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起身去开窗,屋外阳光刺眼,就快进入炎热的七月,而他离开自己也将近十年了。
“小吴,晚上有没有空?”
“您有事找我?”
“内人的一个好友非常仰慕你的才华,想和你认识一下。”
“丁主任,您太抬举我了,我一个小小的讲师哪里谈的上才华。”
“小吴,你就别太自谦了。我跟你说实话,人家是在画展上看到你的画了想买下来,结果听说你只参展不卖。她一路打听到我内人那里,听说你在我们A大,恳求我帮她牵个线和你认识认识。”
吴邪低着头,当初他不想把那幅画送去参展,但院领导找了他的研究生导师做他思想工作。最终他还是抹不开老师的面子妥协了,不过他有一个要求就是只参展不卖。
当时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完全不能听到、不能看到一切与小哥有关的东西,他也不会在学校的画室创作这幅画,也不会被领导看到,也不会惹上现在这么档子事,所以说造化弄人。
“丁主任,我可以不去吗?您知道我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我怕…”
丁一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打断他的话:“小吴,就算卖我个面子,只是吃个饭不会让你陪酒的。放心,对方是个知识女性,非常有教养有能力,不是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吴邪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要得罪领导了,他只好笑着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要是丢了您的脸,您可得多包涵。”
丁一哈哈大笑:“谁不知道吴老师是我们A大的校草啊?我可是听说,每年吴老师这张脸为我们油画系招来不少小姑娘呢。”
晚餐订在本市一个著名的海鲜渔港。
吴邪听到吃饭地点的时候,心里嘲弄地想还知识女性呢?去那个地方吃饭,不是办婚宴就是暴发户。
“吴老师,这位是王女士。今年三十岁,离异,有一个三岁的女儿。王总是资本运作的高手,身家已经千万都不止了吧。”
吴邪还真的从来没听过这么庸俗的介绍词,不禁对丁一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
果然王总也面露不快,这是介绍对象呢?还把身家都摆桌面上了,这不是对本人的侮辱吗。难道自己除了钱就没其他能吸引男人的地方?
“您好!我是王菁,很高兴认识您!您的画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印象,所以才冒昧地请丁教授帮忙引见。唐突之处,请多包涵!”
王总一番有礼有节的话,让吴邪对这个女人有了一点好感。
“您好!叫我小吴就行,您太客气了!”吴邪和她握手。
王总是带着司机来的,但司机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而是自己去大厅点餐。
十个人的包间,只坐了四个人,位置空荡荡的。
丁夫人让服务员把多余的餐盘和椅子全部撤掉。
偌大一个圆桌,四人各据一角。
“我们吴邪是院里最有才华的年轻教师,不得不佩服王总的眼光啊!”丁一开始拍马屁。
王总微笑,对着吴邪说:“您那幅画真的不卖吗?”
“不好意思,这是我当初参展时的唯一要求。”吴邪也微笑。
“能告诉我原因吗?”
吴邪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我又唐突了。”王总道歉。
吴邪笑笑。
“女人嘛?好奇心总是很重的,我也是经常缠着我们家老丁问东问西的,他都嫌我烦。”丁夫人出来打圆场。
“有部电影叫《好奇害死猫》,你们看过没有?”丁夫人见大家都不说话,赶紧找话题。
王总和吴邪都摇头。
“咳,咳,吃菜,吃菜。别看这是家海鲜渔港,他家的乳鸽也是很有名的,每桌只能点两只。来,王总,尝尝。”丁一把乳鸽转到王总面前。
王总夹了一块,放进自己面前的盘子。
“我是上周去S市谈生意,无意间得知有这么一个画展。正好中午有个休息的空档,我就去看了。您的画挂的地方并不显眼,可我只看了一眼就被打动了。”
吴邪抬头看她。
“他让我想起了我的初恋。”王总笑了,竟然还有一丝腼腆。
“您的初恋和画中人长的很像?”吴邪吃惊了,难道还有和小哥容貌相似的人?
