月有余,除了莫青桐时常鬼魅出现外,张妃从无半点动作,无威无胁,无利无诱,不过当然,她费尽心机抓我们一定是掂量了我们的价值。他人的价值无非是体现在对己的益弊,大唐既然是太子监国则肃宗皇帝的病情一定不容乐观,套用历史剧永恒不变的体裁,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后娘娘是想上演一场夺位大战了。

我们的价值…李豫再不在乎我,那么,就是军方的支持,大哥手上的朔方军了。我相信大哥,他绝不会为张妃左右,他所作所为只是为掌握自己的命运,为让我们有朝一日走出这座是人间天堂又是人间炼狱的皇家禁苑。我们血脉相通,能看懂对方唇形,读懂互相心意,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浅薄,我自以为懂,谁知道他的累…坠落此间,弃商从武,终于战甲换了儒袍,却是勾心斗角不见血。他不让大嫂来,也不去探望孩子,他是怕她们卷进波及,我的哥哥,他从来笑对家人…

我送他袜子时,他说,他以为我还在怪他。怪他不让我走?怪他让史朝义一败涂地?我不会,我从来没怪过他,没怪过任何人。

史朝义,大哥,李豫,甚至李系,都有他们的理由,他们的伤痛。史朝义被大哥腿踢,被九瑾刀捅,每一腿,每一刀,他不避不让,为我而受,为安庆绪而受。李豫又是怎样的恨绝失望,他曾是多么骄傲的一个男人,一次次被拒,一次次找寻,是用情也好,是不甘也好,还是命中注定也好,我不怪他,所以我为孩子取名“李迥”,而非“郭迥”。

一个人,一颗心,不负如来不负卿那是痴人说梦,我现在只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封疆称帝,与我何干。

我思想一夜,精神始终不懈,天微亮时房外细碎脚步零乱,我跑出寝殿接到大哥,他醉意有些,但脚步稳稳。我叫宫人送进热水热茶,关了房门喝尽一壶茶水他倒头便睡。我绞了热毛巾拭他脸上身上酒气,脱袍解衣时赫然看到他肩头背上指甲抓痕,怔怔中视线焦着,忽然发现,他月白中衣,镶边白袍,由里至外,都不是去时模样。

这一日他睡到午后,起来梳洗一新,殿外宫人来请。我们上轿,两人座的软轿,他无声打量,我自顾心事,一路都未说话。落轿时天已半黑,我们走进大殿,殿里幽幽烛火,正中珠帘半垂,一名珠翠曳裙的人端坐帘后。

“郭子仪见过皇后娘娘。”大哥正襟施礼,我仅屈身一福,帘后的人是张妃,她终于现身。

“汾阳王还不改口?呵呵。”

一声清脆笑声,珠帘哗地两边捋起,张妃笑着走到我们面前,她扶我站起,我与她平视。多年未见,张妃姿容甚好,烛火下只见眼角淡淡尾纹,身材皮肤保养有道。

“这孩子倒是一点未变,只是清减些,让人直想好好怜爱疼惜着。”张妃亲切牵我手往殿后去。

“娘娘。”大哥发声,他左腿四平迈前,不是跟来,但也不退。

“本宫留珍珠吃顿饭,叙叙家常,明日一早派贴心之人护送。王爷公事缠身不如先行回府,辅国,车马可备了?”

张妃额首身旁,李辅国应声而答。“本阁昨夜与汾阳王相谈甚欢,今日同往,同往啊!”李辅国热情招呼大哥出殿,我们相望道别,大哥躬身再施一礼——“珍珠还望——还望母后照顾,子仪多谢母后!”

