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年岁相若,性情又颇为投契,故此一路走到浙东海滨,已成方外好友,无话不谈。
澄月循着昔日旧路,先到定海县的普陀山。
此山乃为中国三大伦教圣地乏一,山上的佛寺极多,林木苍翠,一派庄严,使人忘俗。
澄月道:
“当年我随师叔来此,曾在本山法雨寺居住了三个多月,每日功课做毕,便和法雨寺一位名聚石的师兄,到海上泛用。他是法雨寺护法潜能大师的入室高弟,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水性极佳。”
孙伯南道:“阿弥陀佛,你是想去拜候他是不是?”
澄月哈哈一笑,道:
“过些时候你不怛学会了我诵号的声音,连人也入了沙门,那才好笑哩,那位聚石师兄把划舟的玩艺秘诀完全传授给我,故此这番我们往金钟岛去,不必费口舌雇舟,就往法雨寺找到聚石师兄,请他弄一艘船给我们就行啦!”
两人来到法雨寺,踏入山门,但为琪草修竹,周围拾掇得十分齐整,又雅静,又庄严。
此时因非香泛之期,故此礼佛的善男信女不多,又大概是做功课的时候,是以全寺寂静,只有木鱼清磐在风中隐隐飘散。
澄月和孙伯南先到大雄宝殿,参拜我佛之后,澄月道:
“孙兄请在此稍等片刻,小僧马上出来——”
孙伯南道:“若是此刻会打扰人家,咱们不如多等一会!”
澄月道:“不要紧,小僧在这里已经住熟了,这就先去谒见监寺护法潜龙大师……”
话未说完,早已往殿后转去。
孙伯南见澄月十分热心,几乎比他自己的事还要关切,这等义气委实令他感动不已。
目送他身形消失之后,在殿中随意胆仰一会,又从偏门踱去。
外面是个小院落,有花有车,也有参天古树,浓荫把整个院落都遮覆住,因此清阴凉快。
靠那边墙下,竖着一块石碑,他的眼光无意掠过那块石碑,还未看到上面写的什么,便已愕然直视,一面移步过去。
原来在石碑上端现出一个掌印,那掌印虽只有半分深,寻常人如不细察,便不能看出。
可是落在孙伯南这等行家眼中,却为之一惊。
走到切近,孙伯南伸掌一扇,掌风呼的一声括过那块石碑上首的掌印。但见簌簌微响,许多碎屑随风飞起,于是现出一个深达一寸的手掌印。
孙伯南这时颜色和缓过来,想道:
“我起初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原来还未炼到家,故此不能把石头印成粉末。不过这等功力也就足够纵横湖海,称雄武林了,除非遇上像爷爷那般绝世高人,否则真没有谁能克住他了!”
他又伸手往石碑一模,猛觉石碑上首特别冰冷,移到下面,使不相同。当下凝眸寻思道:“这是那一派的功夫?”
一时虽未想出来,但心中却模模糊糊乏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半晌,忽然使他跳起来,自语道:
“是他,一定是那怪老头张幼聪,照此碑上仍然冰冷到这等程度推想,那老头大概刚来不久!”
忽又转念想道:“那厮若是本寺大师们的朋友,则绝不应把寺内之物毁损,难道不但不是朋友,反而是敌人吗:”
他再回到殿上,又等了许久,澄月还未出来,于是便觉得事有蹊跷,便暗自盘算道:
“我别净在这里呆等,倒不如闯入去瞧瞧,假如我猜错了,最多只是被人说声失礼——”
一决定了,便转入殿后。
这法雨寺历史悠久,规模极大,后面殿阁极多,他在左转右绕,竟然找不出一点端倪,又不便在未证实之前跳上屋顶,只好走着瞧。
澄月早先走到后面,一直闯往监寺大师潜龙禅师的禅房,那是在一座相当宽宏的院落中,名为“飞锡禅院”。院中房间甚多,当中是座厅子,对正外面便是片平坦的场子。
原来在本寺内的数百僧众,有一小部份曾经练武,却都是由现今的盟寺潜龙大师所传授。
这些僧众每日都要抽出一点时间,到这飞锡禅院来习艺,这片场子,便是专供练武时应用。
本寺历来都不重视武艺,目下的老方丈多檀禅师乃以戒律精严,佛法深微见重于佛门,故此全寺以潜龙大师为武术方面领袖,名望极隆。
澄月一踏入飞锡禅院,耳中听到一片哼唧之声,但见厅下阶沿边,跌坐着十二位僧人,这时全身发抖,口中哼哼唧唧。
他骇了一跳,想道:“这些师兄们都中了邪吗?老禅师呢?”
