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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铁血丹心照(五)

作者:青眉如黛 当前章节:14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45

铁血丹心宝刀离手高高抛起那刻,身后怒哮炸响。意料之中,郭曜纵身跃起,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纵身更快,跃起更高,是铁摩勒!

我转身狂奔向崖边,方才你死我亡血战之际,我告诉铁摩勒——那个重围中的男人,是我一双儿女的亲生父亲。

“我夺刀,请救救他。”

那是我对铁摩勒说的最后一句,随后我被郭曜带走,我叫他二哥,我求他保住我的孩子,我愿意,愿意亲手杀死李豫。再一次,郭曜信了我,而我没料错,铁摩勒在武学上的精明胜过平日百倍,那许多人,那许多乱,他已争到三尺赤刀,纵身高下间污血飙溅,威力更甚。

“珍珠!”

李豫嘶声泣血悲怆,我崖边转身。

崖很高,风很冷,可这么多日,现在的一刻,是我唯一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你敢!”郭曜遥遥举刀指我,再不迟疑,我面崖,投身——

云端中,我忽然看到一双黑眸相对,一双,两双,三双……腰身一紧,我身体倒飞回去,失重跌在崖边。“小丫头,别想死!”利突先腕绕长绳拖我,我被凌空而来的绳套从头至腰套住。翻滚磨地,我扳住一块凸起山石爬起,折向旁狂奔。“站住!你给我站住!不然我——”郭曜在身后大吼,他吼什么我不管,他吓什么我也不管,我只知我看到十几个雪人挂在崖壁上,那些人是谁?是谁!我不能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那里!

奔爬摔下,郭曜由后抓住我,压着我狞笑,“如果我不是这么喜欢你,一定会杀了你!”他轮刀挥到我面门,刀上鲜血点点滴满我身上白裘。“不要——不要杀姑娘——”铁摩勒狂呼盖过所有,看他高举铁血丹心狂奔狂呼向我们,我闭眼,除了李豫,今日今时,亦是这个义胆昆仑奴的葬生之地。“铁摩勒你到崖边去!”我突然睁眼大叫,铁摩勒楞了一楞,他本横冲直撞,人人忌惮他宝刀,身旁崖边一片根本无人防守。“去崖边!刀——”我口被郭曜捂住,但铁摩勒真正听懂,他斜刺奔到我刚才投身的崖边,高举刀过头顶叫道,“放人!不然我把刀扔下去!”

“哈哈!哈哈哈!”郭曜狂笑,凶狠下命—— “射死他!射死昆仑奴!”

哗地一排羽箭射去,铁摩勒左挡右劈一片赤光将铁箭绞得粉碎,随即第二排铁箭再到,第三排,第四排……郭曜与利突先手下全部聚拢成半圆,铁箭如簧如羽,密如水泼,无止无尽。

“珍珠,”郭曜松开铁掌捏起我下颌,我咬唇别脸,死死盯住崖边。“夺我刀?跟我斗?你差得远了。”他捋我发,轻柔将我搂起。

“大哥!”我突然尖叫。

“什么!”他霍地回首。回首,铁摩勒苦苦支撑,崖边,再无他人。“死丫头!”郭曜发觉被骗,一下恼羞反手掌掴,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大吼——

“郭曜!”

那一掌堪堪停在面门,郭曜面色不改,怔了怔后极快回头。“停手。”他下命,其实不等他下命,第一排张弓搭箭的人已纷纷倒下,崖边搭了数支铁爪,爪下强弩扣石,劲弓铁箭发射支支洞穿敌人双腿。我又是激动又是难过,崖壁上那些雪人原来真是大哥的人,我叫铁摩勒去崖边其实就是寄希望如此,可真是大哥又让我难过,我是他的掣肘,从来就是!

大哥立在崖边,郭曜的人不发箭他既指挥持弩的人掩护慢上,其他人飞快攀到崖顶爬上,再将铁爪扣死崖石,扔铁索下山。“大哥,你来了。”郭曜谦恭得前后象是两人,攀崖而上的有仆固怀恩和路嗣恭等灵州将士,他们团团护住李豫,并当场包扎裹伤解救余下伤者。

“这位,请把刀给我。我是灵州郭子仪,珍珠是我妹妹,那个拿刀逼她的是我二弟。”大哥先问铁摩勒要刀,铁摩勒惊异望我们,立刻递刀。大哥握刀向前,郭曜突然大叫一声—— “等等!”

“你不是要刀么,郭曜?”大哥直到此时才正眼看他看我,四目相对,他双眼通红,他原来是在强忍,眼泪。

“珍珠没事,衣上血可怕,不是伤在身上。”大嫂从崖下攀上,她镇定安慰大哥,我默默点头,此时此刻,我若哭啼惊惶,只会给他更多危险。

“我怎会伤了珍珠,大哥过虑了。”郭曜冷眼旁观,他甩手脱去我身上裘袄,黑发红裙,衬脚下血染白裘,却是触目惊心。

我始终不曾开口,看他们各自为政。大哥占西麓,郭曜占东麓,三四十人对八百敌人,合黎山上格局虽变但实力仍相去甚远。“哥哥,史朝义被关在衣冠冢里!”我看大哥单人单刀近前终于忍不住大叫。大哥微微点头,他解下背上黄绫包裹交给大嫂。“等等!”郭曜再次叫停。

“怎么?”大哥动作不变,大嫂接下包裹,斜背系死。

“大哥,大唐玉玺归你,大燕兵符归我,天下你我兄弟二人平分,我们一家人,不分彼此!如何?”

