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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喵的神奇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5:00

纪福歆赶紧站起来:“这位军爷,小儿不懂事,满嘴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当真……”

何玉铭和善地笑笑:“伯父不必跟我客气,请坐吧。”

说着扶他坐了,纪福歆连称不敢当,何玉铭笑着说:“在下是独立团作战参谋何玉铭,与令郎亲如兄弟,叫一声伯父也是应当。伯父远道而来,我们做晚辈的本该好好招待才是,可仓促之下也没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居所,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还缺了什么,只管吩咐外面的士兵去办。”

纪福歆赶紧客气说已经很好了非常好了,他记得何玉铭是跟纪平澜一道开车过来的,也不清楚作战参谋是什么官,就看到领子上的星星比纪平澜还多一颗,搞不好是他长官也说不定。而且何玉铭斯文俊美,谈吐举止一看就是出身高贵的人家,难得的是对他这个老人家还很客气,心里顿时生了好感。

何玉铭脸上在微笑心里却在腹诽,看起来纪平澜这一代是海字辈的,他们家的长子名叫纪海山,次子叫纪海平,小儿子叫纪海川,却给排行第三的儿子取名纪莲生,可见纪福歆有多不拿这个儿子当回事。纪平澜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但从小受的欺凌和冷淡大概也可以想象得到了。

何玉铭起了整治他们的心思,表面上却仍然笑容亲切,彬彬有礼:“伯父的遭遇我已经听小澜说了,不用担心,房产和田产很快就会回归纪家名下的。至于纪海平致人死亡的案件我会派人去处理,斗殴是双方的责任,警察署这次定会秉公办理,最多判个三五年就能出来了。”

纪福歆吃惊不小:“可是……乡长他……”

何玉铭淡淡地说:“伯父只管放心,就算省长都不敢悖我的面子,区区一个乡长又算什么呢?”

为了起到震慑作用,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不过也确实没有哪个省级官员会想要得罪何家这种新兴势力,何国钦目前就已经够惹不起的了,素质优秀的后代更是让任何稍微具有一点长远眼光的人都不敢小看他们将来的发展。

这句话的确吓住了纪福歆和纪海川这两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乡下人,纪平澜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

何玉铭继续温和地说:“小澜平日里军务繁忙,没有多少时间膝前尽孝,趁此机会你们父子正该好好聚一聚,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他潇洒地转身走向纪平澜:“团部的工作我会去处理,你就在这里多陪陪老人家吧。晚上我来找你。”

最后一句话是走到纪平澜身边时,贴在他耳边说的,动作和语气都很微妙,似乎很平常,但是在有心人听起来却带着明显的某种暗示。

纪福歆和纪海川更加目瞪口呆。

纪平澜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何玉铭已经出门上车扬长而去。

纪平澜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何玉铭平时就动不动会捉弄他一下,那也是因为嫌他太严肃了,但这时候突然把他们的关系抖露给他家人知道,丢这么个烂摊子给他处理,却又是为什么呢?

纪福歆也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当年他就是听说了一些关于老三的流言,说他是个兔儿爷,在外面不好好念书还跟一个什么少爷勾搭上了,纪福歆气他给家里丢人,才催他赶紧回来结婚,结果父子俩在这个问题上闹得不欢而散。

如今老三还肯认他这个父亲,他就该给祖宗烧高香了,可老三还是在跟男人纠缠不清,纪福歆也不知道是该欣慰他的孝顺、气他死不悔改,还是该高兴他找的男人有钱有势。

纪海川比较没心没肺一些,一惊讶就直接问出来了:“三……三哥,那个就是你男人?”

这个说法让纪平澜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于是瞪了他一眼,多年从军生涯铸就的杀气腾腾的眼神让纪海川顿时说不出话来。

纪福歆也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启齿,只好说点别的:“莲生啊,那个……海山怎么样啦?”

纪平澜说:“我部队里有几个戒过大烟的老兵,让他们拖去戒烟了,不然他这么下去早晚把命搭上。”

“好,好,戒了好……”纪福歆连连点头,然后颇感慨地跟纪平澜说,“现在家里落到这地步,就只能靠你了,以前家里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知道了。”纪平澜说。

除了这一句,纪福歆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去他不怎么跟纪平澜说话,现在纪平澜也不知道该和父亲说什么,就干脆回团部去,眼不见为净。

何玉铭一看纪平澜居然回来了,就过来问他:“怎么,连一个下午都呆不住么?”

