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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海天一色的秋 当前章节:12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4:23

星期一早上刚进教室门,吴邪就被阿宁拦住:“吴邪,这是我的生日会邀请卡,这个礼拜六中午十二点,你早点来哦!”

“只邀请我?”吴邪的目光随着走开的张起灵移到了教室最后一排。

“不是啊,我邀请了所有女生,还有好几个男生。”阿宁手里拿着粉红色信封举高了递给吴邪。

“那你怎么不邀请张起灵?”吴邪看着小哥从自己身边走开,心里怪不舒服的。

阿宁撇了撇嘴:“他都不跟我讲话,我为什么要邀请他?”

吴邪看了看她手上的信封道:“那就谢谢你的邀请了。不过他不去,我也不去。”

阿宁拿着信封呆呆地看着吴邪往教室后面走去,脸色由白到红、由红到白。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呢?

周一有晨会,班干部们到的早。

大家噤若寒蝉地看着她咬牙切齿、怒气冲冲地把信封扔在地上,穿着黑皮鞋的脚还用力狠踩了几下,粉色的信封立刻变得丑陋不堪。

大课间的时候,胖子挤到吴邪桌前问:“听说你得罪了阿宁,为什么事?”

吴邪看了眼小哥,把事情讲了一遍。

胖子哼了一声道:“你们不去,我也不去。谁稀罕?!”

墨镜从外面晃进来,胖子扯着嗓子问:“瞎子,阿宁的生日会你去不去?”

墨镜满脸的不屑一顾:“切,她请老子,老子也不去!”

胖子和吴邪都笑了,这俩人不对盘不是一天两天,阿宁会邀请瞎子才怪。

胖子跪在凳子上问:“不如我们四个一起出去玩吧!”

吴邪问:“玩什么?”

胖子说:“去吃烧烤,有一家店的烤鸡翅特别好吃。”说着他还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吴邪看不得他那个馋样,鄙视道:“你就知道吃,没劲。”

吴邪用胳膊肘捣捣张起灵,张起灵正趴桌上睡觉,吴邪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么多觉要睡。

“小哥,你想玩什么?”

张起灵正迷糊着呢:“随你。”说完又趴桌上了。

吴邪捏住他的耳垂用力一拉:“小哥,别睡了。咱们在讨论出去玩的事呢。”

张起灵被他拉醒了,抬起头睁大眼睛一脸茫然。

吴邪双手捧着他的脸一阵猛搓:“醒了没?这下该清醒了吧?”

胖子和瞎子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吴邪这是在逗猫呢?还是在撩狗?

张起灵却一点都不在乎:“不是说了随你。”

上午最后一节是科学课,科学老师是位刚毕业两年的年轻男老师,特别风趣。每次上科学课全班都听得很认真,除了张起灵同学。因为他在国外时间太长,对中国式的幽默还不能理解,所以当同学们哈哈大笑的时候,他都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和蓝天白云交流。吴邪想就算他听懂了,估计也不会笑出来,张起灵的笑容太少了,但正因为稀有所以珍贵啊。

胖子在知道吴邪得罪阿宁的真相后又去游说王盟,让他也不要去。可王盟胆子一如既往的小,他说怕阿宁记自己白榜,他不敢不去。

胖子怒其不争,说他竟然为了个小娘们背叛兄弟。这都是王胖子同学受他那个讲义气的老爸的影响得出的结论。

吴邪安慰王盟说:“没关系,人各有志。你自己去玩吧,别理胖子。”

胖子不以为然地继续嘲笑王盟:“得亏你没生在战争年代,否则你肯定当叛徒、当汉奸。”

王盟被他讲的都快要哭了。

墨镜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地看胖子收拾王盟,只有吴邪一直在安慰他。

结果王盟的担心在吴邪身上验证了。

星期三是阿宁管班,做眼保健操的时候,阿宁在班上巡视。吴邪感觉有人推了他一下,他睁开眼睛看到阿宁站在他面前,下意识地问:“什么事?”

