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早日还完了你的养育之恩,我们就能两清了。”
一个儿子在没有任何矛盾的情况下平静地说出要和父亲两清,难道在他眼里父子亲情就是一种投资,把儿子养大就是为了拿到应得的回报吗?
何国钦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何玉铭如此的凉薄,他虽然从小没有什么时间陪伴和照顾何玉铭,还将他送出国去许多年,但从心底来说他对这个儿子的关爱和期望一点都不比长子何啸铭少,为什么何啸铭对他这个父亲有着发自内心地尊重和敬爱,何韵秀也可以毫无芥蒂地缠着他撒娇,何玉铭却似乎只把他视做一个单纯的债主呢?
他自然不知道,对何玉铭来说这才是正常的表现,既然“监护者”的繁殖方式是自我复制,也就注定了亲情这东西对他们来说,跟爱情一样是可以理解但不可领会的。
所以何玉铭对何国钦只有表面上的孝顺,别人家儿子是怎么做的,他也是怎么做的,别人家的儿子有的特别忤逆,有的特别乖顺,那他就取个中间值。
何玉铭的凉薄何国钦也不是今天才领会,这并不是最让他纠结的地方,他想的是何玉铭眼睛,虽然经过了何啸铭的试探,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何玉铭真的已经失明。
但就算何玉铭是装出来的,他也没有办法,要是何玉铭硬要这样假装下去,他总不能对这个别人眼中的盲人说:“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有瞎,给我乖乖地去工作。”
除非他真的让何玉铭去做开颅手术,但医生也说了,即使是在条件相对好的国外,手术也不是一定能成功,万一失败呢,癫痫、痴呆、瘫痪甚至死亡,这是他绝对不能承受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何玉铭总是他的儿子,何国钦是个重视亲情的人,最大的愿景就是合家欢乐,所以何玉铭就算再怎么忤逆凉薄,他也不想失去这个儿子。何况就表现而言,真要说何玉铭哪里不孝顺倒也没有。
要是别人家的父子倒还好,打就打了骂就骂了,做儿子的不论从生活上还是心理上来说,终究还是离不开父亲和家族的支撑。但何玉铭不是这样,何国钦完全可以想象,如果他们父子之间大动干戈,何玉铭绝对能一走了之,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想管教孩子就比较尴尬了,何玉铭一点都不依赖他,反倒是他不想让何玉铭走。因为不论何玉铭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超能力,他都离不开这个儿子的协助。
别的先不说,光是何玉铭正在经营的那些产业,只要儿子撒手不管,焦头烂额的还得是何国钦自己。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他的儿子居然已经创下了这么大的一番局面。
何国钦想了好几天,也想不出任何稳妥的办法来对付何玉铭。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讲亲情,只有何国钦心疼儿子的份,何玉铭凉薄得很,讲道理,他也说服不了何玉铭,用强就更别试了,何玉铭羽翼已经丰满,随时跟他们一刀两断都不在话下,反而是家里需要他更多一些。
这场父子之间的战争,从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父亲的失败。
既然毫无胜算,那就只好投降来减少损失了。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不会像某些愚蠢的父亲那样,死活要维护自己的权威,逼迫儿子按自己的意思去做,逼到最后把儿子赶走把自己气死,闹到一切都不可挽回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妥协(二)
何啸铭虽然脾气很凶,倒不会真的跟何韵秀计较什么,他只是对这样的一对弟妹感到没辙,毕竟管教弟妹不像管教下属,打也打得骂也骂得,火气上来拉出去毙了都行。
何啸铭无法,便来找父亲商量对策。
没想到老狐狸只是淡淡地对何啸铭说:“他们毕竟从小在美国那边念书,思想观念跟我们不一样,你也别管的太凶了。”
何啸铭皱眉:“如果不管,难道任由玉铭继续跟那个姓纪的这么胡来下去?”
何国钦又慢条斯理地点起了烟斗,长叹了一口气,对长子说:“看开点吧,至少玉铭跟那小子在一块儿的这段时间,变得更有人情味了不是吗?”
这倒是实话,即使是何啸铭也能感觉到,何玉铭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就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疏离感,好像家里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一般。但这跟“看开点”有什么关系?错的就是错的。
何国钦继续说:“而且为了那个小子,他现在至少肯上进了,也愿意主动为家里担事了,那就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让何啸铭震惊:“照父亲的意思,难道要放任他们这样下去?”
“就当是娶了个儿媳不会生好了。”何国钦说,“反正你也有儿子了,传宗接代的重任就用不着他了。”
何啸铭更加惊诧:“就算他真娶个不会生的,也得是女的才像话,那姓纪的是个男人,父亲怎么能拿他当儿媳看待!”
