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背他、第一次帮他系鞋带、第一次游泳、第一次看电影、第一次骑车带他、第一次为他弹钢琴、第一次吵架、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做爱……
张起灵收敛心神不敢去想,吴邪正趴在沙发上等他熬的粥。
他盛了一碗粥用勺子不停地搅拌,让热量散发地更快一点。
吴邪完全不知道内情,他正满脸幸福地趴在沙发上等他。
他看着吴邪,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他不能说,怕说了,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小哥,发什么呆?把碗给我,我都饿死了。”吴邪向他伸手。
张起灵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里面有吴邪喜欢的小菜。
“想不想听我弹钢琴?”张起灵突然问。
“行啊,去弹,我要听《天空之城》”吴邪舔着勺子上黏的粥含糊地说。
张起灵笑了,他还记得,他和自己一样,都记得,谁也没有忘。
吃过饭,吴邪被张起灵勒令去楼上休息,旅途的疲倦和疯狂的性事让他很快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发现天已经黑透,可能有七、八点钟了。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难得的看到自己父亲已经在家。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吴邪笑着问。
“你妈说我们一家人很久没在一起吃饭,让我今天必须早点回来,结果你一直睡到现在。”吴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看来我以后要经常出去,这样你们都重视我了。”吴邪得意地冲张起灵笑笑。
其实他很想说,果然小别胜新婚。
晚饭特别丰盛,而且全是张起灵爱吃的菜,吴邪偏过头去看自己妈:“你也太偏心了,怎么全是小哥爱吃的?是我刚出远门回来。”
吴妈笑笑:“你就别挑剔了,快吃吧。”
结果张起灵没吃多少,吴邪和吴爸倒吃了个肚饱溜圆。
吴爸问,要不要一起出去溜溜食,今天吃太饱了。
吴邪不想动,说,坐大巴时间太长累死了。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打牌消食,吴邪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哥,再看看身边的父母,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幸福了。
一直打到快十点,吴爸说,不打了,撑不住了,明天还要早起查房。
吴邪笑:“你这是输不起,找借口吧。”
吴爸给了他一个爆炒毛栗子,吴邪捂住脑袋说:“典型的恼羞成怒。”
吴妈收拾牌桌,让他们上楼睡觉。
吴邪坐的时间久了,腰酸腿麻的不想动。
张起灵说,我背你吧。
吴邪笑,不至于。
吴妈低着头收拾:“哥哥想背,你就给他背吧。”
吴邪笑道:“那就尊太后懿旨!”
张起灵走到沙发边把他背起来,吴邪笑着拍他的背说:“起驾。”
张起灵一直把他背进房间,还不让他下来。
吴邪搂住他的脖子问,你想干嘛?一直背着我?我又不是碑?
张起灵不理会他的调侃,说,我就想多背你一会儿。
吴邪亲了亲他的耳垂问,如果我们分开再久一点,你会不会比今天表现还好?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一直背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凌晨五点,正是万籁俱静、酣眠正甜的时候,张起灵轻轻推开吴邪的房门。
吴邪的睡相和小时候一样,从来都不会规规矩矩的,被子也不盖好,空调的风吹的他露出的腿脚冰凉。
张起灵握住他的脚,非常轻柔地摩挲了几下,帮他把空调被拉好。他不敢低头亲他,只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
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张起灵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转身走到吴爸吴妈的卧室门前。
第一次去吴邪奶奶家拜年,吴邪就告诉过他,磕头是最大、最隆重的礼节。
此刻他郑重地跪在地板上,向房间里抚养了他七年的两个人行了一个大礼。
门外的他不知道的是,门里的吴妈一夜没睡。
她听到他下楼的声音,听到他膝盖轻轻跪倒的声音,听到他额头轻触地板的声音。
吴妈咬着自己的手背,泪流满面。
天快亮的时候,吴邪突然觉得浑身不舒服,睡也睡不踏实。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才六点,又倒回床上睡回笼觉。
等再醒来已经九点了,他爬起来刷牙洗脸后习惯性地推开小哥的房门探头看一下,房间里如平常一样的整洁。
小哥不在房间,估计这会儿应该在楼下吃早饭。
“妈,你怎么还没去上班?”吴邪刚下楼梯,就看到平时七点半就出发去医院的老妈竟然还在家,他觉得很奇怪。
“我今天不上班,休息。”吴邪发现老妈精神萎靡不振,眼睛红肿着。
“妈,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跟我爸吵架了?”吴邪伸手去拉老妈挡住眼睛的手。
“不是,你别瞎操心,快吃早饭吧。”吴妈避开儿子探寻的目光。
“哦,小哥呢?怎么没看到他人?”吴邪拉开椅子坐在餐桌边。
“……”吴妈转身给儿子拿早点。
“妈,小哥去哪儿了?”吴邪又问一遍。
“我怎么知道,我起来就没看到他。”吴妈把装着豆浆的玻璃杯放在儿子面前。
吴邪站起来。
“你干吗?”吴妈心虚地问。
“上楼拿手机,给小哥打电话。”吴邪说着往楼上走。
吴妈端着盘子愣在那里。
一会儿,吴邪手里捏着手机下楼了。
“怎么打不通?一直说关机。小哥不会出事吧?他今天有没有出去晨跑?”