“我宁可跟日本人打仗都不想面对他们。”纪平澜黑着脸说。

“为什么不想面对?现在是他们有求于你,尴尬的应该是他们才对吧。”

纪平澜哑然,但他就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那些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何玉铭看起来颇有兴趣地问:“说说看,为什么你这么讨厌看到他们呢?”

“我就是讨厌他们。”纪平澜愤愤地说,“不是因为他们过去苛待我,不是!女人之间争风吃醋,或者兄弟之间打架,那算什么呀,谁家里都会有。可我就是讨厌那个家,非常讨厌!只要还在那个家里,我就觉得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民国都二十几年了,他们还是守着封建礼教祖宗家法的那一套不放,而且还要用那一套来压着我,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我就是长辈手里的一个工具!我的婚姻是为了给纪家传宗接代,我的学业是为了给纪家光宗耀祖,我不能有自己的选择,一切都得由他做父亲的说了算!在他眼里家族就是天,就是王法,就是所有乱七八糟的一切,家族用的上我我还得感恩戴德,用不上我那我就什么都不是!我连我自己都不是,我生到这世上来,就是为了给纪家当备胎用的!”

何玉铭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纪平澜发泄累积的怨气,他知道这些话纪平澜跟谁都不能说,一直憋在心里,如今愿意对他说,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纪平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从懂事开始就一直想逃离那个家,逃了那么久,逃了这么远,我以为我跟他们撇清关系了,可是没有用,他们又要来阴魂不散地缠着我,管着我,我真是受够了。我可以照顾他们的生活,就当是养我这些年欠他们的,但我不想见到他们,只要能不见我就不见。”

何玉铭等纪平澜说完,才过去安抚他:“你用不着怕他们,你已经给自己挣得了尊严和地位,现在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管不了你的。”

纪平澜烦躁道:“我才不是怕他们,我就是不想见他们不行吗?”

“既然不怕你又为什么不敢去面对他们呢?”何玉铭说,“应该克服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你不是一直都挺明白的吗?”

“你是要我去跟他们和好吗?可是为什么……又凭什么?”纪平澜困惑地看着何玉铭。

“为你着想啊。”何玉铭笑笑说,“如果你这辈子不打算找个女人生育后代,那么你的血脉就要靠你的兄弟和其他血亲来延续了。就算你不在乎这个,但从我的经验来看,男人普遍地过了三十岁就会开始恋家,我不想你到了那个时候再觉得遗憾,毕竟你跟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了,以后跟我出国就更见不到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去试着跟他们缓和关系吧。”

纪平澜咬了一下嘴唇:“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顺其自然就好了。”何玉铭说,“先回去陪他们吃顿晚饭。”

☆、家人(三)

纪福歆全家上下已经换了干净的新衣服,苦怕了的姨太太们也变得抠门起来,衣服买的不算好,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看起来不再像是流民乞丐。

搬进新家的第一顿晚饭准备的还算丰盛,不过在场的除了没心机的小孩子,其他人都是食不知味的居多。

纪平澜尴尬地跟家人坐在一桌,这让他很不习惯,过去在家里他是从来不上桌吃饭的——他自己倔,不爱去受那个冷眼,姨太太们也乐得眼不见为净。

而现在时过境迁,从前跟他打架的兄弟现在畏畏缩缩地怕他,从前盛气凌人的姨太太们现在一脸讨好谄媚的笑容,这在纪平澜看来都刺眼极了,结果这顿饭吃得比午饭还要尴尬。

纪平澜一刻都不想多呆,以军人的效率迅速吃完,二话不说就回了给他准备的房间,他宁可一个人呆着,也总比跟那些没话好说的家里人大眼瞪小眼要好。

没多久,何玉铭果然来了,跟纪家人打过招呼,就大大方方地进了纪平澜的房间。

纪平澜不是个会浪费时间的人,这会儿正抽空看书,见何玉铭来了,就放下书本过来抱住他,也不说话,就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何玉铭将这种沉默的拥抱理解为纪平澜式的撒娇,拍着他的背问:“还是相处不习惯?”

纪平澜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习惯也忍忍吧,等你老家的事情处理好,就可以把他们送回去了。”

纪平澜叹气:“为这事又得花不少钱吧。”

“也不会很多的。”对钱财何玉铭尽量避而不谈。

“反正把我卖了都还不起了。”纪平澜苦笑。

“没事,你可以肉偿。”何玉铭笑道。

纪平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我们都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说什么肉偿不肉偿的……要不这样吧,以后我的薪水、奖金什么的,所有收入都交给你管,好不好?”

何玉铭想了想,就笑了:“好啊,你赚钱我持家,像对小夫妻,是不是?”

