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平澜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何玉铭疑惑:“我应该有什么感想?”
“毕竟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现在他走了,你就不……难过一下之类的?”
何玉铭想了想,说:“我生命里像他这样的过客没有几万也有几千,还不算来地球之前,我想不出有什么好难过的。”
纪平澜无语,早该知道是这样的答案。他现在在何玉铭心里,大概也就是个过客的程度吧。
倒是何玉铭有话要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跟那位赵姑娘牵扯清楚了吗?”
纪平澜心里咯噔一下:“糟了,我给忘了。”
何玉铭笑笑:“要不还是让我跟她解释吧。”
“怎么解释?”
“这样。”
何玉铭揪住纪平澜的领子,扯过他的脖子就是一记深吻。
纪平澜还没来得及脸红,就意识到不对劲,这大白天的办公室里,说着无关风月的话题,何玉铭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来这么一下?
他猛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于是赶紧推开何玉铭回头一看,果然,赵蔓兮拎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赵蔓兮也和捉奸在床的钱虎一样,转身就跑。
纪平澜下意识地想追,被何玉铭一把拉住了:“别追了。”
“你搞什么!”纪平澜头都大了,“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何玉铭叉着手淡淡一笑:“长出息了呢,为了一个女人跟我大吼大叫。”
纪平澜的气焰立刻就灭了个干净:“不是……我……”
“你要是这么担心她的看法和心情,就去追她好了。”何玉铭自顾自地转身收拾文件。
纪平澜紧张了,僵在原地不动:“玉铭……”
“出门右转,记得关门,谢谢。”何玉铭不理他。
纪平澜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生气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何玉铭听出了话里的兴奋,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我生气你很高兴吗?”
“不是。”纪平澜脸上都笑开了,“你是不是在吃醋?嗯?是不是?”
何玉铭更困惑了,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做的没有哪里不正常,不正常的明明是纪平澜的反应才对,于是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的情人,却对向你求婚的女人这样暧昧不明,我当然应该吃醋,这有什么不对。”
纪平澜顿时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何玉铭会吃醋至少说明是在意他的,没想到还是他太乐观了,何玉铭只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作为情人理应吃醋,说白了还是在模仿和扮演。
看来前方的路还很漫长,他还得继续努力下去。
☆、总要见公婆(一)
一九四一年的八月,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整个兵营热得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人就像是蒸笼里的包子,或者说,包子里的肉馅。
就在这样一个知了都热得叫不出来的日子,何韵秀来到了独立团团部。
这时候纪平澜正在走廊的躺椅上睡午觉,何玉铭坐在他身边翻着一本书,一只手还拿着扇子给他扇凉,看到何韵秀来了,就做了个轻声的手势:“轻点,别吵醒他。”
何韵秀捂着嘴窃笑:“哥哥,你可真‘贤惠’。”
她说的不响,但是纪平澜本来就睡得浅,听到陌生人的声音还是醒了过来。
看到眼前站着个笑嘻嘻的女兵,纪平澜连忙坐起来,把敞开的衣领扣好:“呃……你是……”
“我妹妹。”何玉铭介绍:“韵秀,他就是纪平澜。”
何韵秀应该是第一次看到纪平澜,不过纪平澜以前却是见过她的,当年他还在读军校的时候,曾远远地看到何韵秀十分亲密地跟何玉铭走在一起,便误会她是何玉铭的女朋友,可吃了一番醋,后来托人打听她的情况,又被人误解为他想追求何家小姐,莫名其妙地传出了一段绯闻,这件事对纪平澜来说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转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多,何韵秀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女中学生了。她的相貌变化很大,原本的学生头已经剪成跟男人差不多的短发,穿的显然是专门找裁缝量身定做的军服,穿在身上并不像其她女兵一样显得臃肿,反而衬托得她身材修长,英姿挺拔,乍看之下也难怪纪平澜认不出来。
何韵秀倒是对这个表现得有点楞的军官颇有兴趣,上下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说出一句让纪平澜绝倒的话:“哥哥,这就是你找的‘嫂子’?长得都还没你好看呢。”
何玉铭笑:“男人又不是长得好看就行了的。”
“可是长得帅也很重要啊,至少看起来赏心悦目不是吗。”何韵秀挑剔地又打量了一遍,嗯,身材倒是不错,相貌只能算是还端正,跟何家两兄弟没法比。
何玉铭对呆滞的纪平澜说:“别这么吃惊,韵秀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她是支持我们的。”
纪平澜怎么可能不吃惊,他知道早晚要过何玉铭的家人这一关,所以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可能遇见的刁难,快要把何家的几位都脑补成妖怪了。然后一个午觉睡醒,就看到妖怪之一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面前评头品足,他不楞才怪。
而何韵秀好像还嫌他吃惊不够似的:“岂止啊,爸爸也知道你们的关系了。”
“哦?”何玉铭淡定地喝了一口茶,“他怎么说?”