走近一点,只见石阶上面另外跌坐一个年轻和尚,也是遍身颤抖,但没有哼出声来,这和尚正是他的沙门挚友聚石和尚。
澄月一纵身,飞上石阶,忽儿厅中两人对面而坐。一个是相貌清古的老和尚,一个是蓬头垢面的老人。
他可就认得那老和尚是监寺大帅潜龙老和尚。
只见对面的老人一掌护胸,一当作出前推之势,身躯斜斜前俯,距离潜龙大师尚有三尺之远。
潜龙大师面色发青,双掌连环往外推去。
澄月大骇想道:“不好,潜龙禅师抵挡不住了──”
澄月当下一飘身,便落在那怪老人的斜对面,双掌合什,缓缓推出,同时口中朗声道:“老人家接小僧一掌──”
那老人眼中奇光一闪,护胸左掌向他推出来。
一股极冷的狂飙推涌过来,澄月立刻明白这是上乘气功中一种邪门功夫,称为“玄龟功”。
怪不得早先所见的十二名僧人遍体发抖,敢情是被这玄龟功冷飙所伤,故此有如跌落冰窖中,冷不可当。
澄月自幼已入沙门,随侍药山大师,扎下极佳的内功根基,又因为是纯阳之体,故此对付这等奇特功夫,反而比功力深得多的潜龙大师好些。
当下他便澄神定虑,运行内功,由丹田发出一点纯阳真火,遍布全身,以御奇寒之气。
另外由双掌上发出内家真力,努力抵挡。
潜龙大师得他帮助一臂之力,显然立刻轻松许多,双掌推出之势也加强了,把极寒极冷的气流严密堵住,不让侵袭上身。
两下相持了一会,潜龙大师因早先已受寒气侵入,故此这时渐觉难以兼顾,既不能全力驱逐体内受侵的寒气,复又不能全力反攻敌人,有点苦不堪言的样于。澄月则全力抵挡,不暇旁顾。
那怪老人正是张幼聪,他已宥出这种情形,故此坚持下去,预料再过一时三刻,对面这两个强敌都要被他逐个击破。
澄月定力高强,这时由静生慧,忽然能够分心旁顾,朗声道:
“聚石师兄能够走动吗?外面还有……”
刚刚说到这里,怪老人张幼聪见这年纪轻轻的和尚,居然能够在这形势之下开口说话,不觉大怒,左掌推出一点,压力大部份移过来。
澄月果然为之语声中断。
潜龙大师何等老练,知道澄月冒险开口,必有缘故。暗中运一口真气,连环推出的双掌,力量陡增。
他修为了数十年的内家力量非同小可,张幼聪为之一凛,复又恢复早先平均的压力。
澄月默坐了一会,又开口道:“大雄宝殿有个朋友,快请他来——”
张幼聪性情孤僻桀傲,冷冷在鼻子里哼一声。
无奈聚石和尚指挥身体的神经系统已受酷寒所侵,力不从心,口中勉强应了一声,却不能起身。
他要不是功力深厚,早就和阶下的十二和尚般哼唧出声了!