纪平澜又尴尬了:“我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把你当妻子,我知道你厉害,随便赚的钱都能养活一支军队,但我也想赚钱养你。”看何玉铭意味深长的眼神,纪平澜脸更红了,“反正就是这样……你要笑就笑吧。”

何玉铭倒是不笑了:“你会介意吗,小澜?”

“什么?”

“我比你厉害,比你会赚钱什么的,你会不会觉得很伤你自尊?”

何玉铭知道有的男人还巴不得找个伴侣家财万贯,可以坐享其成吃软饭,但纪平澜不是这种人,他不看重钱财,却有着很强烈或者说过于强烈的自尊心。

“不,不会,我怎么会这么不明事理呢。”纪平澜急忙否认,“我只是想也能为你做点什么,把我有的都给你。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想多了。”

纪平澜一直觉得何玉铭并不在意他的想法,虽然表面上恩爱无比,实际却一直有种“你喜欢就喜欢,不喜欢的话分手拉倒”的态度,今天头一次听到何玉铭对他产生质疑,由不得他不紧张。

何玉铭却无所谓地笑笑:“我倒不会想多,就怕你不好受。你想必也清楚,所有知道我们关系的人恐怕都会认为你抱大腿,攀高枝,跟我在一起是为了我背后的权势。将来你做出了什么成就,别人也会否决你的努力,说你是靠着我的关系才成功的,你真能不介意么?”

纪平澜正色道:“说一点都不介意那是骗人的,可我要跟你在一起,这些压力就是我应该承受的,我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你要相信我。”

“是么。”何玉铭话锋一转,“我让你的家里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你好像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我……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是少让别人知道的好。”

“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何玉铭坏坏地一笑,“那可是你的家人,瞒着谁也不该瞒着他们,我没备上聘礼去喊他老人家一声岳父,就很给你面子了。”

“说什么呢!”纪平澜居然被他一个玩笑开得脸红,“我怕什么,我只是不想你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人嘴上都没个把门的,要是传开了,影响多不好。”

在军队呆的久了,纪平澜最是清楚在军中那些下流的玩笑和荤段子传的比军令还快,如果何玉铭也成了别人津津乐道的荤段子的主角,他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

不过何玉铭果然还是一点都不在乎:“嘴长在别人脸上,你还能管得住别人不嚼舌头么。再说我们本来就不清白,让人说几句也不算冤枉。”

何玉铭的满不在乎让纪平澜很无奈,他好像完全不知道“人言可畏”这句话有多沉重。喜欢一个人却要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一样,这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所以即使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他也必须制止流言成为伤害他们的武器。

即使不在军营,纪平澜依然习惯性地早起晨练,纪福歆上了年纪睡的少,也早早地就起了,看到纪平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说:“莲生,来陪我走走吧。”

纪平澜应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带他散步。

直到这会儿,两人才终于有了一点像是父子的感觉。看着不知不觉就已经自己长大成人的纪平澜,纪福歆思绪万千。

他昨天已经跟门外的士兵好好打听过何玉铭这个人,越听就越是惊奇老三怎么会攀上这样一个大少爷。何玉铭不仅相貌俊美,举止得体,还有着与他们比起来堪称显赫的家世,他父亲是重庆政府的高官,大哥是师长,自己又是留洋归来的学子,满腹经纶,这样一个优秀的人物,竟然会看上他家老三了,真是件奇事。

按说这年头高官显贵好男风真不算什么稀奇事,搞不好人家也就喜欢纪平澜这种阳刚气的类型,但在纪福歆眼里,纪平澜显然是处于一种“被包养”的地位,能有今天的成就,跟何玉铭当然脱不了干系。

他也不好说纪平澜吃软饭没出息,道貌岸然是需要有一定前提的,现在他们全家都享受着纪平澜“吃软饭”带来的好处,再要说三道四也就理不直气不壮了。

而且看到何玉铭这么理所当然地宣扬着他跟纪平澜的“奸\情”,两人目前感情好也是毋庸置疑的,所以纪福歆也觉得对这事实在插不上嘴。

但有些话不说又憋得慌,纪福歆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说出一句:“莲生啊,那个何少爷……你就打算跟他这么过下去啦?”