“长的不像,一点都不像。画里的人太美了,我的初恋可没那么帅。”王女士脸红扑扑的,对往事的回忆让她蒙上了一层羞色。
“像的是那个眼神,看着画外人的眼神。”她补充道。
吴邪呆住,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
那幅画画的是小哥离开他之前的那个午后为他弹钢琴,然后回头冲他微微一笑的瞬间。
后来王女士没有再提那幅画,吴邪心情复杂地陪完了一顿饭。
混沌中听到丁一说请王女士赞助他个人出书的事情,吴邪恍然大悟原来这顿饭的重点是在这儿。
和他们分手后,吴邪没有急着回家,他沿着临江大道往市区走。
王女士的一句话,让他思绪万千如潮涨般汹涌。
一个陌生人都可以从画里看出他对自己的感情。可是,小哥,十年,你为何音讯全无,连一声问候都没有?
吴邪失眠了,他已经很久都不需要依赖药物入眠。
可今夜突如其来的思念让他心痛难忍,他站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吴邪拉开窗透气,家里窗户和医院的一样只能打开很小的幅度。
阳台已经被封了九年了,可母亲当年疯狂的举动却一直在吴邪脑海中经久弥新。
“你想逼死我是不是?吴邪,你想亲眼看着你妈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好,我成全你。”
十七岁的吴邪抱住母亲已经扑出阳台栏杆的腰,痛哭:“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想他了,我这一辈子都不见他。我求您了,只要您好好地活着。”
回忆让吴邪眼泛泪光,他至今都不敢轻易回忆那一年,最开始的那一年。
高三上学期,老班推荐吴邪去美国做交换生,吴邪拒绝了。
老班很气愤地质问他:“你又不需要参加高考,交换生的经历会对你申请美国名校有帮助,你为什么不去?”
“对不起!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离开她。”吴邪向这个认真负责的老师鞠了一躬。
没人知道他内心的痛苦,他已经哭不出来只有沉默。
老班气得给吴一穷打电话。
吴一穷在电话的那头痛苦地听老班抱怨:“吴邪爸爸,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就算吴邪妈妈身体不好,也不能影响孩子的前途啊?他雅思7.5,SAT也是高分,竟然不让他出国?康奈尔的本科线雅思只要7分,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不能因为家里出了事,把孩子耽误了。”
吴一穷没敢把这些话告诉老婆,吴妈那时候症状已经非常明显了,不仅是心理问题,身体也变得很差,心悸、肠道功能紊乱以及查不出原因的低烧。
“吴邪。”
“爸,您还没睡?”吴邪回头。
“听到你开门的声音。”
“不好意思。”
“今天的饭局怎么样?”
“挺好,有个人对我的画感兴趣。”
吴一穷看着儿子手里的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吴邪点头,把烟掐灭了。
“早点睡吧。”
“嗯,您也早点休息。”
吴邪看着还不到六十岁的父亲却已经略微佝偻的背影,说不出的难受。
这么多年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撑着这个家,自己和母亲可能都疯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排空大脑里的各种思绪,向房间走去。
六月底学校里已经空无一人,暑假开始了。
近几年,随着家长对素质教育的愈发重视,美术老师的外快越来越好赚了。
吴邪本来不想赚这个钱,可架不住三叔的一再请求收了他女儿可可做学生。
结果可可在学校的美术比赛中一再获奖,她被同学家长询问师从何处?
听说老师竟然是可可的哥哥而且还是A大美院的讲师,家长们纷纷托陈文锦来打招呼,一定要跟吴老师学画画。
吴邪本就是个好说话的人,何况是陈文锦亲自来说,于是他的学生越来越多。
张起灵的房间早在九年前就被全部拆掉重新装潢,里面已经没有他的任何痕迹,现在成了吴邪的画室,
晚上八点,吴邪送走最后一个学生转身把门关上。
“赶紧洗手吃饭。”吴一穷帮儿子把饭菜热好端到桌上。
“谢谢爸。”吴邪在厨房洗菜池简单地洗了手。
“二婶说替你约了林小姐这个礼拜六下午两点见面。”吴妈走进厨房开冰箱拿牛奶。
“我下午有课。”吴邪嘴里有饭,话说的含糊。
“你调一下课不行吗?跟家长打个招呼,难得一次。”
“哦,好的。”吴邪埋头吃饭。
吴邪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相亲了。从大学毕业开始,他妈就不停地给他介绍对象。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本市各行各业年龄相仿的姑娘他基本上都见过。
最搞笑的一次,是相隔一年多他竟然又和第一次相亲的姑娘坐在了一起。
俩人都感到好笑,然后都有点伤感。
女孩子说相亲让她感觉很不爽,可为了不拂逆父母的意思,她只好来了。
为什么吴邪对她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见了两次,而是她大胆的言论。
她说,相亲就是把一男一女的身体状况、身上的附加值等等条件依次排开。然后分析、计算最后得出结论,说,嗯,你们条件相当,可以交配了,反之则不行。
当时吴邪喷了一口茶出来。
女孩子倒很淡定,问:“你觉得我说的没有道理?”