吴邪很纳闷,像今天这种情况是从来没有过的,俩人无论要去什么地方,都会提前告诉对方。
吴妈还在思索怎么和儿子开这个口,吴邪已经把张起灵可能会联系的人的电话全打了一遍。
胖子他们都还在睡觉,对吴邪这种扰人清梦的行为很是不满。
只有解雨臣很认真地听完他讲的话,说,你去看看他房间里的东西还在吗?
吴邪心里一惊,咚咚咚地跑上楼。他用力地推开房门,房门撞在门吸上又快速反弹回来。
吴邪拉开他的衣橱,空了一些,但没有全部空掉。
他颤抖着手拉开衣橱里小哥放护照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吴邪的头一下子懵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吴邪像丢了魂魄一样,晃晃悠悠地下楼,问:“妈,小哥回美国了,是不是?”
吴妈跪在地上擦客厅的地板,不理他。
“妈,你说话啊,他是不是走了?”吴邪冲她叫。
吴妈猛地站起来,把抹布扔在地上:“是,他走了,回美国了,再也不回来了。”
吴邪盯着老妈的眼睛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走?”
吴妈冲进房间拿出自己的手机丢给他。
吴邪一头雾水地打开手机:“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短信。”吴妈板着脸。
吴邪点开短信,竟然是他们俩的吻照。
吴邪抬头看着老妈:“谁发给你的?”
“不知道。”吴妈觉得自己儿子是不是也太淡定了,一点都没有害怕紧张,也没有不好意思。
吴邪翻过去看发信人是个陌生的号码。
“你给小哥看了?”吴邪把手机递给她。
“是的,他承认了,是他先招惹你的,是他把你带坏了,所以他走了。”吴妈冷冷地说。
吴邪捏着拳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栗,这个笨蛋,张起灵你这个大笨蛋。
他冲上楼去拿钱包,又冲下来换鞋子。
“你要干吗?”吴妈问他。
“我去找他。”吴邪头也不回。
“飞机已经起飞,你赶不上了。”
“不可能,哪有这么早的航班。”吴邪不相信他妈妈的话。
“他十点一刻的飞机,现在已经出关了。”吴妈平静地告诉他。
吴邪瞪着他妈妈的眼睛都要冒火了,他转身去开门,门被锁上了,拉不开。
“钥匙。”他回头冲他妈吼。
“钥匙我全收起来了。吴邪,我不会让你去找他的,他也答应我了,永远不跟你见面。”
“小哥不会的,他不会的,你骗我。”吴邪双手用力拉扯着大门,门纹丝不动。
“妈,求你了,把钥匙给我,我要去找他,求你了。”吴邪侧脸去看自己的妈妈。
吴妈瘫倒在沙发上,双手捂脸:“老天,我是做了什么孽啊?你要如此惩罚我。”
“妈,求你了,我就去见他一面。真的,你把钥匙给我,好不好?”吴邪扑跪在妈妈面前,手扶着她的膝盖哀求。
“我今天请了假,就是看着你,不让你去找他。你再忍忍,过几天就好了,以后你会忘了他的,相信妈妈。”
吴邪冷冷地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别让我恨你。”
他转身上楼,在房间里找钥匙,房间被他翻的乱七八糟,抽屉全部被他抽出来,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板上,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后背贴着墙如虚脱般滑倒在地,难怪昨天小哥会那样,他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肯定是哭了,还骗他说是汗水。
这个笨蛋!混蛋!