纪平澜说:“嗯。”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纪福歆叹了口气,“像他们这种人家,跟你也就只能是玩玩,就算现在感情好,以后怎么办?你能挺着一辈子不娶妻生子,他总得要吧,就算他肯,他家里人也不答应啊。这没名没份的,连个外室都不算,以后他太太要是跟你闹起来,不管你占不占理别人都只会笑话你。”

纪平澜皱眉,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事情,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该面对的迟早还是要面对,面对忧心忡忡的父亲,纪平澜只能说:“到时候再说吧。”

纪福歆又是叹气:“你要是个闺女就好了……算啦,这种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纪平澜听着就觉得不对了,纪福歆看来是误解了他们的关系,虽然何玉铭长得要比他秀气得多,但架不住他们身份的差异,弱势者雌服人下似乎是许多人理所当然的想法。

虽然觉得很别扭,但纪平澜也不打算解释什么了,说再多也只能是越描越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不过纪福歆这么说,就是接受他们的关系了。其实也是不得不接受,如果不是纪平澜已经成长到足以成为一个家族的支柱,何玉铭也强势得不容侵犯,纪平澜不难想像,照纪福歆一贯的封建家长式思维,恐怕即使打断他的腿也非得逼着他们分开。

纪平澜还想如果何玉铭也这么家世平平就好了,那他还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一下让何家接受他,哪怕是不得不接受他。

可惜何家上下无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何玉铭的父亲。何家的势力越大,纪平澜就越是觉得前路坎坷,不容乐观。

其实纪平澜也知道,在老一辈人眼里,找个男人在一起恐怕就跟流连烟花风月场一个性质,如果只是玩玩,那叫雅兴,如果哪个认真了,那就跟要把风尘女子明媒正娶弄回家做正房一样,就成了挑战伦理道德,为世俗所不容。

给不负责任的淫乐披上风雅的外衣,把真心诚意的相爱倒当成了罪过,真是岂有此理。

不论纪平澜乐意不乐意,总之纪家就这么在清河镇住了下来。

在双方都有意缓和的情况下,纪平澜跟家人已经不是过去那种相看两生厌的关系,却终究不太和睦。

这种情况下纪家的两个小孩倒成了双方关系的粘合剂,长孙纪晴涛七岁,孙女纪晴琴五岁,纪平澜离家的时候他们还太小,并不记得这个三叔,什么都不懂反而占了不懂的好处,可以毫无芥蒂地成天粘着纪平澜。

这天纪平澜跟何玉铭到清河镇看望,晴涛就咬着何玉铭给他的冻米糖问纪平澜:“三叔,为什么四叔说何叔叔是你媳妇儿?”

何玉铭在一旁笑而不语,纪平澜尴尬了,满脸凶相地吓唬道:“什么媳妇儿,不许胡说八道!”

晴涛马上跑到何玉铭身后躲着,仰着小脸扯住何玉铭的袖子一本正经地说:“何叔叔,你不是三叔的媳妇儿,那你做我的媳妇好不好?”

何玉铭笑着摸他的脑袋:“为什么要何叔叔做你的媳妇啊?”

晴涛正色回答:“何叔叔会给我好吃的。”

纪平澜气结:“就知道吃,一块冻米糖就把你收买了,给我过来!”

说着要去揪他,晴涛一边尖笑一边满院子乱窜,纪平澜几步上前捉住他,就要打他屁股,晴涛立刻夸张地大声求饶。

纪福歆在二楼看到这一幕,心里颇有几分宽慰,对纪平澜来说他当然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他甚至都记不起纪平澜被冷落的童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现在即使想要弥补也晚了。作为长辈他当然是拉不下脸跟儿子求原谅的,只要纪平澜以后还能和家人和睦相处,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一个多月后,时间临近年底。

纪海山戒大烟戒得鬼哭狼嚎,但终于慢慢地稳定了下来。纪平澜老家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何家人手眼通天,居然追查出是乡长带人故意纵火烧毁了纪家的店铺,于是乡长被撤职法办,纪家的田产宅院被发还,纪海平也从蓄意杀人改判为斗殴致人死亡,判了三年。

既然纪家的问题都解决了,纪平澜就着手准备把家人都送回去,何玉铭却跟他提议:“马上就要过年了,不如跟他们一道回家过个年怎么样?”

纪平澜楞:“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天气这么冷,日军是不会贸然出击的,而且接下来都是风雪天为主,日军的飞机飞不起来,更不可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既然不打仗,团里的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营地呆着。”纪平澜其实是不想离开何玉铭,不过他说不出口。

“我倒是一直想去你的老家看一看。”何玉铭笑,“我很好奇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你不会连这点要求都不肯满足我吧?”