何韵秀背着手,拿腔拿调地模仿着何国钦的语气说:“玉铭这孩子,还真是肆意妄为,找谁不好偏找上纪平澜这种人,我看他以后怎么收场。”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这种人’?”纪平澜倒糊涂了,怎么听起来好像何国钦并不反对儿子跟男人在一块儿,只是针对性地反对他而已。
“估计是怕你认死理,缠着我不放吧。”何玉铭分析,“他是想我玩玩就算,以后照样回去结婚生子。又怕你这边不肯好聚好散,还要来跟我闹腾。别的人还好解决,最怕的就是你这种——能力强,脾气硬,还没什么顾忌,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哥哥分析的太对了!”何韵秀直接拿过何玉铭的茶杯就喝,一点也不嫌。
纪平澜没有忽略这段话的言下之意,这么说何玉铭以后还是要回去结婚的?
这时勤务兵孟小舟切了西瓜端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话题,毕竟还有个何韵秀在场,纪平澜只好暂且压下心里的疑虑,转向何韵秀问:“何小姐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不能过来看看哥哥吗?”
纪平澜噎住,何玉铭便对他说:“我们过几天不是要到重庆开会吗?她跟我们一起回去。”
说到这个何韵秀就不爽:“大哥也真是的,还非要让我大老远地跑过来蹭你们的车,好像我自己上路就会被人拐去卖了一样。”
“大哥也是担心你的安全,现在世道乱。”何玉铭说。
“那给我派两个警卫不就好了嘛,他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何韵秀看起来气鼓鼓的,“他就是把我当小孩子,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少尉情报官了吧,到了他那儿,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弄得师部上上下下,个个都管我叫‘大小姐’!”
何韵秀到底还是如愿以偿地从了军,也许是一直以来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她对其她女孩子最关心的穿衣打扮兴趣缺缺,倒是更关心时事政治方面的话题,并且一心想要当个巾帼英雄延续父兄的事业。
而国军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招收女兵了,可谓是开了中国几千年来招收女兵的先河,虽然招的人数不成规模,毕竟总算是有了一条门路。
何韵秀原本是打算报名去当飞行员的,觉得开飞机又帅又酷,而且靠的是航空知识和驾驶技巧,受性别因素影响不大。
不过何国钦怎么会同意让唯一的女儿去干那种死亡率超高的兵种呢,便安排她去念了一期军官培训学校,出来就直接塞到何啸铭的师部当情报官了,毕竟师部跟敌人交上火的可能性是很小的,有何啸铭的照应也不怕她吃什么亏。可别说,何大小姐脾气虽然有点娇蛮,头脑还是不错的,做点情报整理分析的工作也还算称职。
只是何韵秀毕竟是何家最小的孩子,何国钦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何啸铭对这个妹妹有些保护过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何玉铭想起另一个人:“慕川呢,他怎不和你一起回去?”
“别提了,他忙死了。”提到这个人,何韵秀更不高兴了,发泄似地咬着西瓜,好像咬的不是瓜而是某人的胳膊一般。
这个慕川就是他们之前强渡黄河后遇到的那个佟师长,说到这个人,纪平澜就想起不久之前他们曾今在一次军事会议上的碰面,当时佟师长居然改口叫何玉铭“二哥”,听得纪平澜莫名其妙,要说他们可没有亲戚关系,而且佟师长的年纪也比何玉铭大了好几岁。
当时何玉铭对他说:“你还不知道吧,他跟我妹妹订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纪平澜的第一反应就是政治婚姻,佟家跟何家一直是政治伙伴的关系,政坛斗争尔虞我诈,谁也不能放心谁,通过联姻来巩固关系也是很常见的手段。
只是这样一来何韵秀就有点可怜了,虽然佟慕川是个风评不错的军官,但作为结婚对象来说的话,他可比何韵秀大了十几岁,跟何啸铭差不多年纪。刚二十出头的大家闺秀,却要嫁给一个三十好几还死过一任老婆的中年光棍,这怎么看也是委屈何韵秀了。
不过何玉铭却告诉他,佟慕川这个未婚夫是何韵秀自己选的。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何韵秀自己都要去从军,寻常的奶油小生她当然看不上眼。而她又有点恋兄情节,倾向于找年纪大的,会照顾自己的男人。佟慕川的性格气质兼具何啸铭的威严跟何玉铭的儒雅,长得也帅,又有英勇善战的名声,也就难怪年轻的何韵秀会心生爱慕之情了。双方家长对此自然是十分满意,于是一拍即合就把婚事定下了。
“你都不知道,那个死男人有多无聊。”何韵秀吃完了西瓜就开始对何玉铭抱怨,“成天嘴里说的,心里想的,全都是带兵打仗的事情,一年到头忙得不见人影,只有偶尔公事路过的时候才会顺道来看看我,还连花都不知道买一束。送我东西之前,也不会想一想我喜欢什么,别人送女朋友什么他也送什么,尽给我买些俗气的要死的金戒子玉镯子,上次被我说了,结果不送戒指了,你猜他送了我什么。”
何韵秀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一把人称掌心雷的小手枪拍在桌子上:“这个!他送我一把枪,我是个女孩子诶,他居然送我一把枪!”