吴邪抹了抹嘴角说:“你说的特别有道理,我很认同。”
十年了,正因为吴邪认为必须有爱才能做,所以他一直洁身自好。
因为他自认不是动物,他无法对着一个不爱的人发情。
这次相亲的对象是二婶他们单位领导家的女儿,因为他父母担心她和自己单位某位已婚男士走的过近而紧急征集年龄相当的未婚男青年。
二婶一直受妯娌委托当即和他们领导一拍即合。
双方把长相、身高、学历、职业、家庭等等条件一字排开,发现真是不可能有比这俩人更合适的了。
吴邪到的时候女孩子已经坐在茶社的椅子上,面前放了一壶水果茶。
“你迟到了。”女孩子态度有点咄咄逼人。
“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个时间还堵车。”
“你开车来的?”
“坐公共汽车。”
女孩子拿着不锈钢的小勺子在白底紫花的茶杯里轻轻搅拌:“你不是美术老师吗?竟然连车都没有?”
“是的。”
“听说你父母都是医院的,收入肯定不低,他们怎么不给你买辆车开开?”
“没必要。”
女孩子把勺子放嘴巴里含着微微点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几次?”
“一次”
“不会吧,你多大了?我记得陆阿姨(吴邪二婶)说你二十七了,怎么才谈过一次?”
“……”
“你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
“知道我爸为什么让我相亲吗?”
“不太清楚。”
“他害怕我爱上一个结过婚的男的,所以你在他心目中就是那个可以拯救世界的英雄。”女孩子笑的没心没肺。
“你多大了?”吴邪问。
“介绍人没说?”
“说了,不过我忘了。”
“你不想来相亲,对不对?”女孩子挑了挑眉。
“……”吴邪想这多显而易见啊,还需要问吗?
“要不我们俩互相打掩护吧?省的没完没了。”女孩子笑嘻嘻地提了这个要求。
吴邪未置可否。
晚上回家,吴妈问,感觉怎么样?
吴邪说,还行。
吴妈说,那先处处吧。
吴邪说,好。
没过几天,胖子打电话给他,电话里兴奋的让吴邪以为他中了五百万。
“天真,快来恭喜哥哥吧!”
“你减肥成功了?”吴邪漫不经心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
“比那还激动人心。”
“你买到船票了?”吴邪逗他。
“妈的,你故意的吧?老子今天求婚成功了!”
“哦,恭喜。”吴邪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老子第一个就打给你了。”
“你求婚成功我兴奋个什么劲?你求婚成功就表示我即将收到红色炸弹。”
“还没让你掏钱呢,就先小气上了。那你包多少,等你结婚老子给你双倍。”
“老子不稀罕!”
“对了,天真,小哥要回来了。”胖子突然说道。
吴邪手抖了一下,啤酒撒到了身上。
“天真,怎么没声音了?喂,喂”
“听着呢。”
“妈的,我还以为你会高兴的跳起来,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当年你干什么对不起小哥的事了,他才一去不复返的。”
吴邪捏着啤酒罐哑口无言。
“得,问了这么多年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我服了你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回来的?”吴邪问。
“今天巧了,在路上遇到云彩。她现在不是在我们母校当老师吗,说今年六十年校庆学校邀请了一些杰出校友出席,她看到小哥的名字了。”
“天真,你他妈在不在听啊?”
“哦。”
“哦什么哦,等小哥回来,哥几个聚聚啊?妈的,老子见到他一定灌死丫的。一声不吭就走了十年,这仇得好好报一报!”
吴邪挂了电话。
如果说胖子的这个电话没有让吴邪心里泛起一丝波澜那是骗人的。
可十年了,再浓的感情也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磨蚀掉了当初的激烈。
事到如今吴邪也分不清自己对张起灵的思念是爱多一点,还是习惯多一点。
丁一又给吴邪打电话,说让他教王总女儿画画。
吴邪怒极反笑:“丁主任,我记得王总女儿才三岁吧?怎么教?”
