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六到中七,这期间发生了一点变化。
秋如的外婆去世了。
秋如的妈妈转到一间大工厂里当董事总经理的高级私人秘书。
伍家生活好转,秋如的妈妈另租了一层房子,不再住廉租屋,并且还请了个钟点女佣。
但是,秋如的生活更寂寞了。因为,钟点佣人一走,家里便只留下她一个人,秋如妈妈几乎晚晚有应酬,她一个月顶多和母亲吃两顿饭。
假如单是为公事,不可能每晚出外,后来宜珍和翠姿看见秋如妈妈和一个五十多岁绅士约会。
秋如的母亲虽然已经快四十岁,但是,她是个美人,又会打扮。因此,还很漂亮。
秋如母亲叫符绮莲,过去,秋如父亲去后,一直有很多人追求她,可是,她左挑右挑,她说过,要不就守寡下去,再嫁,一定要嫁最好的,过阔太太的享福日子。
后来翠姿和宜珍她们又查到,那绅士叫石汉通,正是符绮莲任职工厂的大老板,他除了开工厂外,还做其他生意。家财亿万,十分富有。
虽然年已五十四,但风度甚佳,财产丰厚,而最吸引符绮莲的,是他的妻室已去世十年。
“你爸爸去世那么久了,你妈要嫁,为什么不早嫁?”茱莉很不以为然。
“婆婆头脑比较守旧,她认为丈夫死后,责任是养大子女,不应再嫁,所以,妈只敢交朋友,结婚的事,她想都不敢想。”秋如并不因此而鄙视母亲,“又或者,过去一直未有适合人选。”
“半夜三更,你还要给她开门?”
“她自己会带钥匙,间中忘了带钥匙出外,是难免的。”
“奇怪,”茱莉看着她,“你一向和你妈感情不大好,怎么你最近老替她说话。”
“婆婆去世,妈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秋如一提起外婆,眼睛就红了,“何况,她最近对我比以前好,感情是双方面的。”
“她是不是担心你反对她再婚,所以讨好你?”
“她要结婚,我根本无权反对,那是上一辈的事,妈也跟我谈过,过去对我呼呼喝喝,是因为她心情不好,她一个人赚钱养三个人,生活压力大,她想嫁人找个好归宿,外婆又反对。因此,她一直心里烦。心情不好,除了找我,还能向谁发泄?”
“你妈再结婚,你是不会反对了?”
“我不反对,也不赞成。”秋如摇一下头:“到时再说吧!”
“秋如!如果你在家里不开心,我欢迎你来住我家里,我早已为你准备好一个房间。”这几年间,这句话茱莉起码说了二十几次。
“茱莉,前几天你不是说,家里会来一个客人?”翠姿忽然想起了说。
“他是我爸爸在美国公司合股人的儿子。他回来香港学习中文,因为他只逗留一两年,他在香港又没有亲人,爹妈留他在家里住宿,他下个月才来!”
“茱莉!”翠姿笑笑:“说不定是个白马王子啊!”
“如果是个白马王子,我给你介绍,我对男孩子完全没有兴趣,特别见过林明新……唉!”翠姿低头叹了一口气:“我早已把这个人忘掉了!”
这天,秋如放学回家,非常意外地,看见母亲在她的房间里。
“妈,今天下班那么早?”秋如把书包放在书台上。
“我今天下午没有上班。到各大公司去替你买了一些裙子、皮鞋和手袋。你十七岁了,应该打扮一下了,”她把盒子、胶袋的东西拿出来,满床都是,“我最喜欢这套日本装白裙子、金缎带和金皮鞋、白色花短袜。还有一顶白色的帽子,有金缎蝴蝶的,带子在风里飘呀飘呀,很漂亮。”
“妈,你买那么多东西,一定花了很多钱!”
“你喜欢吗?”符绮莲殷切的问。
“喜欢!就是大花费了!”
“过去太忙,心情不好,对你缺少照顾。或者是我太依赖你外婆,我从未好好为你买过一些衣物。”她带点惭愧,“想起来,我太对不起你死去的爸爸,我没做过好母亲……”
“妈,不要这样说!”秋如连忙安慰她,“你一个人负起一个家,我吃得饱,穿得暖,又可以上学,我已经很满足!”