张妃呵呵开怀,我在她笑声中愣怔前行,一阵暖雾熏面,回过神时张妃不知何时离去,而我身处一座内殿温泉。殿内宫女褪我衣衫请我入池,她们为我洗发洗浴,浇洒花瓣。我踩着光滑细致的鹅卵石出浴,先食一勺珍珠粉,再饮一盅冰糖燕窝。她们梳理我及肩中发,缀以珍珠;她们淡描我五官脸庞,丹蔻十指;她们妆扮我衫里裙底,粉妆玉琢。我被推到镜前,平日容貌早熟捻于心,今日精雕细琢,方知不同。

“怎那么久?人呢?”莫青桐迎着面来,铜镜撤去时我明显看她滞了一滞。她今日不同以往,当年同为王妃她对我亲切有加,后来收复两京已是怒斥不争,到如今她曾掴我骂我,仿佛我愈伤心她愈开心。

“走吧。”她扯了我往前殿走,我跟她吃力一不小心前脚绊后脚。

“看着点啊!”她较力拽我,我借力站稳,突然见她小臂裸露,几处掐痕指印紫红片片。

“走吧,母后等得久了。”她落袖掩饰,我下意识冥想——母后?是,大哥最后一句说的是“子仪多谢母后!”,大哥,他…

“郭珍珠你走不走!”莫青桐失了耐性,她拉我大步走向正殿。

殿内明烛高照人声清亮,只听一个优雅男声响起:“母后那件礼物可真是耗时许久,系俗事缠身,恐怕不能多做停留,请容儿臣改日再来!”

“母后!”莫青桐推我出去。

我踉跄几步扑进光亮,张妃咯咯笑道,“本宫说的礼物就是她了,系,不知这份礼物,可合你心意?”

轰隆一声春雨滂沱,他惊诧久久。

“我们走。”李系抓起我手就走,

“段志恒,送越王。”张妃也不拦阻,我跟着李系出殿,他拉我走得疾,甚至可说飞奔。殿外大雨如注,泥水草浆沾上他银灰袍摆,他劈手抢过殿门旁一人的油伞。

“殿下走好,王妃走好。”那人双手递送李系油伞,折腰躬送。

“你。。。段。。。段公公?”李系突然停下脚步,扭头折返。

“奴才段志恒,入宫之前,名叫段诚志。”那人抬起头,是一张中年微福的脸,声音面貌似遥远不识,又几分熟悉。

段志恒?四年前李豫设计我接旨时就是他颁的圣旨,李豫说我容貌虽象但身材太瘦,万幸是段志恒。。。但是,这张脸,仔细看来竟然有些别样似曾相识,别样得让人心惊。。。

“嗬,原来是故人,段诚志,段管事!”李系一语冲破我脑中梏窒。段管事!从前广平王府那个段管事!

“瑾——”我咽下惊叫,李系死死看他,转身,他放开我,大步走回正殿。

“王妃经年不变,却不知宫中发生的变故。升平郡主前些月受了惊吓,夜夜高热不退,殿下不眠不休陪伴照料,前些日才康复。”段志恒陪我站在檐下,我一句说不出,他自顾自说,叙述一个半月之前太子东宫发生的事故,他说一群黑衣死士闯进东宫,意图抢走雍王世子与升平郡主,幸得越王施金蝉脱壳之计,以一双冒名兄妹钓出史朝义这幕后之人。后来升平受惊发烧,李豫李系双双离宫,待回宫时孩子病已沉重,李豫彻夜陪伴,药石俱下,反反复复数十日才转危为安。

“王妃不走了吗?”段志恒无丝毫阻拦之意,可我只能走回殿去,他再次折腰躬送。

“段公公。”我突然向他福下,他吃了一惊。“多谢公公相告。”

我愈沉静,他愈凝重表情。“娘娘正等着王妃,您请。”段志恒引我回殿,我一步步跟他,笑看他稀少须发,老胖模样,笑得凄惨,却也庆幸。

段志恒,当年广平王府的忠诚管事,居然刻意变老变胖净身入宫,张妃娘娘真非常人也,这段无间之计恐怕不知源于多少年之前,可笑李系长安城破之日差点将瑾儿托付于他。老天庇佑,若不是当年我自觉亏欠李系而将瑾儿认作亲生女儿,恐怕今时今日,这孩子早不知被人卖到何处!