丁一恬不知耻地说:“你这个美院油画系高材生教小朋友还不手到擒拿。再说又不用你教他油画?儿童画很简单的,用水彩笔或者油画棒随便画个小猫小狗就行了。”
吴邪忍着怨气说:“您真是太高看我了。”
丁一听出来吴邪不高兴,拿出领导架子教育他:“小吴啊,王总每年对我们美院有很多赞助。你是美院的老师,要有点牺牲精神,为美院做点贡献嘛。再说人家是认可你的才华才这么看重你,你要拎得清哦,不要持才自傲。”
吴邪气的不想跟这个人理论。
“小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这个周六你去王总家上课,去之前跟她联系一下。”丁一自说自话的把电话挂了。
吴邪深吸几口气,终于把一腔怒火压了下去,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浮躁了。
丁一的电话挂了没几分钟,胖子电话进来了。
“你不陪女朋友,老给我打电话干什么?”胖子今天人品不好,点背。
“妈的,天真你今天吃火药了?”胖子纳闷。
“有屁就放。”吴邪这会儿心情在谷底。
“妈的,给你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了。快,上网看小哥接受采访的视频。我在QQ上给你发了链接,你自己百度也能找到。泥码,太牛逼了。”听上去胖子有点兴奋过度。
吴邪坐在电脑前看着胖子的QQ头像一直在闪,他在看与不看之间徘徊。
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点开了链接。
B市国际机场,张起灵被记者们堵在出口处。
“张博士,我是XX台记者,能耽搁您几分钟接受我的采访吗?”
张起灵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工作人员推开围着他的记者,说:“不好意思,请让一让,张博士还有工作在身。”
“张博士,听说您要回国了。对不起,您是美籍,我口误了。作为XX基金会新出炉的杰出青年,您有什么对国内年轻人讲的吗?”
“张博士,您大学是学物理的,是什么原因导致您后来改修神经学科?”
“听说B市和S市的科研机构都在力邀您加盟?您倾向于哪家?”
“张博士,您的母校今年六十周年庆您会出席吗?”
张起灵微微皱眉,疾步往外走。
“张博士,听说您在美国公开支持同性恋,请问您是同性恋吗?您这样的身份,如果公开性向的话,会不会对年轻人产生不好的影响?”
大陆记者对提这个问题的香港记者悄悄竖大拇指,到底是一国两制啊,看人家多敢问。
这个火爆的问题终于让张起灵停下脚步面对镜头。
“关于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有一个小故事想和大家分享。有一位黑人司机载了一对白人母子。孩子问:为什么司机伯伯的肤色和我们不同?母亲答:上帝为了让世界缤纷,创造了不同颜色的人。我想说的是,无论喜欢同性或者喜欢异性都是上帝的子民。”
说完这段话,张起灵留给镜头一个远去的背影。
视频到此结束。
网友评论:太他妈赞了,强顶!
网友评论:我和他一个母校啊,激动死了,一定要顶一个!
网友评论:他真的是博士吗?不是电影明星?
网友评论:我靠,我百度过了,他真的是博士。上帝造他的时候肯定心情特别愉快!
网友评论:+10086
视频已经播放完了,吴邪还坐在电脑前发呆。
和胖子的对话框一直开着。
胖子:天真,看了没?
胖子:小哥牛逼吧?云彩说那帮学生处的老师都疯了,计划等小哥回母校要群扑倒他。
胖子:天真,尼玛,能说句话不?给个表情也是好的。
吴邪关掉对话框,关掉电脑。
往事如沉淀在杯底的沙,此刻被这段视频搅动,一粒接着一粒地浮上心头。
他还是那么从容、淡定,带着与生俱来的高雅,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众人的焦点。
自己心中难捱的十年,只是打磨了他身上的杂质,让他变得更加闪耀夺目了。
吴邪淡然一笑,也许自己的担心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上次相亲的女孩再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吴邪答应了陪她出去吃饭。
他现在知道女孩子叫Lisa,她坚持让吴邪叫她的英文名,因为她嫌弃自己的中文名乡土气息太浓。
吴邪陪着她吃了中饭,下午又陪她逛街,晚饭后俩人又去看了电影。
送Lisa回家的时候,她说吴邪今天很忧郁。
问他,是不是失恋了?