郭曜说出要命一句,我分明看到仆固怀恩与路嗣恭等人都是一震,有人摸刀,有人退后,更有人进前。“下山!所有人立刻下山!若鸿,保住李豫!”大哥一横铁血丹心,喝令所有人从西麓下山。

喀嘣——

一声轻而又脆。

“郭曜!”大哥惨叫时我仆地跌倒,一口咬破下唇。

“……”我撑地摇头,我想说我没事,可痛彻连心,不能叫,不能哭,不能……“大哥的本事,小弟自愧不如。想想刀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如此,你放刀我放人,你抢人我抢刀,这样再公允不过。”郭曜笑着弯身,他一扶我脚我几乎痛晕过去。“别过去!若鸿住手!”大哥急叫大嫂,我身旁土石激溅,郭曜隔刀挡去一些,哈哈笑道,“大嫂息怒,小弟为珍珠先处理下伤势,这伤可延误不得。”他蹲我身边脱鞋脱袜扶正我脚,再撕衣架板绑住我右脚脚踝。我勉力抬头,大哥与我含泪对视。杀了他!哥哥,杀了他!我默默无声,大哥懂,他一定懂我的意思,我右脚已被郭曜刀背敲碎,用刀换人,大哥若背我再逃一定不如郭曜快,只有杀了他,杀了郭曜,才有胜的几率!

“走!还不走!”大哥把刀大喊,大嫂突然一剑割断包裹塞了到李豫手中,她不肯走,铁摩勒不走,仆固怀恩不走,李豫被路嗣恭和冯立架走,他最后回头,泣泪满面。

大哥与郭曜各退十丈,大哥放刀于地,郭曜放我于地,他们异口同声——“一!”

就在此时,山体突然晃动,闷闷沉沉,似雷声打在脚下。

“不好!炸山!那个黑鬼有炸药!”利突先在十丈开外跳脚大叫。

“二!三!”大哥与郭曜同时连声大叫,两人旋风对面,错身扑过。

“刀!哥——刀!”我以肘爬地叫大哥,他向我跑来,他没要刀!

一、二、三!三步九丈,大哥突然转身轮臂,唰——铁血丹心凌空飞起。鱼线!放风筝的鱼线!大哥原来早用鱼线系住宝刀,在最后一刻凌空钓刀!赤如飞鹄,空中一道绝美弧线,大哥一跃而起,破弧抓刀。“珍珠!”他最后一大步,左手竭力探地——

轰——嗙——

面前地下,突然飞石激炸,大哥迎石扑下,抱我就地翻滚。一滚之下,竟再不能收势,我们身下地动山摇,连绵炸裂,忽然他背重撞上坚硬之物,他弹开翻滚,我继而再撞,左臂被那物卡住。“哥!”我右手极力抓他,他左手与我生生分离滑开,“啪”地,他掷上那把刀,右手翻臂搭上,五指死扣山石。“抓住!抓住我!哥哥抓住!哥哥!”我尖叫自己都不知,眼前只有嶙峋山崖和刮骨山风,天!我们滚到崖边,天!

上天入地,上面是东麓,是郭曜地盘,下面是悬崖,是鬼府地狱,只有一株古树,也正是这株树,卡住了我。这是株连理树,雄树雌树,连根而绕,我左手卡在连理根部,右手拼命伸下,只抓到大哥右腕。

“哥哥!”

“大哥!”

第二声“大哥”让我魂飞魄散。

郭曜!

郭曜骑在连理树上,他探手下伸,一把抓住大哥右臂。“大哥,我问你,为什么给孩子取名郭蜀?”郭曜竟然在命悬一刻问起郭蜀名字。“不肯说?想想珍珠,你死了她——”

“等我们走了,郭蜀就是郭曙!”大哥声音从崖下传来,和着鹤唳风声,不甚清楚。

“什么?”郭曜再问,我突然脑中清明。

“大哥要带大嫂郭曙去东瀛,我们走了你儿子就是郭曙!郭蜀就是郭曙!没人分得清!大哥是让你儿子承袭他爵位!”我迎风大叫,迎风哭泣,“郭曜,救大哥!救他……”

我们离死神这样近,但终于重回人间,郭曜拉大哥上崖,然后再拉我。我们上崖,四周头顶都是钢刀利剑。“大嫂,您把李豫人头和玉玺给我,我还叫您大嫂,除此之外,没第二条路!”郭曜狂妄威胁,他有宝刀,有军队,一场对决,我们满盘皆输。

“子仪!子仪!子仪!”大嫂扔剑喊着大哥,她奔来扑来,根本充而不闻视而不见。郭曜满意摆手让钢刀铁剑让出条道,突然,他盯地死死,只见地下碎石自动扒开,两只手从一人大小的窟窿中冒出,“砰”地抓住大嫂脚腕。“史——史朝义!”他见鬼大叫,石飞人起,一人从地下窜石飞出,正是——史朝义!