何玉铭笑:“是挺没趣的,那你还不把他踹了?”
何韵秀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我就是喜欢嘛,有什么办法。”
纪平澜自上一次做出深入敌后大闹一通还活着回来的壮举之后,这两年来又经过了几场大大小小的战斗,也立下了一些战功。
虽然不能和某些老资格的名将相比,但在年轻一辈的军官里,纪平澜的能力出众是毋庸置疑的。
在他带领下的独立团打起仗来自然是胜多败少,就算形势不利被迫败退,也是撤得井然有序,把损失缩减到了最小。去年他已经因功晋升为中校,不过何玉铭仍然压他一头,比他更早就升职成了上校。
这也没办法,在军队里文化高背景好的人升官就是快,由于是美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何玉铭在军校执教的时候就是中校军衔,这点是纪平澜拍马也赶不上的。
由于独立团在不久之前的战斗里减员严重,基本丧失了战斗力,接下来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休整期。
比起新组建的队伍,一支身经百战的老部队总是能让长官省心很多的,老兵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军事氛围,新兵将很快融入到这个氛围中去,而不需要挨个去敲打。下级军官们对练兵事宜也已经轻车熟路,纪平澜不用像过去那样事必躬亲地盯着了,所以这次回重庆述职,他跟何玉铭将在重庆逗留挺长一段时间,参加一些会议另外还有一些针对于军官的培训,团里的事务就暂时交给了武哲和周填海两个。
临行前纪平澜又去了军部一趟,回来以后就跟何玉铭说:“郑军长看来有意要提拔我做师长,你怎么看?”
☆、总要见公婆(二)
“是正式任命还是提议?”
“只是提了一下,李师长身体一直不好,年内就要退役,郑军长也许是打算让我来接替他。”
“回绝吧。”何玉铭说。
“……为什么?”纪平澜虽然对何玉铭言听计从,但是这么一个晋升的大好机会,他还是觉得放弃了怪可惜的。
何玉铭不答,倒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今年几岁?”
“二十六,怎么了?”
“才二十六岁,就已经是团长了,看看你周围的其他团长,还有哪个是在三十岁以下的,你已经树大招风了,还以这个年纪去当师长,只怕难以服众。”
“我还怕别人嫉妒不成?”
“不要小看别人的嫉妒,有的时候友军一点点微妙的不合作,就足以把十拿九稳的事情搞砸了。再说独立团现在的人数,已经赶上了许多简编师的规模,你实际上跟师长也没有多少区别,没必要为了一个虚衔给自己招来敌视和麻烦。”
何玉铭说的并不夸张,国军的编制多多少少沿袭了军阀混战时期的混乱局面,随着战争的进行更是越来越混乱和随意,一个团几千人的也有,一个师只剩几百人也不奇怪,由于纪平澜确实能打,这一次补充的兵员军部直接调给他两千多人,使得独立团的总人数甚至超过了一些师级部队。
纪平澜也觉得何玉铭说的有道理,不过他还想再挣扎一下:“从长远来看的话,一直超编也不好。像我们这样不愿入党的军官,在仕途上本来就是要艰难一些的,我怕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何玉铭用一句话就彻底说服了他:“如果从长远来看的话,一旦你的职位太高,影响力太大,也许我就不得不离开你了。”
纪平澜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对如今的他而言当然什么都没有何玉铭来的重要。
“我明白了,不过郑军长也是有意栽培,我该怎么拒绝才好?”