阿宁说:“你不好好做眼保健操,还讲话。扣一颗星,记白榜一次。”

吴邪当时非常想用跟三叔学的三字经问候她,最后还是忍了。谁让她是女孩子呢?好男不跟女斗。

谁知道阿宁不依不饶地开始处处针对吴邪,还拉着几个男生和几个女生成立了反吴邪小组。

胖子把这事告诉吴邪的时候,吴邪觉得这些人真的很幼稚、很无聊,他根本懒得理会。

星期五中午,吴邪刚从男厕所出来,就被几个人拉住把他推进了隔壁的女厕所。

厕所里的两个女生被吓得连连尖叫。

吴邪毫无准备,被推得差点摔在地上,跌倒的瞬间他扶住了墙。

站稳后他转身想拉开门出去,门被那几个人从外面紧紧拉住,他怎么推也推不开。

外面的人大喊大叫地起哄:“吴邪进女厕所了、吴邪是个大流氓、吴邪偷看女生上厕所……”

吴邪气的在里面大骂:“混蛋!你们才是流氓!你们有种放我出去,老子跟你们拼了……”他一边骂一边踢门,外面那些人得意地哈哈大笑。

张起灵和解雨臣中午被秦老师叫到音乐教室排练,排练完走回教室的时候,看到厕所门口围了一大堆人,吵吵嚷嚷地喊:“吴邪是个大流氓。”

张起灵听到了吴邪在女厕所里的叫骂声,他冲上前去把门口的人推开,解雨臣也上前帮忙。那几个人看到吴邪的帮手来了赶紧松开门把手,其他人也一哄而散。

墨镜、胖子和王盟从一楼刚上来,就看到吴邪发疯般地要找人打架,张起灵和解雨臣一人拉着他一条胳膊。

三人面面相觑,胖子问:“天真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我胆小。”

吴邪怒吼:“你给老子闭嘴!”

解雨臣冷笑一声:“你准备去打谁?你知道是谁干的吗?”解雨臣以前被老痒坑过,他知道吴邪现在的感受。可他觉得吴邪命够好的了,以前有胖子护着他,现在来了个张起灵更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好。他觉得吴邪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偶尔受个委屈就要死要活的,也不知道动动脑子。

墨镜站在一旁不慌不忙地分析:“这事八成是阿宁那个臭娘们指使的,咱们擒贼先擒王,拿她开刀。”墨镜从小就爱看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些书,江湖气息也挺浓。

这事儿之后,解雨臣和他们几个也走得近了,几人在班上公开反对阿宁,只有王盟人在曹营心在汉。他本身胆小,家里又没什么后台,所以他不敢跟他们一起反对阿宁。可他觉得吴邪对自己好,所以他偷偷帮吴邪打探阿宁那边的动静。

最近陈文锦和吴三省的恋爱正渐入佳境,陷入爱河的女人只对自己爱的人明察秋毫,所以她完全没觉察到自己班级里的暗流涌动。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话虽然有点偏颇,但用在吴邪他们几个身上还真是很贴切。五个讲义气的男孩子,在阿宁这个催化剂的强烈作用下,关系是越来越紧密。

和阿宁斗智斗勇期间,吴邪得知了一个令他兴奋的好消息。因为市里另一所小学的游泳队出了事故,教育局紧急叫停本市所有小学的游泳课。

吴邪那几天心情特别好,走路都比平时轻快。

墨镜很不解地问他:“水有什么好怕的?我三岁就会游泳了。”

胖子也来凑热闹说:“我都不怕,你长胳膊长腿的怕什么?”

吴邪乐了:“你是自带游泳圈,我哪能跟你比?!”

胖子丢他一对卫生球。

瞎子被吴邪这话逗地嘎嘎笑:“这个礼拜六,你们到我家玩吧。我爸给我买了好多游戏,全是正版。”

吴邪情绪立刻低落,闷声道:“小哥和解雨臣不知道能不能去?”

最近小哥和小花排练任务紧了,中午基本都看不到他们俩。

“天真,你三叔真的跟陈老师在谈恋爱?”胖子一直很好奇。

“嗯,一到星期六星期天就约会。”

“那你以后不是要喊陈老师婶婶了?”胖子又问。

“我妈说在学校还是喊陈老师。”

“哑巴来了。”

“不准喊小哥哑巴!”吴邪警告墨镜。

“哑巴自己都无所谓,你急个什么劲?” 墨镜纳闷了。

“你敢喊小哥哑巴,我就喊你瞎子。”吴邪丢下他们跑向张起灵。

“小哥,排练完了?”

“嗯。”

“怎么最近排练这么多啊?”

“秦老师说要提前参加比赛.”

“什么比赛?不是元旦音乐会吗?”