“第二条路,我用大燕兵符跟你换郭子仪郭珍珠!”史朝义展身挡住大嫂,他手点处,闵浩李归仁与数名室韦大汉手举火把守住崖上四角,脚下堆放束束竹卷。“你毋须想,我告诉你,我方才就是从衣冠冢墓顶打洞装埋火药一路炸到山顶。那个冢是溶洞改建,通无数计山体溶洞,我再炸一次,合黎山就毁了,你若想死,我奉陪!”史朝义捏碎手中竹卷,浠沥黄粉落地,果然是火硫气味。

“换!”郭曜想也不想,一掌推出大哥,大嫂扑来抱他,紧拥不放。

“珍珠?”史朝义无畏大步走进重围,他看我软绵右脚,我脚上绑板已碎,勉强微笑,他用竹片重绑,轻手抱我起来。往外走,每一步,沉着稳扎。

“史朝义,拿来兵符!”郭曜在我们身后喝道,史朝义解我红裙腰带,捋下红线丝绣的半月荷包甩手掷去。

“什么意思——”郭曜怒道,他一个健步窜来拾起荷包,面上突然惨无人色。“这么,就是——大燕兵符!”史朝义大笑抱我纵身重围,郭曜傻呆似地,不挥刀,不追来,他发力一扳,荷包根根红线绷裂,露出青铜令符——那支半月荷包,居然就是半块兵符!

“我史朝义言退出中原,与你相守,绝无诳语!”史朝义贴我鬓间轻落一吻。

“啊——”郭曜怒吼一声,他拔刀指我们,刀气凌厉发丝寸寸自断。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的兵符七月就做聘礼送了珍珠。所以山下的军队可不是什么大燕铁骑,是回纥军!是把盔甲战马染黑的回纥军队!哈哈!哈哈!”史朝义豪放大笑,单手抱我,腾手大力拍打大哥肩膀,“还有利突先,你不用再指望他,我叫闵浩送了他块闻香玉,鸡蛋大一块玉,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看,还有西凉人没……”

“郭曜,你走吧。”大哥打断史朝义,一名女子从队中走出,二嫂!“李氏坚持,所以我带她上来了,夫妻一场,她惦着你……”大哥感慨失语,李氏由他身边走过,深深一福。“去吧,山下的军队不会为难你们,我已有安排。”大哥退后,我们全部退让一边,毕竟一个女子如此执着,只是攀爬雪山,已让人敬佩由心。

“明珠……”郭曜慢慢伸手,他已从方才狂怒清醒,如今镇定,全无狼狈。“郭子仪,我绝不放手!大唐大燕,必是我囊中之物……”

“相公!”李氏突然狂奔,她冲向郭曜,郭曜张臂接她。突然,她死死搂抱他腰,连冲两步,两人紧抱,直坠合黎山下。

我们惊呼扑到崖边,只见石羊河水澎湃拍岸,淡淡粉红。

尾声

情若醉 休说痴 只有把多少旧爱 全留于心坎处

雪后的合黎山,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五万回纥军黑甲换白甲,一半回转大漠,一半保着李豫去向陕州,走于我们平安下到山脚之后,铁戈中只见明黄袍衫,渐远渐淡。

大哥大嫂沿石羊河下走,他们留了一艘船给我,船上载了我们一生所有——郭曙、郭娴、郭婉、九瑾,还有闵迥。伊贺常晓是掌船人,他先是去回纥请叶护援手,叶护卖了个天大的面子,回纥军冒充了大燕铁骑,既骗到了郭曜,还相助李豫重振唐室。而后伊贺折返灵州带了孩子们,舟自凉州入石羊河,停泊于合黎山脚港湾。

以后的日子过得好快,一连五日食肉鸽炖汤,鸽汤利化淤,瘀去则新骨生,再五日食新鲜牛骨、骨碎补、断续炖汤,和营止痛,接骨续筋。我的脚伤好得出奇快,每日睡眠定时,安心安稳,还有,他相伴。

我们住在船上的第十一日,是十月初三,那是个团圆之日,那一日久未逢面的朝英自室韦来,风霜吹得她通红娇艳,他们一家三口团圆时大哥大嫂到了船边,一同回来的还有郭旰和仆固怀恩。

“脚好点了吗?能走路了吗?”大哥问我脚伤,我移开膝上白裘,才想探地,身子立刻腾空陷入怀抱。“哎你让她走动走动,多动能早点好啊!”大哥追上船嚷嚷,史朝义不容分说将我送进舱里榻上,舱帘一落,后背一堵。“大哥,这人有意思啊,占了我们的船,还抢了我们的妹子,他改行做山大王了?”郭旰挑了舱帘一角眯眼看我,嘴角一弯,半真半假地挑衅。