“说你能力不足就行了。”何玉铭淡淡地一笑,“若是他真想栽培你,就该知道过早的提拔无异于捧杀,依我看他早有别的安排,说这番话的意思无非就是‘年轻人好好干,以后有你的好处’,这种空头许诺所有的上司都爱用,看来郑军长也不能免俗呢。”
纪平澜也不傻,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原来所谓升职只不过是他在自作多情而已。
出现这样的谬误,只能说在战场上他是有两把刷子了,在官场上他还嫩的很。面对着何玉铭意味深长的笑容,纪平澜羞愧了。
第二天他们就带着何韵秀和护卫车队出发去了重庆,陪都重庆经历过前几年连绵不绝的轰炸,如今到处都是被炸塌的废墟,一眼望去满目疮痍。直到不久之前,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也就是后来俗称的飞虎队成立,才算是给这个多灾多难的城市带来了一点曙光。在被狠狠地打了几巴掌以后,日本轰炸机再也不敢像过去那样嚣张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虽然威胁还没有真正远离,但废土上的人们已经顽强地开始了重建工作,车队进城时看到到处都搭着脚手架,街边码着一堆堆用过的砖块或者表面有焦痕的原木,这些都是人们从废墟里扒拉出来,准备盖新房用的,这个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抚平创痕。
何家的宅邸位于市区边缘的一处山脚,想来开战初期很多人逃到重庆,房子确实不好找,宅邸外观看起来也颇为陈旧,老旧的白石灰墙壁上爬满了蔓生植物,但内部的装潢还是很见档次的,并且低调、清净,至少不易招来炸弹。
纪平澜本以为会在这里遇到何国钦,紧张了一路,等到了地方才知道,何国钦由于事务繁忙加上路途遥远,基本上很少回家,一直是住在宿舍的,连二姨太也搬到宿舍去照顾他了,现在住在家里的除了一些下人,就只有何啸铭的妻子,何玉铭的大嫂顾琴。
顾琴热情得体地招呼着小叔和他的战友,这也是个书香门第出生的良家女子,何国钦确实给长子找了个不错的媳妇,不仅家教良好,谦和大方,而且还很能生养,这会儿何家的长孙已经两岁,顾琴又怀上了第二胎,肚子已经可以看得出明显的隆起。
何韵秀是闲不住的,小侄子都没抱热乎就急着赶到市里找爸妈,何玉铭自然也去了,父子见面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何国钦什么也没提,何玉铭自然也就不会去自讨没趣。
以纪平澜跟何玉铭的关系——不论是暗地里的还是明面上的,他都应该暂住在何家才对,所以尽管纪平澜心里有些惴惴,还是不得不以客人的身份在何家住了下来。
接下来无非就是开会、汇报、吃饭、应酬,换个地方再开会。如果说有什么地方是让纪平澜觉得迥异的,那就是何玉铭的受欢迎程度。
何玉铭过往虽然也招人喜欢,那无非是由于高学历外加长得帅,但他本人太过低调和冷清,倒还没怎么招蜂引蝶。而如今何国钦正当得势,女儿又和佟家联姻,何家的势力如日中天,巴结他们的人都快挤破了门槛,还没成家的二公子何玉铭自然就成了交际场上的香饽饽。
他几乎每晚都会收到好几份舞会宴会酒会的邀请,能回绝的何玉铭都回绝了,有些实在面子太大不好回绝,或者何国钦钦点非去不可的,也只好收拾收拾,做出一副欣然的表情去赴会。
纪平澜自然是要跟去的,他怎能放心让何玉铭一个人外出呢,在他眼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姐太太们个个都如同饿狼一般盯着何玉铭这块肥肉,不提防不行。
于是重庆的交际场里就时常看到这样一幕——翩翩绅士何玉铭在场中拥着各路小姐太太跳交际舞,角落里纪平澜像盯梢一样地盯着他,不知情的都要以为纪平澜是谁派来监视何玉铭的。
其实纪平澜也没有表现得多么夸张,他只是除了看何玉铭跳舞以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不喝酒,也不会跳舞,所有女士的邀请只能一概回绝,毕竟他不像何玉铭可以随时切换身份适应不同的环境,在这样灯红酒绿的场景里,他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尽管这年头重庆的上流社会到处充斥着军旅中人,尽管很多舞会里军装比西装都多,他仍是觉得这样的环境让他很不自在,就像一条鱼搁浅在了草地上,草地再肥美,到底不是他的地方。