符绮莲拿出手帕来按了按眼睛:“以后我希望尽能力补偿我过去的一切,我要做个好妈妈!”
“你已经是个好妈妈!”
符绮莲拉着女儿的手,轻拍她的手臂:“明天晚上你有没有约好同学?”
“没有!约了可以推。妈要我做什么事?”
“石叔叔想请你回家吃顿饭介绍他的家人给你认识!”
“妈!你真要和石叔叔结婚吗?”
“你不高兴?”她显得很紧张,“我还没有决定,还要看看你是否接受他。”
“妈!我是不重要的,只要你快乐就行!”
“你也很重要,妈尊重你的感受。过去我已经没有好好待你,若要我再婚令你反感,我……我心里会不好过!”
“妈和石叔叔结婚后,我们不会住在这儿了?”秋如试探,她好怕那些侯门,一入深如海,她也怕那种大家族式的生活。
“石叔叔刚建了一所新别墅。如果我嫁给他,新别墅便是新房子。新房子很华丽,我要把你带过去享福!”
“我怕我不能讨好他的家人!”
“也没有什么人要相处。”母女俩难得这样谈谈心,“石叔叔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大儿子是个牙医,讨了个澳洲媳妇,住下去就没有回来。石叔叔目前只与他第四个儿子,也是他最小的儿子同住,所以石家其实只有两个人。”
“石叔叔第四个儿子还没有结婚?”
“没有,他还是一个大孩子,二十一岁,电机系三年级生,这孩子长得好俊俏,又贵气,只是……”符绮莲顿了一下,“他对我也不错。就是,就是不大喜欢说话……嗯!”
秋如暗忖忧心,看样子,母亲对这石家四少爷有点惧意,说不定他不喜欢符绮莲。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母亲显然心中有数,又何必再增加她的不安?
做继母,并不是很容易的。
第二天,秋如穿了那套白、金套装。符绮莲也穿了件孔雀紫的旗袍,她还替女儿整理一下。石家的司机便开了部劳斯莱斯到伍家接符绮莲两母女。
石汉通是个很和蔼、很慈祥的老人家。虽然他五十四岁,但是他告诉秋如他常做健身运动,因此看上去他人很年轻,大概四十多岁。
他一看见秋如,就称赞她清丽脱俗:“秋如好有灵气,看见就叫人喜欢。”
他送了一朵塔夫绸做的金玫瑰给秋如做见面礼,花心镶了一颗钻石。初时秋如以为是水钻,把金玫瑰别在襟上。后来符绮莲告诉她那颗钻石值好几万,秋如吐了吐舌头。
石汉通一点也不难相处,管家伺候也很周到。秋如想,将来跟妈妈嫁过来,日子应该不错。
“秋如!”石汉通柔声问:“饿了吧?”
“不饿,刚才吃的点心还没有完全消化。”
“我们这儿习惯八点钟吃饭,适合你吗?”
“我们家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吃饭!”
还不到八点,石汉通和符绮莲商量结婚的事,秋如看电视。
“秋如!”石汉通说:“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看新别墅,你顺便告诉室内设计师,喜欢怎样装修你的卧室。”
“石叔叔,这些我不懂的。”
“新房子总要去看看的。”符绮莲拍拍女儿的手臂,“到时妈妈给你提点意见!”
“对!你妈妈品味高,卧室一定要美丽,适合公主住的!”
公主?秋如喜欢石汉通,因为他言谈举止都很尊重她。很多长辈从不重视晚辈。
这继父不错,母亲是有眼光的。从此之后,母亲也可以过些幸福的日子。
她的笑容从脸上绽出来。
“八点钟了,该吃饭了!”石汉通对管家高叔说。
“四少爷还没有回来!”
“我昨天不是告诉他家里请客,叫他早点回来吗?”石汉通看了几次壁钟。
“学校临时加堂,老爷未回家前,四少爷打过电话回来。”
“他既然要上课,当然不能够依时回来,多等会。”符绮莲问女儿,“我们都不饿。是不是,秋如?”