“中小学文艺节目比赛。”

“哦,那你周六去瞎子家玩吗?”

“你去吗?”

“去,瞎子说他爸给他买了好多新游戏。”

“你去,我就去。”

吴邪高兴了,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他停下来回头问:“小哥,我刚才是怎么走路的?”

张起灵答:“蹦蹦跳跳。”

吴邪朝他竖起大拇指:“真棒,加十分!”

刚开学那会儿,陈文锦就发现张起灵中文能听懂,却不会太说。考试时候的书面语言更差,于是她安排吴邪辅导他的语文。

吴邪第一次看到张起灵写的作文, 足足笑了十来分钟。

作文里张起灵写到,放学后同学们蹦跳蹦跳地过马路。

吴邪跟他说兔子才蹦跳蹦跳的,应该写蹦蹦跳跳。张起灵淡然回他一句,字不都一样。

每每想到这事,吴邪还是会大笑不止。

胖子和瞎子跟在俩人身后,完全插不上话的感觉。

下午是两节网球课,网球教练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的。四一班男生多女生少,很不好管,所以俩教练上课时脾气就有点暴躁。

今天是分小组练习,场地比较少,基本上是一群人看两个人打。

围观的多了,时间长了,同学们无聊地开始互相打闹。

以前网球课大家也是这样,教练一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管,只要不出事就行。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后来大家分析教练一当天心情不佳,拿他们出气。

教练一见他们吵吵闹闹的不像话,板着脸训斥:“全体罚站!什么时候站好了,没声音了,什么时候解散。”

教练二说:“班长呢?出列。记下不老实的,回去报给班主任。”

阿宁面带得色地出列,眼神在吴邪他们几个身上巡梭。

站了快二十分钟,教练也不说解散。有几个人举手说要上厕所,教练也不同意。

“报告!”瞎子大声喊道。

“说!”教练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高兴。

“我们是来上网球课的,不是来罚站的。”

两个教练都楞住了,哪来的臭小子,敢跟老师叫板。

“你再说一遍!”

“我们花钱是来打网球的,不是来罚站的!”瞎子满不在乎。

教练一拎着网球拍就刷过去,瞎子躲让不及,肩膀上挨了一下,还好不重。

教练一还要动手,被张起灵一把拉住拍子对峙。

“小兔崽子,反了你们了。”教练一盯着张起灵骂骂咧咧。

“操!教练打人了,教练打人了。”胖子起哄。

“你们敢动手,我回家告诉我爸,我爸是校务委员会的。”吴邪豁出去了。

“你们这是体罚,我们要投诉!”解雨臣附和。

教练二拉住教练一,说,这个学校的学生都是有来头的,算了,别跟小兔崽子们一般见识。

“你骂谁呢?谁是小兔崽子?”瞎子是得理不饶人,唯恐天下不乱。

“小兔崽子……”教练一被瞎子那个痞样气得火大。

“你全家都是小小兔崽子。”瞎子还是一副吊样。

教练二赶紧来打圆场:“大家是不是对网球课有意见啊?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许骂人。”

见没人说话,教练二又说:“班干部先说。”

跟阿宁关系好的几个人撺掇道:“阿宁先说,阿宁是班长。”

“吴邪还是大队长呢,吴邪先说。”胖子不屑地瞄一眼阿宁。

吴邪对这两个教练早有意见了,他当仁不让地开口:“请问两位教练,我们现在上的什么课?”

“废话,网球课。”

“那你们给我们打网球了吗?”

“怎么没给你们打了?”

“罚站是打球吗?”

“那是你们不守纪律!”

“每个人都不守纪律了吗?你们这是搞连坐!”吴邪爱看历史书,头脑里突然就冒出来这两个字。

“而且每次上课等待的时间比打球的时间还长,上完课还摸不到球的大有人在。”吴邪咄咄逼人。

“那有什么办法,场地有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教练已经气糊涂了,一本正经地解释。

“怎么没关系?你们是教练,从第一节课就应该知道这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向学校反映? 这只能说明你们根本就没认真对待,每次上课都在旁边偷懒,消极怠工!” 其实这些话都是吴邪回家跟妈妈说网球课情况的时候,吴妈的原话。

两个教练无奈地互相交换眼神,心道:妈的,这是四年级小孩吗?

