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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女儿意英雄痴(三  第二十三章 女儿意英雄痴(三)

车门既开,大哥理应获胜,但他推而不受,玄宗皇帝金口一开,两人握手言和,皆大欢喜。随后,葛勒可汗一行与大哥随驾同游太液池,恭送圣驾远去后,李俶带我立即起程。

车行不过两个时辰,停在了长安以西六十里处的便桥一处宅院门前,此院乃李系的产业,位于后世闻名的唐太宗与前突厥吉利可汗白马之盟的渭水便桥之南。建宁王妃莫青桐先到,安排妥了一切,莫家有位长者医术高明,任职太医院,李倓派人先请了来,我们到时莫太医已等在院中。

我伤在两处,右肩承受了小半的后座力,大片青紫淤红。腮下至颈则是被高速后冲的弩托擦到,触手灼热皮肉腥红,隐隐渗着血丝。照莫太医的说法,皮肉外伤是小,伤筋动骨则是大,而我却正好相反,打破沙锅问到底,直到莫太医指天发誓三日结痂,七日即可痊愈,且绝不会留下疤痕后才心满意足。

医诊完毕,莫太医留下药酒膏药,详细说明用忌,李俶派车相送。掌灯时分,一名内侍快马来请,李俶刚为我上完了膏药,干净纱巾围裹,吩咐了朝英帮我依嘱上药酒,与莫青桐两骑原路返回。

朝英手抹药酒,才揉上片刻,我惊天动地大叫,吓得院外刚赶来的郭旰破门而入。

“莫太医嘱了要揉搓得发红发热才能活血化淤嘛。”朝英委屈万分,摊了手表示自己根本未用全力。

“那我来试试好不好?”郭旰卷袖自告奋勇。

“男女授受不亲!你敢碰我,我告诉你爹。”我一脚踢开郭旰,授受不亲是假,怕痛倒是真,练武的人就是重手重脚,一点温柔也不懂。

“要不。。。请公子来。。。上次小姐颈上那掌就是公子上的药,小姐都没喊痛哩。”朝英咬唇说得奇奇艾艾,郭旰张了嘴,夸张得几乎一跤跌倒。她是真钝呀,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已为人妻,这等闺中之事岂可再假手他人,若是被李俶知晓了她无心之语,不气得把她赶出广平王府才怪。

“朝英,往后再莫提起他,这人城府心计实在太深,不值得你记挂在心。”我说了那支钗的原委,以及当年大哥对史朝义的评价。大哥看人极准,我是教他的温柔给迷了心智,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与他划清界线。

“公子不是这样的人!”朝英几乎是直觉反驳,想了半天,又不知该如何为他辩解,一脸急得通红,“反正,反正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也比不上广平王的城府心计!”

呀,这丫头是怎么了,跟我嫁进广平王府怎么胳膊肘往外呀!“朝英!”我有些气怒,想了想,算了,她也十九了,陪我那么多年,无论是姐妹还是主仆,我都不该跟她红脸。

“小姨,你别怪她,史朝义不是好人,广平王也非善类。”郭旰打破僵局,推了朝英出门,我还有些气鼓,轻哼哼。

“小姨,”郭旰走到门口,回望了几次,下定决心开口,“今日就算我多嘴,我只说一句,你想想叶护的马,就知道广平王的手段了。”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天蒙蒙亮时醒转,枕边空空,李俶未回。我起身时动静太大,朝英睡在隔壁,外衣未穿就扑进了房。

“没事,我不小心拉翻了衣架,你再去睡会儿。”我实在不好意思,她向来比我晚睡早起,平日除了在王府相帮,时不时还要回沈府做些家事,这次唤了她连夜骑快马赶来,昨日未曾好好休息,今日一大清早的就被我吵醒。

“拉翻了衣架?”朝英看地上翻倒的紫檀木衣帽架,忽地脑筋清楚,“小姐!你的伤比昨日还重了是不是?”

