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部长当然不会犯这种傻,他要请何少爷去听的,是正儿八经的西洋戏——歌剧。
地点自然要选在全城唯一一个专门表演歌剧的剧院,今天上演的剧目是《夜莺》,一个来自欧洲的悲剧故事,剧院的班主把西班牙文的歌词译成了中文,大意是说一个王子与公主相爱,嫉妒的女巫把王子变成了一只夜莺,变成夜莺的王子依然每天在公主的窗前歌唱不休,公主觉得很好听,就让侍卫去抓住那只夜莺,鲁莽的侍卫却一石头把夜莺打死了。死后的夜莺变成了王子,于是公主在王子的尸体前哭泣,结束。
总体来说,王子演得很出彩,尤其是扮作夜莺歌唱的那一段,公主也还行,其他的配角大概是扫地大爷帮厨大妈们穿上戏服客串的,也只能将就看看。
其实演出开始没多久牛部长就有点坐不住了,心想这西洋戏果然没意思,剧情莫名其妙,而且规矩特多,还写个“请勿喧哗”的牌子放在那儿,不像戏园子可以大声叫好嗑瓜子聊天,何少爷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欣赏歌剧,楞要没话找话吧又显得他很没素质。
好不容易忍到演出结束拉下帷幕,牛部长也不等演员出来鞠躬谢幕,就站起来笑眯眯地请何公子移步了,觉得一下午的时间算是白浪费了,幸好晚上还有节目,可以借机聊点正事。
他们离开剧院的时候,几个清一色黑衣服黑帽子,一看就是黑道流氓混混的人正蹲在门外抽着烟,跟警卫大眼瞪小眼。
看到有人出来那些流氓们自觉地让到了一边,等他们出了大门上了车,流氓们就从衣服里抽出明晃晃的砍刀气势汹汹地进了剧院。
牛部长觉得这就不关他的事了,准备让司机开车走人,不过何玉铭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外号金毛猴儿的候金茂今天是特地来找剧院的班主杜秋白催债的,没想到一向门可罗雀的剧院今天居然有客人,能包场子听西洋戏的自然不会是一般的小老百姓,他也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带着小弟们蹲在门口抽了两个小时的烟,才把这些大爷们等走。
杜秋白即是剧院的班主,同时也是主演,他这会儿连演出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就被流氓们堵在了舞台上。
何玉铭回到剧院的时候,候金茂正把明晃晃的砍刀“咄”地一声钉在桌子上:“借据上写的清清楚楚,想抵赖,也得先问问我金毛猴儿答应不答应!”
杜秋白脸都气白了,还在义正辞严地据理力争:“我不是把本金和利息都还了吗?你们怎么不讲信用!”
“诶哟,这话我可不爱听,咱出来混的最重要的就是信用。您是有学问的人呐,这帐可要算清楚了,借据上写的是每月三十号结息,不足一个月的就按一个月算,也就是说从你借钱那天到三十号要收一个月的利息,从下个月的一号到你还钱的时候又要收一个月的利息,你少还了一个月的利息,欠到现在利滚利得多少了你自己算算,要是还不上,可别怪我抓人抵债了。”
“你敢!”
“哟,别激我啊,我这人最经不起激了。”候金茂一挥手,“兄弟们,‘请’杜班主走一趟。”
“犯不着吧。”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场即将爆发的混乱。
☆、歌剧王子
要说这年头当流氓也是个技术活,讲通俗一点就是出来混一定要有眼力,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得。当下的重庆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就算大街上随便碰到一个大头兵,搞不好都是给委员长看大门的。
何况何玉铭还是个上校,候金茂虽然不认识他,但刚才跟他一起出去的那个牛部长他是知道的,能让牛部长当贵宾的人,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放肆。
所以候金茂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换上了一张讲道理的嘴脸:“这位军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对不对,杜班主欠了我的钱,我今儿是来要账的,要是哪里叨扰了军爷,您可不要见怪。”
何玉铭不想跟他废话:“他欠你多少钱?”
“连本带利一千四百个大洋。”
杜秋白怒了:“你这根本就是胡扯,是讹诈!”