何国钦叹了口气,其实他妥协得也颇为无奈,而照长子的性格,只怕是更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为了以后家庭和睦,他还要费心劝解:“那换个角度想吧,就算我们不肯接受,又能拿玉铭这孩子怎么办呢?”
这句话让何啸铭也陷入了沉思,须臾,他面带杀气地说:“玉铭以前并没有喜欢男人的毛病,都是因为那个姓纪的,只要那小子死了,他自然就会回到正道上来了。”
何国钦不禁摇头叹息,这个孩子的处事方式还是太过于军事化了,永远简单粗暴直接。
“纸是包不住火的,做过的事情总是难免要被发现,到时候你要怎么面对玉铭?”
何况对于何玉铭是不是真的有预知能力,他们谁也说不清楚。
“他要恨我就让他恨好了。”何啸铭皱着眉头说。
“先不说他会不会恨你吧,我主要还是担心他会受不了打击。”
何玉铭从来都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只有对纪平澜如此用心。何国钦回想起那天何玉铭说的话,如果何玉铭对纪平澜的感情,真像他对已故的前妻那样,而不是一种夸张的说辞,那么他的确有理由担心何玉铭会就此一蹶不振。
何国钦想到了当年妻子亡故的时候他所受到的打击,当时要不是还有两个儿子要养大,他能不能撑过来,真的不好说。
所以何国钦也只能叹一口气,对何啸铭说:“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翌日,何国钦来到医院,看到纪平澜正陪在何玉铭床边,不知道之前他们是在说些什么开心的事情,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直到纪平澜看到他,那笑意才敛去。
“何部长。”
看到纪平澜站起来给他敬礼,何国钦尽量和蔼地笑了笑:“小纪啊,你先出去吧,我跟玉铭商量点事。”
纪平澜可见识过何国钦笑面狐狸的本质,担心地看了何玉铭一眼才出去了。
何国钦坐到他刚才坐的位置上,近距离看着何玉铭,说:“玉铭,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爸爸?”
何玉铭双眼无神地睁着,把脸转向了何国钦:“爸爸是指什么?”
“你明白的。”何国钦看着他,“我们是一家人,爸爸说什么也不会害你,有什么秘密你只管告诉我也无妨。”
何玉铭淡淡地摇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何国钦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假如我让你回独立团去,不再干涉你和纪平澜的事情,你的眼睛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何玉铭微微一笑:“应该可以,医生也说保持良好的心情有助于恢复。”
何国钦沉默数秒,便站了起来:“那就这样吧,你没事就早点出院,家里还有很多生意上的事情等着你去处理。”
何国钦走后,纪平澜紧张地回来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妥协了。”何玉铭微笑着说。
和聪明人打交道也有一个好处,他们懂得见好就收,明白知难而退,不是非要到见了棺材才落泪,何玉铭想想还是觉得,其实这样的家庭也未必就不好。
何玉铭的头部并没有什么外伤,只是破了点皮,反正医院对脑伤也没有别的手段,只有叫他静养,所以随时想出院就出院了。
纪平澜掺着何玉铭一起回到何家时,发现何国钦对他温和了不少,何啸铭一看到他,就冷哼了一声直接出去了,但至少没有再说让他跟何玉铭分开的话。
何玉铭说他们已经妥协,纪平澜仍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原因,难道就因为何玉铭的苦肉计吗?反正不管怎么说,何家人对何玉铭是真的很疼爱,一点都不像他家。
既然何玉铭已经出院,他们就该准备动身回独立团了,就算何玉铭现在看不见,要养伤也是回团部再慢慢养。
于是何国钦再度忙起了他的工作,何啸铭也带着依依不舍的何韵秀先走一步,他一刻都不想再看到纪平澜了。
就在纪平澜团团转地安排回程的时候,清闲的何玉铭又迎来了每天必到的探望者。
“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好多了,现在已经能模糊看到一点影子,再休养一段时间,慢慢会好起来的。”
“那就好,之前我真担心……”杜秋白放松地笑了一下,心里还是感到愧疚。
何玉铭微笑着安抚他:“以后不用再担心了。秦家也会为他们的作为付出代价,秦少再也不能来纠缠你了。”
“谢谢你。”杜秋白也不知道是感激多还是羞愧多,似乎何玉铭总是在给他解决麻烦。
“既然是朋友,就不用说谢谢这么客套的话了吧。”
“嗯。”杜秋白笑笑,“其实,我今天也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离开重庆了。”
“哦?”何玉铭问,“剧团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没那么快,不过慢慢来也无所谓,我现在已经不打算出国了。”
“打算留下来做什么呢?”何玉铭像个朋友一样关心道。
杜秋白低头腼腆地笑笑:“我参加了黄河剧团,以后就要跟着他们全国巡演了。”
何玉铭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关于这个剧团的信息,这是一支由爱国艺人们组成的非盈利性剧团,专门四处巡演宣扬抗日救国的主张,为抗战募捐,或为前线官兵们义演,反正面向的观众都是一些底层民众,演的东西自然也跟高雅完全沾不上边,合唱、话剧、地方戏剧、歌剧、相声、戏法或者乱七八糟的大杂烩,什么节目大家爱看就演什么。
“那样的话,你就不能演自己喜欢的东西了。”何玉铭替他的决定感到遗憾。