纪平澜当然答应,不论他自己愿不愿意,只要何玉铭想去,他就一定不会拒绝。

纪平澜还觉得现在不论何玉铭提的是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他对何玉铭的喜欢已经无从表达了,何玉铭对他的好更是无以为报,他也只有竭尽所能地尽量满足何玉铭的要求,才不会觉得亏欠了太多。

☆、还乡(一)

军部很快就准了假,于是纪团长要回家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何玉铭的专车在前面开路,一大家子人坐着运兵的卡车,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往纪平澜老家的方向颠,对一辈子没坐过机动车的纪家老小来说,这倒是很新奇的体验——至少在他们开始晕车之前是这样。

四个轮的毕竟比四条腿的快得多,他们仅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就到了纪平澜的老家。

这次被何家派到纪平澜的老家办事的老秦,是跟随了何国钦二十多年的老部下,老秦为人老成持重,不仅处理了乡长,一一收回了纪家的产业,还很周到地将纪家以前落难时遣散的仆佣都叫了回来,把久未住人的纪家大宅打扫干净等着他们。

纪家这一段跌宕起伏的传奇经历,已经足以成为没什么娱乐的乡下人经久不衰的话题。因为过程太具有戏剧性了,恶乡长因私怨陷害纪家,纪家人落难历尽人情冷暖,这时从小被欺负,长大后还被逐出家门的纪家老三深明大义不计前嫌,衣锦还乡惩治恶霸声张正义,如此让人喜闻乐见的段子,只差没被编成戏剧来传唱。

不过传言还有另外一个私底下的版本,说这纪莲生从小就是个兔子,不知使的什么好手段爬上了某个大人物的床,才一路飞黄腾达,出门才短短四年就当上了团长。

老秦也无意中听到了这个说法,他知道流言很多做不得准,但说一个大男人是兔儿爷,倒是很稀罕,想来应该不会是空穴来风。

老秦从很早就追随何国钦,可以说是看着何玉铭长大的,他相信二少爷的潜力其实并不比老爷差,却宁可到独立团这种默默无闻的小部队任职,这一直让老秦等很多人都想不通,如今听了这个传言他就更担心了,心想可别是年轻人一时糊涂走上了弯路才好。

纪平澜并不知道他的故事早已传遍十里八乡,车子进村时围观人群的规模把他吓了一跳,很多村民都是听说了他今天到,一大早就出来等的,也不为别的,就是想亲眼看一看衣锦还乡的纪家老三有多么风光,顺便沾点贵气。

老秦带了人到村口迎接他们,两边见面自是一番客套不提。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家里,纪平澜当然还是想住在以前的房间,纪福歆本想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招待何玉铭这个“贵客”,但是何玉铭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跟小澜一起住就好了。”

老秦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纪福歆为难地直给纪平澜使眼色:“这……别人怕是要说闲话的……”

“那又怎么样。”何玉铭弯起一边嘴角,淡淡一笑。

看纪平澜不打算说话的样子,纪福歆也不敢多言,只好照办。

纪平澜的房间不大,位置也不好,在底层并且挨着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只要有人上下楼就必然会吵到房间里的人。作为一个不受待见的姨太太和她的儿子,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安排。

纪平澜离家后这个房间已经被当做了杂物间,等佣人们将那些占地方的东西一一搬离,这个纪平澜跟他母亲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才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

纪平澜一直以为自己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不过这个晚上,当他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看着这个无比熟悉的房间,居然还觉得颇有些怀念。

一切都太熟悉了,就连墙壁上的每一条木纹都像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让纪平澜不禁有种时光倒退的错觉。

他还记得母亲经常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做针线活,他从小穿的衣服都是母亲自己做的,或者用老大老二的旧衣服改的,母亲还给他缝了十几年也穿不完的鞋底,这个守旧又本分的乡下女人,只会用这种方法来表达她的母爱。

也许是生活一直压抑,她不到四十岁就病死了,纪福歆不算刻薄,虽不待见至少也有花钱给她治病,不过乡下大夫水平也就那样,所以本地人求神拜佛,总觉得生死有命,对于亲人的离逝,纪平澜也不能去怪谁。

他正回忆的时候,何玉铭只穿着一件单衣钻进了被窝,在他枕边说:“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我母亲。”纪平澜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捂在手心里,如实说,“在遇到你之前,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何玉铭笑:“你是在说,我比她还好么?”

“这不能比的,你们好的方式不一样。”纪平澜望着天花板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在油灯下隐约可见的白雾:“你说,人死了以后会有灵魂吗?”