“是!我不饿!”
石汉通一面叫管家拿几盒巧克力糖出来让秋如挑选喜欢吃的,一面对符绮莲说:“这孩子就是喜欢念书!”
“男孩子喜欢念书是件好事!”
石汉通笑笑,显然没怪儿子该回来的时候没回来。
那么一等,快九点钟,一个大孩子走进来,管家高叔接住他抛过去的书。
他看见秋如,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五十秒,便走到父亲的身边。
他穿套白色红蓝边名牌运动装,白色红蓝边名牌运动鞋。
“我肚子好饿!”
“为什么不早点回来?都九点了!”
“打球嘛!刚打完球。”他脱去外衣,里面是白色运动衣,肌肉好结实。
“打球?你忘了今天符阿姨来吃饭?”石汉通捏了捏儿子那高挺鼻子,一点恼意也没有。
“今天系际比赛,不能不参加!”
“哪一系赢了?”石汉通非常感兴趣。
“爹!你真多余,当然是电机系。因为电机系有我!”
好狂好自大的人!
“几比几?”
“哈!”他拍一下手掌,“三比零,一面倒。”
符绮莲还说他不喜欢说话,一回来,口没停。
“小子!明天奖你个金表!”石汉通搔了搔儿子那短短的服帖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没叫符阿姨!”
“符阿姨!”很轻很敷衍的声音。
“我忘了介绍这位妹妹给你认识,他是我的儿子石文钦,这花一样的女孩是符阿姨的女儿——秋如!”
“她怎么没有姓?”石文钦非常认真的问:“她是不是将来改姓石?”
石文通假装恼怒的看了儿子一眼:“伍秋如,妹妹姓伍的。”
“伍小姐,你好吗?”他伸出手,动作滑稽、嬉皮笑脸。
秋如不知道该怎样?也伸手问:“石先生,你好吗?”还向他吐舌头扮鬼脸。
幸而符绮莲说:“文钦,你打了一天球,也饿了,吃饭吃!”
“对!吃饭!早就过了吃饭时间!”石汉通一手拉住儿子,另一只手去拉秋如。把他们带到饭厅去。
那圆型的台盘上,已放满了菜,佣人送上汤和饭。那么好的汤、那么好的菜,现在只有秋如和母亲。外婆从未吃过这样丰富又有一行佣人伺候的晚餐,外婆在就好了!
石汉通夹给她一只鸡腿。
“谢谢!”她哽咽着。
符绮莲发现,低声问:“怎么了?”
“外婆,她……”秋如说不下去。
“爸!人家八九不喜欢我们家的菜!”这大男孩样子很英俊,但人真可恶,“你看伍小姐面色多难看!”
“不,秋如不挑吃,很随和的,”符绮莲马上代为解释,“她想起她去世了的外婆,她外婆最喜欢吃鸡腿。”
“孝顺是一种美德!”石汉通把另一只鸡腿也放在她的碗里。
秋如咽了一口,几乎涌出来的泪水都吞下,她抬起头,看见石文钦正瞪着她。
其中一只鸡腿,应该是他的。
“你妈妈真的要结婚?”三个女孩子在伍家。
秋如正把饮料搬出来。
“举行婚礼的日期都订了,他们只注册,不摆酒,旅行结婚,环游世界。”秋如坐下来,吐一口气。
“石汉通五六十的人了,还摆什么喜酒?”
“石叔叔倒是想隆重一点,但是妈妈怕铺张。他对妈是真的好,其实他对谁都好,石叔叔是个好人!”
“石叔叔送你妈妈一幢新别墅,你和妈妈一起搬进去?”
“妈说,如果我不肯住进去,她宁愿不再嫁!”
“应该住进去,听说那别墅像皇宫一样。”宜珍说,“秋如,你以前也苦够了,以后可以享享福了。”
“我倒不觉得怎样苦,和婆婆、妈妈一起生活很快乐,又不是没饭吃!”
“但是以前你要做家务,又要伺候外婆,如今有许多佣人伺候你!”