杜秋白只是微笑:“我以前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组建剧团,只是为了可以随自己的意愿来演出,可现在也该有点自知之明了,我其实只擅长表演,并不适合经营剧团。能把那些琐事交给别人,潜心于演艺事业,其实也挺好的。而且,看过他们的演出以后,我觉得那些看似很俗的东西,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艺术而已,跟歌剧无分高下。”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吗?”何玉铭说,“你应该也知道,像这种野剧团,条件都是很艰苦的。”
杜秋白顿了顿,看着何玉铭说:“你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一定比这还要辛苦得多。我不能像你一样去战斗,但我也想……多少做一点有用的事情。”
在回独立团的路上,亲自开车的纪平澜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转头问身旁的何玉铭:“杜秋白真的走了?”
“嗯。”何玉铭笑着看他,“有问题?”
“没有。”纪平澜回头开车,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老实说了,“我就是想不通,他哪里都比我更适合你,为什么你没有……选择他?”
“因为我先认识你的。”何玉铭理所当然地说。
“就这样?”纪平澜愣。
“不然呢?要是见一个更好的就换一个,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恋爱?”何玉铭笑着说,“对伴侣忠诚难道不是一个好情人应有的品质吗?”
纪平澜无语,不得不说他对这个答案,还是感到有点失望。
但是想想又似乎没什么好失望的,虽然这段时间遇到了这么多事情,到最后何玉铭还是在他身边,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可以期待,又有什么是比这更重要呢?
☆、怒江河畔(一)
何玉铭今天也是穿着一身美式军装回来的。
一九四二年的秋天,云南的天气依然让人感到闷热,但他穿着翻领的军装外套和衬衫,打着领带,居然一点也没有出汗。
一切就如何玉铭所预言的那样,当全面抗战进行到第五个年头,战争早就不再是中日两国之间的事,战火已经蔓延到了几乎全球范围,而这种全球化对他们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国军当中开始大量出现大鼻子的外国友人,就连独立团这样不算大的部队也有了一个外国机械师。
何玉铭有过美国留学的经历,英语说得好,人又长得帅,于是自然而然地成了跟美国人交流的不二人选。郑军长本着能者多劳的原则,让他在军部兼了一个联络官的职务,一但有什么重要的外交场合,何玉铭就被叫到军部去,代替磕磕巴巴的翻译跟美国人交流。
于是纪平澜时常可以看到何玉铭像翻译官们一样身着美式军装的样子,不得不说,这套修身板正的军装穿在他身上真的很好看,明明严谨得一丝不露,却莫明地性感至极,尤其是当何玉铭扯开领带,一个一个地解开衬衫扣子的时候……
“你看什么。”何玉铭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纪平澜吞了吞口水,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是么?”何玉铭不怀好意地敞着衣领靠近他,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正儿八经地调戏道:“来,给爷笑一个。”
纪平澜哭笑不得地挡开他的手:“先别闹,快换衣服,该吃晚饭了。”
“好吧。”何玉铭暧昧地一笑,“等晚上再收拾你。”
要是换做以往,纪平澜就算不脸红也至少会不自在一下,不过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何玉铭的各种恶作剧,反而笑着予以反击:“行啊,看谁收拾谁。”
就在数月前,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失利被迫撤回,日军乘胜追击,位于云南境内休整的独立团被紧急调往怒江沿岸阻击来犯的日军,跟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日军小打小闹地打了几场之后,独立团就跟无数的友军部队一起在怒江沿岸驻扎了下来,开始了与日军隔江相望的日子。
何玉铭换回了带着上校军衔的国军制服,就跟纪平澜去军官食堂吃晚饭。一看到他出现,来自美国的机械师克里斯就端着餐盘,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挪到了他们这一桌。
克里斯是那种典型的美国人,褐色头发高鼻子,性格乐天并且富有冒险精神。他不会说中文,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迷,从小听着各种东方古国的神秘传说长大,后来看到军队招募志愿者赴中国作战的消息,就二话不说报了名,凭着机械方面的专业知识成了一个机械师,被分派到独立团负责维修和保养团里的一些美国设备,以及教士兵们怎么使用美国枪械。
和许多美国盟军一样,克里斯在中国军队里也没有什么上下级观念,一个少尉机械师,居然也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两个校官身边,开始跟何玉铭各种闲扯。何玉铭也不介意他的僭越,毕竟他是克里斯在独立团里唯一可以无障碍交谈的人。
纪平澜看着他们两个用英语相谈甚欢,有说有笑的样子,就有些不高兴。他才刚开始学英文,这种时候根本插不上话,只好自己闷闷地吃完东西走人。
克里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头带着暧昧的笑容对何玉铭说:“嘿,文森特,你男朋友醋劲可真大。”
周围并没有其它能听懂英文的军官,所以何玉铭的反应也很平静:“你为什么这么说?”