“如果灵魂是指残留意识的话,是有的,不过没有了身体的支撑,意识会在几天时间里慢慢消失,如果是执念特别强的人可以撑得更久一点。”

何玉铭顿了一下,忽然觉得他跟人类的区别似乎也不大,只不过是一个信号更强烈的灵魂而已,一旦失去了寄生的身体,也会同样地慢慢减弱直至消失。这样说的话也许两个物种之间其实还有着别的什么联系也说不定。

这种事情以后慢慢研究吧,何玉铭回过神来,继续说:“我在这房子里没有发现什么灵魂,你母亲死了有七八年了,肯定早就不在了。”

“嗯……”纪平澜的声音闷闷地,何玉铭见他情绪低落,就凑过去亲他。

纪平澜一动不动地任他索吻,在何玉铭要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他却迟疑了:“不行,在这里我总觉得……怪怪的……”

何玉铭就笑着逗他:“来吧,如果你母亲还在的话,你正好告诉她:看,这是你的儿媳妇。”

对于自己的三哥,纪海川一直带有很复杂的情绪。

他只比纪平澜晚出生一个月,所以从小就被他的母亲拿来跟这个三哥比较,长大一点以后母亲更是经常指着他的鼻子数落他没用、没出息,连个丫鬟生的小子都比不上。

纪海川倒是不想跟三哥比什么的,实际上他小时候还经常想找跟他年纪相近的三哥一起玩。不过三哥大概是一直以来被大哥和二哥欺负得狠了,对他这个兄弟也连带着没有好感,不论纪海川是拿了玩具还是零食去跟纪平澜分享,都会遭他冷眼或者被一把推开。

一来二去纪海川也不高兴了,心想我肯对你好是看得起你,你一个丫鬟生的拽什么呀?但跟三哥打架他是不敢的,眼看着比他大好几岁的老大和老二都打不过他,纪海川就更不够看了。

后来纪平澜被逐出家门,纪海川反倒跟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常觉得空落落的。也许是因为再也没有人可以让他比了吧,纪海川可不想承认他其实一直羡慕他三哥,羡慕他从小打架也厉害,读书也厉害,爬得上他不敢爬的树,游得过他不敢游的河。

结果那话怎么说来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三哥从小苦到大,居然混出了这么大的名堂,他倒是除了偶尔被嫉妒心重的母亲打击一下自尊以外,从小被宠得顺风顺水,结果长大倒成了个碌碌无为之辈。

当初听说三哥有喜欢男人的毛病,他还幸灾乐祸过一阵,觉得终于扳回了一局。等见到何玉铭,他再次被打击了个体无完肤,找个男人都能找到这么有钱有势品貌上佳的,这也太打击人了。

不过三哥怎么会喜欢男人,纪海川一直想不通,以前他也因为好奇去看过勾栏院里出来卖的半大男孩,只觉得娘里娘气的见了都恶心。

现在他更想不通了,喜欢上男人就够奇葩了,照他们的情况来看说不定他三哥还是被男人上,那得是什么心态?想到他英明神武的三哥有可能被那个小白脸何少爷当女人玩,纪海川彻底不淡定了。

他又想起他的房间正好在纪平澜房间的正上方,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是木地板,有一年漏雨发霉外加老鼠咬,地板缝隙之间破了一个洞,洞不算大,倒更像是一处稍微宽了一点的缝隙,拿点东西垫上就看不出来。

不过纪海川却发现通过这个缝隙正好可以看到楼下房间大部分的内容,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他一直没把这个缝隙补上。

想到这里纪海川就躺不住了,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过去,移开压在破洞上的一捆旧书,把眼睛凑了上去。

楼下还亮着煤油灯,房间里的情况透过缝隙看得并不是那么清晰,不过纪海川还是看到了极为香艳的一幕。

☆、还乡(二)

也许是嫌热,纪平澜将棉被掀开了一角,于是纪海川可以看到他三哥精壮结实的背脊,紧实的皮肤在油灯下呈现出古铜色。何玉铭被他三哥压在身下几乎看不到了,只露出了半边脸和一双交缠在他三哥身上的手臂。

那毫无疑问是一双男人的手,不过这画面看起来居然也让纪海川觉得毫无违和感。

过了年就二十四岁的纪海川并不是个雏儿,但却被这半遮半掩的香艳一幕震撼了,光是想象一下被子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就觉得满脸发烧差点没流鼻血。

一个男人怎么就能这么动人呢,纪海川想不通。

倒不是说相貌,何玉铭的相貌他不是没见过,虽俊美却到底是张男人的脸,一点都不会显得女气。关键让纪海川觉得动人的还是那双眼睛,除了他们接吻时会闭上一会儿,其他时候何玉铭温柔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他三哥脸上,那是一种深情的,专注的,甚至是粘腻的眼神,如果眼神有实质的话,纪海川觉得何玉铭此时的眼神就像麦芽糖一样,又甜又粘。