澄月见他没有动弹,明知此故,心中叫声“罢了”,便不再说。
又过了片刻,怪老人张幼聪的玄龟功威力越盛,他们已有不支之势。
澄月想道:“这番休矣!我原本还希望孙兄会等得不耐烦而来寻找,但试想孙兄那种守礼君子,一代大侠焉肯随便乱闯,此时必定仍在殿上呆等。我三日三夜不出去,他就会等个三日三夜……”
聚石和尚拚命站起来,澄月心中一喜,陡然全身多出力量,又把劣势扯平。潜龙大师修为日久,老是那个样子,大概可以捱上几日几夜。
澄月叫道:“聚石大师兄快出去──”
聚石和尚幌幌悠悠地走下石阶,出院去了,隔了许久,只见他又幌幌悠悠地回来道:
“大雄……宝殿……没有人呀……”
话声甫歇,人也跌坐地上,拚命运功抵携那钻入骨髓里的冷气。
张幼聪冷哼一声,澄月忽然灵机一动,自语道:
“奇怪,他会跑到那里去了呢?否则只要他一出手,便可以把这个恶人轰出山门去!”
怪老人一听此言,果然受激不过,左常压力一松,大叫道:“是那一个小子,你叫他来——
澄月故意再顶撞他道:“好,我去叫他,也你可别跑!”
张幼聪道:“笑话,我一掌劈死他给你开开眼界!”
一个清越的口音接着应道:“你劈死谁?”
开始之时,声音尚在院门那边,但说到最末的一个字,已划空而至。这等声势的确是骇人听闻。
张幼聪浑身不禁为之一震,抬眼处又是一震,因为他已见出这雄伟的少年是谁。
澄月却欢呼一声,道:“孙兄可得小心──”
来人正是孙伯南,他仰天打个哈哈,道:“玄龟功算得什座──”
暗中已运“九死玄功”护身。
果然语声一落,怪老人张幼聪已撤回攻迫潜龙大师的右掌,蓦然俯身贴地,双掌平地推出。
寒流冷飙,狂卷而至,孙伯南打个千斤坠,衣袂在寒流中飘飘飞舞,可是面色丝毫不变。
怪老人张幼聪刚才只是用了六成功夫,这时大吃一惊,又是双掌齐出,已用足十成力量。
孙伯南这番不得不动手招架。
原来他的九死玄功护身,虽不怕那玄龟功至阴至寒之气,却抵不住人家内中夹有的内家掌力
只见他双手掌出加风,竟比对方还要快了一点,使的正是“六丁开山”的连环掌绝技。
满室风声激荡中,两般力量一触,“轰”的一声以硬碰硬,张幼聪打地上直滑开去,屁股顶在石墙上,又发出“篷”的一响,身形这才止住。
他在举手投足之间,便自击败强敌,以他这等身手奇闻,足以轰动整个的天下武林了。
怪老人张幼聪惊骇之余,跃同来一伏身,双掌推出,一股冷气流,有如狂飙般直卷过来。
孙伯南一纵身,跃起丈许,只见对方掌心移向上空,当下一掌劈下去。“轰”的一声,掌风寒飙满厅激荡回旋。
孙伯南已借力升高了数尺,却看那张幼聪时,双足把地上大青砖踩碎,直陷入半尺之多。
可以想见孙伯南的一掌力量多么沉雄。
孙伯南又大喝一声,身形下沉,掌随身落。
张幼聪这时已心怯胆寒强自运全身功力,双掌上迎,又是“轰”的一声,他直塌入地中,已到了腰部。
孙伯南飘落地上,站在这个只剩半截身子的老人面前,神威凛凛。
潜龙大师朗朗诵声佛号,道:“檀樾看在我佛面上,饶他一命吧!”
孙伯南肃然起敬,道:
“大师毕竟是得道高僧,不念旧凭,张幼聪快滚吧,以后别净凭这一手破烂功夫,胡乱欺人!”
张幼聪以前曾经和孙伯南交过手,而那次孙伯南和龙碧玉却仰仗着轻功甚佳,乘隙溜走。
事隔至今,才不过短短时间,但功力已有天渊之别,足见“南江”的功夫是何等深不可测!