吴邪拿出手机给解雨臣打电话:“小花,帮我个忙,去机场,拦住小哥,我不知道航班号,是10:15的飞机,应该是飞纽约。你赶快,一定要快点,告诉他我爱他,让他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吴邪已经泣不成声。
解雨臣二话没说,打了辆车去机场。
出租车司机见他一脸焦急,问,小伙子,你赶几点的飞机啊?
解雨臣说,10:15。
司机说,那我送你去地铁站吧,你转一次就可以到了,这样反而快。
解雨臣谢了司机,跳下车去坐地铁。
他焦急地看着等待屏上的时间,列车还有3分钟进站,请在黄线后等待。
“妈的。”他骂道。
等他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他向地勤打听10点15飞纽约的航班,地勤人员说已经关舱门了。
“靠!”解雨臣转身跑到机场办公室说要广播找人。
工作人员特有礼貌的说:“对不起,机场不提供广播找人的服务。”
解雨臣恨不得上前踢那个人两脚,他忍着怒气说:“拜托,我一朋友在飞机上,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带给他。我付钱给你们,行不行?要多少?”
工作人员还是笑脸相迎,说:“对不起,这是规定,我们不能违反。”
“我靠,一群吃干饭的白痴。”解雨臣终于骂了出来。
“你骂谁呢?”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火气也不小。
“就骂你,怎么了?”解雨臣脾气上来了。
“保安,保安,这人妨碍公共安全。”
靠,解雨臣一头恼火,没截下张起灵,反而被拷在机场派出所治安办公室。
瞎子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象,平时衣冠楚楚的解雨臣现在毫无形象地蹲坐在地上,手被反着拷在办公室桌腿上。
瞎子盯着办公室里的小民警,问:“没人给你们领导打电话吗?”
小民警看不惯他很跩的样子:“很臭屁嘛,富二代。”
瞎子没理他,直接说:“放人吧,别废话。”
小民警也只有多拷一会人的权利,上面领导早打来电话让放人了。
解雨臣揉了揉被拷子磨红的手腕:“你就不能动作快点?奶奶的,老子的手还得拉小提琴呢?”
瞎子斜他一眼,说:“你就知足吧,幸亏我打了你电话,否则你还拷着呢。”
上了车,瞎子问:“到底怎么回事?吴邪一大早就把我吵醒,问,哑巴在哪儿?”
“他们俩被家里发现了,张起灵回美国去了,我就是来帮吴邪追他的。妈的,人没追到,惹一身骚。”
“我就知道他们俩迟早得暴露,这俩人也太不注意了。”
“确实是太不注意了,连你这个瞎子都看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如果是吴邪父母逼张起灵离开的,那他肯定不会跟吴邪联系了。他那人一根筋,总觉得自己欠吴家的太多了,什么都憋着。”解雨臣和张起灵相处时间比较多,对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吴邪父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这么古板啊?同性恋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危害社会,碍他妈谁的事了?”
“还就碍吴邪他妈妈的事了。你以为都跟美剧似的,一发现儿子是同性恋,还来个拥抱,说儿子,我为你骄傲。那他妈 都是假的!我表姐说美国人对同性恋也不全是很包容的,也有歧视。”
“操!那以后他们就天涯海角各一头了?”
解雨臣叹了口气,他也爱莫能助。
瞎子把车开到吴邪家小区门口,打吴邪手机,关机。
打家里电话,没人接。
“靠,这又是什么情况?”
解语臣抬头看看吴邪他们家那栋楼:“估计被软禁了。”
“要不要报警?”
“老兄,你以为是美国啊,打个屁股还能告虐童。”
“那你想个办法,你点子多。”
“我知道自己比你聪明,你就别老夸我了。”
“操!”
解雨臣考虑了一会儿,说:“先回去吧,我得好好想想。”
瞎子说:“也只能这样了。”
“这事,谁都不能说,特别是胖子,知道吧?”解雨臣叮嘱瞎子。
“为什么?胖子跟吴邪不是特铁吗?”
“是特铁,可胖子那张嘴是能靠的住的吗?”
瞎子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瞎子很好奇,解雨臣竟然也知道哑巴和吴邪的事,而且好像知道的比自己还早。
“六年级暑假。”解雨臣还有点得意,他的观察力绝对是超一流的。
“靠,那会儿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吧?”瞎子真心被震了。
解雨臣笑:“他们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瞎子说:“我怎么觉得这诗用在这儿不太合适啊?”