史朝义自顾扳了手指嘱咐我,比如不许下地,不许提重,不许沾水,等等等等。“我再晚都赶回,等我。”他拢我簇新整齐裘袍,旁若无人贴面亲我,最后拱手出舱腾身上岸,李归仁带着一队室韦大汉紧随他而去。

“他去干吗?”大哥挑帘入舱,他压根不理史朝义,扶我下地,扶我出舱,慢慢我脚踏实地,这么多日第一次尝试走路,有些晕,也有些软。“朝义哥哥说要去金塔县买辆马车,就等你来,你不来他不放心离开。”我走下甲板上时大嫂接我上岸,她摸我右脚脚踝,试着轻轻扭动。

“好得很快啊,什么浸澡散瘀法倒是真有奇效!”大嫂促狭笑我,她身旁是笑得鬼头鬼脑的郭曙,一看那模样就知是他卖了我。

史朝义擅内外兼治,中医讲究瘀不去则骨不能生,但我身怀有孕用不得当归三七等活血化淤的药物,幸而这船是奢华之船,船上有一方以丈为圆的浴池,池底嵌了双层绝热陶土,在夹层中铺上碳火烧热一池浴水,则一室温暖如春。每夜史朝义以薪火温汤,让我浸澡暖身,不仅活血化淤,还疏通经络行消气血。小孩中的大人,小郭曙似懂非懂,扒着舱门偷看时曾被他扔出去过一次。

“嗳!嗳!郭曙你偷吃什么!”大嫂啪啪两记敲了郭曙脑门,转眼见他从岸边帐里摸出来,一嘴鼓鼓囊囊。“他偷咬我娘的苹果!”九瑾追出帐来,两只小手举得老高,一手是一只红通圆圆的大苹果,另一手上也是一只大苹果,只是被咬下半拉,苹果上黑黑一块,恐怕又是哪只小脏手的杰作。

“给,你们两个洗手再吃。”我接了苹果,那只咬下半拉的给郭曙,还有一只漂漂亮亮的放了九瑾手上。“妹妹送给娘的,娘吃。”九瑾不吃,巴巴举了给我要我吃,我哪里舍得,只看,只摸,舍不得吃。

“这是迥儿在呼伦贝尔苹果园里摘的,她摘了两只,要朝英带了来给我,说她想娘,要我快些回去陪她。”我笑着告诉哥嫂,这是我的迥儿,小姑娘李迥从遥远的草原送给我的礼物,九瑾象宝贝似地保护着两只苹果,她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假以时日,还定是个好姐姐。“郭曙九瑾去车里拿苹果,带郭娴郭婉一起!别疯!慢点跑!”大哥打发走孩子,我看了几眼,总觉哪里奇怪,再想上一想,对了!“大哥你驶马车来了,快叫人追朝义哥哥回来,不用去县城买了呀!”我一叫他们哄堂大笑起来,郭旰为首,仆固怀恩、伊贺带着十来个壮汉往合黎山脚去,不多时只听山上崖石崩落,一阵震天覆地大响后男人们拍着一石屑姗姗回来。

“成了啊!大哥,路都堵上了!”大吼大嚷好象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的是仆固怀恩。

“史朝义要想把马车驶回来,除非是马骑他,而不是他骑马!”如此刁钻可恶的非郭家老三莫属。

“什么……做什么啊?”大嫂不懂了。

“你们欺负——”我看他们一往山脚去就懂了,这帮人又算计了史朝义一道,乘他出山去金塔县城,推了合黎山被炸后坍塌的乱石到山下,堵住了回来的必经之路。一时忿忿,一跺脚,结果抱了脚哀哀呼痛。“哎哟小心着点呀。史朝义很有能耐嘛,史公移山去好了……呵呵……”大哥打着哈哈一手扶我往回,一手揽着大嫂上船。“你们又欺负史朝义?”大嫂接下半句,为我不平。“又?老婆你怎么这么说啊?赶夜路多辛苦,我好心让他在县城宿一晚嘛!呜……呵呵!哈哈!”大哥举手示意无辜,只是最末忍不住暴出一肚坏笑。

果不其然,日落风起阴霾,傍晚一场大雪,入夜时大家围桌涮肉火锅,闵浩越呆脸越臭,最后我包了生肉生鱼和蔬菜,再挑了只小火炉让他们回帐另开炉灶,朝英抱着闵迥扯着闵浩出舱,一开舱门,外面一片茫茫。大家干了最后一杯酒早早散去,大嫂多喝了我的那份,双颊红艳,眯着眼嚷着口渴。“这雪那么大,明天那些石头要是结冰封了路就更难搬了。”我喂大嫂喝茶,大哥把舱让了我们,自己理了被子准备出舱去船另一头与三个小孩同睡。“大哥,你支开朝义哥哥,是有什么事吗?”我叫住了他,他向外看了看天色,嗯了声。“大概明天,李豫就到了。”他说。

“李豫说要见你一面,我跟你大嫂沿着石羊河往下想侥幸找找郭曜和李氏,一路上接了他手谕七道,后来我回灵州安顿家里,仆固怀恩和郭旰又在路上截到我,口谕圣旨都有,他要见你!”大哥扯了扯嘴,歪头看我发上,“那支钗呢?扔了?”