吴邪说,是啊,失恋十年了。
Lisa以为他开玩笑,调侃说,您这失恋期可真长啊!
吴邪笑笑,心想是够长的。
周六吴邪还是去了王总家教她女儿画画。
“嘟嘟,来叫吴老师。”王总让女儿站到吴邪面前向他问好。
“吴老师好!”嘟嘟的脸和她的名字很相符,确实是圆嘟嘟的很可爱。
“你好!你真漂亮!”小姑娘眼睛又大又黑,皮肤也白白的,和广告画上的小明星有一拼。
“谢谢,你也很帅!”嘟嘟对这个帅老师很有好感,她很有礼貌。
王总带着女儿和自己的寡母三个人住在本市一类地区的高档住宅楼里。
站在客厅宽大的落地窗前就能看到本市的标志性建筑,一个香港人开的高级购物中心,里面只卖最贵的东西。
吴邪在她们家书房里教嘟嘟画画。
“你看,这是一张白纸,我们现在要把它变得更漂亮。嘟嘟,你想画什么?”吴邪很喜欢这个小女孩,他非常有耐心地启发她。
嘟嘟伸出肥嘟嘟的小手把刘海往右边抹:“我想画向日葵。”
“好的,那我们就来画向日葵。”吴邪拿出笔。
“先在画纸的中间找到一个点。”
嘟嘟不会找中心点,她毕竟才三岁。
“那我们换一种方法来找。”吴邪把长方形的纸横着对折,再竖着对折。
嘟嘟依葫芦画瓢地跟他学。
“看到交叉的地方了吗?这就是中心点。”
“我们在这个点上做个记号,用铅笔轻轻的点一下就可以了。”
嘟嘟很聪明,吴邪讲一遍她就懂了。
“然后我们围绕这个点画一个大大的圆。”
“不一定要非常圆,但是要画的大一点。”
嘟嘟很用力地画圆,她抬头问:“为什么要画大圆?”
吴邪说:“因为向日葵的脸是很大的,画小了就不好看了。”
“那为什么妈妈说小脸才好看?”
吴邪笑:“因为人的脖子太细了,如果长了像向日葵这么大的脸,脖子就要断了。”
嘟嘟像听到一个搞笑的不得了的笑话似的,裂着嘴咯咯咯地笑得停不下来。
王总进来给他们送果汁,她摸着嘟嘟的头发说:“吴老师,您真是太有心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丁教授是跟我开玩笑的呢。谁知道您真的来了。”
这几句话让吴邪一头雾水,怎么听上去和丁一说的有点出入。
“不是您找丁主任说想让我教您女儿画画吗?”
“啊?丁主任说是您主动请缨想教我女儿。”
吴邪很无语,非常非常的无语,他对丁一已经出离愤怒了。
“丁一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真不好意思,吴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您以后不用来了,真的太抱歉了。”
吴邪见王总如此自责,倒觉得过意不去。
“我挺喜欢嘟嘟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继续教她。”
“我也喜欢吴老师。”嘟嘟很认真地睁着大眼睛向吴老师表白自己的心意。
吴邪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人和人之间总是有着这样、那样莫名其妙的缘分,吴邪觉得自己和嘟嘟挺有缘分。
如果不是丁一为了让王总赞助他出书,不惜编假话出卖吴邪,那么吴邪也不会这么快认识嘟嘟了。
而此时谁也不知道嘟嘟这个小姑娘在吴邪的人生中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H市这十年来变化很大,除了市中心大致维持着当年的格局,整个城市已经向外扩张了很多倍。
一个接一个的住宅区在城市各处出现,可房价还是居高不下。
胖子在楼市的热潮中也跟风了一把,现在他按揭着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商品房。
当初他看上这个楼盘,完全是因为该小区内全是成品精装修房,不需要自己找装潢公司,胖子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现在大家都佩服他的英明,不仅房价涨上去了,而且他只要买点家具、家电即可入住。
胖子的女朋友叫慧慧,是他公司的同事。身材修长窈窕,就是长相普通了点。
不过女人嘛,稍微捯饬一下,还是有几分秀色的。
胖子最近神清气爽,先是女朋友答应自己的求婚,接着小哥也有了消息。
听说瞎子和小花近期也会回国。
他计划赶在兄弟们都在国内的时候把婚给结了。
让他有点不爽的是吴邪。
自从知道小哥现在在国内,他竟然出其的冷淡,完全和中学那会儿成天黏着小哥的模样判若两人。
胖子心态好,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但他还是会隔三差五地发消息给吴邪。
告诉他,听云彩说,小哥到S市了。
小哥最近会来我们H市,就是不知道准确日期。
云彩说,小哥决定出席母校校庆了。
吴邪每次都是一个简单的:“哦。”
搞的胖子很内伤。
直到某个周末胖子和女朋友去影城看电影时遇到了吴邪和Lisa。
他勾住吴邪脖子咬牙骂道:“好你个天真,我说你怎么对小哥的事情不闻不问,原来是忙着谈恋爱了。快点交代是什么时候的事?竟然瞒着胖爷我。”
吴邪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有必要吗?”