“候金茂是吧?”何玉铭说:“明天上午,到城西何公馆来拿。”
这话一出口,候金茂就愣了,且不说这位爷怎么会知道他这个地痞小混混的名字,这指名道姓地让他上门,只怕到时候钱没见着人还给搭进去了,想到这一层,他额头上就见了冷汗了:“哟,这位军爷的意思……小的有点不明白了。”
“你来就是了。”何玉铭存心吊他胃口。
话被说到这份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候金茂总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行,既然军爷这么说了,我今天就不找杜班主麻烦了,明儿咱不见不散。”
说完候金茂就灰溜溜地带人走了,他要赶紧去打听打听这位爷的来头,还有是不是被他不小心得罪过。
何玉铭对杜秋白说:“你没事吧。”
倒是杜秋白难堪了:“何少爷,谢谢你替我解围,这人就是存心讹诈,你可以不用理会他的。”
“我知道。”何玉铭笑笑:“没事就好了,你今天的演出十分精彩,可惜歌词译成中文终究少了点韵味,若能用原文来唱一定会更加完美。”
杜秋白楞住了,直到何玉铭转身走了他才回过神来。
“让您久等了。”何玉铭上了车,歉意地对牛部长颔首。
“哪里哪里,何贤侄古道热肠,实在是令人钦佩。”牛部长打着哈哈,心里暗想:看来传说何二公子有断袖之癖也不是空穴来风,这个杜班主长得倒是不错,难怪他一看到就迷上了,若我能借机成就了他们的好事,那个姓马的还拿什么跟我争?
他不知道的是,何玉铭根本就不是回去英雄救美的,更不是见义勇为,其实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才是他的处事方针,刚才多管闲事一把,实际上是冲着金毛猴儿去的。
事情还要从何家的产业说起,几年前何玉铭开始筹建何家商业圈时,在云南某地投资办了一家制药厂。要说这可是一件好事,即能缓解前线官兵药品不足的问题,又给国库交了税,还给当地的老百姓提供了工作赚钱的机会,工人们的聚集又带动了一些比如剃头澡堂杂货铺之类的副业,使整个地方都繁荣了一些。
可惜大部分人不会站在这样的高度考虑问题,倒有那么一些人,自身一穷二白,又不愿辛苦地工作,也不会想别的办法来解决困境,只知抱怨世道不公,盲目地仇恨比他们有钱的人,甚至把怨气发泄到同样也是赚辛苦钱的工人和小商贩身上。
这种人一多,就会出问题,战乱之秋当地政府也没有余力维护治安,制药厂最近频遭这类暴民抢劫,许多工人被打伤,连何家派过去的厂长都被打进了医院。
何家要保护自己的产业,但暴民毕竟也是民,不能让军队或者何家的武装人员动手,不然说出去不好听,所以何玉铭需要一个能干的流氓混混,一个欺软怕硬、擅长唬人又知道分寸,并且真的出了什么事可以迅速跟何家撇清关系的人。
他把附近比较有名的流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出了几个合适的人选,候金茂就是其中之一,刚才他正好想起这件事来,就顺道去发了个邀请,就看这混混明天有没有胆量来面试了。
至于临走之前问候了一下杜班主,那只是场面上的礼貌问题,他对杜秋白的那句评价应该算是比较中肯的,但何玉铭并不知道,这样一句中肯的评价对于杜秋白来说,有着怎样不同的意义。
杜秋白本来不是个艺人,他是一个还算比较有钱的人家的独生子,早年留学欧洲,在那里迷上了歌剧。由于天生的好相貌和好嗓子,被人称为“来自东方的歌剧王子”。
可惜欧洲也不是什么太平乐土,杜秋白的学艺之路很艰辛,当他听说父母身亡,需要他回国继承家业的时候,虽然知道中国也很乱,还是带着把歌剧艺术在祖国发扬光大的豪情毅然回国了。
等到了国内他才慢慢地认识到自己有多天真,的确,“歌剧”这个名词很早就传到了国内,并且在年轻人当中十分流行,但是等到杜秋白跟那些国内的歌剧爱好者们接触过了才知道,原来歌剧在他们这里已经变了味,成了一种不知道应该叫做舞台剧、话剧还是戏剧的不伦不类的东西。
两者根本的区别就在于,歌剧的灵魂是音乐,主要依靠音乐来传达感情,精妙的音乐贯穿全剧始终,而国内的所谓“新歌剧”却基本上是靠台词和念白说故事的,就算偶尔唱上几句也串杂国内的各种南腔北调,可以想象当他看到某大学的“新歌剧”舞台上,罗密欧和朱丽叶欢快地唱起二人转的调子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们觉得杜秋白食古不化,不讲国情,不知融合变通,杜秋白觉得他们糟践艺术,根本没有领会歌剧的精髓就瞎模仿一通,于是话不投机一拍两散,杜秋白成了一个孤独地坚持自己艺术品味的人,并且在几年之内就为此败光了家产——他买下了一个剧院,花钱如流水般地装修成了一个高雅的西式剧场,并且组建了一个自己的剧团。
固执己见就难免曲高和寡,一开始还有一些所谓的上流社会人士图新鲜来听“正宗的”西洋歌剧,渐渐的新鲜感过去了,他的剧院也就冷清了下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战争爆发了。同样不愿做亡国奴的杜秋白被各方消息一忽悠,稀里糊涂地就卖掉了心爱的剧场,带着剧团从上海逃到了重庆,然后悲剧地发现,在上海他的歌剧至少还有一些忠实的老外观众会欣赏,到重庆他这一套基本上就无人问津了。歌剧在中国本来就不像戏曲一样普及,更何况还是在西南内陆的重庆,最惨淡的时候甚至一个月都演不了两场,收入还不够给剧团发薪水的。