解雨臣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语文考试从来没有超过六十分的人没有发言权。”
那会儿,他们压根没想过吴邪和张起灵会分开那么久,他们以为那俩人之间不过是隔着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而已。
中午吴一穷给请假在家的老婆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老婆鼻音很重,可能感冒了。
吴一穷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早点回来。还有,别烧饭了,你们三个订餐吃。记得让那两小子喝点VC泡腾片,预防一下,别被你传染了。
吴妈不耐烦地把电话挂了。
吴一穷握着电话愣住了,转念一想,哪能跟生病的人计较。
晚上,吴一穷站在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进门后,他问吴妈,怎么这么早就把门反锁了?
吴妈在厨房擦灶台,没有答他话。
“你不是感冒了?还干什么活啊?再说已经够干净的了,别擦了,赶紧上床躺着休息去。”吴一穷把老婆手里的抹布抢下来。
“躺着更难受。”吴妈把抹布又抢回来。
“你怎么回事?眼睛这么红。”吴一穷把老婆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
吴妈挣脱开老公的手。
“你几天没睡觉了?你眼睛不要了?到底怎么回事?”吴一穷发现老婆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她心虚,当然睡不着。”吴邪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口。
“吴邪,到底怎么回事?不许这样跟妈妈说话。”吴一穷直觉母子之间有问题。
吴邪冷笑:“她把小哥逼走了。”
“什么?什么意思?起灵去哪儿了?”吴一穷摸不着头脑。
“被我妈赶回美国了。”
“到底怎么回事?”吴一穷急切地问。
“因为……”
“吴邪,你给我闭嘴!你怎么好意思说的出口?”吴妈眼睛赤红地瞪着自己儿子。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光明正大。我喜欢小哥,我爱他,这有什么?我又没影响学习。你不总是说,早恋也有好处,只要两个人都积极向上,反而是促进。”
“啪”吴妈打了自己儿子一个耳光骂道:“不要脸!”
“就算我不要脸,可我不卑鄙、不无耻,不以势压人。”小哥的离开让吴邪心如刀绞,所以这一巴掌的疼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吴邪,不许这样跟妈妈说话。”吴一穷对儿子直截了当的一番话很是吃惊,他在震惊之余竭力保持着理智和平静。
“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我引以为豪、最讲道理、最有爱心的妈妈。可你竟然背着我把小哥赶走。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什么都没有。他连再见都没跟我说,就走了。”
“你不是说他比我好吗,比我更像你的儿子,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吴邪的话像刀子戳进了吴妈本来就很脆弱的心脏。
“他说是他先招惹你的,是他带坏你的。”吴妈的眼泪止不住地涌落。自从张起灵走后她的精神就一直紧绷着,心情也复杂的难以言表。
吴邪冷笑一声:“他说什么你都信?你那么聪明、那么会分析,你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那种性格是会招惹人的吗?是我,是我装醉强吻他,是我撕碎女孩子给他的情书,是我逼他跟我好,否则我就抽烟、逃学,让他急。”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给我闭嘴!”吴妈闭上眼睛,痛苦地求自己的儿子。
“你害怕了?因为你心里根本就知道,是自己儿子主动的,可你视而不见。你就是为了找个理由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所以你引诱他承认一切,你真是我见过最虚伪的人!”