我下意识去撸发,发已长及背上,只是那钗早已不在,即便是在,时光如何倒流。“哥哥你说,你说我们真的是因为那支钗穿越到唐朝?这可能么?怎样解释?怎样用可以让人接受的科学……或是理论,来解释这种……穿越?”我问得自己都觉得无稽,因了一支玉钗穿越古代,若不是亲身经历,恐怕任何人都会笑为天方夜谭。“讲讲我的想法,第一,祁连山古墓。”大哥颇有兴致盘腿坐地,他从碳盆里挑了根碳条出来,浸了茶里放凉在地上画了阿拉伯数字“1”,接着写下“祁连山古墓”五字。

“从前生意上的事你从不接触,你只知道郭氏做古董生意对不对?坦白告诉你,郭氏的上家可不是普通的收藏爱好者,只有傻子才会从一个爱好者手里买了古董再转手卖给另一个爱好者,我也不喜欢做牵线搭桥收收中介费的单子,来钱太少太慢,我要这么做生意早关门打徉带着你去讨饭。我比较喜欢收摸金校尉倒出的明器,摸金校尉是古代一种地位低微的职位,据说由三国时曹操发明,曹操任命一些有奇淫技巧懂风水八卦的人为摸金校尉,专门从事挖掘前朝皇家古墓好得些收益补充军饷。动词‘倒’意思是‘倒斗’,或叫‘倒墓’,所谓明器,就是从古代墓穴里倒出的有价值文物。”

“大哥你犯法啊!”我哇地叫起,什么摸金校尉,不就是盗墓贼嘛,什么收明器,那是倒卖文物,犯法的!“我只是将无形资产有形化,别说那么难听!”大哥瞪我一眼,“你要不要听?”我要听,乖乖坐好,看一眼大嫂,她居然睡着了,大哥把手上被子交我,盖了她身上。

“那些浸淫江湖多年的摸金校尉告诉过我,秦皇汉武是挖土入葬,开山为陵是自李唐王朝才开此先河,譬如说在连绵祁连山里建座古墓,要花费多少财力人力,所以墓主人身份通常显赫,非富既贵,要说那座古墓,真的很有可能是李豫建的,或许,为你而建?”大哥一边分析一边啐道不吉利,“那个预言说你是帝女说我是帝相的李该是李淳风的嫡孙,这祖孙两人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天相预言师,我以前收货时曾听说海外有人扬言巨资收购李淳风陪葬天书和玉算盘,据说用玉算盘能计算出天书上的箴言,进而能推算出国的兴亡交替,人的前生今世。”

“天书你也信?就算有天书,这书该有多厚?多厚多大都记录不完世界上这么多人的命运啊?”我首先反对,天书玉算盘,未卜先知,只有古人信其有。“李淳风预言唐三代武氏兴,他预言真的成真啊,再说唐朝李淳风墓八十年代被中国考古队发掘出时墓室已被人盗过,棺椁里剩了一颗中间有洞的玉珠子,现在还在博物馆里供着呢。你想想,中间有洞的玉珠子,是不是可以做算盘珠子?所以我认为,天书玉算盘,可能确有其物。”

“至于天书上的字,可能不是人类能理解的,也许就是要依靠那把算盘,经过特殊的排列组合破译,能找出书上不同的字,组合起来,才能预言一个人的命运。”大哥愈说愈玄,我愈听愈好笑。“你笑什么,有没有听过边缘科学界的一个宇宙反射学说?这个学说的理论把宇宙看做是一面镜子,通过宇宙镜子,我们的地球,通过光年距离被反射到镜子反面的另外一个不知名星球上去。那么在地球上发生的每件事每个人,都会一模一样在另一个星球上演,相差的,只是光年距离,也许一千光年,也许五千光年,宇宙到底多宽多远,有谁知道呢?”

大哥无端感叹,他的感叹这种边缘科学理论,可说镜花水月。这理论的论点是宇宙反射,一个星球上的世事变迁千万年后会在另一个星球上演,如果这个论点可以论证成功,那本天书无非是那个先行上演一切的星球上的大事录而已,所谓未卜先知,可说一文不名。“我们好象扯远了,大哥你说说我们为什么会穿越到一千两百年前的唐朝,怎样解释?”我拾了碳棒在地下写了个“2”字,大哥在旁边加上两个字——“灵媒”。

“灵媒者,人的灵魂。美国有一件真人真事,有个七岁的男孩拥有超能力,当他集中意念的时候,他可以将物件凭空消失,这些物件有大有小,集中意念的时间也有长有短,当这些物件消失后,人们再也找不到,但突然之间,它们又会回到原地,没有半点伪装痕迹可寻。”