后来重庆隔三差五迎来大轰炸,日子就更难过,刚买下的旧剧院就被日本人丢了个炸弹,炸塌了一个角,也一直没钱修缮,只能随便弄几根木头支撑着。万幸的是至少剧院的门面还在,还可以演出,只是原本的化妆间和餐厅现在都露天了。
那天牛部长来包场的时候,杜秋白其实很清楚这些人只不过是觉得听歌剧显得高贵洋气,拿这种西洋戏来撑撑面子,实际上对艺术半点都不懂。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他已经不敢再谈什么艺术理想了,说白了就是卖唱维持生计而已,毕竟这是他唯一的谋生手段。
不过当他真正登台的时候还是很认真地在演出的,即使只能演给自己看,他以为他在国内已经不可能遇到真正的知音了,没想到何玉铭一句话就说出了他的心声——歌剧翻译成中文,确实是少了那股韵味,把原本很多个音节的一段话缩减成几个字,再用原来的腔调唱出来,那效果就像把唐诗翻译成英语一样怪异。
杜秋白也知道这个剧目用西班牙语来唱会更优美,只是那样不说观众听不懂,跟其他的演员也没办法对词。他只能自己尽量将译文改得合拍一些,把这种缺憾藏在心里独自苦闷,直到今天终于有个人对他说,我想的跟你一样。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杜秋白整个人走路都是飘着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真想立刻蹦到何家去,拉着何少爷畅谈一下对歌剧的理解和热爱,这兴奋一直持续到他看见金妮的时候才被浇灭。
金妮是剧团里仅剩的专业演员,也就是之前在舞台上饰演公主的人,她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一脸哀愁地站在幽暗的夜色里一声不响,把突然看到她的杜秋白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看到她这么一副忧郁的样子,杜秋白还是关心的。
“我有事跟你说。”金妮往她自己的房间走去,杜秋白莫名其妙地跟上。
房间很大,本来有四张床,睡着剧团里的四个女演员,随着剧团的不景气,她们一个个都离开了,只剩下三张收掉了被褥的床架,空荡荡的。
“我要走了。”金妮坐在仅剩的一张床上,垂着头说。
“走?你能去哪,这兵荒马乱的……”杜秋白发现她已经把所有的衣物用品都收到了一个箱子里,于是房间看起来更空了。
“明天一早,黄副师长的车会来接我。”
“黄……”杜秋白突然明白了,“你是说那个老头?你难道还真打算去给他当五姨太?”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金妮开始抹眼泪,“你醒醒吧,生活是很现实的,不是故事里的童话世界,剧团现在都要靠借债和变卖家当度日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人以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杜秋白无言,金妮含着眼泪看着他:“对不起,我知道你也很努力地在支撑了,可我是一个女人,我只想要安定的生活,不用担心明天的生计,不用害怕随时有流氓上门来闹事……”
“不,你不要说对不起,都怪我太没用了,是我对不起你们……”杜秋白把脸埋进了手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好好想想以后的出路吧。”金妮看着这个她暗恋了很久的男人——应该说,他还只是个不太懂事的大男孩。
她曾经以为他是童话里出来的王子,他英俊多金,优雅温和,并且热爱艺术,有着敢于放弃一切世俗利益,追求自己艺术理想的浪漫情怀。这个人曾经让年轻的她深深着迷,然后渐渐地她开始明白自己有多傻。
他没有能力保护她,没有能力给她安定的生活,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所追求的只是个梦,而他放弃的那些东西,才是维持生活的必须。
金妮走了,她是剧团最后一个女演员,连女主角都没有,戏还怎么唱下去?
第二天剧团里的人都开始各自找出路,只有杜秋白独自坐在走廊里,发了一天的呆。
☆、挽回(一)
隔天,杜秋白来到了何宅门外。
他是来找何玉铭的,但何家的管家说他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杜秋白本来还想等一等,可才等了没多久的工夫,他就看见了好几波来找何玉铭送礼送请柬拉关系攀交情的。
杜秋白觉得自己有点自讨没趣了,来巴结何玉铭的人这么多,像他这样只有过一面之缘且无足轻重的人,只怕何玉铭未必会有空搭理他。
就在他郁郁地离开何家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他身边驶过,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何玉铭下了车,目不斜视地就要进门,杜秋白赶紧叫他:“何少爷!”