克里斯以为他听了这样的话会不高兴,赶紧补充:“别担心,我没有恶意,我尊重你们的性向。”
何玉铭淡定地问:“我们有表现得很明显吗?”
“不不不,你们看起来只是比较亲密的战友而已,不过我有个朋友的弟弟就是个GAY,后来受不了压力自杀了,所以我对这个比较敏感。”克里斯语带遗憾地说,“要是他有你们一半的勇敢,也不至于会这样了,才十七岁的男孩子,真是可惜。”
何玉铭看了看克里斯脖子上从不离身的十字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个基督徒。”
“是的。”
“在基督教,同性恋是不被容许的。”何玉铭笑着看他。
“的确。”克里斯耸耸肩膀,无所谓地说,“不过,管他娘的。”
纪平澜才回到房间,小罗就叼着饭盆跑过来眼巴巴地等他喂食了,大黑却不见踪影,估计又跑到哪里野去了。
小罗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长成了一只可以轻松扑倒成年人的大狗,而且被何玉铭训练得非常听话,其绝技是会用鼻子探地雷,一闻一个准,从来不落空,比探雷器还有效率。
就像它的所有同类一样,小罗强壮彪悍并且好勇斗狠,他们刚在怒江河畔布防时,年轻母狗的气味就引来了附近的许多公狗,但无一例外地都被小罗咬得落荒而逃。
大家都觉得小罗这么凶,大概只能孤独终老了,结果某天纪平澜居然见到了一只能跟小罗咬成平手的大狗,它们在营地边缘打得鸡飞狗跳,引来了大量士兵围观,眼看人越来越多,那条大狗才终于转身逃了,小罗还不依不饶地咆哮着追出了很远。
纪平澜也没在意,小罗的领地观念很强,跟别的狗咬起来太平常了,只要它没受伤就好,不然跟何玉铭不好交代。毕竟云南本地的土狗都特别凶猛,三四只凑在一起就敢捕猎成年野猪,所以个别强悍的能咬得过德国罗威纳犬也不奇怪。
没想到几天后的晚上,纪平澜出来刷牙时又看到了那条杂毛大狗,它嘴里叼着一只不知是豚鼠还是什么的啮齿动物,小心翼翼地匍匐着像做贼一样潜进了营地。
被栓在营房门口的小罗只是竖起耳朵警惕地看着它,于是杂毛大狗把它的猎物放了下来,还用鼻子往前推了推,然后看了纪平澜一眼就走掉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纪平澜再次看到它的时候,那只杂毛大狗正凑在小罗的饭盆里吃饭,而一贯护食如命的小罗居然跟没看到一样趴在旁边。
后来杂毛大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地就在营地里不走了,纪平澜让人去附近的几个村子打听了一下,没有人说得出这狗的主人是谁,看来是条无主的野狗。而且大家都说这大狗是附近一带的狗王,从来没有哪条狗咬得过它。
既然是无主的野狗就好办了,混熟了的纪平澜拿个项圈往它脖子上一套,大狗就成了营地里的第二条军犬,被取名叫做大黑。
大黑野惯了,服从性跟小罗没得比,不过至少有一点让纪平澜感到安慰的是,大黑至少是条朴实的,心理正常的狗,谁给吃的就认谁做主人,很快就开始对纪平澜摇尾巴了。
等到晚上何玉铭回来的时候,纪平澜正在灯下看着书本背英文,何玉铭便从后面抱着他的脖子骚扰他:“小澜。”
“别闹。”纪平澜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
何玉铭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他:“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没有。”纪平澜抽出英语教材说,“在等你回来教今天的课程。”
何玉铭接过来丢在一边:“课程什么的放一放,先来亲热一下吧。”
面对情人这种像是撒娇耍无赖一般的行为,纪平澜只能无奈笑笑:“我都还没洗澡呢。”
“那就一起洗。”何玉铭说。
云南地热资源丰富,在他们驻地附近就有一处本地人经营的天然温泉,一向是军官们闲暇时间放松泡澡的好去处。自从驻扎在这里,他们就三天两头地过来洗鸳鸯浴。
用竹排隔出来的小隔间里,不时传出何玉铭的抱怨。
“用力点啊,怕把我碰坏了么?”