“吴邪,不许说了。你要把你妈逼疯啊?你没看见她已经很痛苦了。”吴一穷呵斥儿子。
“爸,她还有你,她还有自己的家人。可小哥什么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他,他该怎么办?”吴邪再也忍不住心头的酸楚,他用双手捂住脸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泪水迅速地濡湿了他的掌心。
今天一天他满脑子都是小哥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举目无亲的街头孤立无助的样子。
思念和愧疚让他痛不欲生,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警醒一点,还以为是分开十天让他那么异常,原来他根本就是在和自己告别。
难怪他那么热情地和自己做爱,撒娇般地说想在自己身体里多放一会儿。
为自己弹琴,背着自己不肯放下……
吴邪的泪止不住滚落,他知道小哥流的不会比他少。
就像他父母去世那次一样,他总是背着人在淋浴的时候、在游泳的时候默默流泪。
他就是个笨蛋,而自己却那么爱他。
半夜,吴妈被吴一穷送进了医院。同事检查了吴妈的情况后说,其他还好,就是眼睛再这么熬下去,估计要瞎了。
吴一穷给她用了安定,让她睡觉。
看着老婆安静的睡颜,吴一穷痛苦地抱着头,坐在床边。
今天晚上儿子的一番话,让他震惊。
他没有想到两个孩子的感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他也没想到老婆竟然没跟自己商量,就直接把张起灵推出了家门。
舔犊情深,他理解自己的老婆,却又担心着张起灵。
他能理解两个孩子的感情,却又担心他们走上这条路后的艰难,毕竟同性之间的感情是游离在主流社会之外不被大众所接受的。
吴家客厅。
夜里吴邪听到父亲喊自己的名字,那时他正坐在小哥的房间里发呆。
他下了楼,看到躺在父亲臂弯里的母亲面无血色、萎顿不堪。
他帮父亲开了门,帮他按了电梯键,但他没有跟着他们去医院。
临走时,父亲的眼神刺得他心疼。
可他做不到,至少现在他做不到。他在恨她,也害怕去面对她。
他回到家客厅地板上坐下。
看着母亲因为自己而心力交瘁的样子,他知道了小哥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他不是爱自己爱的不够深,而是他早已经把自己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把这个家当做自己的家,他还是迈不过亲情这道坎。
吴邪理解了小哥的离开,也理解了小哥最初的拒绝和迟疑。
吴妈在医院只住了两天就被接回来静养。
吴一穷找吴邪谈了一次话,他没有说反对他和张起灵,也没有说支持他们在一起,他只要求吴邪不要再刺激妈妈。
吴邪答应了。
夜晚来临,吴邪拿出俩人签订的协议。
字迹犹新,记忆也犹新,可人却在大洋彼岸相隔万里。
吴邪摩挲着协议上张起灵三个字,在心里问他,是不是我做到你提的要求,你就会回来?
那一夜,吴邪给张起灵写了第一封信。
小哥:
我现在正趴在你的桌子上给你写这封信。
你还好吗?
爸爸告诉我,他给你的律师打过电话了,说帮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寄养人家。
妈妈自从你走后,身体就不好,住了两天医院。我一边悔恨一边恨她,不过我最终还是会原谅她的,当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我们俩签的协议,你带走了吧?
我在看我的这一份,你知道我为什么加了那句英文吗?我想你应该知道。
还记得初二那年的暑假,爸爸说要带你去大使馆办手续,我以为你要回国闹着不肯去上书法课。你说只是去公民处登记一下就回来,我不相信。最后你拗不过我,带我去了。
我还记得一楼大厅里排队等签证的人,真是人山人海。
因为你是美国公民,我们直接上的楼。当时我就感慨,到底不一样啊。
公民处的那个老太太真够胖的,估计胖子加胖子他爹也没有她那么胖。
她问了你好几个问题,最后问的那个,我记得特别清楚。
她问你,你愿意和身后的那三个人在一起生活多久?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forever!
我一直都记得。
吴邪
新学期来临后,胖子发现张起灵没有来上学。
课间的时候他问吴邪:“天真,小哥怎么不来上学啦?”
吴邪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发呆。
小哥从小就喜欢看天,吴邪模拟着小哥的角度,抬头看那一片蔚蓝色的天空,不知道地球那一头的他是否也在这样思念着自己?
“哑巴回美国上学了,你他妈别烦吴邪。”瞎子帮吴邪解围,他和解雨臣心照不宣地把这个秘密隐瞒了下来,连胖子都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瞎子和解雨臣在校门口等吴邪。
三人坐在学校门口那条景观河岸边的台阶上抽烟。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解雨臣问吴邪。
“我已经在申请康奈尔了。”吴邪早有打算,他要按照他们当初的设想去做。
“你妈会同意?”瞎子问。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吴邪如实回答,他心里确实没底。
“知道是谁干的吗?”瞎子最关心这个,他可是有仇必报的人。
“谁干的重要吗?”吴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怎么不重要啊?知道是谁,老子帮你削她。”瞎子心里早就人选,就等吴邪表态了。
“还能有谁,我想来想去,就是阿宁了。”吴邪不屑地笑笑。
“你倒不傻。”瞎子道。
“瞎子,你他妈还好意思说?人不是你招来的?你要是不同意,她能跟着去?!”