看来我果然不是混迹官场的料,纪平澜心想。
不久后的一天,纪平澜看到何玉铭吩咐厨房准备专门喂狗的口粮,他的脚边坐着一只黑背黄肚子,没有尾巴的小狗。
纪平澜好奇地驻足,小狗跑过来闻了闻他的鞋子,就没兴趣地扭着胖嘟嘟的小屁股走开了。
“这是谁的狗?”纪平澜问。
“我从德国弄来的。”何玉铭说,“你可以叫她小罗。”
何玉铭很早以前就动过驯养军犬的念头,其实早在一战时期西方战场上就到处活跃着军犬的身影,但在中国还真没有出现过专门的军犬队。何玉铭对这种人和动物之间的合作关系很感兴趣,于是他写信去德国,找他的德国朋友——也就是几年前他们从东北救回来的那两个德国武器专家帮忙。
自从德国和日本建交后那两个专家就奉命回国了,但是一直跟救命恩人兼异国知己何玉铭保持着书信往来。这次故友托付,他们也毫不怠慢,想办法从军队里弄到了八条血统纯正的罗威纳幼犬托人送来。
罗威纳犬在德国一直是军犬的首选,以性情凶猛彪悍着称,身体素质也相当不错,轻易不会生病。不过现在毕竟是战争年代,这八条幼犬的运送过程十分曲折,经过了又海运又空运,又水土不服的连番折腾,幼犬们病的病死的死,到了重庆就只剩下了眼前的这条硕果仅存的小母狗。
这样一来何玉铭想要繁育一支罗威纳军犬队的计划算是没戏了,这唯一的一条小狗,也只能当成私人宠物养着玩了。
“以后就由你来给她喂食吧。”何玉铭说。
纪平澜明白何玉铭是想让小狗认他做主人,便答应下来,其实喂食也不会花他多少时间,就是厨房准备好了狗粮送到他这,由他端给小狗就行了。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后纪平澜就开始觉得,其实他养的不是狗,应该是白眼狼才对。
正常的狗都是谁喂食就和谁亲近,不过小罗却不这样,它观察了几天人物关系以后,就坚定不移地认了何玉铭做主人,尽管何玉铭只在训练它的时候给过一点点零食作为奖赏,做错了还要呵斥它几声。
而天天给它喂食的纪平澜则被它理所当然地当成了佣人,跟厨子是一个级别的,对纪平澜的指令它也是爱理不理——只有“过来吃饭”除外。
☆、三年之痒(一)
这天下午,何玉铭带纪平澜去听戏。
戏当然不是他自己要听的,而是一个马大员请他去的,既然推不掉,纪平澜当然要陪同一起去了。
台上唱戏的算是一位名角,唱腔确实堪称珠玉满盘绕梁三日,台下叫好连连,气氛火爆,唯独雅座上的纪平澜昏昏欲睡,强忍着不耐烦听着台上的花旦把一个字的尾音拖上半分多钟。
何玉铭隔着桌子碰了碰他的脚:“怎么了,不喜欢听戏吗?”
“我都快无聊死了。”纪平澜无奈地说。
戏曲的确也是门艺术,但是他根本不会欣赏,从小乡下搭戏台他就只喜欢看武生翻跟头,别的一概觉得无聊的要命,这么多年来口味倒是一点都没变。
“那你给我剥核桃吧。”何玉铭给他找了个事做。
于是纪大团长就这样大材小用地剥起了核桃,等到他把一盘子核桃都咬开了,戏也才演到中场而已。
眼看纪平澜又无聊上了,何玉铭说:“你跟我来。”
纪平澜跟着何玉铭绕过人群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房间,这里堆放着许多大木箱和一些备用桌椅,显得很拥挤,看起来是给戏班子临时放行头的仓库。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纪平澜用手指揩了一下箱子上的灰,感到莫名其妙。
“做/爱。”何玉铭淡定地说。
纪平澜哭笑不得:“在这里?”
“是的。”何玉铭靠过去想要亲他,“很久没做了不是吗,在我家你总是放不开手脚。”
说到这个纪平澜颇有些讪讪:“要不今天晚上……”
“就现在。”何玉铭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你不想要我吗?嗯?”
“怎么会呢。”纪平澜回答得有些无奈。
隔着一道木门就是人来人往的走廊,人前他们衣冠楚楚光鲜亮丽,人后他们却像这样衣衫凌乱地抱在一起,急促的呼吸,湿粘的汗水,人人都有却被视为羞耻的欲望,纪平澜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但终究还是屈服在何玉铭的挑逗和自身的欲望下,反正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荒唐。
纪平澜擦了擦头上的汗:“会不会很热?”