胖子愣住了,天真怎么全身这么哀怨,不像是热恋中的人啊?!
Lisa倒是自来熟:“你是吴邪的朋友?”
胖子点头。
“你面相不错,胖乎乎的,看上去挺和善。”
胖子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到底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再后来胖子就不跟吴邪提小哥的事情了,他直觉吴邪并不想知道。
周六王总打电话,说自己妈妈在厨房摔了一跤,她要送她去医院。
问吴邪能不能帮她带一天嘟嘟?
吴邪正好结束了第一期的暑假班,周六一天都有空,他立即答应下来了。
吴邪带着她画了一个小时的画,然后小姑娘说想去对面的购物中心看皮卡丘人偶。
吴邪从落地玻璃窗往外看,果然购物中心的广场上在搞活动,有很多卡通人偶。
吴邪牵着小姑娘的手下楼,从地下通道过了马路。
因为是周末临时搭建的舞台边上围满了人,小姑娘被吴邪抱起来,勾着脖子说还是看不到。
吴邪只好把她架在自己脖子上,让她抱紧自己的头,自己拉住她的两只小脚护着她,
这在外人眼里俨然一副父女情深的画面。
张起灵回来之前就听说国内的吃喝风气很重,回来后发现事实果然和传言一样。
每到一处必是饭局连着饭局,应酬接着应酬,他很不习惯。
虽然在美国,他的导师总是跟他说,科学家除埋首研究外,也应走出研究的象牙塔,走向世界。可他还是无法适应这样一个外面的世界。
H市的街道变宽了,高楼也多了,只有道路两旁的树木依旧葱茏。
又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他欣喜地期盼束缚在自己身上十年的枷锁即将卸下。
母校这次对他的接待绝对是超常规的。
刚刚看到当年的校长竟然亲自捧着鲜花站在机场出口处迎接他,张起灵内心既激动又有些不自在。
最后他还是婉拒了校长的宴请,说想去酒店休整,晚上要去拜访两位长辈。
校长见他十分坚持,于是把车和司机留给他,其他人员全部打道回府。
负责这次接待的学生处主任为张起灵订了本市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该酒店所在的楼是本市地标性建筑物的主楼,而它的裙楼则是本市最高档的购物中心。
此刻吴邪正架着嘟嘟在购物中心广场上看演出。
进购物中心和酒店停车场的车排起了长龙,车子只能缓慢地前行,行人和骑自行车的在车流中穿行。
司机不赖烦地频频摁喇叭,张起灵诧异,因为道路旁醒目地竖着一块禁止鸣笛的牌子。
他问:“这里可以鸣笛吗?”
司机侧身指着外面的人群说:“那里每个周末都搞演出,太吵了,我不按喇叭,路上的人根本听不到。”
张起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人确实很多。
突然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背影撞入他的视线,他不敢相信地又凑到车窗前仔细地看了一眼。
是的,是他,是自己想念了十年的人。
胸口顿时像被重锤砸中,原来他真的可以做到。
张起灵如溺水般窒了呼吸,脑海中全是吴妈的那些话:“求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和女孩子结婚,他以后还要做父亲。”
十年了,他恪守着对吴妈的承诺,每天靠着对过去的回忆和十年后的憧憬才能熬下去,
更别提大学毕业那年。
那年夏天,他发了疯地想见他。
暑假开始的第一个月,他在对吴妈的承诺和对吴邪的思念中痛苦挣扎。
最后他没能抵抗得了相思的煎熬。
他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只远远地看他一眼,看看那些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他就走。
他偷偷地回到这里,像个贼似的躲在小区门口的树丛里。
整整三天,他只看见吴爸吴妈进进出出,却没有看到吴邪。
第四天,他给吴爸打了电话。
吴爸在吴妈去医院上班的时候偷偷让他进了家。
他贪婪地抚摸着家里的每一样东西。
可他发现再也找不到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一楼客厅里的钢琴没了。
二楼他住了七年的房间也被重新装潢成了一间画室。
吴邪的房间里也找不到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那美好的七年仿佛只是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现在,梦醒了。
张起灵记得自己坐在吴邪的桌前哭的很狼狈,泪水打湿了桌面。
一切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他原以为吴邪和他一样永远不会放弃。
可眼前的一切,让他怀疑自己的坚持还有没有意义?