“解雨臣你这话真他妈的操蛋!她肯定早就存了这个心。就算这次我没组织大家出去玩,她以后也会逮着机会的。” 瞎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这年头果然好人不能做。
“小花,是我没注意,不怪瞎子。”吴邪劝解雨臣不要激动。
“明天我就去削死那臭娘们。”瞎子对阿宁是新仇旧恨全涌上头。
“没必要,她现在比我还难受,都不敢看我。我也不想跟她计较,懒得理这种人。”吴邪很淡然,阿宁什么的,他根本就不想去搭理。他现在就想着怎么能去美国找小哥。
第二天瞎子还是没忍住,把阿宁堵在女厕所门口的走廊里。
“走,咱们找地方说说话。”瞎子伸手去拉阿宁的胳膊。
“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好说。”阿宁甩开他的手。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啊?你不走,老子就把你干的那点狗屁倒灶的事在全校广播。”
“他们都不嫌丢脸,我怕什么?”阿宁嘴不饶人。
“我操!还真是你干的,你他妈胆够肥啊。”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但瞎子还是被她的话给激怒了。
他伸出胳膊把阿宁困在墙和自己胸口之间,凶神恶煞地盯着她:“你他妈这么干,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阿宁态度很强硬。
“我操!老子真他妈想揍你!”瞎子一肚子火气撒不出来,除了打过上次冤了自己的那个丫头,他还真没对女人下过手。
“流氓!”阿宁骂他,就差往他脸上啐口水了。
“婊子!”瞎子嘴巴也够臭的,他可烦不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到这场景赶紧绕道,谁也不想多事去惹瞎子。
解雨臣听这俩人互骂的实在有趣,忍不住现了身。
“阿宁,暗恋能暗成你这水平,真牛逼!”解雨臣笑着打趣她。
“现在你痛快了吧!他们俩被棒打鸳鸯,各奔东西了。乘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可你怎么不笑啊?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多灿烂,多美啊!”
瞎子一看,毒舌来了,嘿嘿一笑,闪一边看戏。
阿宁绷着脸:“神经病!”
“再神经也比不过你啊!大清早地跟踪自己喜欢的人,过瘾吧?是不是看的你心潮澎湃、心神荡漾,恨不得吴邪亲的人是你?你还真有做狗仔的潜质。”
阿宁拔腿想走,被瞎子一把拉住:“解少爷话还没说完,你他妈敢走,老子抽不死丫的。”瞎子故意挥舞拳头吓她。
“吴邪知道是你干的,不过他不想跟你计较,他也不会恨你。所以你要是想玩什么得不到,就让他恨我一辈子,记我一辈子的戏码,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上课铃响了。
解雨臣笑着嘱咐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想着自己干的缺德事。女孩子最不能熬夜了,买瓶眼霜好好保养保养。”
阿宁倔强地低着头、忍着泪,从瞎子手中挣脱开往教室走去。
瞎子扭头问解雨臣:“能借你家秀秀用一下吗?”
“干嘛?”
“老子对女人下不了手。”
“你什么时候这么绅士了?”
“要不跟霍玲和云彩说说,她们俩估计比秀秀好用。”
解雨臣仰头大笑:“瞎子,你真他妈是个人才。”
某班教室门打开,从里面伸出一个硕大的脑袋朝他们吼道:“上课铃响了,还不回班?瞎晃悠什么!”
吴家现在的气氛很沉闷,以前的欢声笑语、母慈子孝一去再也不复返了。
吴邪从张起灵离开的那天起没有再叫过一声妈妈。
他变的和从前的自己判若两人,他沉默寡言,除了吃饭轻易不下楼。
吴妈恍惚间觉得离开的不仅是张起灵,自己儿子也随着他走了。
不过令她安心的是,吴邪现在非常自觉地认真学习,特别是英语。
自从知道儿子和张起灵的事情,她经常乘儿子不在家,翻看他的抽屉、橱柜,翻看他的电脑。
儿子的电脑和手机的密码都是张起灵的生日,从买回来的那天就一直是。
她轻易地打开电脑桌面上的申请文档后,才知道儿子最近一直在谋划什么。
晚上。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自从张起灵走后,吴一穷回来的都很早,他现下不放心让母子两个人单独相处。
“吴邪,我不会允许你出国的。”吴妈刚坐下就开口说话。
“你偷看我的电脑?”吴邪“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不会给你提供收入证明和财产证明的。”吴妈并不看他,继续说自己想说的。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美国上大学的吗?你为了不让我和小哥在一起,竟然连我的前途都可以毁掉?”