何玉铭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礼节性地笑了笑:“是杜班主啊。”
“太好了,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杜秋白心想这真是缘分,否则错过了这一次,他大概就不会再来了。
“找我有事吗?”
杜秋白低下头,笑得有些腼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前日帮我解了围,还没有正式感谢你呢。”
何玉铭点点头:“不必言谢,以后候金茂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金毛猴儿已经作为何家的雇员奔赴云南,自然不会继续在重庆干敲诈勒索的买卖,何玉铭这个顺水人情还是很有份量的。
“那我更要谢谢你了。”杜秋白说,“那天你对我说歌剧译成中文便少了神韵,言下之意似乎觉得有些遗憾,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想为你专门演出一次原文的剧目,算是聊表谢意,不知道何少爷……有没有时间呢?”
杜秋白这句话问得自己都没有多少底气,因为根据刚才何家管家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口风,何玉铭是个大忙人,像他这样后台不够硬面子不够大的人来邀约基本上都是要被回绝的。上次来听歌剧大概只是为了应酬吧,这次是否还愿意专门抽时间过来欣赏就不好说了。
何玉铭思考了一下,今天中午回来得早了,下午没有别的安排,如果留在家里那就是跟纪平澜大眼瞪小眼,就算各自呆在自己的房间,何玉铭也能隔着好几堵墙看到纪平澜,纪平澜也知道何玉铭能隔着好几堵墙看到他,所以只要何玉铭在家他就坐立不安。
既然这样还不如在外面玩到晚一些,彼此眼不见为净,于是何玉铭对杜秋白说:“就现在可以吗?”
何玉铭如此热切,倒出乎了杜秋白的意料,他喜出望外:“当然可以!什么时候都可以。”
“上车吧。”何玉铭笑笑,示意司机去开门。
午后的剧院有些闷热,何玉铭却仍把军装扣到领口,并且一点都不出汗。
杜秋白可受不了,他穿着一件袖子很宽松的欧式白衬衫,领口敞开,就这么坐在了钢琴前面。
“你不用换演出服吗?”何玉铭问。
杜秋白苦笑了一下:“不换了,剧团已经解散,我没办法一个人演独角戏。”
何玉铭对于这个消息表现得很平静,杜秋白打开钢琴盖:“就由我给你清唱吧,乐师也都走了,那些小提琴独奏的部分只好跳过了。不能给你听完整的剧目,真是遗憾。”
何玉铭看了看琴盒里的小提琴,把它拿起来架好,用极为标准的姿势试了试音,说:“可以开始了吗?”
杜秋白讶异地看着他,直到何玉铭半个音节都不差地拉出了《夜莺》的前奏。
即使在西班牙本地,这个剧目都算不上家喻户晓,当初他教了半个月才让小提琴手学会的曲子,何玉铭居然会这么熟悉,杜秋白压下满腔的惊奇,跟着节奏弹起钢琴,开始用西班牙语演唱。
每一个领域都有自己的大师,虽然杜秋白连个混混都搞不定,也不擅长经营,但是在歌剧这个领域里,他是毫无疑问的佼佼者。他的音域很宽,甚至能用假声演唱女高音的部分,从头到尾,两个多小时的剧目,他们合奏得极为默契,就像事先排演过无数次一般。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杜秋白还沉醉在音乐唯美的余韵之中,何玉铭将小提琴装好,看看时间,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杜班主……”
“叫我秋白吧,我真没想到你这样的军官,居然会对歌剧这么了解,小提琴也拉得这么好,你真的是太博学了!”杜秋白难掩满腔兴奋喜悦之情。
“我的爱好是比较广泛。”何玉铭笑了笑,心想是不是太过显摆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每一个新生的“监护者”都必然经过这样的历程,他们在刚出生时候总是很小心,就怕身份被发现,之后又会有一段时间特别爱显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厉害似的,等到逐渐成熟了,才会真正变得稳重低调起来。
既然这是成长当中必然要经历的过程,何玉铭也不想刻意去抗拒,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不能爱现得过火了,凡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若表现得样样精通势必会让人感到异常。
“没想到在国内还能遇到你这样的知音,可惜以后不能再唱给你听了。”杜秋白把钢琴盖上,抚摩着盖子上的木质纹理,“等卖掉剧团剩下的东西,我就要出国了。”
“你要卖掉这些乐器吗?”何玉铭看着这些显然过去一直精心保养的高档乐器,如今大多都落了尘埃。
“剧团解散了,剩我一个人留着它们也没有用……只好卖了,我总不能拖欠团员们的薪水。”
何玉铭想到他的嫂子顾琴提过想买架钢琴将来教儿子弹,便说:“既然要出售的话,就把钢琴卖给我吧。”
杜秋白看着他:“你喜欢?送你好了。”
这架进口钢琴价值不菲,在这样的年代里,即使有钱也买不到,何玉铭觉得第二次见面就送钢琴有点夸张了,便摇摇头:“钢琴太贵重,我不能收,你开个价吧。”
“都是身外之物,反正我也带不走,你喜欢就拿去好了,送给你总好过让它落到一个不懂音乐,不珍惜它的人手里。”看何玉铭有些迟疑,杜秋白说,“不要推辞了,如果把我当朋友的话就收下吧。”
“朋友?”何玉铭诧异地重复。
杜秋白腼腆地笑笑:“恕我僭越了,我们虽然才认识不久,可我觉得跟你有好多的共同语言,回国之后难得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知音,我可以称你为朋友吗?”