“别管它……衣服不要脱了,抓紧时间。”
外面的戏换了一折,激烈的鼓点声响起,倒像是在给他们伴奏一般,何玉铭觉得很有趣,轻笑了一声。
纪平澜喘着粗气问:“你笑什么?”
“就像是在偷情一样……不,我们本来就是在偷情。”
这句话让纪平澜不合时宜地生出了忧愁:“我们……终究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何玉铭安慰他:“有什么关系,不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吗。”
纪平澜被他的话给呛到了:“我是野花?”
“你就是个狗尾巴花,种在哪里都能活……嘶……慢点……”
何玉铭总觉得,他跟纪平澜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但是情人之间似乎不应该是他们这个样子,至少不应该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
过去他们刚成为情侣的时候,纪平澜显得生涩并且害羞,但是对他的热情和迷恋是毋庸置疑的,而现在,做/爱似乎成了像吃饭睡觉一般的例行公事,除了每晚固定的时间以外,如果他不去勾搭,纪平澜从来就不知道主动,就好像何玉铭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吸引力一般。
在其他事情上,何玉铭也越来越看不出纪平澜对他的依恋,虽然纪平澜的醋劲很大,但强烈的占有欲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有些人就是不能容忍别人染指他的东西,不管自己喜不喜欢。
这一切潜移默化的微妙改变让何玉铭很困惑,或许是他们开始得太仓促,少了其他的情侣应有的过程,或许是来的太快太容易,让纪平澜轻易就开始厌倦,或许是靠得太近在一起太久,彼此没有了自己的空间,或许他不应该告诉纪平澜太多,让纪平澜总觉得他是异类而在心理上有了隔阂。总之感情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的多,何玉铭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从无数的表象之中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他们的感情已经日渐淡薄。
何玉铭坐在书房,静静地思考着,楼下的小花园里,何韵秀和佟慕川正坐在长椅上腻歪。
就在几天之前何韵秀还因为佟慕川没时间陪她,不跟她一道回重庆之类的事情闹别扭发脾气,不过等佟慕川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千里迢迢地赶过来送上一把玫瑰花,就把何大小姐哄得笑逐颜开了。
何韵秀歪着脑袋看着佟慕川高大的身影,心想这不愧是她喜欢的男人,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很帅,即使沉默不语的时候也散发着成熟男人的独特魅力,不是那些绣花枕头能比的,虽然平常不苟言笑了点,但饱读诗书,气质就是跟某些大老粗军官不一样。
她一边看一边偷笑,直到佟慕川也回过头来看她:“笑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
“你说你第一眼就喜欢上我了,是不是真的啊?”
“真的。”佟慕川对着她笑,温和的笑容是在军中从来没有人见过的。
“那你喜欢我什么?”
“让我想想……嗯,长得漂亮。”
“嘁……俗气。”何韵秀对这个答案不满。
“呵呵……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在想: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家世又好,居然还没有一点大小姐脾气,又好学又热心,更难得的是目光长远关心局势,这样的好姑娘,我可一定要认识一下。”
“就数你嘴巴甜。”何韵秀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得跟花儿一样。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有那么多人追求,却选择了我,老天真是待我不薄。”
何韵秀脸红了,却故作生气状:“你也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我开心,光会说不会做,哼。”
“那你要我做什么,才能表达我的诚意呢?”
“还要我说了你才知道,光这一点就太没诚意啦。”
“我很笨的,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教教我吧,今晚你就是我的上级,你说什么我都照办,好不好。”
“真哒?”
“真的。”
“那我让你学小狗叫呢?”
“汪汪!”
何韵秀噗嗤一下笑了:“你还真学啊?”
“说话要算话。”佟慕川心知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陪伴在何韵秀身边,所以对女朋友该宠的时候就得使劲宠,“亲爱的还有什么吩咐呢。”
“我想想……”可以使唤少将的少尉何韵秀得意地笑着:“来亲一下!”
“遵命。”佟慕川凑过去在她脸上“啾”了一下。
看着何韵秀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何玉铭想了想还是觉得,他跟纪平澜之间,是真的缺了点什么。
纪平澜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毫无所觉,他还是跟平常一样来到何玉铭的房间。如果晚上没有什么应酬,他通常会来这里呆上一阵子。
现在毕竟是在何家而不是在军营,就算何国钦不在,他也不好当着佣人和顾琴的面公然与何玉铭同居,只能住在二楼的客房,所以这是他们唯一可以独处的时间。
其实就算两人独处也不会做什么香艳的事情,无非就是聊聊天,有时候说些没营养的八卦,比如哪家小姐准是看上你了,谁谁长相和能力都像猪一样还当了大官,有时候讨论一些对某场战役或者时事的看法,有时候甚至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各自看书。
今天本来也不应该例外,但是纪平澜从进门就感觉到了异常,何玉铭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空无一物的夜色,没有像平常一样——
平常应该是什么样?纪平澜想不起来,就像很多人想不起每天回到家时家人的反应是什么,因为那太平常了。
纪平澜疑惑地叫了他一声:“玉铭?”