快步走回殿中,李系下首而坐,张妃命人准备晚膳,我不喝酒,她却示意宫人为我斟酒。

“母后,珍珠身子弱,不饮辛辣。”李系挡了酒杯,张妃凤眼含笑,她不说话,宫人便继续为我斟酒,直斟得珠满杯沿,半滴再不能多加。

“系,年前豫儿提及你娶妃之事,当时你说未有中意相配女子。后来雍王叔父倒是说起了元载元丞相的长女,不过我看你也无甚兴趣,想是不衬心意,本宫心目中倒是有个人选,你可愿听听?”张妃摆手,一殿宫人悄声退下,整个大殿,明烛劈啪,只余三人。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无从去,住也如何住,若得江上泛扁舟,妾愿随君往。好个有才情重情谊的女子,系,这女子可称你心,如你意?”张妃长长凤仙花染丹蔻指尖拉平画卷上下两轴,一副水墨丹青徐徐展开,翠影墨湖,音容宛然,一刻我们楞怔,她咯咯轻笑。

“请母后保全珍珠和瑾儿,母后一切吩咐,系自当遵命!”

李系说得斩钉截铁,我却知他心急气躁。关心则乱,李系忧瑾儿身世曝光,忧我生命安危,一个段志恒,一厥卜算子,他脱口而出——母后一切吩咐,系自当遵命!

张妃意味深长笑笑,她不接口李系之话,却拾我左手手腕细细查看结痂伤处,此时怜爱关怀,假更似真。“你这孩子真是倔啊,手上这疤,是救你兄长时用胭脂扣划的吧?还有这发,碎瓦割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吧,汾阳王一贯谨慎小心,此番又怎会遭人暗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间除了一人,谁又有如此本事?系,这样的女子,我见忧怜,你又怎可辜负?更何况,亲生骨肉不得相。。。”

“娘娘!”我平静打断她,她向我点头,示意我旦说无妨。

“我大哥是被吐谷浑人所伤,如今平安脱险,该相谢太子接应,越王护送,以及娘娘和宁国公主施以援手,这点小小疤痕算得什么?更何况,兵部尚书李辅国大人方才与他同回长安,试想又有何人敢下手暗算两位一品重臣?”

“至于珍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珍珠以后会珍重自己,落发出走这些短见之事是再不会做了。说来还要多谢段公公,珍珠这些年疏离一双儿女,思念刻骨记挂不能,方才问及公公,才知太子殿下极为宠爱升平。。。如今我无处可归,也无所牵挂,若娘娘不嫌弃,可否让珍珠就此住下,亦或。。。随伺左右?”

我平静说完最后四字,人之能伸能曲颠倒黑白不过尔尔,大哥明明中的是宫中之人能解的毒,做贼的喊抓贼,张妃栽赃李豫无非是让我恨怨失去理智。

我不要做她的礼物,李系救我的代价就是被她胁迫,为我,为瑾儿,站在李豫的对立!一个段志恒又怎样?一厥卜算子又如何?我一口咬定升平是我与李豫的女儿她又能怎样?我不要走,老死这里,伺候她,又怎样?

“好个柔中带刚的女子。”张妃击掌轻笑,她一笑有如当年,多年前大哥与叶护明堂比武,她笑而挑起风波,我替大哥比箭,双双受伤。

“本宫喜欢你,系,这女子,你收了吧。”她不再理我,宫人鱼贯入殿,盘托酒杯,不是敬,而是逼,逼到我面前。

澄澈一盅,酿香微酸,这是什么?控制人的毒药?

没有选择,我端起就喝。

“我替她喝!”李系抢下酒杯,澄澈一口,一饮而尽。

“这。。。算了吧。”张妃微闭眼睑,手搭身旁宫人。

“谢母后。”李系躬身送她出殿,殿门合拢,不容置喙的声音轻慢逸出——“雨大了,系,明日再走吧。”

我走向李系,他往内殿走,伸手给我,要我扶他。“李系,你喝了什么?”我哭腔问他,他一定是有事,这杯酒张妃原本是要我喝,这样一个场面,无波结束,才是翻涌的前兆。

“珍珠,张妃的心肠不是你想象的,若是要拿瑾儿要挟她早就做了,她是拿你我之事要挟,拿我入你产房之事要挟。你可知女子生产之时男子禁入,即便是丈夫尚且不可,何况是我。段志恒是她的人,那些产婆乳娘未必不是,她若引那些人去见王兄,恐怕众口一词,会指李适与升平,俱是我李系骨肉!”李系一句惊天霹雳,我脚下软去反是他牢牢扶我。

“迥儿被我救回时额头撞破出血,我已防了有人借此机会滴血认亲。珍珠,我非故意听到,那日我破晓时分赶到凉州,太守府内机关精巧,我听到。。。听到史朝义在你房中,他说到。。。说到迥儿是个女孩儿,那才是李迥!是你与王兄的孩子,可是!”