何玉铭想了想,便微笑:“嗯。”
纪平澜在生了几天闷气以后,就慢慢地想通了。
其实这次的事情也不能全怪何玉铭,何玉铭跟他在一起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恋爱实验,如果连纪平澜自己都没有了在恋爱的感觉,纯粹只是两个人一块儿过日子,那何玉铭找谁去不好呢?何必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纪平澜其实也清楚自己算不上什么好情人,虽然他是真心喜欢着何玉铭没错,可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对何玉铭好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忙碌和平淡,或者说冷淡。
现在何玉铭因他的冷淡而离开了他,纪平澜才终于开始思考,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去想还好,越分析他就越觉得自己简直糟透了,这些年他只是单方面地享受何玉铭照顾和关爱,从来没有费心去照顾和爱护过何玉铭,就因为何玉铭是个看起来不需要照顾的人,这样未免太自私了。一开始他多少还会感到过意不去,到后来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再回想一下这些年他的态度变化,从刚开始看到何玉铭就心跳加速,想到何玉铭居然跟他在一起就幸福得飘飘然,那种全身心的愉悦藏都藏不住,到后来逐渐习惯了,俊美的外表也变得普通了,受他的照顾和保护变得理所当然了,对他的智力和能力也不再惊奇了,牵着他的时候就像左手牵着右手,一点感觉都没有。
也难怪何玉铭会觉得纪平澜不爱他,激情磨不过时间,一开始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确实已经消磨殆尽。但这不是不爱了,只是太习惯,习惯到真的分开的时候,也跟断了自己的手一样,痛得他坐立不安。
这几天他一边因为生气而故作不理,一边又止不住地揪心和挂念,那个习惯了时刻都在身边的人,现在只能偶尔在餐桌或者客厅上见一面,而且几乎不跟他说话。纪平澜变得能随时能够留意到何玉铭的脚步声,他的视线也开始追着那个身影,看到他外出就期待着他早点回家,一切就好像回到了何玉铭对他视而不见的军校时期。
果然人都是这样的,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明白可贵,纪平澜自虐地想,何玉铭冷落他一段时间也好,是该让他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态度了。
其实往好了想想,何玉铭又没有跟他说分手,只是说暂时分开,总还是要回到他身边的。他能做的就是乖乖配合,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刑满释放。
至于怎么表现,纪平澜毫无头绪。
其实说他是块没情趣的木头也不算冤枉,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该怎么去追求一个男人,如果是要追求女人他还可以从书本和别人的经验里找点参考,可那些招数对男人并不适用,他一团之长去给参谋送花,送首饰,半夜在窗台下唱情歌?别开玩笑了。
纪平澜自己想不出来,就只好找人帮忙,要说这几年他进步比较大的一点,就是从什么都自己死扛变成了懂得向别人求助。
这个帮忙的人,首先要嘴巴紧信得过,最好还要知道并能理解他们的关系,但又不能是钱虎那种跟他一样不明白浪漫为何物的粗人,这么一来他能想到的只有赵蔓兮了。
自从上次撞破了他们的“奸/情”以后,纪平澜也有向赵蔓兮解释过,拒绝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纪平澜自己性向异常只喜欢男人。赵蔓兮一开始还不信,走了之后又纠结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来信表示了对他的理解和支持。
后来赵蔓兮又给纪平澜写过几次信,纪平澜觉得反正何玉铭都不会介意,也就抽空回了几次,两人总算是还保持着联系。
☆、挽回(二)
话说离开独立团以后赵蔓兮就到重庆报名参加了军医培训,现在已经毕业并且到医院实习了,再经过一年的实习期,她就将成为一名正式的战地医生。
这年头女人到医院甚至战场上当护士照顾伤员的很常见,赵蔓兮以前也去做过一阵子志愿者,但是女人当医生的还真是凤毛麟角。
因为医生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首先得要有文化,文盲是不能学医的,其次也是女性最难克服的一点,要有超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粗神经。连尸体都不敢解剖的姑娘,怎么能给活人做手术呢,何况还要应付战场上的各种枪伤、烧伤、撕裂伤,要若无其事地面对新鲜的正在流血的伤口和感染化脓的伤口,还要冷静甚至冷血地判断这个伤势是可以救还是人道点送他走,就算伤员在她手里死掉了也不能抱着枕头哭一场,得若无其事地接着救下一个,有时候甚至几十个小时不睡觉连续救治伤员也是常有的事。
而且军医的治疗对象多数都是些大老爷们,身为一个女军医还要做到即使面对异性全/裸的身体,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就像看着一具活标本,对于这个年代的女性来说的确是极大的考验。
而这些赵蔓兮居然都克服了,觉得不能忍受的时候她就想,如果她一早就去学医,独立团在森林里挣扎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少死一些人?