大家见教练在吴邪的质问下无话可说,从窃窃私语到大声喧哗。

“上课还不给我们去厕所。”“是的,凶死了。”“根本就不教我们打球,都是自由活动。”“我妈说,她要提建议让家长们联名给校长写信。”“挥个拍子就上了一个多月,磨洋工。”

自此吴邪同学的声望达到了入小学以来的最高峰,阿宁不满地看着吴邪抢了自己的风头。

晚上,吴邪把网球课上的情况和爸妈说了。吴妈对儿子赞赏不已,说他有胆识,敢说敢讲,不愧是大队委。

吴邪开心地洗完澡上床准备睡觉,吴爸进了儿子房间。吴邪觉得纳闷,一般都是妈妈进来跟他说晚安。

吴爸把写字桌前的转椅拖到儿子床前:“小邪,爸爸想跟你聊聊今天网球课的事。”

吴邪还沉浸在为班级出头的兴奋中,他点点头。

“你今天对教练说的话都挺有道理的。不过你有没有想到,他们毕竟是教练。抛开这个身份不说,他们的年纪也能算是你的长辈。你这样当着同学的面说他们,是不是有点不妥?”

“有什么不妥啊?大家都说我讲的好,那两个教练也被我说的哑口无言。”吴邪不服气。

“敢于表达自己是好事,不过要学会换位思考,多为别人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他们还是教练呢,态度那么差。”

“他们一直都态度这么差吗?”

“那倒不是。以前还好,有时候还会带我们做游戏。”

“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是遇到什么难事,心情不好才这样呢。”吴爸耐心地开导、启发儿子。

“你想想,如果你遇到不开心的事,是不是也会情绪激动,不耐烦?”

吴邪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抬头对爸爸说:“我知道了。”

吴爸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想通就好,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吴邪在爸爸的开解和引导下,心态更加地平和。

他现在已经不去恨阿宁了。爸爸说的对,恨这个字是个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阿宁在班上的人缘越来越差。

四年级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当阿宁再用强硬的方式去管班的时候,被同学们冠以“暴力女”的称号。

吴邪第一次看到阿宁躲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默默擦眼泪的时候,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的喜悦,而是难受。

等某一次有男生在体育课上故意冲撞阿宁,让她摔倒受伤的时候,吴邪一个人陪她去了医务室擦碘伏。阿宁胳膊上被蹭掉了很大一块皮,露出嫩红的肉,她咬着嘴唇努力忍着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也没掉下来。从那一次,吴邪心里对这个娇蛮的女孩子生出了一丝钦佩。

日子在日出日落中循环反复。

小哥的父母还是音讯全无,小哥还是经常和小花一起排练节目,小哥还是懒洋洋地得空就打瞌睡……

“唉。”吴邪趴在栏杆上看着天上的流云叹气。

“天真,怎么唉声叹气的?”胖子一个恶虎扑羊。

吴邪的胸口被这股冲力撞到栏杆上,生疼。

“死胖子,你不能轻点?”吴邪把胖子攘开。

“你比小姑娘还娇气。”

“反弹!”

“反弹无用。天真,瞎子让我们去他家玩。上次没去成,他好像挺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小哥和小花要排练。”

“他们没空,我们去呗。要嫌人少,把王盟叫上。”

“我问问小哥,看他这个礼拜要不要排练?”

“你怎么什么事都要问小哥啊?你离了他不能活了?”胖子还挺哀怨,以前没张起灵的日子天真可不是这样。

“胡扯,你懂什么啊?”

“切,小哥来了,你别愁眉苦脸了。”

果然小哥和小花并肩从对面走过来,一个唇红齿白、一个清秀俊朗。

吴邪想到上次市中小学文艺节目汇演中俩人的合奏获得了一等奖后,老师们经常夸:“这俩孩子真是优秀,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简直就是黄金搭档。以后出去参赛就他们俩了。”

胖子纳闷地看着吴邪没有像从前一样跑过去,反而远远地走开了。

吴邪顺着楼梯下到小花园,一个人无聊地蹲在地上看蚂蚁。明天应该不会下雨,因为蚂蚁没有出来搬家,只有零星的几只很有活力地爬来爬去。

“快上课了。”张起灵见吴邪下了楼,他也跟着下楼。吴邪蹲地上,他也蹲地上。

可吴邪不理他,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你管?!”吴邪还是不痛快。他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就好像自己养的小狗突然跟别人跑了似的难过。