“嘶,也没让你这么用力,轻点。”
纪平澜郁闷:“你别要求这么高,我又不是专业搓澡工。”
“那我叫专业的进来搓?”
“不,还是我来吧。”纪平澜把毛巾缠在手上,自上而下地擦过何玉铭的光滑的背。
“瞧你那小心眼的样子。”何玉铭笑道。
纪平澜不答,小心眼就小心眼了,他就是不让别人碰何玉铭。
何玉铭却伸出手指碰了碰他身上的疤,几年时间里这些伤疤已经淡下去不少,可是泡了温泉又变得有点发红。
“干什么?”纪平澜皱眉,这样让他还怎么安心擦背?
“在我还没注意到你之前,你就已经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了。”何玉铭啧了一声,“要不我把它们治好吧?”
“别,很多人都知道我身上受过伤,疤突然没了反而遭人起疑。”纪平澜抓住他故意煽风点火的手,“你觉得很难看吗?”
“那倒不是。”何玉铭带点惋惜地说。
“……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纪平澜摇摇头,何玉铭现在越来越能猜透他的心思,他却还是一点都无法了解何玉铭的所思所想,真不公平。
何玉铭听着这略有些不甘心的语调,便笑道:“你真想知道?”
纪平澜点头。
何玉铭暧昧地凑在他耳边说:“我想上你。”
“在这儿?”纪平澜愣了。
“可以吗?”何玉铭笑着看他。
纪平澜无奈,难道他对何玉铭还能说得出一个“不”字吗?
反正这么些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被何玉铭各种变着花样地折腾。何玉铭所说的情趣他虽然脸皮不够厚总也学不来,至少配合一下还是要的。
☆、怒江河畔(二)
直到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何玉铭才对纪平澜说:“昨天美国人来军部,是想抽调一批文化比较好的中层军官,去印度蓝姆伽训练基地参加短期培训,我给你也报了名。”
纪平澜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昨天不告诉我?”
“本来想晚一点就告诉你的,可是你看起来太累了。”何玉铭坦然地说。
我累都是谁的错?纪平澜忍不住腹诽。
“我要去多久?”
“两个多月吧。”
纪平澜愣:“那你呢?”
“我当然也去。”看到纪平澜放松下来的表情,何玉铭笑道,“我是被点了名要去的,所以才把你也捎上,不然两个多月见不着面,你还不得抓狂?”
“我哪有那么……”纪平澜本来还想辩驳一下的,却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何韵秀一大早就过来探望哥哥,却发现来得太早了他们连早饭都还没吃,就只好自己到一边玩儿去了。
结果这位何家大小姐开着纪平澜的威利斯吉普才绕了营地两圈,就咣地一声撞在了电线杆上。
听到声音第一个跑过来的就是克里斯,边跑还边大呼小叫“我的上帝”,那可是他昨天才改装过的车,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开出去飚一圈呢,就叫人给撞了。
不过等到敲着方向盘生气的何韵秀转过脸来,克里斯立刻就安静了。
眼前这位东方女性身材修长,剪着利落的短发,以至于他居然没有一眼看出是个女性,等到看清那张带着愠怒表情的东方面孔,克里斯就觉得,完了,他恋爱了。
何韵秀看到眼前这个大鼻子外国佬呆呆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就跑,正纳闷我有这么吓人吗,克里斯已经摘了一把自己种的花跑了回来。
“哦,女士……您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东方维纳斯……”克里斯整个人都短路了,也不管对方听得懂听不懂,就结结巴巴地上前示爱,“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爱神丘比特之箭射穿了我的心脏……”
何韵秀看了他一会儿,便“嗤”一下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太逗了,东方维纳斯哈哈哈,还射穿了……”
“嘎?”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也是英文。
何玉铭和纪平澜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克里斯拿着一把花发傻,何韵秀在那笑他,何玉铭问:“怎么了,没受伤吧?”
“哥哥!”何韵秀轻巧地从车上跳下来,生气地说,“这辆车有毛病!”