“你不要跟我说这么多,国内也有好大学。”
“你还真是会出尔反尔。当初谁跟我说一定要好好学英语,千万不能在国内上大学。”
“此一时彼一时。”
“我真是太佩服你了。你对小哥也是这样吧?母爱泛滥了就把人留下来,觉得他碍事了就一脚把他踢走。你也太收放自如了!”
“吴邪,你太过分了,怎么能把妈妈说的如此不堪。”吴一穷出口制止儿子。
“我对他不好吗?我好歹也养了他七年。”吴妈被儿子气的头晕。
“好,你怎么能对他不好呢?你对他太好了。可你的好是有条件的,是要他付出代价的。早知现在,你当初就不应该收留他。”吴邪腾地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椅子被带倒在餐厅的大理石地面上。
“吴邪,向妈妈道歉!”吴一穷把碗往桌上一顿。
“我拒绝向以爱为名干涉别人生活的人道歉。另外,爸,你对我说过,真正的爱是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否则就不要给予。”吴邪重重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转身上楼。
那次争吵之后,吴邪和自己的母亲更是形同陌路,他们互相仇视着对方,都觉得对方辜负了自己,伤了自己,却没有想过力是相互作用,而伤害也是彼此的。
他们如同浑身长了刺般,稍一靠近就遍体凌伤。
吴妈现在神经衰弱的厉害,原来只要一片安定就能入睡,现在两片都无法让她进入睡眠,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吴一穷往往一觉睡醒,发现她还睁着眼睛发呆。
吴一穷感觉情况不妙,问题有点严重。他跟她商量说,想带她去脑科医院看看。
她眼神熠熠、闪着病态的光芒:“我没病,你儿子才有病,你带他去看吧。”
吴一穷没有办法,只好跟吴邪商量能不能借着带他看病的名义,实际上带妈妈去看病。
吴邪盯着自己父亲的眼睛问:“你怀疑她精神有问题?”
“吴邪,她心理压力太大了,真的不要再刺激她了。如果你觉得你和起灵之间是真爱,那么从容一点,让时间去证明。年底院里会组织去美国考察,我会争取一个名额去看看他。你不要太为难妈妈好吗?她也是爱你才会这么做。如果她有什么闪失,你和起灵都要背负一辈子的愧疚,就算以后你们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也许反而会越行越远。”
吴邪流着泪答应了父亲的要求。
周六上午,吴家夫妇带着儿子去脑科医院看病。
吴一穷托人找了这家医院的一个著名专家。
专家受朋友之托,又知道吴一穷也是医疗系统的,很是关照。
吴妈陪着吴邪进了诊疗室,吴一穷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吸烟。
他一直保养得当,快五十岁的人了,头发乌黑皱纹也不明显,说他四十绝对没人怀疑。
可现在只要你拨开他两边鬓角,就可以看到苍苍白发,眼角和嘴角的皱纹也深刻了,和实际年龄真正地相符。
吴一穷坐在长椅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
门终于打开,专家微笑着让吴妈去楼下付钱拿药。
吴一穷让吴邪坐在外面等,他跟着专家进了办公室。
“你儿子没有什么问题,他头脑很清楚完全可以掌控自己的行为。他自述初中就发现自己喜欢那个男生了,他自己也去医院咨询过,并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我认为他的心理很健康,倒是你太太她对同性恋这个词很敏感,甚至是深恶痛绝。其实早在七十年代美国精神病学界已经将同性恋划出精神病的范围。你是学医的你应该懂,你要多开导她。”
专家看了一眼吴一穷,继续说:“她现在焦虑、失眠、敏感、脆弱、胡思乱想,这是典型的神经官能症症状。但考虑到她的症状还不到三个月,所以准确来说只能称为神经症反应。我给她开了些辅助治疗用的药,最主要的还要靠你们家属平时多关心她,尽量不要再刺激她。另外让她多接触大自然,多参加社会活动,放松心情。你也不要过分担心,神经症是可逆的,外因压力大时加重反之症状减轻甚至会消失。”
吴一穷搓了搓脸让自己振作起来,和专家握手致谢。
车上,吴妈跟吴一穷说,这个医生不行,没水平。问自己的时间比问儿子时间还长。
吴一穷沉默。
吴妈又说:“我们换一家医院吧。我上次咨询过一个医生,说可以帮吴邪制定一个生理强制性纠正的治疗方案。方法很简单,就是拴一根牛皮筋在手上,只要他想到他喜欢的人,就喊他名字然后弹一下。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对这个疼痛产生条件发射,从而引起对那个人的生理厌恶,慢慢就再也不会想他了。”
吴邪在后座大笑不止。
“你笑什么?”吴妈扭头看他。
吴邪笑着说:“没用的,牛皮筋太小儿科了。直接电击或者催吐吧,你签字就行。”
吴妈怒视他:“吴邪,你真的有病。”
吴邪笑而不语。
夜晚,吴邪又坐在桌前写信。
小哥:
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五十三天。
傍晚下了一场雨,雨后天气微凉,没了秋初的燥热。
小区后面那条石子路被翻修过了,原来杂色的石头全部换上了纯黑,像你的眼睛。
妈妈症状越来越重,越来越敏感。
今天我在门口换鞋,系鞋带的时间长了一点,她就尖叫着说我在想你。
是的,我是在想你,我想冲她大喊,可我只能沉默。
如果爱是负担,我能不能拒绝?