后来,如果不是吴爸的那番话,张起灵觉得自己都已经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天,他坚定地和吴爸再见,说会继续遵守对阿姨的承诺。
十年,不以任何方式与吴邪联系,让他在没有自己的世界里重新做出选择。
而此刻,那曾经属于他的笑颜,那在他梦里让他无比贪恋的温情,却换化成浓浓的父爱,只属于他肩头扛起的那个小孩。
吴邪侧仰着头看着嘟嘟,两个人开心地笑着,他压根不知道他思念了十年的人只离他几步之遥,一直看着他。
车刚在宾馆门口停下,就有门童走过来开车门。
张起灵木然地进了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
司机留下电话号码,说,有需要请给他打电话,然后告辞离开。
张起灵刷了门卡,进了房间,扯开领带扔到床上。
这时候,手机响了。
“猜猜我是谁?”胖子捏着嗓子装女的说话。
“胖子。”张起灵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张博士,你就不能装一会儿,逗个乐子。”胖子心情特别好。
“你怎么有我电话?”张起灵觉得奇怪。
“云彩跟他们主任要的,我跟云彩要的。”
“张博士,听说你把校长都拒绝了,真够牛逼的哈。”
“咱们十年没见了吧,晚上出来吃饭,胖爷为你接风洗尘。”
张起灵原本计划今天晚上去吴家的,可他现在改了主意,他实在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一起吃饭的不是胖子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而且大部分都是他不认识的。
胖子和他热情地拥抱后,连连跟他打招呼说云彩知道了,闹着要来见你。结果她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知道了,一个传一个,都说想过来见见校友。不好意思啊!
张起灵此时哪怕有再多的不乐意,也只能说没关系。
吴一穷今天下午被市长秘书请到了办公室,听完一秘的话后,他才知道张起灵回国了,而且现在就在H市。
下午吴邪接到学校管理处的电话,说,画展结束了,画被送回学校了。问他什么时候去取?
吴邪怕别人把画碰坏,说,我马上过来。
他带着嘟嘟赶到学校,庆幸自己随身带着单身宿舍的钥匙。
那是吴邪留校后从上一届师兄那里接龙到的宿舍,虽然面积很小,但对于他来说,只要有个可以放他作品的地方就很满足了。
吴邪把画拿进宿舍,嘟嘟好奇地跟在他身后,打量这个堆满了画画的房间。
吴邪把画外面的包装全部拆开,仔细检查有没有损坏。
“吴老师,这个哥哥是谁?”嘟嘟凑过来指着画里的人问。
吴邪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饭店。
张起灵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问胖子:“吴邪是不是结婚了?”
胖子说:“没有。”
张起灵抬头看他:“那他过的好吗?”
胖子说:“高三突然说不出国了去参加艺考,后来考到A大美院油画系,再后来读研、留校。还挺顺的。”
张起灵点头。
胖子说:“下午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一会儿我再打一个。”
王总听说嘟嘟跟着吴邪在美院,她开车过来把她接走了。
吴邪把她送到美院大门口,跟她挥手再见,然后一个人回了宿舍。
晚上,吴家。
吴妈到家的时候发现吴一穷已经在家了,而且破天荒的坐在沙发上抽烟。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下午听高院长说你去市委了,什么事?怎么会叫你过去?”