何玉铭询问地看向克里斯,克里斯结结巴巴地说:“呃……我很抱歉,昨天我对它的档位进行了一点改装……”
“难怪我一换档速度就跟飞一样!”何韵秀生气地瞪着克里斯。
“人没伤着就好,克里斯,修理就麻烦你了。”何玉铭拍拍何韵秀的肩膀,把她带走了,克里斯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很久才答出一句:“好的……”
“桔子要吃吗?”
“嗯!”
“你过来大哥有没有说什么?”何玉铭问。
“什么也没说。大哥最近连提都没有提起过你,好像压根忘了有你这么个弟弟似的。哼,爸爸都不反对了他还这么顽固。”何韵秀剥着桔子说,“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何玉铭说,“他不同意,难道我们就不在一起了么。”
“也对。”何韵秀认同地点点头,“对了我听说,你也要去蓝姆伽训练营,你去那儿能有什么好学的呀,我看那些美国佬和英国佬,只怕还没有你厉害呢。”
“我是去当教官。”何玉铭淡淡地说。
纪平澜吃惊了:“你是教官?”
“是的,以后你可以继续叫我何教官了。”何玉铭对他笑笑。
纪平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好在活泼的何韵秀很快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又开始跟哥哥数落佟慕川忙着打仗,没空理她之类的。
纪平澜也剥了一个桔子,吃了一瓣,觉得这个特别甜,就把剩下的递给了何玉铭,何玉铭也接过去就吃。
这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举动,都没过脑子,正在抱怨未婚夫的何韵秀看到了却觉得很不爽,扔了一块桔子皮过来:“不许在我面前这么恩爱啦,讨厌!”
纪平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有说什么,倒是何韵秀自己想想觉得有趣,又笑开了:“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典故,哎,纪平澜你听说过断袖分桃的故事吗?”
纪平澜只好点点头,这个他还是知道的,虽然他们分的是桔子不是桃。
而且他还知道,这个故事有一个并不美好的结局。
弥子瑕年轻的时候很受国君卫灵公的宠爱,和卫灵公一同游览桃园时,吃到一个很甜的桃子,就把剩下的给了卫灵公,卫灵公很高兴,说弥子瑕是真的爱我,才会忍着嘴馋把好吃的东西让给我吃。可是后来弥子瑕年老色衰不再受宠,再提起这件事时卫灵公却怒斥他目无君上,居然把吃过的桃子给君王。
人都会老的,不过何玉铭不会,他随时可以换一个年轻的身体,那么纪平澜老了以后呢?
克里斯自从那天见过何韵秀以后,就陷入了对这个美丽的东方女性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中。
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外表和感觉带来的惊艳,等他知道那个姑娘是他眼中高贵神秘的东方贵族何玉铭的妹妹之后,就更加不可自拔了。
不过何玉铭直接一盆凉水浇了下来:“你还是别对我妹妹有什么非分之想了,她未婚夫很凶的。”
“未婚夫?!”克里斯抱着头开始嗷嗷了,“不,你们太残酷了!她还那么小,你们居然就给她定婚了!”
“她比你还大一岁。”何玉铭又一盆凉水,“而且未婚夫是她自己找的。”
接下来克里斯用了一顿饭的时间上演了什么叫做崩溃。
不过也只用了一顿饭的时间,克里斯就打定了主意,坚定地表达了“名花虽有主,我来松松土”、“只有不坚定的锄头,没有挖不倒的墙脚”的豪情壮志,让何玉铭开始想象如果佟慕川知道了,会怎么处置这个家伙呢?
后来佟慕川还真的知道了。
他的反应只是淡淡地弯起嘴角,发出了一个不屑一顾的鼻音:“哼。”
何玉铭听说了以后就开始打量纪平澜,心想同样是男人,同样遇到撬墙脚的,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当何玉铭拿到正式出发的通知时,纪平澜其实还什么都没准备。
“后天就要出发?怎么会这么快。”纪平澜还以为按那些官僚的拖沓速度,从决定到实施怎么也得半个月后。
“没办法,美国人催的紧。”何玉铭说。
“那得赶快准备了。”纪平澜习惯性地向无所不知的何玉铭问,“武哲现在在哪儿?”
“关禁闭呢,你忘了?”