赵蔓兮听说有个叫纪平澜的中校军官过来找她,一开始还不大相信,等确定了面前的确实是那个大忙人没错,赵蔓兮感到十分惊奇:“哎呦,纪学长,你怎么会有空来看我?”
“找你聊聊,有时间吗?”
“必须有啊,你等我一会儿。”赵蔓兮不到五分钟就换好衣服出来了,离开之前敏感的纪平澜毫不意外地听到其他医护人员开始猜测他跟赵蔓兮的关系,相信不用半个小时热乎的绯闻就新鲜出炉了,比烤面包还快。
纪平澜请赵蔓兮到附近的馆子吃饭,学员生活都是艰苦的,饭食里难得见到荤腥,所以赵蔓兮吃得很开心,纪平澜却心事重重地捧着个茶杯半天没有动静。
赵蔓兮终于忍不住了:“我都快吃饱了,你打算开口了没?”
纪平澜皱着眉头,要跟别人讨论这种话题果然还是让他感到很别扭,但别扭也得说啊:“嗯,这么说吧……假如你要追求一个男人,你会怎么做?”
“直接对他说‘你娶我吧’。”赵蔓兮毫不迟疑地回答。
纪平澜觉得自己这问题真是傻透了,他调整了一下思路,重新问:“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我要追求一个男人……”
“咦,你跟何参谋掰啦?”
“当然不是!”纪平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选择性地说,“我跟他之间……出了点问题,他现在不理我了,所以我想找你问问,怎么样可以缓和我们之间的……冷战。”
“果然,我就知道这种大少爷肯定不是那么好伺候的。”赵蔓兮不失时机地表达了对何玉铭的不满,这么一个又帅又绅士又有学问的极品男人,不去造福广大女性同胞,还来跟她抢男朋友,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纪平澜摇摇头:“也不全是他的原因,我觉得主要还是我的错。”
赵蔓兮带着“你就护食吧”的表情瞅着他:“哦?说说看你哪里错了呢?”
“我对他关心的太少了,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对他好。”
赵蔓兮奇了:“怎么会不知道,对一个人好根本就不需要刻意去做啊,如果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要帮他,照顾他,给他最好的东西,做让他高兴的事情……”
纪平澜苦恼地打断:“你能说点具体的例子吗?”
赵蔓兮像看一块木头那样看了他好几秒,真想把他脑壳撬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不过到底吃人的嘴短,赵蔓兮还是尽责地说:“好吧,具体一点,比如说你可以对他嘘寒问暖,天冷了要惦记他有没有穿少了,天热了给他扇扇子,下雨了给他送雨伞,早上起来给他拧好毛巾,吃饭给他拿好筷子,看到他夹不到的菜就帮他夹,在外人面前要多夸夸他,私下里却要指出他的不足帮他改进,要随时注意到他有什么需求,在他开口之前就先帮他解决……”
赵蔓兮越说纪平澜就越羞愧,因为这些好像都是何玉铭对他做的。说起来他们的关系真是诡异,何玉铭内心冷淡,却把一个好情人应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了极致,纪平澜对何玉铭的爱强烈得都能为他去死,平常却什么事也做不来。
赵蔓兮看纪平澜皱着眉,就停了下来:“还是很难理解吗?”
纪平澜摇摇头,思绪有些混乱,赵蔓兮便问:“真是奇了怪了,那你平时都是怎么对他的呢?”
“好像也就是……平平常常地跟他生活在一起,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
赵蔓兮眼角抽搐:“那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你?”