我真正惊倒,李系单膝跪地在我面前,每一字每一句他贴耳低语,我想求,想求他保守秘密,又想求,想求他保全孩子。“进房去,别出来。”他推我入室,手触薄衫,手心滚烫得灼人。

“李系,李。。。”我赫然发现他一脸赤红,双手,更是按剑颤抖。

“鸳鸯夜月铺金帐,帐前叠绾带合欢。宫里的合欢酒,我喝的是。”他猛一把推我跌入内寝,殿门砰关,声震欲裂。“我尚能自控,珍珠,记住,两个时辰后出来。。。”

门前声音毫不迟疑消逝,然后,整个殿沉入寂静,象死了般寂静。

不知想了多久,我抱起紫檀圆凳扔去,殿门轰然碎开,门闩折裂。“李系!李系!李系!李系!李系!”我大叫他的名字,正殿无人,内殿无人,寝殿无人,整个大殿幽灵般声声回声,不由恐惧森森,他说尚能自控却从外闩门,人在哪里?在哪里?李系!

一步步,我走进内殿,心惊心骇,低头睁眼,汤池深处,一缕黑发,随流微动。

一池温泉脚踏血绽,池底的鹅卵石变成尖锐碎片,每一步象是钉板,我滑入池水,奋力游去。李系抱剑坐在池底,三尺长剑,半入石中,身旁的卵石与石屑混浊不堪,我无处踏脚,只能环身抱他。

我拉他上浮,他岿然不动,我掰他双手,他指扣剑把。李系!李系!我推他拽他,水中哭泣叫喊。肺部窒痛得太快,我望头顶亮光,人说溺水的人会在最后意识时抓住手边一切不放,抓住最后一寸剑把,我跪向碎石。

氧气殆尽,我开始承受第一口温水,李系突然睁眼。

我随他上浮,他拢我双手环他颈项,我随他呼吸,他贴面唇齿度我气息。出水扑倒,他击我后背,我喷出一口,由耳鼻七窍。

“不要死!”

“不要。。。死。”

同声异口,我们踉跄扶持,未出内殿他推开我重喘背身,许久,许久,直到体温烘干遍身湿衣,喘息渐平,渐静。

我对他宽背泣下,世间伦常最高,不及他善念德道,他离去之时我想过千万变数,直至水中生死一线,李系舍得性命,舍得自尊,维护我的,岂止清白二字。

“今日丑时,我还在睡梦,薛嵩急敲府门,说是长孙全绪托人送到他手中一件物什,一定要亲手交到我手中。我打开一看,是一双布袜,还有一颗珍珠,袜上绣着“踩小人”三字。长孙全绪说有一人子夜在开远门下求见他,只因他巡城未回,那人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身离去,走时将此物托了一名郎将,要长孙全绪无论如何交给我。我看到珍珠,就知道是你,后来宫里来人说父皇病体有些起色,想到华清宫避暑,我心急如焚赶来先行安排,张妃突然出现,请我入殿商议要事,那时我就知道你是在她手上了。”

“她手段够高,这些日我把关中都翻遍了,怎想到你会在禁苑,要不是那双布袜,我毫无准备。我剑鞘佩玉中暗藏各种丹药,本是预备救你之需,没想到她会用这酒,我混了一起都吃下,解不了却总能压制些。”

李系反身向我,此时脸庞虽红,但已趋常态。

“那你为什么去水里,我看到你时,以为你。。。”

“我受不了。催情药物世间无解,女子服了只能云雨纾解,我是男人,男人自有一法,若精疲力尽,还动什么情。”

他掀起我裙看我脚底膝上,我一双脚上割伤最多,是尖锐卵石割得血流,后来又被水泡得道道发白,这些卵石,该就是他发泄体力时剑劈而致。

“在水里剑劈最耗体力,我最难忍受时在水底调息,就是你见到我的模样。那是一种东瀛忍者所练的龟息功,圆行与伊贺同门,他传我此技,可惜我学艺不精,若不是你。。。我是长眠,而非龟息。”