张起灵本来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以前吴邪就像他的口舌,他想说的不想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吴邪都替他说了,他觉得很好很舒服。但现在他的外挂口舌不仅罢工了,还很不待见他,他茫然了。

上课铃响了,俩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教室……

吴妈发现最近常常挂在儿子嘴边的小哥两个字已经踪影全无。她觉得纳闷,但是没有心思去管,因为吴主任遇到麻烦了。

上周一个体重达到190斤,年龄50多岁的女性病人送到了吴主任的肝移植病房。医生都怕过胖的病人,无论做什么手术,他们都比正常体重的人难治疗。一是脂肪层过后,切除点东西,扒拉半天都找不到,这是常事。二是体重过重的人心跳,血压神马的都不太好监测。

吴主任很慎重地接待了这个病人,他考虑再三没有同意她进行手术。

第二天院长把吴主任叫到办公室,耳提面命,说这个手术必须做。吴主任说没有把握,院长说他去给他当一助,吴主任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

结果病人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当时家属就拦在手术室外面不让医生和护士离开。

院长出来善后,引着一群膀大腰圆的家属们去办公室详谈。

院长秘书掩护吴主任逃离医院。

秘书小姐把自己的红色POLO车钥匙给他,说别开自己车防止被跟踪。病人的儿子是黑社会,水很深、手很辣,院长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吴一穷一向老老实实做人,黑社会神马的都是从有限的电视剧上得来的印象。他开着秘书小姐的红色小车,彷徨地在市里足足绕了三圈才回家。

吴妈从医院得到消息后请假回家。在吴一穷没到家的那段时间,吴妈心如死灰,她以为自己老公被黑社会黑了。

谁知道老公竟然是因为兜圈子而迟了,吴妈又心疼又恼怒地骂了句:“瞧你那德性!人家还没动手呢,你就先倒了。”

吴主任遭此巨变,整个人都蔫了。听说家属天天堵在医院门口,他连班都不敢上了。成天在家念叨,以后要坚持自己的意见,以后开刀前要先了解病人家属情况,以后不开体重超过160斤的……

吴妈顶着压力每天上班,医院里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回家再看到吴一穷那副神经叨叨的样子,她都快要崩溃了。

辗转反侧了一夜后,她打包把吴一穷送到自己外地娘家去了。说院长让他休假调整,不用急着回来,等医院处理完这件事再说。

吴一穷担心老婆和儿子的安全。吴妈安慰他,黑社会也是讲道义的,不会拿女人和小孩下手,让他放心,说还有老三呢。

吴妈没有告诉吴邪这件事,可吴邪从零碎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个大差不差。他担心自己爸爸,感概自己为什么不能快进长大。

心情郁闷的他终于在某一天中午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哥。别问他为什么又搭理小哥了,因为最近小哥表现很好。简直太好了,吴邪去哪儿他去哪儿,就跟吴邪的影子似的。班上同学都发现了这个现象,有好事者说,张起灵是吴邪的跟屁虫,吴邪去大号的时候,张起灵还摒气在门口等着呢。

瞎子把说这话的人揍了一顿,他现在拿哑巴当兄弟,他服气比他强的人。

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黑社会的节操也不可靠。

周一下午照例的最后两节是网球课,大巴从体育场接了学生后停在学校的后门让他们下车回班级拿书包。

张起灵、吴邪和瞎子走在一起。

三个人都看到了马路对面停着辆黑色的车子,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朝他们走过来。

“小兄弟,你们是四一班的吗?”留着板寸头的男人长得满脸横肉一幅恶人模样,偏要装和蔼可亲。

三人当中瞎子反应最快:“是啊,你们找谁?”

“看到吴邪了吗?我们是他爸爸的朋友.”

“前面那个不就是他吗?那个瘦子,刚进校门的。”瞎子还煞有其事地用手指了指。

两男人对视一眼,快步往学校里走。

瞎子对张起灵说:“哑巴你赶紧带吴邪跑远点,别给逮着,我去学校打探一下。”

瞎子听说了吴邪家最近发生的事,他从小就被灌输的各种反绑架的常识让他比一般孩子都要敏锐。

张起灵拉着吴邪往学校外面走,他没有带吴邪走大路,也没有奔跑,怕惹人注意。

和学校一墙之隔的是个高档小区,围墙都是黑色镂空铁艺,很好爬。可围墙上有几根可疑的电线让俩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放弃。