纪平澜总不能说因为我运气好,因为他在做试验,想了想就说:“我其实也不清楚,他知道了我喜欢他,就跟我在一起了,然后就调到我的部队了。”
“也就是说你们甚至都没有经过一个恋爱的过程,直接就生活在一起了?”赵蔓兮惊叹,“这简直抹杀了所有罗曼蒂克的可能!”
“什么克?”
“罗曼蒂克都不知道,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要嫌弃你了。”赵蔓兮心里的天平莫名地就倒向了她的“情敌”,“我甚至怀疑,你真的爱他吗?你会不会是因为他长得帅,条件好之类的原因而误以为自己是爱他的?”
纪平澜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紧,有些生气地看着她:“怎么会,难道我连这也分不清吗?”
赵蔓兮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视线说:“你分得清没有用,现在是你家何参谋分不清。爱不爱又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了的,你得表现啊,就算你实际上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没有他就活不下去好了,可你要是平时都不知道对他好,那你的爱有什么用,谁会因为你空口白话的爱就跟你在一起啊。”
纪平澜懊恼:“我……我知道,可现在问题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做什么来补救?”
赵蔓兮淡定地喝了口茶:“他跟你说分手了吗?”
“那倒没有。”
“这么说来还是有希望的嘛,这样都不跟你分手,说明他还是很在意你的,只要你努力表现一下,他准会原谅你的。”
“我怎么表现?”
赵蔓兮翻了个白眼:“方法有的是,比如说,你试试写首情诗给他?”
纪平澜苦着脸:“我不会写诗。”
“……你们这些学理化的就是笨。或者我帮你写?”
纪平澜摇摇头:“不,这样太没诚意了。”
“你还知道诚意呀,要不你试试这样……”
其实他们讨论到最后也并没有一个像样的结果,各种靠谱不靠谱的方案倒是提了一大堆,而且会面还被一个匆匆忙忙赶来找赵蔓兮的年轻人给打断了。
纪平澜看那个年轻人面红耳赤地结巴了半天也没有说清楚来意,被赵蔓兮一脸嫌弃地数落,就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只好苦笑着起身告辞。
等他回到家时,何玉铭正在大门口跟杜秋白道别,杜秋白一脸依依不舍,简直就是一副在上演梁祝十八相送的派头。
纪平澜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杜秋白了,他这几天常常来找何玉铭,不过是一个唱歌剧的小白脸,哪来那么多事情要找何玉铭说?
杜秋白走后,纪平澜忍不住拦下何玉铭说:“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为什么?”
“他……他跟我们又不是一类人,你和他能有什么好聊的。”
“不会啊,我们是朋友。”何玉铭笑了笑。
“朋友?”纪平澜惊讶了,“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的吗?”
“我是这样说过,可你说人总该有朋友的,所以我交了一个。”
纪平澜想起来了,他是曾建议何玉铭应该交几个朋友没错,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何玉铭居然找了个杜秋白这样的人“交朋友”,早知道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跟谁交朋友也不能跟他!”纪平澜急了,“你看不出来吗,他对你有意思,他喜欢你!”
何玉铭摇摇头:“看不出来,你想多了吧。”
“绝对不是!”纪平澜很焦躁,何玉铭却很淡定:“我觉得我们只是寻常的朋友关系,你怎么能肯定他对我有意思呢?”
纪平澜一腔急火被他的淡定压着不能发作:“他就是对你有意思,我感觉得出来!”
“以你的感觉作为判断依据的话太过主观了,我需要可以具体量化的标准,不然我无法听信你的判断。”
“什么标准?”纪平澜听糊涂了。
何玉铭解释道:“打个比方,如果是像胡宝山那样,看到我就想入非非,身体的荷尔蒙激素会产生变化,那我可以分辨,若是像你这样的,一边偷偷地喜欢我一边又处处针对我,我可分辨不出来。我知道杜秋白看到我就会心情激动,可是如果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要怎么区别这种激动是看到知己好友的反应呢,还是看到喜欢的人的反应呢。”
何玉铭摆出一副纯学术研究的态度,把原本醋劲大发的纪平澜堵得无言以对:“我说不上来,反正……你不要跟他继续来往了,免得引起了他的误会。”
“可是你不也还在跟向你求过婚的赵小姐来往吗?”何玉铭一句话就把纪平澜噎住了。
“我……我那是……那不一样的……”纪平澜更加理屈词穷,“先不说我怎么样吧,你就不能听我的,换个人交朋友吗。”
“换什么人才不会引起你的警觉呢?”何玉铭叉着双手看他:“是个男人你都要吃醋,难道让我去跟女人交朋友吗?”