“哎,你小声些呀。”我坐回床上,有些悔来又有些怕。我昨夜真是不听话,莫太医说我肩上淤肿的严重,非要用药酒揉搓活血化淤不可,我使了性子不肯让朝英上药,结果一觉醒来,肩窝痛得整条右臂连衣架都够不上。李系还真是风雅,连衣帽架都用了紫檀木,幸亏我躲得快,不然又多一道伤。

“那可怎么好?要不,我去请殿下回来看看!”那丫头披头散发地就往外冲,我去拉她,用了伤手,唉唉连叫,代价惨重地将她留住。

“此事你知我知,俶回来了你可别傻兮兮地招认。”我反复叮咛,这时郭旰听到动静睡眼惺松地来,他倒是机灵,赶忙举手发誓不会乱说话。索性大家都醒了,朝英去做早饭,吃饱喝足,院里留守的人都还未出房,只有门口的两个侍卫眼瞪得大大。

“走了。”我示意他俩。

“小姨你真去啊!”郭旰状似拦我,实则动作飞快地已准备好马车,只剩了朝英懵懵懂懂。

“早去早回呀!人家明日就走了,再不去,你要我这辈子都失眠啊!”我步出大门,门口侍卫要跟着,我到嘴的话一转,只说去渭水边上透透气,片刻就回,不用劳烦各位。

马车起步,慢悠悠晃到了一桥之隔的渭水边上转了一圈,郭旰一挥鞭,车马向西,直向香枳驶去。

“不是去渭水透透气么?怎地上山呀!小姐不多休息会儿,还要爬山么?”行都行了半路了,朝英才觉着方位有问题,一挑帘,香枳山就在不远处。

“爬什么山呀,等到了山下,你们俩谁上山一次,请叶护有空下来一次吧。”我躺了车榻补眠,想了一夜终于是走了这一趟,不来,真的心里不安。

“小姐要见叶护王子呀。”朝英终于是弄明白了,闷了半晌,憋出一句,“倒是你知我知,真不能傻兮兮地招认了去。”

呵呵,说她傻也有聪明的时候,说她聪明又实在是少跟筋,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我笑着翻身,朝英在我右侧腰下垫枕,拢帘缓行,山径草木冬青之香飘进车内,一路秃鹰鹧鹧长叫,不知不觉,安宁睡去。

这个梦又长又杂,梦到了祁连山,梦到了通天峡,梦到了高高宫墙,梦到了大哥大嫂,还梦到了李俶和李系。

“珍珠!珍珠!”脸颊轻轻被人拍着,耳边声声忧急的呼唤,我猛睁开眼,叶护大松口气,笑脸放大。

“做噩梦了?你一直在叫‘不要杀他’,是不是因为昨日,我食言了?”他忧心,我摇头,笑着摇头。

叶护是个好人,我要他打和本就是强人所难,他答允了,却因可汗之命不得不全力以赴。他已尽力了,大哥输的那场是他留了情,不然,哪可能只是虎口震裂,而那一场骑术之比,胜的那个人原该是他,而他也差些伤于狂马之蹄。

一额的冷汗,我取帕擦干,刚才的梦实在荒诞,大哥是坚持一夫一妻的,怎会学了古人娶了两位妻子,还生了八个女儿,而李俶,又怎会举剑向自己的弟弟。是噩梦,反梦,我安慰自己。

“你的马,还狂不狂?”我小声问。

“不狂,‘黑云’自我十五岁起就跟了我踏遍大漠,沙场征战,昨日不知是怎地了,许是我求胜心切,鞭得它发脾气了。”叶护说得坦然,我则内疚更多,他不知,也好,他们不该是敌人,该是朋友,他日携手同战的战友。

一阵菜香飘来,我闻香坐起,饥肠辘辘。

“你饿不饿?香枳寺的素斋做得很好,你身上有伤,素淡些比较好。”他推门,外间即是客厅,四菜一汤,两碗素面,我食指大动,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面,一抬头,他微愕。

“怎地用左手,你右手伤得很重?”他想碰又不敢碰,大掌停在肩上半寸。

“我本就习惯用左手,只是被大哥逼了才用的右手。”我五指飞起,竹筷旋转于指间虎口,眼花缭乱,他释然。读高中时转笔风行一时,我双手灵巧,左右手各种花式都娴熟得很,今日倒是用来唬了回纥第一勇士。

“午时了?这里是香枳寺?半山。。。你。。。我该在马车里呀!”我停筷,屋内沙漏过半,窗外香烛袅袅青山绿水,我竟在一个男人的注视下睡了那么久,而且,这半山的山路,我是怎么上来的。

“我见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后来看你有些畏冷,所以抱了你上山来睡。这里是寺里的后院,我父王在前殿祈福。”叶护说得坦然,我微赧,我不该置疑他,他曾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陪我度过难关,相处一年,从来君子坦荡。

“对不起。”我勇于认错,这句话对他已不是第一次,当年开斋节上说过一次,前日也说过一次,今日。。。

“你这丫头怎那么钝!”他再次点我鼻,轻轻一摁,宠溺纵容,“那燕、移地建与我虽非一母所生,我当他们嫡亲弟妹一般,可那燕性子独立,移地建对我也是敬畏多亲近少,去年一事之后,更是疏远许多。我与你大哥是生死之交过命兄弟,与你,虽无缘分却是当了自己的亲人一般,又怎会生你半点的气!”