自己数十年忍辱菇苦,段炼奇功的一番苦心,真是白费了。兴念及比,又沮丧又悲愤,一时忘形,仰天悲号。
这样一来不但是孙伯南为之怔住,在一旁的潜龙大师和澄月和尚更等加是莫名其故。
潜龙大师宅心慈悲忠厚,只见他跃过来伸手一拉,便把他拉上地面,然后劝他道:
“老施主得失之心太重,但万法无常,世事原本便是一场幻梦,且随老僧到方丈静室一坐,老僧请敝师兄为你说一段因果过理……”
语声渐远,片刻间已出了“飞锡禅院”。
孙伯南当然不好阻止,原本他想盘问昔年江伯父(即江上云父亲)惨死内情,但这时反倒忘了。
要是他盘问的话,那就顺便可以得知江上云的下落了。
澄月道:“孙兄你请看,聚石师兄和另外十二师兄都被那至阴至寒的气流所侵袭,至今还动弹不得呢!”
他微笑道:“别急,我有办法──”
说着掏出“芙蓉露”,在聚石和尚鼻子打开瓶盖,现在他已有了经验,知道此露见风便化,故此打开得快,盖得更快。
就那么一点点香气,聚石和尚已为之身躯一震,深琛呼吸起来了,看来他已恢复正常。
孙伯南又在十二位和尚鼻子下面各自弄了一下,待他转回身只见那聚石和尚已经站起来。
澄月和尚道:“聚石师兄啊,这位便是孙伯南大侠,将来要成为武林至尊的大大人物——”
他说得庄重异常,那张俊秀青春的脸上,焕发出真挚敬爱的光辉。
聚石和尚合什行礼,道:“承蒙大侠的援手,佛门一劫,安然渡过,贫僧感激不尽!”
孙伯南连忙谦谢,这时因心急看赶往金钟岛,澄月便请聚石和尚赶快弄艘坚固的快艇给他们。
不久以后,澄月和孙伯南已在大海中航行。
虽然只有一片布帆,但因船身轻快,澄月驶船功夫也真不错,故此船行甚速,直驶东方。
快船破浪而驶,水花溅拍有声,午阳当空,万里一片晴碧。放眼四望,水天相连,碧波浩荡,令人胸襟大爽。
孙伯南欣赏了一会海景,才用埋怨似的口吻道:
“你早先不该那样子替我介绍啊!一传出江湖,只怕这武林至尊的名号,要替我平添不知多少麻烦。别说那些邪魔外道不肯服气,便正派高人,也不能让我轻易得此尊崇名号,势必找我比划较量……”
澄月由衷地大笑,道:
“那还能假的吗?璇玑老道长昔年独步寰宇,号称武林至尊,那个敢找他麻烦?你其实也不必怕麻烦,只要你好好继承老道长这个名号,我想老道长在天之灵,也会含笑赞许的……”
孙伯南被他说得豪壮起来,但还怀疑地多问一句,道:
“你以为我真个应该这样做吗?”
澄月和尚仰天长啸一声,非常高兴地道:“为什么不呢?你现在已是武林至尊了啊!”
他歇一下,望看碧线无垠的大海,又道:“我真高兴和荣幸,能够和武林至尊做个知心朋友……”
但他后面的话,孙伯南已听不见,这武林至尊四个字,在他的幻想当中并不陌生,远在石室得宝之前的许多年来,他深心里已怀有这么一个愿望。
他一直希望自己不但能够独力报得父仇,而且进一步的更能够称雄武林,无敌于天下。
这个愿望曾经非常有力地支持他日夕热心苦炼,连朱玉华那等美丽的姑娘那片心事,也丝毫不觉。
若不是因为其后碰上龙碧玉,因缘前生注定,他根本便不会动这等男女爱情的念头。
而现在,澄月挑动了他那根音响最强烈的心弦,因此他完全神往在这件事上面,眼前水光连天,广阔无垠,尽够他那雄壮的思想纵横飞越──
歇了一会,他道:“只要赢得了东海金钟岛迷宫主人,大慨便没有什么争执了!”
澄月附和道:“对,家师也这样说过。”
一顿,他又道:“那迷宫主人当日在衡州仅仅神龙一现,略露端倪,便足以震慑天下高手,那迷宫侍者人屠罗昉,只得到迷官些许心法,便已如此厉害,迷宫主人可想而知,你只要赢得他,这个武林至尊的名位,便非你莫属了!”