李系撕衣为我包起双脚,再入寝殿寻了衣衫。我们处了内殿汤池与寝殿之间,他抱我入房,托了崭新裙衫给我,合门走出。我换衣时门外也悉索换衣,等得一刻进来,他束发散下,随意一件宽袍。

“你不会为张妃左右,我信你。”我坦然要他承诺,名节清白我都可以不要,张妃是看准他李系为人,看准他会为女儿为我选择背弃手足。

“是,我不会。”李系君子,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家国天下,无论是家是国,我是李唐子孙,手足兄弟,绝不背弃。但你,今日之事,我认清自己。。。吾爱汝心,吾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蹲我面前,包住我一双赤脚。

世事仿佛注定,与五年多前一样,离开华清宫,还是与李系。

从西绣岭下山,晚照亭下车坐轿,李系扶轿一路,轿到山下,莫青桐等候已久。我们坐车,他骑马,一国亲王送寡孀妹妹回城,再正常不过。

“下月我与郭子仪大婚,旨意定了,就这几日下。”莫青桐与我同坐一车,肘撑车窗,侧头看我,似乎,料定我吃惊。

我看她一眼,别开,骊山叠翠峰岭,晚霞彤彤,好看得很。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庸州,我和倓一起,李豫没让你下车。”她不管我理与不理,径自说话,“我祖父与爹爹为弘孝皇帝、则天皇帝、明孝皇帝三朝御史中丞、大学士,叔祖父一系均奉职太医院,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我三岁学文四岁习武,十一岁随爹爹入百孙院,爹爹教授礼、周、易,李豫、李系、李倓是学生,而我是伴读。我十五岁及笄那年,李豫随他父王去洛阳,走时他问我……他告诉我……”(弘孝皇帝指唐高宗,明孝皇帝指唐玄宗。)

莫青桐连改口两次,面巾贴面起伏,忽然烦躁。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我不期然开口,《诗经 氓》启首四句,她面巾盈湿。也许她不信,连我也有些意外,他们年少之事,正是李豫三年前东征伐燕途中亲口告诉我。莫青桐是女子中少见的文武双全,貌美独立,以她的骄傲,怎会容人分享丈夫,更不会委屈自己,所以——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我是这样答他,他……告诉你?”她自嘲地笑,也许嘲自己傻笑自己痴,她做到拒绝,却做不到,远离。

“爹爹在世时说,人有五种命格,金、木、水、火、土。李唐子孙是金命,我是木命,金克木,不是个好姻缘,我不信……李倓气盛才高,我没往回拉他,反推他,激他往前。”

“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几句细碎《洛神赋》,她面巾再湿,那是李倓直爽不羁,曾以洛神当众喜形赞美,对她。

这一时她,不知滋味心头,我递帕给她,她绞了帕,那双手,修长湿滑。

“我不知道我哥哥为什么和你成亲,不过他是重情重诺的人,李逽很好,但他结婚誓言只爱嫂嫂一个,从没变过。他现在承诺对你,是慎重……我,我怎么说好……你如果不帮张妃,我很感激,你想想,她毕竟害了李倓,李豫也与你同窗,对你,总无太多伤害。莫——莫姐姐,我说句心里话,张妃是利用你,利用你拉拢我大哥,其实,她哪真正在意着想你,婚姻,掺了要挟、条件、计谋,哪里还有幸福的位置?”我诚恳诚心,一直记得当年翠羽黄衫的莫青桐,纵然有些权谋权术,但卓然不凡,宽容亲切。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张扬,前仰后合。“真是好骗!好骗!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学不乖,教不会!我打过你,你不恨?几滴眼泪就叫我姐姐,你究竟是傻还是好骗?李豫对我无太多伤害?他多绝情你不懂?也是啊,他对别人都狠偏容得下你,他恨我,恨不得杀了我,杀了我这个坏他大事的妹妹!还有你大哥,未来的驸马爷!你道我是沈若鸿?是李逽?是那燕?告诉你郭珍珠,谁稀罕!谁稀罕!”