吴妈放下包去洗手间洗手。
“小茹,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吴一穷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她坐下。
小茹?吴一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过自己了,吴妈觉得讶异。
“起灵回来了。一秘说想让我们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来本市搞科研。我没答应他,我说尊重起灵自己的意见,我不想用恩情去绑架他。”
这个消息在吴妈的意料之中,因为她和他的约定快要到期了,而张起灵是个多么有韧劲的人,她早已经领教过。
“我想问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让他回这个家了?”吴一穷没有去看她,只是埋头吸烟。
吴妈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小茹,十年了,你应该能想通了吧?第一年我报名去美国考察,你拦着我不让我去。我考虑到你身体不好就没有坚持。但是我请高院长帮我带了封信给他,他也托高院长带了一封回信给我。他说他答应过你十年不跟吴邪联系,不见他、不以任何方式打扰他的正常生活,他做到了,他现在回来了。我想问你,你能不能信守当初的承诺?不再干涉他们之间的事情。”
吴妈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儿子自从起灵离开后,你觉得他快乐过吗?别看他整天对你低眉顺眼的,你指东他不敢朝西,他那是心如死灰。哀莫大于心死,知道吗?有时候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我真的心疼。这十年,你给他介绍了多少女孩子,他喜欢过一个吗?”
“小茹,感情的事是最勉强不来的。如果你真的爱他,就放手吧,别再为难他了。一切让他自己做决定,好不好?”
“其实五年前,起灵回来过一次。那时他刚从XX理工学院物理系毕业。他给我打电话,说,想吴邪,想家,想的难受。问我能不能让他回来看一眼?我答应了他。”
吴妈吃惊地抬头看吴一穷,这件事他竟然一点都没提过。
“那天你上班,吴邪去外地写生还没有回来,他进了门小心翼翼地触碰家里每一件东西。那时候你已经把他的房间全部拆掉重装了,家里所有他生活过的痕迹也被抹掉。我看的出来他非常难过,他一直坐在吴邪的桌前默默流泪。”
吴一穷想到那年夏天张起灵孑然一身的孤单背影不禁眼睛发酸,他揉了揉鼻根。
“我问他要不要等你们回来?他拒绝了,他说答应过你十年不跟吴邪见面,他要说到做到。起灵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子狠劲。你看他一个人在美国,不但没有学坏反而那么优秀。就算是我们也未必能做到,没有人监督他、管他,他竟然慎独了十年。”
“小茹,别固执了好吗?你看两个孩子都这么争气,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们都是爱你的,就像你爱他们一样。”
“别说了,反正我就是个罪人。”吴妈泪如雨下。
“小茹,你只是用错了爱的方式。现在还不晚,试着去接受他们好不好?我相信他们会原谅你的。”吴一穷将妻子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痛快地哭一场。
饭店
云彩给张起灵敬酒,张起灵端起来一口干掉。
旁边一众女教师拍手说,张博士喝酒的姿势也好帅。
胖子女朋友跟他咬耳朵,问,他上高中就长这样了?
胖子说,是啊,怎么了?
慧慧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你的青春期肯定很悲催。”
胖子笑:“青春期悲催一点没关系,现在幸福就行。”
美院宿舍
吴邪坐在画前抽烟。
“吴老师,吴老师。”有人敲门。
吴邪拉开门问:“有事?”
“你今天还走吗?不走我就锁外面的门了。”
吴邪摸出手机看时间,结果满屏全是胖子的未接来电,他划开一看从下午一直打到现在,最起码有十几通。
他赶紧把门锁了说:“我这就走,您早点休息吧。”
已经九点多了,胃里空空如也,竟也不觉得饿。
他给胖子回了个电话,胖子那头很吵。
“天真,你他妈的干嘛不接老子电话?小哥和我在一起,你快滚过来,我们在温X唱歌。”
“天真,你他妈怎么不说话?快点过来,小哥喝多了。”
吴邪挂了电话。
手机可能下午被嘟嘟玩成静音了,他一点都不知道有电话进来。
吴邪推开包间的门就看到张起灵手里捏着话筒,坐在小舞台中间的吧凳上。
他喝多了,灯光昏暗中吴邪也能看出他面色酡红,最主要是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吴邪知道他现在已经接近醉酒。
“天真,你终于来了。妈的,小哥念叨你一晚上了。”胖子把吴邪推到张起灵面前。
“吴邪,你来了。”张起灵抬起眼睛看他,眼里全是笑意。
“唔……什么时候回来的?”来之前吴邪以为自己肯定会在他面前失态,可现在他连香烟都不需要,镇定的就像昨天才见过面。
“哎呀,等会儿再认亲,张博士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呢。”有个泼辣的女老师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