我知道,我不能,因为她是妈妈。
想你。
吴邪
十年后
A大美术学院教师办公室。
吴邪刚进办公室就听到比他早一年留校的师兄李四在发牢骚。
“妈的,现在哪有大学老师要坐班的?一个月250个课时还他妈不够啊?这帮老杂碎,把人当骡子使。”李四地右手叉腰,左手特有伟人风范地指点江山。
他见吴邪进了屋,放过屋里唯一的女老师冲到吴邪面前。
“小吴,你说是不是?油水都被他们捞足了,还剥削我们这些屁民。你上个月代的课是不是按每小时十块钱算的?”
吴邪笑笑,端起桌上提前泡的罗汉果茶喝了一口。
“妈的,钟点工都不止这个钱,也太不把我们当人了!”
李四地喜欢发牢骚,还喜欢揪着人听他讲,不让他讲过瘾了,整个办公室都不得安宁。
吴邪做好了长时间听讲的心理准备,他俯身把椅子上的坐垫调整好,正准备坐下去。
外系的一个老师敲了敲门,说:“吴老师,丁老板叫你过去。”
丁老板,全名丁一,整个名字三划。
据说是因为丁家老爷子自己名字笔划太多,每次出书、出论文他都要排在后头的缘故。
于是儿子一出生他就果断地为他取名为丁一。
不知道是不是名字取的好,丁一成长的道路非常顺利。
大学毕业就留在本校就职,然后副教授、教授,一路绿灯。
也有传言说他之所以如此顺风顺水是因为他娶了位贤内助。
此女貌美且长袖善舞,经常周旋于各色人等中为她老公拉人脉。
本着传言往往都是真的,加上吴邪曾经有幸与丁夫人共进过一餐,所以他对丁一夫妇敬而远之。
此刻吴邪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系主任找自己有什么事。
他自问做人低调,对薪资报酬也没有什么要求。
关于坐班和课时,反正自己除了上课就是画画,他没有李四地那么愤世嫉俗。
吴邪认为能愤世嫉俗的人是因为对未来还充满幻想,而心如止水的人是不会有这股子冲劲的。
丁一听到办公室门被敲响,他对电话里的人说:“知道了,保证把人给你带过去。”
把电话挂好他才说了声:“请进。”
吴邪转开门把手,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丁主任,听说您找我。”
“哦,小吴啊,快请进。来,来。”
丁一把吴邪迎到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
吴邪对他的热情有点应接不暇。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位院里的红人为他倒水、递烟。
“丁主任,有什么事您说?您这么客气,我有点惶恐。”
丁一看着吴邪的反应很满意,他笑着拿出打火机要帮吴邪点烟,吴邪赶紧起身说:“我来。”
丁一没有坚持,嘴里叼着烟凑到吴邪手边。
烟燃着了,他吸了一口,开始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年轻教师,看来以前忽视他了。
“小吴,你多大了?”
吴邪想了一下:“二十七。”
“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你条件不错,怎么到现在还没找?是有什么困难吗?”
“还小,不急。”吴邪笑得嘴角有点抽搐。
“学校马上要集资建房了,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不是说只有结过婚的才能申请?”
“这个嘛,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那谢谢您了!”
“学校这个规定太死。现在的女孩子多现实啊,没房谁跟你结婚,是吧?所以我跟校长提议,应该先照顾你们这些单身汉,总要先筑巢才能引凤是不是?”
吴邪连连点头。
两个人一起吞云吐雾,不多会儿,办公室就烟雾腾腾地让人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