莫青桐掌击车壁掠出,车门刷地拉开。“出去!”李系食指点她,莫青桐冷然下车,去而复返,她又掠回车前。

“李系,别说我没提醒你,你既要了她就别心存二意,否则,别说张妃,李豫——第一个放不过你!”莫青桐说完即走,银亮袍色几起几伏,湮没夜色。

“我送你进去。”李系扶我双手重了下。吱呀轻响,面前朱瓦漆门开启,我们走进,漆门立合。

“这里是哪里?”我看他点起灯笼,他扶我极慢,走进院里,是一排厢房,间间安静无人,更显得院外嘈杂热闹。

“听见外面嘈杂了吗,这院是兴庆宫后殿一处闲置院子,离东市很近。前殿以前是皇爷爷住过,自皇爷爷搬去西内苑后莫青桐以宁国公主身份寡居此处,实际她住宫里,根本不在这。我想你沈府去不得,汾阳王府也危机四伏,我府里……你也许不愿,这里不引人注意,只是清冷些,今日不宜再叫人来,你放心,我在。”他目不斜视,只顾及我脚下,步步回身,慢了又慢。

“李系。”我轻声叫他,他在头顶嗯声。“李系,你昨夜说的那句,是《愣严经》里的么?”

他在声落时握住我手,“扑”地灯笼掉在地上,吐焰几下,随即熄灭。

《愣严经》云:吾爱汝心,吾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他不求我回应,但我要回答。“吾心如尘,吾色颓黯,旧欢如水,人去千重,相思无寄。李系,我昨夜没想好怎么回答,今天想好了,对不住,是我,不太适合你。”他以《愣严经》问,我以《愣严经》答,对这个男人,迟多一刻,虚多一分,是错不可恕。

“嗯。”李系弯身拾灯笼,重打火石时我们两手相碰,他忘了放开我左手。

火烛重又点亮,李系推身后房门引我进门,先入外厅再到里间。“今夜你睡这间,我在外厅看会儿卷宗。你可饿了,我去吩咐厨房做点什么,素面好不好?渴了么?”他留了我在屋里,转身出去,不多会儿托了两碗面和一壶茶。一人一碗素浇汤面吃了大半,我斟了茶到他面前,他忽然伸手拨了拨我发,“头发短了,更象个孩子。珍珠,不是你不适合,是长安,不适合你。”

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除了在凉州。与大哥同坠山崖时没哭,面对毁去容颜的郭曜时没哭,莫青桐骂我掴我时没哭,是李系,他又把我惹哭。哭不多时眼前开始模糊,也许是经过昨夜之后的松弛,也许是不再有亲人与生命的威胁,我睁不开眼,明明觉到他抱我,除鞋,躺平,盖被。“李系,我是真的……别对我……好。”我扯住他,努力与睡魔斗争,它赢,我输,虽然,我用了最大意志要清醒。

“了了这里,回吴兴,回清溪乡下,石湖串月,流光飞舞,还记不记得……很美,我记得……等你……忘尽心中情……”他声音渐渐远在天边。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就象眨眼,一碗面未吃完我莫名熟睡,黎明破晓我又突然醒转。下床汲鞋,窗外天白蒙蒙。“李系。”我轻轻叫他,他侧身手撑,半坐半躺在外间贵妃椅上。

“李系?”我再轻叫,他依旧不醒。他也是累了,一场筋疲力尽,昨日一早去见张妃,谈到日中带我下山,半日奔驰夜间还需务公,看了一半的卷宗卷起覆了脸上,人已熟睡。我从里屋抱了被子为他从脚到颈盖上,再摸摸椅子,木质的贵妃椅似椅非椅似榻非榻,椅面凉凉,这样睡一晚醒来非肩颈酸痛不可。

“里面去睡,别着凉了。”我凑在他耳边轻声唤他,他鼻前纸卷微动了动,又平静无波。

“我扶你,就醒一下。”我穿他腋下用肩扶他起来,啪拉,卷宗落地。

“嗯——”他有些餍足伸腰。

“你做什么守我一夜啊,这里够安全,李——”我从他臂弯抬头,他睁了眼,一双星目灼灼。

“是我,珍珠,是我,守了你一夜。”李豫翻手扳我朝他,拢入怀中。

银袍绛带,金冠束发,神似形似的两个人。李系是凤眼,胸前靠的这个男人,浓眉,星目,是李豫。

他拢我不语,直到我平静心中,手足,也无微颤。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你们比较相象。”我直身离开他胸前。“我知道,昨夜我与系互换身份,我们有时如此,不得已。”他纠结浓眉渐淡,低头,专注视。