何玉铭无缘无故地来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呃……”纪平澜心说怎么会不记得,不过那么久的事了,何玉铭问这个干什么?
何玉铭转过来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纪平澜更疑惑:“怎么了这是?”
何玉铭轻轻地叹了口气。
纪平澜心想这莫名其妙的是闹哪出,他也不知道何玉铭在想些什么,只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别这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天冷落了你?你看最近不是回来的迟吗,我不好在你的房间逗留太晚,今天倒是还有些时间,我们把这几天的份补上?”
何玉铭没有说话,纪平澜想当然地认为是默许,也就不废话直接行动。
何玉铭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他们像往常一样地拥抱和亲吻,他知道纪平澜亲完了他的嘴唇接下来一定是从脸颊到脖子,解他的衣服一定用左手,并且一定是从最下面的扣子往上解。果然,纪平澜的每一个步骤都跟他所预料的一样,不是何玉铭有预知能力,而是纪平澜总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这样的路数。
只是这一次,何玉铭推开了纪平澜。
“算了。”何玉铭说。
纪平澜楞了,何玉铭一向配合甚至主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上遭到何玉铭的拒绝。
“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何玉铭说。
“……你什么意思?”纪平澜懵了,不安的感觉瞬间扩散开来。
“我们暂时分开吧。”何玉铭淡淡地说。
“……为什么?”纪平澜以为自己听到这样的话应该会失控,会气急败坏大发雷霆,但是没有,脑子里就好像突然空了一样,这一刻他冷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理由呢……给我一个理由!”。
“你变了。”何玉铭平静地指出,“也许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已经不象过去那样爱我了。”
听到这样的指控,纪平澜简直出离愤怒:“我怎么就不爱你了!”
“我没有说你不爱我,只是你对我的感情没有过去那样强烈了。”何玉铭说,“我知道你没有移情别恋,也暂时没有想跟我分道扬镳的想法,可只有这样是不够的。你不想我离开你可以有很多原因,也许是因为你工作上还需要我的协助,或者习惯了和我相处,不想换一个人重新磨合,或者你也清楚像你这样的情况,除了我很难再找到合适的伴侣。所以无论如何你会继续维持这段关系,哪怕实际上对我已经没有感觉。”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我对你有没有感觉不是你说了算!”纪平澜急着想要辩解,但何玉铭摇了摇头,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确实不能理解你的心理,只能从具体现象去分析。”何玉铭说,“不说这个星期,就这几个月,甚至半年,我们的相处方式就像是普通朋友或者战友,除了晚上一起睡以外,还有哪一点像是情侣呢?”
☆、三年之痒(二)
纪平澜哑口无言,因为他确实举不出任何具体的例子来反驳何玉铭的话。
他不是一个懂得浪漫的人,何玉铭之前也从来不跟他要求什么,所以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忙在了战争上,根本没想过这段感情也是需要花心思去维护的。有时候看着日复一日平淡的生活,他也只会觉得他们已经过了新婚燕尔的阶段,进入了老夫老妻的层次。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这样的平淡,并不是何玉铭要的。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何玉铭的需求,因为何玉铭看起来无欲无求,如今面对何玉铭的不满,纪平澜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事情的确就像何玉铭说的那样,他们和普通战友唯一的区别就是晚上睡在一起,甚至就连床笫间的亲昵都像是纯粹为了解决生理需求,何玉铭说他没情趣,可何玉铭所说的那些“情趣”对他来说,就连理解都很成问题。
纪平澜很焦躁:“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就告诉我啊,我可以改,你怎么能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开口就直接要分手!”