纪海川心想,如果有人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话,哪怕是个男人,他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正在这种混合着羡慕和嫉妒的情绪里浮想联翩的时候,纪海川突然发现何玉铭的视线一转,似乎刻意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下可把纪海川吓得不轻,就像是偷窥被当面抓了个现行一般连滚带爬地逃回床上,蒙上被子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

何玉铭不可能看得见他,又不是个妖怪,哪来那么好的视力,从亮的地方看暗的地方,还是这么小的一个缝隙,能看到才怪,一定是他想多了,一定是的。

安心下来以后,纪海川咬着被子,再次陷入了对三哥无与伦比的桃花运的羡慕嫉妒之中。

何少爷是多好的人啊,又有钱又有势,又好看又深情,还愿意给他三哥当女人。世上会有这样的男人存在,也难怪三哥会犯毛病了。

如果他能有幸碰到这样的人的话……纪海川又开始浮想联翩了。

纪平澜并不知道他的弟弟正在直与弯之间挣扎,第二天一早他就拿着老秦刚交到他手上的房契地契,心情复杂地来找何玉铭。

“这是你安排的?”纪平澜将那些东西给何玉铭看,每一张上面都赫然写着纪平澜的大名。

“对。”何玉铭毫不否认。

“为什么?”纪平澜不解。

“没什么为什么,这些东西是我拿回来的,我高兴给谁就给谁。”何玉铭恶劣地笑了一下,“现在纪家所有的产业都是你的了,你看哪个不爽,只管赶出你的宅子,以后看谁还敢轻慢你。”

纪平澜心想是不是家里哪个人得罪何玉铭了,才招致如此的报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想要这些,像我这样以战场为家的人,家业只是负累罢了。我也不能像你一样,一边打仗一边还有余裕分心经营,我从没想过要家产里的任何东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这些都还给我父亲。”

“无所谓,给你了就是你的,随便你怎么处置。”何玉铭说。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直接让纪福歆拿回去和经过纪平澜的手还给他,性质是不一样的。

纪平澜感激之余又有些羞愧,他总是觉得何玉铭为他做得太多,考虑得面面俱到,而他什么也回报不了——不是他不想,纪平澜常常觉得他可以为何玉铭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要他立刻辞官远走高飞他也做得到,但何玉铭什么都不要。

这是一个很悲哀的事实,何玉铭不需要他。纪平澜能给的,何玉铭都有,还比他只多不少。

所以当何玉铭说起想知道他的过去,纪平澜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难得能有一件可以为何玉铭做的事情,而且说实在的,何玉铭能对他感兴趣,纪平澜高兴都来不及。

早饭过后纪平澜带着何玉铭出了门,既然何玉铭表示想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纪平澜就一路零零碎碎地跟他说起自己在这个乡野留下的足迹。

“你看那颗榆树,是这一带最高的树,七岁的时候我就爬上去了,爬得比谁都高,当时非常得意,直到我发现我下不来了。”

“这条河现在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其实夏天的时候可热闹着呢,整个河滩全是芦苇荡。那时候我是个孩子王,每天带着一大批穷苦人家的小弟过来打水仗捉水鸟,下河摸鱼翻螃蟹,然后就在河边烤着吃。”

“偷地瓜当然也干过,小时候没偷过地瓜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乡下孩子,我还记得有个叫大牛的,个子大脑子呆,我们都叫他去放哨,结果每次农人来了我们都跑掉了,就他呆呆的每次都被抓住。……对,那时候就鬼机灵,知道抓住了他一个,就不会放了他再来抓别人了。”

“不过要说对我的性格影响最大的,应该是我中学的国语老师,住的有点远,明天我再带你去看他。”

纪平澜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调皮捣蛋的日子,他平日里沉闷惯了,何玉铭倒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活泼。一路听着他的叙述,何玉铭慢慢地从这些琐碎的事情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印象。

他是一个从小被冷落的孩子,所以内心深处总是不太自信,即使后来他已经成长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仍然渴望更多的认同和赞扬。

从小受到的蔑视和欺凌没有让他变得懦弱乖僻、听天由命,反而养成了他要强不服输的性格,为了不被人踩在脚下践踏,他近乎苛刻地磨砺自己,把别人用来放松娱乐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锻炼上,仿佛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从小就有领导力,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和拥护,他现在的顽强勇敢和机智,其实在小的时候都已经初露端倪。

童年当然有不美好的一面,不过他同时也记住了那些美好的事情。这也是一个在乡野田间肆意奔跑着长大的男孩,和这个国家的许多人一样,生活并没有给他多少阳光,不过挡不住他野草一般见风就长的生命力。

知道了一些纪平澜的往事,何玉铭对他这个人反倒更加地好奇了。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何玉铭神色平常地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纪平澜不自在了。

“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谈论。”何玉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远处溪边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她们正看着这边议论着什么,纪平澜自然是听不到她们说什么的,但何玉铭能听到。

“她们都说你是兔子,你做了什么才让别人这么说?”