“珍珠…”我垂首聆听,他沉吟细语。“我带你去看看吧。” 他取风袍油伞,双手推门。

开门,一帘春雨,两行桃李,枝干扶疏,丰腴映红,四月了。

“我扶你,你脚上有伤。”李豫在院中撑开油伞,他递手给我。片片无声,片片粉拂,我们慢走院墙,他在桃花树下起头吟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珍珠,我想你当年说的崔护,便是博陵神童——崔护,崔殷功。”

人面桃花…崔护…我猛然心跳。

“六年前,也是四月,那时郭暧闯祸烧着了我叔祖父的宅子,我罚了他,你就堵气带他住回常乐坊。有日下朝我来接你,你在院里陪他玩耍,还唱了首歌。”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是对人常带三分笑

 桃花也盈盈含笑舞春风”

“那曲后段我不喜欢,你唱时我啐道乱弹。”

“烽火忽然连天起

 无端惊破鸳鸯梦

 一霎时流亡载道庐舍空

 不见了卖酒人家旧芳容

 一处一处问行踪

 指望着劫后重相逢

 谁知道人面飘泊何处去

 只有那桃花依旧笑春风…”

“李豫…”我叫他的名字,他停口看我,我又无语向他。

“我当时啐道乱弹,你辩称此曲天下闻名,乃取自崔护七言绝句《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李豫静静牵我往院外去,他微糙指腹穿过我手,五指扣拢。“今年制举策论共有千人,国子监判博陵才子博学宏词文策甚高,只因此子年幼,未能列甲第之名赐与美官,国子监并尚书省请我以‘神童’之名嘉赞,我才知,你所识的崔护,正是这位博陵才子——博陵神童,崔护,崔殷功。”

“珍珠,你知人命知天命,为何不知你命?为何不要我带上你,胜战也好,败逃也好,又怎会…怎会今日,人面不知何处…怎会,怎会,怎会?”

声声怎会,一心止水,化作翻涌,我无颜去答,更无颜,接他掌中玉钗。挣开,奔跑,我只愿躲入躯壳,化为冰霜。

“我是要带你去看看郭暧,还有,适儿。”他在身后幽叹,涩声。

郭暧…适儿…发湿衣湿,黄彤油伞移到头顶,他清浚双眼不知是雨是泪,湿润雾蒙。

“那燕送郭暧去回纥,今日就走,适儿会去送他一程。”李豫带我出门,他扶我上车时突如其来的爆竹声惊得我一下坐倒车榻。

咚——咚咚——咚——

砰砰——磅磅——磅磅——砰砰

爆声猛烈如雷,于平地响,于空中响;百子鞭炮响声清脆如铁,千头百头,无休无止;爆响无数,香焚一炷,火药味随风浓重,一路飘飘扬扬落下五彩纸屑。

“这是汾阳王府,郭暧和九瑾喜欢放爆竹,今日子仪是遂了他们心愿。”李豫与我坐进车里,车纵驶东市,朱漆雕檐的汾阳王府就建在一街之隔的沈府对面,门前人头攒动车马如流,我们随着大队车马缓缓向东。车窗里飘进几片花炮崩碎时裹着的彩纸,我接起,粉红色纸的花炮名为“遍地桃花”,淡黄色纸则称“落英缤纷”,用金黄色则名“洒金鞭”,从前我们一家团聚过年时会从腊八放到十五,郭暧和九瑾最喜欢放花炮,瑾儿胆小,每每总躲在郭暧身后。

“适儿,你可认出?”李豫半掀帘,我们车停城门,一行众人下车下马,众星捧月,四个孩子。

我认出,更不会认错。李适继承了他爹爹所有优点,长身、衿贵、沉静,纵是初见,无可忽视。他手掀车帘,牵着车里粉红可爱的女孩儿下车并肩而立。那是瑾儿,她是那样娇美可人,她提裙奔向郭暧时回头看自己的哥哥,李适微笑挥手,她发足飞奔。