俩人低着头迅速地从小路往南走。因为是周一有晨会,他们都穿着校服,相当显眼。

上网球课只给带水杯,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吴邪紧张地拉住张起灵的手,张起灵发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张起灵握紧他的手,快步往前。脑子里不停回忆附近有没有比较隐蔽的地方可以藏身。又想瞎子应该会去找陈老师,陈老师会告诉吴邪的三叔,然后他们会出来找他们。最好能找到电话跟吴邪妈妈联系上。

学校附近都是住宅楼,门口也都有保安,两个人却完全没有想到向他们求救。

从动画片和大人零碎的言语中所了解的关于黑社会的残酷可怕,在两个十岁孩子心中无限扩大。而毫无应急培训的他们,盲目地相信只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就行。

“小哥,那些人会找到我们吗?”

“不会。”

“三叔会找到我们吗?”潜意识里吴邪还是很佩服自己三叔的,而且对他深信不疑。

“会。”

张起灵心里其实也没底,他只是不想让吴邪担心。

冬季的天黑的早,加上今天天气本来就很阴沉,色彩浓重的云压得很低,让人感觉很不好.

吴邪眼角的余光扫到后面开过来一辆车,黑色的,和刚才那辆很像。他吓的捏住张起灵的手,张起灵柔软而干燥的手用力地反握住他。

车子急刹车的声音、开关车门的声音,让俩人紧绷的神经快要断裂。

张起灵拉着吴邪的手开始一路狂奔。

拐过街角有一道围墙,好像是某个研究所的后花园。

张起灵蹲下身子让吴邪踩着他肩膀爬上去。

在恐惧之下人的潜能果然能够被激发,平时体能一般的吴邪很快翻过围墙进了院子。

张起灵看看身后,还没有人追过来,他目测了距离,后退了几步站住。往前连跑几下,猛地蹬上围墙,蹭蹭蹭手脚并用地翻了过去。

院子里植被丰富,张起灵拉着吴邪找了处灌木丛隐蔽下来。俩人靠在一起,竟然有点亡命天涯的悲壮。

院外仿佛有杂沓的脚步声,人声近了又远了,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觉。

天不争气地开始飘毛毛细雨。

“小哥,我腿疼。”刚才翻墙跳下来的时候吴邪的小腿被灌木丛划伤了,紧张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放松了就感到了疼。

张起灵蹲在他面前,拉开他的裤腿查看。因为跑动的幅度大,秋裤和袜子分离露出的一小块皮肤被划破了,伤口不深,流的血也已经凝固。

张起灵把他的腿搁在自己膝盖上,俯身小心地替他吹吹:“还疼吗?”

吴邪睁着大眼睛实话实说:“还疼。”

张起灵低头伸出舌头细心地帮他舔伤口,过了一会抬起头说:“口水可以消毒。”

“好像还是我告诉你的。”吴邪苦笑。

淅沥沥的小雨下个没完,衣服被一点点地濡湿,一阵风吹过,透骨的寒。

吴邪哆嗦着不由自主地往张起灵身上靠,张起灵把他拉离自己,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把他裹在自己怀里。

吴邪靠在张起灵的颈窝处轻轻啜泣。他此刻无比想念妈妈,想念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温暖的被窝和橙黄色的台灯。

吴三省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张起灵在模糊中听到有人喊他们俩的名字,知道安全了。

吴妈内疚地抱着两个孩子痛哭流涕。

吴三省把一大两小都接回了自己家贴身照顾。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医患纠纷演变成如此夸张的绑架剧情,他开始找中间人联系对方要求对话。

当晚吴妈带着两个孩子睡在吴三省的大床上,吴邪睡在妈妈和小哥中间无比安心。

早上起床的时候,吴妈发现儿子侧身面朝张起灵,一条腿搭在张起灵肚子上,右手还捏着张起灵的耳垂。

很多年之后,吴妈再回首这个画面,才知道儿子那时候已经把张起灵当作了心灵上的依靠。

吴三省平时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的好处此时显现出来了。他委托自己的一个哥们牵线搭桥,然后单枪匹马地和对方见了面。结果两人脾气特合,七扯八拉、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一通猛聊,才发现两人极有可能曾在五岁时一起尿尿和泥巴玩。

黑老大:“你他妈是古铜巷的吴家老三啊!靠!老子认识你。有一年夏天,你他妈掉井里了,是巷口单老头扔了个桶把你捞起来的。”

“那是我二哥,我能那么蠢?!”吴三省对自己二哥毫无敬意。

“哈哈!对,不是你。你他妈是出了名的小狐狸、人精!”