纪平澜一拍脑袋,他还真的给忙忘了。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的那次冲突说起,其实武哲这个人除了偶尔比较偏激以外,平时做事还是靠谱的,纪平澜也慢慢放下了更多权力给他,由于周营长谨慎低调不爱管事,新来的章营长又太年轻管不住事,武哲俨然已经成了独立团的第三把交椅。
前几天独立团抓到了两个从对岸潜过来的日本侦察兵,当时何玉铭和纪平澜不在,武哲拷问了一下发现基本上问不出什么东西,就往他们身上浇了汽油,自己潇洒地划了一根火柴点烟,然后把火柴往那两个倒霉蛋身上一扔。
这时候纪平澜正好回营,被日本侦察兵临死的凄厉惨叫吸引过来,一看这场面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拔出手枪,一枪一个毙了那两个俘虏,然后就当着士兵们的面开始痛骂武哲凶残暴戾,虐杀战俘。
武哲不服气,当场顶撞:“什么时候杀鬼子也成了罪过了?难道只许鬼子杀我们,我们却要把他们当爷爷供起来不成?”
“我没说不能杀鬼子,抓到战俘即使要处决也没有错,可你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虐杀行为,就不觉得残忍吗?”
“人道?你跟禽兽不如的鬼子讲人道?你见过他们怎么处置中国战俘吗?”
“闭嘴!鬼子怎么做是他们的事,你要是也效仿他们的做法,那你跟日本鬼子有什么区别!”
武哲仍是不服,本来还想争辩,但是谁让他现在已经被降级成了营长,而且军规里也确实有不得虐俘这一条,虽然这一类的规定通常会被下面的人无视,但说起来违反军纪又顶撞上级,他总归是不占理的那一方。
总算纪平澜还顾及一个营长的面子,也没有上皮鞭军棍招呼他,只是关了几天禁闭,一直关到现在。
防守怒江的职责非同小可,毕竟鬼子就在一个开炮都能轰得着彼此的距离内虎视眈眈,谁也不敢松懈半分,纪平澜若要离开,团里的事务肯定要找个靠得住的人来负责。
周填海肯定不行,虽然他待人仔细办事老道,但这人胆子太小,万一两岸枪声一响,卷起铺盖逃之夭夭都很有可能。
新来的章幼虞也不行,虽然他有知识有热血,又是纪平澜的铁杆崇拜者——当年他就是看着纪平澜的英雄事迹才投笔从戎来参了军,但他毕竟太过年轻稚嫩,正儿八经的战场都没上过两回。都是因为现在国军伤亡太惨重导致后备军事人员不足,老兵都成了稀罕物,才会让他这样的菜鸟也混上了营长。
所以想来想去,这个重担还是只能交给武哲。
好在武哲也识大体,虽然没给纪平澜什么好脸色看,至少没有因为私怨就罢工,在对待战俘的问题上他们虽然存在巨大分歧,但至少在别的地方还是有合作余地的。
☆、到蓝姆伽去
隔天,纪平澜跟何玉铭就收拾了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行李,带着克里斯和小罗去了军用机场。
经过军部与美国人的讨论,克里斯最后也出现在了受培训的名单之内,而小罗则是由于训练营那边对“探雷犬”的想法很有兴趣,所以特地点了名让何玉铭把狗带过去示范一下。
大黑大概也知道要跟小罗分离了,在小罗上车之前一直依依不舍地围着它转,车开了以后还追在后面跑了很远,直到纪平澜停下车来硬把它赶了回去。对此小罗倒没什么反应,淡定得就跟何玉铭一样。
一到机场,负责接送他们上飞机的军官就过来又敬礼又鞠躬地,小心翼翼地说,原本给他们安排的专机被另外一位大人物临时调走了,他们只能坐回程的货机去印度了。
对于要让两个校官像货物一样被运走,那军官感到十分歉疚,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行程不能耽误,纪平澜只好反过来安慰他说:“没事,只要能准时到就行。”
一架看起来很笨重的C-47运输机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经开始预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等他们爬进机舱,原本还在抱怨的克里斯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起来,扑向了副驾驶座上的飞行员。
他们热切地拥抱在一起,兴高采烈地拍打着彼此的背,述说着分别后的想念,克里斯还抽空回过头来向何玉铭介绍说:“嘿文森特,这是威廉,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朋友,你还有印象吗?”