“后来这个男孩的父母将孩子送到医院治疗,扫描脑电波后发现,男孩的脑电波磁场是一般人的几十倍。美国军方本打算聘用男孩为特工,但是孩子的父母坚持让孩子成为普通人,他们给孩子配了一种能退化磁场的耳机带在头上,一年之后这种神奇力量消失了,孩子的脑电波也与常人没有区别。对这件事,科学家的解释是,孩子用了自己的灵媒,将物件搬去了另外一个星球,或是,另外一维空间。”

这则报道我看到过,当时争议的焦点是孩子有权享受平安的一生,而不是成为军方窃取机密的一个工具。“我听说东南亚有个非常有名的招魂师,是台湾人,那个大师称自己能与千年之前的灵魂交流,他还做过一个试验。他请催眠师让他与志愿者同时入梦,志愿者的耳机与他的耳机相连。试验的结果是,有些志愿者听到了受冤的灵魂悲泣诉苦,有些志愿者听到了意气丰发的灵魂豪迈大笑,有些人甚至还听到冤死的犯人行刑时的凄惨嚎叫,那些人醒后都说梦境真实如身临其境,让人魂不附体。”大哥继续举例说明,我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那些生前出众的人物,他们的灵魂也应该是与众不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大哥与我心灵相通,我想到,他也说出这句。“这是大诗人屈原的诗,说一个人的生前如果是英雄人物,他死了之后,灵魂也是灵魂中的英雄。李豫其人,他的灵魂的确可算神以灵,为鬼雄。如果说是他的灵魂将我们搬移到另一个空间和时间里去,你能不能接受?”

嗬!我倒抽一口冷气。“灵魂穿越?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你意思是,我们在祁连山我前世的墓里被李豫强大的灵媒转移到了一千两百年前的大唐?”

“准确说是灵魂穿越前世。我还觉得,这个就是我们不会变老的原因。我听说你第一次醒过来时是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了三日三夜,我那时也是在辕门前坠马,仆固怀恩都以为我死了……”大哥仔细端详我脸,而我正打量着他,我们十年容颜不改,如果说灵魂穿越……我忽然觉得自己触到了一个转折,或许真正的郭氏兄妹本双双在此劫中遇难,而命运注定我们此时穿越前世,重续前生。

“这叫……往生?重生?或是,他生?”大哥蹙眉措辞。

忽地,大嫂猛地醒来,“谁在外面!”她睁眼就叫。

我们一下安静,只听舱门轻声打开,门外无声无息站着一个雪人,那人摘帽脱氅,跨步进屋。他立我面前,一身大裘便服垂我脚边,袍角新雪委地,顷刻化去。我一点点抬头,看到无旒纁里,金饰玉簪,看到组带为缨,色如其绶,看到缯表青襟,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宗彝……“我是李豫,珍珠。”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李——”大嫂一声叫,大哥手快捂住她嘴。

“无妨,称我李豫即可。”李豫轻放一只包裹于我脚边,包裹层层黄绫打开,里面是一袭三翟,袆衣、鞠衣、钿钗礼衣。所谓三翟,是遵从周礼定制,命妇着翟衣,太子妃着褕翟,袆衣、鞠衣、钿钗礼衣乃大唐后妃冕服!

“今日我要见你,我想请你,许我他生!”李豫直言要求。

“你大嫂曾说,时光始终予人,不自知,还予求,忒心贪。我是心贪!今日见过你,明日我既回长安,此生……此生无缘,来生何用?我不要来生,我要他生!他生,你还是那颗落了广通渠里的珍珠,我还是那个捞起珍珠的大唐李豫,今生无缘,他生重来,珍珠,许我他生!”李豫扶我肩膀站起,他一脚踏了那支碳棒,脚底一碾,地下画了深黑一道,正是画在“祁连山古墓”五字下。

“答允我!珍珠,答允我!你可知我早在祁连山建了座墓,你大哥告诉我你们由千年之后而来后我立刻派人在祁连山开山建墓。我登基后,册独孤妃,封太子李适、韩王李迥,再封升平公主、华阳公主,如此,沈珍珠也好,独孤清河也好,他生重来,即便我再犯错,我……我不会再……”李豫双目润湿,狠狠熬住。

“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我缓缓念出那行刻在山上的冰字。

“你……”李豫一震。“我答允。”我向他微笑,毫无含糊。“珍珠。”他目中滚滚滑落,猛然转身,他推门冲出,一口风雪裹着断续,“然诺重……须记……”

门开雪大,远处那片茫茫,那个踉跄的身影甩开身后簇拥,雪间跌爬,湮没皑皑。他生重来,这个骄傲的男人强忍泪水要我答允他生,可是我们都知道,没有那支钗,他生之诺,只是一个美好谎言。