纪平澜当然不可能让何玉铭跟女人来往,这些天给何玉铭写信送东西抛媚眼的女人一大堆,直接托人上门说亲的也不少,纪平澜本来就很头大了,结果何玉铭不光招女人,还招男人喜欢,想到这个纪平澜就一肚子的烦躁不安:“你就非要跟他来往吗,即使明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他是否喜欢我还有待商榷,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正好,我也想要研究一下这种情况下的人是什么心理。”
“怎么能这样?”纪平澜怒了,“你这是在利用他的感情!既然你不喜欢他,就应该跟他划清界限!”
何玉铭只觉得纪平澜莫名其妙:“这样说的话我也是在利用你的感情,我在真正喜欢你之前是不是也应该跟你划清界限?”
纪平澜楞了。
“你今天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何玉铭看着他的口袋,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纪平澜这才想起正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龙须糖说:“我……本来是想把这个……送给你的……”
何玉铭看了看那盒精心包装过,还扎着丝带的糖果,觉得有点好笑,他明白纪平澜是在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求和好,不过算算时间,还不是时候。
于是何玉铭接过来,淡淡地笑了笑:“谢了。”
然后就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一大堆各色人等送来的参茸礼品中间。
这让纪平澜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争执(一)
何国钦自认不是什么封建专\制的家长,他还是比较尊重子女的意见和想法的,就连女儿要参军这种在别人看来惊世骇俗的事情他都可以接受,何玉铭私下里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也不管,那是儿子自己的事。
不过私下是私下,面子上还是要顾忌的,毕竟面子问题某种程度上关乎着整个家族的利益,所以一直对儿子的行为听之任之的何国钦,终于还是把何玉铭找去谈话了。
起因是某报上一张小小的照片和豆腐块那么大的一个小文章,报纸是一份专长写些明星花边绯闻和奇闻逸事吸引眼球的三流小报,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画面上何玉铭和一个面貌清秀的男人一起吃饭,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文章内容也不怎么新奇,就是说何家二少爷和杜班主过从甚密,疑似要捧杜班主之类,单纯的人看来这应该是一则很没意思的消息,其中的暗示意味就需要自己去领会了。
“说说你的看法。”老狐狸含义不明地把报纸递给何玉铭。
“这篇文章的动机很奇怪。”何玉铭说。
首先一个落魄的歌剧演员并不像有的知名旦角那样容易引起人们关于绯闻的联想,另外在重庆这样的地方何玉铭也算不上什么有新闻价值的名人。如果说这篇稿子是报刊自发写的,其内容根本吸引不了眼球,如果说有人故意为之,动机就值得商榷了。说是要抹黑何玉铭吧,这种隐晦的暗示和事情本身都没什么抹黑价值,说是要炒作杜秋白吧,靠这点花边新闻是毫无意义的。
“需要去查一查这家报社吗?”何玉铭不甚在意地把报纸扔在桌子上。
“这种小事就不必浪费精力了,我叫你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何国钦其实也不太在意这种无关痛痒的小绯闻,像他们这种身份想要完全不招惹是非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只不过是一个谈话的契机,“之前我一直不太干涉你自己的私事,不过到底你年纪也不小了,总拖着不结婚也难免会招惹这些闲言碎语,是该考虑一下了。”
“我没有喜欢的女人。”何玉铭说。
何国钦笑了一声:“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你又不怎么回家,家里应该有个女人给你生儿育女主持家事,你若看着顺眼就多回家几次,看不顺眼自己在外面再找也没什么,哪怕以后离婚另娶也没有关系。你若没什么合心意的对象,我帮你参详参详。”
何玉铭摇摇头:“我不打算结婚。”
何国钦将烟斗含到嘴里,神色毫无变化,平静地问:“理由呢?”
何玉铭当然可以找出很多借口,不过面对这个实实在在关心着他的人,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小澜会不高兴的。”
“纪平澜。”何国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像冷笑一样的表情,“但凡他稍微懂点事理,就不应该反对。”
“不管他懂不懂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何玉铭说,“我既然要跟小澜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另外娶一个女人摆在家里,我又用不着,还让他难受,对那个女人也不公平,如果哭闹起来,岂不是弄得全家鸡犬不宁。”
虽然何玉铭擅长说服,但何国钦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左右的:“不要任性,这是必须的过场。”
“并不是必须的,军官当中不结婚的也不在少数,何必非要逼我去做不愿意的事情。”
何国钦眯了眯眼睛,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语重心长:“怎么能叫逼你呢,你年轻不知轻重,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我很清楚自己的选择和其带来的后果,这和年龄无关。如果爸爸真是为了我好,就该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何国钦觉得一向听话的何玉铭在这件事上任性得过度了,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只不过是让你结婚,又没有叫你马上跟那个纪平澜一刀两断,男人功成名就便是三妻四妾也属寻常,你还守着一个男人不放么?不要弄得太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