何玉铭笑着点点头,他当然记得。威廉的弟弟因为是同性恋的缘故自杀了,所以克里斯肯定已经对他八卦过何玉铭跟纪平澜的事情,希望他们不会对别人也这么饶舌。
两个久别的好友就这么激烈地表达着重逢的欢喜,直到忍无可忍的主驾驶把克里斯赶出了驾驶舱。
飞机离开了跑道,一切似乎都很平静,C-47开始努力地爬升高度,准备沿着驼峰航线穿过有世界屋脊之称的喜马拉雅山脉。
机舱里的温度迅速地降了下来,只穿着单衣的人们开始感到冷了,好在轻车熟路的飞行员带了御寒衣物和毛毯,并且友好地把毛毯分给了他们。
克里斯裹着毛毯继续跟威廉扯皮,虽然觉得冷却不敢住何玉铭那边凑,如果说独立团还有谁会让他感到畏惧的话,那就只有凶巴巴的纪平澜了。
纪平澜把自己跟何玉铭裹在了一床毛毯里,小罗也把自己团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挤在他们脚边取暖。
“还冷吗?”纪平澜问。
“有点。”
纪平澜把他抱紧了,过了一会儿,何玉铭问:“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你都看得出来?”纪平澜笑笑。
“嗯,观察你的情绪变化已经非常熟练了。”
“那我岂不是没有隐私了?”纪平澜也就是这么一说,不过何玉铭却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他的话,说:“别的隐私我无法保证,至少你的思想仍然是你的私人领地,如果你确实不想说的话,那我就不问了。”
“没有。”纪平澜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以后我要是老了怎么办?”
何玉铭惊讶了两秒,就想明白了原由,于是他笑了:“不要担心,在你变成老年痴呆之前我只会更喜欢你。”
“真的?”纪平澜不信。
“骗你干什么,毕竟人的年纪越大就越是成熟睿智,对我们这样的种族来说,思想当然比肉体要更有吸引力。”
纪平澜这下放心了,不过何玉铭又开始捉弄他:“而且你拿自己跟弥子瑕比什么呢,就算你年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色相可言啊。”
纪平澜不甘心地说:“你就会取笑我,我怎么总被你欺负……”
何玉铭突然脸色一变。
“怎么了?”纪平澜只来得及问出这一句,就被何玉铭一把推倒在了机舱地板上。
几乎就在同时,伴随着几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他们刚才坐的地方已经被开了好几个洞,小罗吓得跳起来汪汪大叫。
一架零式战机冲出云层,开始对毫无反击能力的C-47发动攻击。
“小心,敌袭!”副驾驶座上的威廉才喊了一声,接下来就变成了惊叫。
一梭子弹径直扫过了驾驶室,主驾驶被击中了,像萝卜一样粗的飞机子弹撕裂了他的身体,他几乎是立刻就送了命,破碎的玻璃和仪表盘的碎片四处翻飞,血迹溅满了驾驶室。
威廉拼命将飞机转了个向,C-47冒着黑烟,一头栽进了厚厚的云层。
零式见状便掉头离去,反正这架运输机已经没有继续追击的必要了,不过日军飞行员很快就发现,他的飞机出现了致命的故障。
何玉铭有些懊恼,他刚才太不警觉了,没有仔细地监视周围的天空,以至于只提前了几秒钟发现日军战斗机,如今就算报复了敌机也无济于事了,这架运输机的坠毁已经不可避免。
威廉一开始还徒劳地试图控制飞机进行迫降,很快他就知道不可能了,于是一边拼命拉扯着卡住的安全带一边狂叫:“跳伞!快跳伞!飞机要坠毁了!”
克里斯手忙脚乱地在工具箱里翻找降落伞,很快他就大声哀嚎:“为什么只有三个?!”
威廉气急败坏地喊回来:“有个备用的就不错了,这他妈是一架货机!”
克里斯傻眼了,主驾驶显然已经没救,他们还有四个人,这就意味着,其中只有三个人能得到活下去的机会,还有一个只能跟这架即将坠毁的飞机共存亡。
那么谁会是被丢弃的那一个呢?
克里斯瞬间想起了以往看过的那些灾难小说,其中有许多情节都着重描写了人在极端条件下为了求生而互相残杀,他们会不会也为了抢夺降落伞在飞机上打起来,先打死一个人再说?
如果那样的话,何玉铭和纪平澜肯定会联合在一起对付其它人,这两人自成一派,别人肯定是抢不过他们的,那么剩下的他和威廉两个就必须死一个了。
克里斯毕竟跟何玉铭和纪平澜算是熟人,这个时候他应该比威廉更有机会得到剩下那个降落伞,但是威廉怎么说也是他的好朋友……
被安全带卡住的威廉还在大声呼喊着克里斯过去帮忙,克里斯犹豫了那么一瞬,还是拔出他的瑞士军刀上前去割断安全带,同时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在这个时候,何玉铭已经拉开了机舱门。
纪平澜立刻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虽然英文他听不太明白,但是他也看到了降落伞只有三个。
纪平澜一把拉住了何玉铭,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你不会有事吧?”
“放心。”何玉铭回过头来,伸手摸了摸纪平澜的脸颊,让一个医疗机器人钻进了纪平澜的皮肤,纪平澜毫无所觉,只看到何玉铭在剧烈的气流中笑着对他说:“好好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