他倒宁愿何玉铭是个没涵养的任性少爷,有点不高兴就跟他吵架发火,也好过这样一味地忍让包容,然后淡淡地来句分手了事。
何玉铭摇了摇头:“我是说分开,不是说分手。”
“那有什么区别?!”何玉铭淡定的语气更让纪平澜抓狂。
“怎么会没区别?分手就是结束,分开只是暂停。正是为了避免我们最后走到分手那一步,目前才需要先分开一段时间。”
“这……你这是什么逻辑!”纪平澜都被他绕糊涂了。
“可以冷静点听我说吗?”何玉铭冷静地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即使偶尔分开一会儿也不会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我认为这样不好。有很多例子证明男性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就会对伴侣失去新鲜感,然后很多人就会出轨或者另觅新欢。”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太荒谬了,纪平澜简直气得脑门上冒青筋。
“你不必急着辩解,人类的繁殖方式决定了男性有越多的伴侣就越容易把基因流传下去,所以形成了过段时间就会对伴侣失去兴趣的本能。本能这东西是只能压抑不能消除的,并不是说明你人品不好,的确,有的人即使没有了新鲜感也可以靠责任心和自制力来支撑下去,撑到最后变成习惯,可是对我来说这种建立在强迫上的关系根本毫无意义,而且说不定你还没等到习惯就厌烦得受不了了,还会主动提出分手也不一定。”
“怎么可能!”纪平澜死都不信他会想跟何玉铭分手。
“我觉得完全有可能。”何玉铭是不相信承诺的,承诺即使在说的时候是十二分的真心实意,也终究只是一句空话而已,“与其等到那种不可挽回的地步,还不如趁你没厌倦透顶之前先分开一阵子,过段时间你再见到我,还是会有新鲜感,俗话说小别胜新婚,我想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都想好了?”纪平澜从愤怒变成了心凉,他终于明白过来,何玉铭并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给他下判决。
“是的,我认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的职务决定了平时都要在一起工作,而且在前线我也不能离你太远,否则就无法保证你的安全。除了这段时间,短期内没有更合适的机会了。”
“既然你都决定了,还跟我解释什么,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纪平澜怒气难平,却又觉得无力争辩,想要跟何玉铭辩论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何玉铭三言两语就已经把一切道理都占尽,封死了他的所有出路,让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样一个结果,好像还得感谢何玉铭为他安排得如此妥贴一般。
何玉铭也知道纪平澜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所以并不在意他此刻的情绪,继续说:“我会搬到父亲那边去住,我们暂时就不要再见面了。”
“不……这样不行!”虽然在盛怒中,纪平澜还是立刻感觉到了不妥,“我是说……你用不着搬走,这样做就显得太刻意了,就算我们不是情人,至少明面上还是战友。你还是留下来,最多我们少接触一点,我保证不碰你就是了。”
如果何玉铭搬去他看不到的地方,到时候被老狐狸横插上一杠子,说不定就跟哪家小姐结婚去了,他绝对不能放任这种事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发生。
“如果我不搬走,我们还是会每天见面,这样的‘分开’会有效果吗?”何玉铭感觉不放心。
纪平澜急了:“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我只知道你要是搬走了一定会有反效果。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长时间看不到你,我就会胡思乱想,会觉得我们之间已经完了,我都不知道我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何玉铭有些疑虑,但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好,那就先这样试试吧。”
纪平澜那天是带着满腔怨气回去的,何玉铭眼里的分开和纪平澜心里的冷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他们突然就变成了见面只是点个头的关系,一起吃饭的时候也几乎不交谈,连顾琴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异常的气氛,还偷偷地问小叔是不是跟纪团长吵架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也没有需要一起参加的会议,于是见面变得更少了,纪平澜清闲了下来,但何玉铭仍有应酬。
这天他收拾好准备出门时看到纪平澜,就意思意思招呼了他一声:“我要去歌剧院,一起去吗?”
纪平澜还在气头上,皮笑肉不笑地答了一句:“不去了,你玩得开心。”
他此时并不知道这个决定将让他后悔多长时间,如果他知道何玉铭今天会遇到什么,他肯定死乞白赖地也要跟着一起去,并亲自出手把那个人对何玉铭的纠缠直接扼死在摇篮里。
这次约何玉铭的人是牛部长,跟之前请他们看戏的马大员是死对头,两边都想争取到何家这个强大的盟友,但是何啸铭这人煞气太重不好亲近,老狐狸又贼精贼精的,光打太极拳坚决不站队,所以他们都一致把目光放在了崭露头角的何玉铭身上。
虽然看起来马大员暂时抢占了先机,但牛部长并不因此感到沮丧,他觉得老马那种俗气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何少爷这种喝过洋墨水的精英打交道,一个照面人家就看得出来他是个土鳖暴发户了。
听说上次马大员包了场子,请何少爷去听小凤仙的戏,他自己倒是听得如痴如醉,何少爷却完全不买当红名旦的帐,跟陪同的纪团长中途离席了半个多小时,马大员楞是没发现,散场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地约他下次再来,被人家当场婉拒了。这就叫傻人办傻事,马屁拍到了马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