“那支钗不在了。”我捋了捋发,明知这样,大哥仍是伸手撸了把。“我在想,这一生我们生老病死后,也许现代的我们,只是在那座墓里做了场梦而已。如果梦醒,他生重来,再次穿越,如此循环往复,六道轮回……”他激凛打了个冷嗝,大嫂下榻关门,一转身,大哥拦腰抱她往外走。“子仪!哎!好冷!呀!”大嫂格格疯笑,大哥扑她在雪地里翻滚。“你好疯……。好好,他生就他生,哪生都嫁你……别撒我雪……我还手了啊……”他们笑声疯声慢慢远去,我扶着舱门走出,将那件袆衣冕服抛入石羊河中,冕服沾雪飘零,再不能辨。“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手边的幸福。”我对着那片茫茫说道。

最后一夜,如此过去,第二日清晨史朝义下马到船前,我踩着一面冰湖慢走向他,他抢来抱我,一口咬下我捧在怀里的大苹果。“这苹果是迥儿叫朝英带来,你一只,我一只,甜不甜?”我举高,他再一口咬下,然后噎住。“朝英来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扭头去问李归仁,不用问,迎面朝英闵浩夫妇已走来。“昨天来的,她们一家团圆,你又走得匆忙,没见着面。对了,她说有事找你……”我没来得及说完,向北一声号角嘹亮,史朝义咽了声口水,撸了撸颈子。

那声号角之后,一队马队破冰踏雪,由飞扬雪雾中穿湖而来。马队为首一人,横披裘氅挥舞裸露粗膀,奔到近前,那人翻身下马腾腾冲来。我下意识就往后退,那人实在力大势沉,冰湖在他脚下哗哗开裂吱嘎。“大王。”史朝义放开我迎上前去,他谦卑一躬,那人张开蒲扇大掌,“砰”地掐住他颈,隔空轮臂。“朝义哥哥——”我惊呼叫他,史朝义脚前头后倒飞,好在李归仁迎他去势,双臂交叉格住,史朝义脚尖一点,借力弹回落地,又立到那人面前。“国师答应八月既归,如今几月?十月啊!国师好大胆子,居然戏弄本王!”那人哇哇大叫,他一叫,我注意到他一张扯耳大嘴,视线往上,宽鼻朝天,再往上,瞪眼铜铃,再往上,络腮鬈胡,勼勼黄发……两个字——好丑!“舅舅。”史朝义改换称呼,再施一礼,那丑人再张大手,如法炮制掐住史朝义轮臂就甩,动作快得我没见他举臂只见他臂上精结肌肉抖动。这回去势更快,闵浩格臂挡住,史朝义腿穿臂而过,双脚脚尖勾住他臂,大喝一声反向飞回,重新立到那人面前。“臭小子抢个老婆都抢不回,还有脸喊我舅舅!”丑人又骂,这回我学了乖,不待他张手就向上一抛怀里的苹果,那人大手一翻,没抓人,抓着了苹果。“这女娃?你老婆?”那人迈前一步,史朝义后退一步挡我身前,我小心仰头看他,“国王舅舅。”我笑靥如花叫他,这般长相的室韦国王,居然会有史朝义这样的外甥!

“师傅,唐军来了!”闵浩叫了一声,史朝义挽我眺望,远处,雄鹰大旗迎风张扬,铁甲翎根军队开道。“是回纥,这是回纥旗帜。”史朝义牵我走向岸边营帐,那雄鹰傲然的白旗正是回纥旗帜,叶护来了,还有……李豫,他并未走。

李豫与叶护策马大旗下,冯立进前宣旨。圣旨嘉赏仆固怀恩、路嗣恭、铁摩勒等救驾骁勇,仆固怀恩以功迁河北副元帅,加左仆射,兼中书令、单于、镇北大都护,路嗣恭以功迁朔方节度使。昆仑奴侠义天下,代宗皇帝以长宁公主之女为小长宁公主,下降南海铁摩勒。

“汾阳王——”冯立高声叫道,大哥飞起一腿,郭旰扑通跪地出列。

“大哥!”郭旰压着声低叫,他不敢站起,冯立亦不敢宣旨,只见李豫催马向前,他行到郭旰面前下马,双手搀扶,“朕加封你为代国公,食邑汾阳,你,去吧。”

他是金口玉言在宣旨?他认同郭旰就是郭子仪?他是对谁说——“你,去吧。”

“大唐郭子仪,功高盖世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朝不忌,奢极人欲而人莫之非!”李豫高声说完三句,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石羊河边,我们依依惜别,郭旰将回返灵州举家迁往汾阳。“郭蜀没娘,你多照顾着,等郭暧回来,叫他们兄弟相称。”大哥最后嘱咐这句,他信守了对郭曜的承诺,郭蜀将成为郭曙,是代国公郭子仪的第七子。

“史朝义!你磨蹭什么!走不走啊!”我们车马即将启程,史朝义与他那国王舅舅抵头抵脑不知在说什么,大哥不耐,抱着膀子去催。

“哎,珍珠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李系啊?”大嫂推推我,我顺了她手看去,石羊河下游两人一马,慢行慢走。