孙伯南摇摇头,道:“我得到先师的“九死玄功”真传,才能有几日工夫?即使加上平生所炼的时间,只怕也无能与那迷宫之人抗衡……”
澄月笑道:“话虽是这样说,但以我的愚见想来,加以连日得见你施展的功夫相印证,相信你以前炼的功夫,与新近学的九死玄功有相通之处,可以作为预替九死玄功扎下深厚的根基。其次你又得服灵药,脱胎换骨,那怕不能抵三五十年功力?否则试想我笑师叔数十年前已着誉江湖,这些年来勤炼不辍,比起家师也不过相差有限,但你胜来却易加反掌,假如不是像我推想那样,难道是奇迹屡次出现在你身上吗?”
孙伯南一听有理,但仍然不安心地道:
“我当日在石室中坐那七昼夜,若不是最后因强敌扰乱,以致只得到应得的七八成火候,也许就更有把握些——”
两人谈谈说说,不觉已是黄昏,海上落日的奇景,孙伯南第一次看到,为之神往久之。
快船中预备下不少食物,因为此去金钟岛,快则两个昼夜,慢则三昼夜,因此须准备足够食水和吃的食物,尤其是食水最为重要。
第二日傍晚时分,已隐隐瞧见那金钟岛的影子,但因是他们这等目力奇佳的人才看见,事实上距离还远哩!
澄月判断说如果在翌日早晨到达,已算是最快的速度。
孙伯南只好按捺住性子,以炼功作为消遣。他一向是最有耐性的,故此还能忍得住。
翌日绝早,两人一齐醒转,澄月叫一声苦也,大声道:“孙兄你可醒了?”
原来此时天地蒙蒙,一片灰白,敢情是起了雾,那雾气浓厚得伸手不见五指,故此他们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却看不清楚。
孙伯南的目力极佳,只见他略一定神以后,便能看清楚澄月的表情,甚至远达三丈。
当下向澄月微笑一下,道:“我刚刚醒了呢!这么大的雾,我真个平生未见……”
澄月咬唇苦笑,道:“怎么办呢?咱们如今连船头转到那一边也不晓得?”
孙伯南见他极为关心自己的事,心中不由大为感动,他便笑看用手拂了一下,道:“算了,你何苦着急,等太阳升起,这雾自会散掉——”
他忽然发觉澄月空自瞪大眼睛,却好像瞧不见他的样子,他心中不由骇了一惊,问道:“你……你怎么样啦?”
澄月道:“唉,你不知道,这雾如此浓厚,动辄会历时数日不散,咱们可不知会飘到什么地方去。现在我先放下帆,听天由命,但愿我佛保佑,别撞上海中暗流,被它一下子带到千里以外——”
孙伯南惊道:“有这么厉害?”
他的话未问完,忽然看见澄月像一个瞎子似的向前摸索起立,他便大声地问澄月:“喂,你难道一点也瞧不见?”
澄月举起五指竖在面前尺许远,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糟糕透了——”
说着移近一尺以内,道:“这样还看不大清楚,你知道吗,我的手离开眼睛不及一尺呢——”
孙伯南惊问道:“那么你更瞧不见我了?你的眼睛没事吧?”
澄月也诧然反问道:“难道这一片茫茫白雾中,你还能瞧得见我?”
孙伯南不敢答话,原来他并非不知四下雾气极浓,但因他自己能瞧三丈之远,而澄月却瞧不见一尺以外的东西,事情太过蹊跷了,唯恐是澄月眼睛出了毛病,有了这种惊疑,便嗫嚅不敢即答。
忽见一点白影,在前面飞掠而来,到了三丈之内已看清楚是只白色海鸥,那海鸥一直迎面飞 来,速度甚慢。
直至帆桅要和它撞上之时,它才振翅一侧身,却只避开头颅,到底还碰着帆桅,掉在船上。
孙伯南笑一下,伸出手离那只梅鸥尚有四五尺之远,便自虚虚一抓,那只海鸥忽然到了他手中。
他欢喜地想道:“若不是你这只海鸥,我可不知道是我的眼力太好,抑是澄月和尚的眼睛坏了,谢谢你!”
这场浓雾好像永远都不会散似的,经过两昼夜之后,仍然航行在白雾连天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