两人把酒言欢,相见恨晚,就差歃血为盟了。

言谈中吴三省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家大哥,他有头脑沉得住气。

酒意上头的时候,黑老大拍着吴家老三的肩膀:“你大哥跟你不是一个妈生的,绝对不是!”

吴三省傻笑,不言语。

“他奶奶的,我老娘死在手术台上,死在他手上,还不许老子发发牢骚?!还不许老子闹他两天?!他妈的躲我像躲瘟疫。操!老子看不上这种怂包!”黑老大痛快地冲吴三省的脸打了个酒嗝。

“你没看你哥那吊样,开个娘们的红车子在街上打转,我手下小弟在后面跟得都他妈乐疯了!他不是怕我嘛?我就吓吓他。你别说,还真他妈有意思!”

吴三省陪着笑脸,心里骂自己大哥关键时候掉链子,还不如大嫂镇定,真他妈丢老吴家的脸。

“我也没想绑你侄子,道上的规矩,轻易不动女人和小孩。我就想让你哥回来和我见个面聊聊。我就想问问他我老娘死之前到底是个啥情况?他倒好直接躲外地去了,他以为出了h市老子就没办法治他了?!”

吴三省算彻底弄明白怎么回事了。人家就是看他大哥不棍气,一个人躲起来也不照面,人家就是想用大侄子逼他大哥出来。吴三省知道该怎么办了。

事情在吴一穷被黑老大指着头痛快地辱骂了半小时后彻底解决了。

事后黑老大摆酒给吴一穷道歉。说一件事归一件事,他作为儿子替他妈骂了吴一穷,现在摆酒是作为吴老三的兄弟给大哥赔礼。

此事的结尾皆大欢喜。

医院象征性补偿了家属,吴老三结交了一位江湖哥们,而吴邪则对小哥愈发地依赖。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五味杂陈的四年级转瞬即逝。

七月底,陈校长的朋友带着两个老外来接张起灵回国,吴邪得知这个消息后心如刀割。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地折腾了两天。

吴妈被他闹得头疼,只好跟他说实话。张起灵的父母已经确定罹难了,这次小哥是回国处理父母的后事,律师会和他谈以后的生活问题。

吴邪抱着还毫不知情的张起灵恸哭,泪水糊了俩人一脸,张起灵莫名其妙地搂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后来初一时吴邪读老师推荐的《红楼梦》里面有一章,宝玉害怕林妹妹回家再也不回来的时候,抱着船模说,这样林妹妹就走不了拉。

吴邪觉得那年暑假的自己和贾宝玉有异曲同工之意。那段时间,他天天盼暴雨、台风、沙尘暴……盼所有可以阻止飞机起飞的异常天象。

朝夕相处了一年,陈文锦已经深深地喜欢上张起灵这个孩子。她和吴三省商量,俩人一起陪张起灵回国处理他父母的后事。吴三省当然是言听计从,心里暗想就当提前度蜜月了。不过这想法他可不敢流露,陈文锦现在一直悲戚着呢。

吴爸吴妈深思熟虑后做了一个决定,他们找陈校长的朋友谈了一个上午。

第二天两个老外到吴邪家参观,他们用英语问了吴邪几个问题。吴邪如实回答,看上去他们很满意。

晚上张起灵睡在吴邪的下铺,吴邪穿着白色的背心和短裤摸黑钻进小哥被窝。

空调开的低,两人挨在一起也不热。

吴邪习惯性地捏住小哥的耳垂。

“小哥,我妈给我报了游泳课,你不回来我就不去上。”

“嗯。”

“小哥,爸爸同事送我两张哈根达斯票,我等你回来一起去吃。”

“嗯.”

“小哥,丁丁历险记快上映了,我们一起去看。”

“嗯.”

“小哥,你一定要回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嗯.”

吴邪还想讲很多很多,可当时他只想到了那么几句。

如果晚几年,他会对他说:

小哥,我会一直陪着你。

小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小哥,你不想说的话,我替你说。

小哥,你流不出的泪,我替你流。

小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惜他不知道他口中的永远并不是永远,永远可能很久,也可能很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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