“李系!李系!李系!”我大声招呼,那两人正是向我们而来,大嫂没看错,真是李系,他白衫潇洒,身后一名小童。“我无爵无官,逍遥四海,如今,改名逍遥。”李系背手含笑,在我车前驻步。

“李逍遥?噗!”大哥与室韦国王正好走回,口里含了室韦人迎客敬的露酒,一口醇烈露酒喷得满身都是。

“郭大将军,当着柔然人面喷酒可是不敬哦!”李系好心从史朝义手里接了葫芦,要大哥补喝一口以示赔罪。“走了!灵儿!”他招呼身后小童,那小童咬草扬鞭,一鞭赶了马大步奔向雪山,李系衣袖当风,揽了小童翩然落鞍。

“灵儿?噗!”大哥又喷一口,这回喷了史朝义一身。

“喂,郭兄你什么意思啊!昨天珍珠生辰你赶了我走,我倒不与你计较了,怎地也给我舅舅一分薄面啊!好歹史某还虚长你三岁,是跟着珍珠才叫你声郭兄!”史朝义不乐意了,不过我却乐意,昨天十月初三是我生辰,原来他记在心上。

“你叫我还不稀罕了呢!告诉你史朝义,我妹妹的儿子,得姓郭!”大哥霸道一挥手,这回连室韦国王都挤了进来。“煌儿,他在说什么?什么儿子?”室韦国王汉语有限,幸好是听不懂,不然依他的脾气非掐大哥脖子不可。

“姓氏可由你做主,不过名字,必须是我取!”史朝义呵呵笑到我耳边,“珍珠,我们的孩子,无论男女,名字叫做——念绪!”

“念绪,很好听啊。”大嫂听到,拼命点头符合。

“念绪?念安庆绪?我做什么念安庆绪啊!”大哥跳起来。

“那就叫史念绪,多谢郭兄,小弟诚恐!”史朝义口不应心一抱拳,“好!走!”他挥手发命。

“你——走开!”大哥一把拎他出车厢,夺鞭刷刷几鞭,马车直向石羊河边船上。

船上伊贺正充起了那只热气球,原本我们走后,他会放飞气球,以庆祝我们走进新世界。“若鸿珍珠上去,我们走我们的!”大哥赶了我们进吊篮,孩子们十分好奇,手足并爬翻进篮里,叽叽吒吒乱跳乱叫。“抓稳了啊,点火!”大哥一声“点火”,火焰砰地喷起一米来高,球囊迅速膨胀,热气球腾空而起,我们离开冰面,升向蓝天。

“郭子仪!郭子仪!”史朝义在冰面上穷奔,他身后人人上马,挥鞭追逐。

“珍珠——郭子仪——”另一队人由另一方向疾驰奔来,一人高呼我们,正是李豫。

“爹爹逃啊,他们追来了!”小郭曙真是绝顶聪明,他奋力扔下一只大包,那包扑通在冰面上砸了个大窟窿沉了没影,随后热气球明显“腾”地往上一蹿,愈升愈快。

“郭曙你扔了什么……金子!死小子你扔金子啊!”大哥追杀郭曙,吊篮里乱做一团。

“朝义哥哥!快点上来!快点!”我挥手向篮下,史朝义夺了匹马,与李豫并驾齐驱,此时室韦国王骑马身后赶超,探手一掐史朝义,点足离蹬扑上。室韦国王纵势已竭时大吼轮臂飞掷,史朝义半空连纵,双手极力攀抓,一记搭住吊篮。“翻了翻了!抓住我,史朝义你进来!”大哥抢扑到篮边,连拉带拽楸了史朝义进篮。史朝义狼狈至极,但立刻反手扬镖,一镖直射向空中如法炮制扑来的李豫。

“你射了什么?什么东西?”大哥正扑在篮上,回头问时脸色唰地惨白。

“李豫的钗啊,哪里来哪里去,他爱送谁送谁,反正不能是珍珠!”史朝义得意非凡。

大哥点指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哥哥。”我扑去扶他,再看脚下冰湖,李豫高举手中,直指向北祁连。

“南宫煌——妖孽!”大哥厥倒。

后来,大哥醒后,我们在热气球里举行了婚礼,按照史朝义的说法,大哥刚才的做法可称做是盗女。柔然族的习俗,相许婚嫁时,女家父舅长者将女子盗走,然后男子送牛马为聘札,女子高唱一曲做回礼,便是成了大礼。

“珍珠,唱一曲。”史朝义揽着我喃喃。

“恩,情若醉 休说痴 只有把多少旧爱 全留于心坎处。”我轻轻唱起——

踏上高处,多少风雨,

为何要今朝独处,

哭笑声不再复见,

情感心里储。

在眼底里,多少关注,

难忘却空山夜雨,

风雨中挑灯共语,

长记心底处。

情和恨,涕泪欢娱,

问世间哪个作主?

谁说爱海原是飘渺,

情若醉,休说痴,

独怕高处凄风苦雨。

难留得欢欣暂驻,

只有把多少旧爱,

全留于心坎处。

——《情到浓时休说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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