我眨眼,殷勤往他碗中夹菜,不住地把自己的优点说个遍,比如我做的菜很好吃,西式点心也拿手,还会弹琴、唱歌、下棋、滑冰,勉勉强强算是淑女啦。

“珍珠,你到底想说什么?”叶护受宠若惊,若不是我已嫁了,他简直以为我自作自媒。

“叶护哥哥,我做你妹妹好不好?” 我说出重点,生怕他拒绝,先叫了哥哥在前头,叶护哈哈大笑。

“傻丫头,我不是说了么,早当你亲人一般,做不了夫妻,抢个妹妹来也不吃亏呀!你大哥真是让人妒啊,妻慈子孝,还有这么美的妹子,心灵手巧,冰雪聪敏,更是朵解语花,哈哈!”

叶护开怀,我也开心,边吃边聊,正说着饭后去山上采腊梅,门外大力敲门,一名胡人情急慌张来报——葛勒可汗晕倒了。

李俶的情报真是了得,葛勒可汗的病的确古怪。我亲眼见他吞下一颗乌黑药丸后,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红,片刻睁眼,一切如常,但他刚才一脸的青幽之气,以及这颗药丸的神奇,实在不能不让人心生疑窦。他们父子闭门商量,不一会,叶护出来,回纥人提前起程,可汗由近身侍卫护送先行下山,脚步略有虚浮。

我叫叶护先走不必顾及我,他不肯,陪了我缓步下山,一路我闭口不问,怕涉及了人家的隐私。

“珍珠,我猜你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父王的。”叶护长叹,步履沉重。

“可汗包容宽厚,我始终当他是我长辈,心存敬意。只是李逽花季般的年纪,我大哥不是刻意。。。”我为大哥辩白,昨日发生的事太多,我几乎忘了李逽大庭广众之下扑进大哥怀中一事。李逽是绝不会喜欢父辈的男子,李俶三兄弟又明显反对,葛勒可汗若真是有意李逽,叶护倒是个合适的化解局面之人。

“我知道,小郭都告诉我了。”叶护打断我,“我是想告诉你南南一事。我父王叫移地建的娘亲为南南,他很喜欢她,当年,南南是瀚海草原上最美丽的公主,她骑术很好,纵马草原,英姿火红,我想,父王对宁国郡主有意正是因为她象了少女时的南南。”

“李逽象南南公主?”这倒是关键,李俶怎没得了这个情报,我停了脚步问个清楚。

“我并不是指容貌,她们两个长得并不象。我五岁学骑术时惊了马,是她奋不顾身救我,正是那次惊鸿一遇,父王娶了她,我娘亲去世后,南南是我父王唯一的可贺敦。”叶护送我到车边,一拍黑马马颈。(注:可贺敦为胡人对皇后的称呼)

“我那日差点落马,李逽扑过来救我。。。你说的‘象’,是指,她的善良?”我恍然。

“我父王心里悔极,她刚去的那几月我每夜都听见我父王在喊她的名字。”叶护望向远处坚强不屈的高大背影,黯然神伤。

“我父王不是昏君,他有他的报负雄心,有他的强国之志。他服的药至毒至性,每隔三月便会复发一次,心智狂魔,极难抑制。巫医替他配了特殊的药丸压他的狂性,就是你刚才见到的药丸。第一次发病时,一个侍卫不小心打碎了药丸,父王力大无穷,理智尽失,便是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南南以身相挡,被父王一掌错手。。。”

“那夜狂风暴雨,父王抱着她的尸身,在雨里,三日三夜。”叶护背身,一滴温热的液体甩过我手背,是他的泪。

汉人多情,胡人痴情。

“叶护哥哥,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么?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和你爹爹一样,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很喜欢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阿朱。。。”

静默许久,叶护莞尔,“珍珠,你唱得真美,只是,你唱得是哪里方言,我几乎没听懂几句。”

“是么?大王子不懂粤语,那就由本王来翻译好了。”语声拔地而起,李俶金冠玉带,优雅如斯,由车后大步走来。

“不用偏劳殿下了,珍珠再唱一遍。女儿意英雄痴,吐诀义情深几许——”

女儿意英雄痴

吐诀义情深几许

塞外约枕畔诗

心中也留多少醉

磊落志天地心

倾出挚诚不会悔

献尽爱竟是哀

风中化成唏嘘句

笑莫笑悲莫悲

此刻我乘风远去

往日意今日痴

他朝两忘烟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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