“天下熙攘,只为是他。”我闭目平静我心,李适,这个孩子,他才六岁,可他方才气定之势,早不是个孩童,而是一个少年,少年的大唐雍王。

迟迟,凝望,迟迟,别去。

“我想回去。”我睁眼,今日一切于我已是太多,沉荷不堪,我只想回去。

“不想看看他,面对面,看看适儿?”李豫卷帘又卷,放而不放,我惶然看那清俊孩子走向车来,遥遥欢笑——

“想不想?珍珠,想不想?”李豫盖我双手,我指甲嵌入他手背,那青帘慢慢,密密,严严。

“别…”我咬住下唇,咽下一口腥甜。

“父王,孩儿来了,孩儿来见娘——”

我暮地眼前黯下,腥溢唇齿。

醒时颌下垫着棉巾,房中已掌烛火。李豫扶我坐靠,颌下棉巾落下时襟上一团暗红明显。“你吐了血,身体很差,我请太医来诊了,病势尚不棘手,是我,逼你太甚。”

李豫离床去桌边,返身时瓷碗轻声搁到床头柜上,我闻到药味,微动摇头。

“此药苦口,内中,我掺了一剂,只为,忘尽你心中情。”

他对面坦然,我惊讶,怔怔,旋即明了。

“我曾誓言护我妻子周全,但我把你和瑾儿遗落乱世。我曾誓言可负天下人也不负你们兄妹,但我利用你,一次又一次。我还曾誓言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但我让你为我储君之位牺牲所有。我想补偿,所以我纳独孤氏为良娣,希望有朝一日挽回你,做我独孤妃。我想亲近,却在相州注下大错,不但逼你离我更远,还逼你带了孩子,漂泊孤苦。”

“我想过很久,凉州我见你断发时心如死灰,后来我想通。我早立过誓言,李俶李豫,我此生绝不会放手两桩,一是天下,一是你。河山万里,权倾天下,我必得。只是纵横天下那一日,我不要忆及往昔,难悔难追,我要你,要一个活生生的你,站在我身边。所以,从前一切,你可以不原谅,但是要忘尽,你也可以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即可。所谓情深缘浅,那是不懂追求执着之人的托辞,我不信,我以我李豫之名起誓——我要你,我只要你,穷我河山万里权倾天下,我只要你,珍珠…”他低头凑下,眉心落吻。

我心碎成粉,“穷我河山万里权倾天下,我只要你…”这句誓言曾在我坠落此间时萦绕不去,原来,是他印眉烙下。

“李豫,你要我留下,是么?”我探手去摸瓷碗,温热半碗,褐沉沉的汤药。

“是,我要留下你,不管用什么方法。”李豫手抚我发,我赫然发现,及肩中发不知何时已变成乌云长发,伸手摸去,鬟发中一支玉钗,那钗,曾是我们定情之物,他在桃树下给我,而我没接。

“你昏睡时我让人给你驳了每缕头发,你大哥告诉我很多事,有些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比如何为中国,何为穿越。不过我相信一点,你是因这支玉钗而来,我要你带上钗,何时何地都要带上,如此,纵使千年,你走不了,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我…”我端起碗,没有勉强。

“想说什么?珍珠,你在想什么?可是恨我?怨我?”李豫把住我手,他手有微抖,把住迟疑,不定。

“别怪我,也不许恨我!”他终是下定决心。

“张妃要害你。”我抿下小口,这药太苦,苦似黄连,串串涟涟,清泪闭眼滑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李豫以额抵我,收拢我,抱紧我,“从前之事都是我错,珍珠,迥儿都那么大了,别恨我,跟我,回家…”

我闭目点头,“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一生中的两个男人说抱歉。

我向李豫说对不起,“忘尽心中情”,多凄美的名字,他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为求我回家,他寄希望于药物,盼抹去我所有爱恨记忆。

我向史朝义说对不起,他说“等我”,我恐怕,等不到了…

“忘尽心中情,遗下爱与痴,珍珠,我们,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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