纪平澜不用猜也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更加不自在:“别听那些人胡言乱语,我喜欢过的只有你而已,别的都是一时糊涂罢了。”

何玉铭眯起眼睛:“哦?什么样的一时糊涂。”

何玉铭并不经常这么刨根问底,但这次是真的很好奇,他一直以为纪平澜在遇上他之前,感情世界是白纸一张,没想到他以前也有过别人。

反正不论是什么样的人,最后肯定是不欢而散。纪平澜的性格其实很难做一个好情人,因为他对待感情的态度就像对待理想一样,尽追求一些完美到不切实际的东西。他要的感情是干净的,纯粹的,容不得半点沙子。一般像他这样性向异常的人,总会对现实做出一些妥协,比如原谅情人出轨,或者容忍对方结婚,自己通常也会娶个妻子应付场面,但纪平澜就做不到。

可以想象,如果遇到的不是何玉铭这种无可挑剔的对象,纪平澜只好要么学着接受一个不怎么完美的情人,要么在一次次的失望后对感情彻底绝望。即使是前者,一开始就带着将就的心理,感情也不见得会多好。

纪平澜本来不想提过去的蠢事,说白了还是怕何玉铭会介意,不过看何玉铭非要追问,他也只好如实交待:“我中学的时候对一个同班同学有好感,其实现在也记不得喜欢他什么了,那时候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什么都不懂,总不能算吧。后来念大学的时候,有个什么公馆的少爷看上我了,但是我跟他也没有什么,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那时候差点答应跟他在一起,不过我很快知道他一边跟我示好,一边还筹备着婚礼,根本就是想拿我当兔子玩,当时气急给了他一拳,打掉他两颗牙,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纪平澜叹了口气:“后来这事不知怎么的被家里人知道了,传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出来,父亲就不让我念书了,问都不问就给我订了门亲事,说想要念完大学,就得先回来结婚。”

“原来你是为这个才去念军校?”何玉铭有点惊讶。

“一半吧,其实当时自己也不想念书,觉得没意思,当时学校里就有这么个气氛,都说读书没有用,男儿要么该去游行,要么该去当兵,不过真正做到的人不多罢了。我要不是被这事给闹的,估计还是会先念完大学再说的。”

“那你也就不会遇到我了。”何玉铭笑。

“是啊。”纪平澜想想也笑了,“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以前经历过的倒霉事都值了。”

“就这两个,别的还有么。”何玉铭叉着手问,不管怎么说,对于情人的感情经历,他是有理由过问到底的。

“真没有了,你别不信啊。”纪平澜憋屈,“倒是你呢,你可比我大,以前有没有喜欢过……”

纪平澜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何玉铭要是会“喜欢”谁,还做什么恋爱实验,还有他什么事啊。

不过何玉铭还真就回答了,一开口,纪平澜更加觉得他是自找不痛快。

“我来到地球已经将近四千七百年了,一直以人类的身份生活着。结过几次婚已经很难统计了,反正我做过男人,也做过女人,当过别人的丈夫和妻子,做过父亲母亲,也做过爷爷奶奶之类的,什么样的身份我都试过。”

看纪平澜郁闷的样子,何玉铭又说了句安慰他的话:“不过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而且那些都是我的先辈留下的记忆,这一代的我只有过何玉铭这一个身份,所以你是我第一个情人。”

听他这么说,纪平澜又高兴起来,其实想想也知道自己犯傻,他区区几十年的人生,跟这个活了几亿年的老妖怪吃醋有什么意思,至少现在何玉铭是他一个人的,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还乡(三)

既然纪家人都回来了,办完事的老秦也就告辞回去了。

对纪平澜跟何玉铭的关系,他一句话都没问,仿佛不该看的事情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何玉铭知道,老秦回去以后少不了要在何国钦面前说一些捕风捉影的话。那也无所谓,他跟纪平澜的关系早晚是要让家里知道的,提前让何国钦有点心理准备也好。

第二天他们如约去见纪平澜的国语老师,这次纪平澜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上了驾驶座,他正在学开车——这就是个得点空闲就什么都想学的人。

昨晚纪平澜跟何玉铭说了许多他这位先生的事,先说他小时候的私塾先生非常古板讨厌,所以他从小不爱读书,成天逃课玩闹和打架,上了中学依然如此,这位国语老师就语重心长地跟他说:打架只能换来畏惧,赢不来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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