“自己有手有脚,何必一定要人伺候?”秋如摇一下头,“如果不是为了妈,我宁愿住在廉租屋,我们本来就是穷人。”
“什么时候搬进去?”茱莉并不愿意秋如跟随她母亲改嫁。
她一直以为秋如会住进她家。
“妈妈六月初出门度蜜月,我们五月中就要搬进去。妈妈说应该给我两三个星期适应期。”
“对了!石家不是还有个儿子?”翠姿问,“你见过他了吧?”
“见过了!”秋如提起这个人就心烦。
“他怎样?是个大学生是不是?”
“电机系三年级学生,读书很棒的。”
“人怎样?”
“外表还是内在?”
“先说外表吧!”
“健康、高大,鬼仔的身材;营养丰富,运动健将。样貌也很英俊。”
“是不是林SIR那一类?”宜珍问了,又后悔,偷看翠姿一眼。
“不同的!或者他俊朗,我不知该怎样说——他很有豪门子弟的高贵气派,外型实在不错!”
“内心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好人坏人都看不出来吗?电视你看过了吧?坏蛋总是色迷迷的!”翠姿最喜欢引用电视。
“不!他不是那种人,他根本就没把我看在眼内。我们一共见过两次。第一次,妈妈说他不喜欢说话,可是那天他回家便说话滔滔。他对我不大友善,还好像有心与我为难。若说他对人不好,他对下人又很不错,没摆什么少爷架子。第二次,我们分别陪父母到婚姻注册处登记,大家根本没有交谈!”
“秋如根本不了解他!”茱莉说。
“就是,我一点也不了解他,我们才见过两次面。”
“秋如,你真好,妈妈疼你,又多了一个哥哥!”
“什么哥哥?他姓石、我姓伍,我们不同父母,根本没有血统关系!”
“嘻!”翠姿,“我应该说,你有一个英俊的男朋友!”
“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秋如未发言,茱莉可先说了,她很不高兴,“看情形是他不喜欢秋如,秋如也不喜欢他,他不喜欢秋如……”
“他真没眼光!”宜珍插进一句,“秋如是我所见的,最美的女孩子!”
“对呀!那笨蛋!”翠姿叫着,突然又停住了,她想起林明新,他何尝有眼光?
“喂!”茉莉说,“星期六,你们都来我家!”
“又请客?”
“都是为了那个人,爹地、妈咪怕他寂寞叫我开个舞会,请所有的同学、朋友回家介绍给他认识。”
“你的世兄怎样?那天我练习跳远没去你家。”
“很不错!和石文钦差不多年纪,不过比石文钦沉静,内向型的。戴个眼镜,很清秀。”秋如说:“外国回来的男孩子很少像他那样害羞。茱莉,他好像不大笑的,是吗?”
“没注意,天天见面,他五官还没看清楚。”
“他笑的,”翠姿说,“不过不常笑,但笑的时候很迷人,因为他嘴唇的线条美,牙齿洁白齐整,唇红齿白,书生型的。”
“翠姿,你对他似乎特别注意!”茉莉很感兴趣,“看上了?我给你做媒!”
“神经病!”翠姿满脸鲜红,“做什么媒?读书要紧,其他莫谈。”
“我们也快十八岁了,交个男朋友不过分。”
“先把最后一个试考完再说吧!”每次提到交朋友,茱莉一定泼冷水。
袁巴利在露台的安乐椅上看书,旁边的桌子放着一杯橙汁和一本中文字典。
看见茱莉回来,他连忙放下书本迎过去。
“下课了!”
“多余!”茱莉心里嘴咕,她放下书包,叫佣人给她拿杯冻西瓜汁。
她坐下来,瞄了瞄袁巴利看的书:“懂不懂?”
“不大懂,学学,反正将来还要上学校。”他细心的问,“学校的试考完了没有?”
“刚考完!”茱莉喝着西瓜汁。
“晚上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好!叫司机开车送你。”
“你不陪我吗?”他有点失望。
“刚考完试,很疲倦,想早点睡。”
“是的!我真自私,没替你好好的想。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去看电影。”
“袁世兄!那天我请了很多女孩子回家,你喜欢哪一个?”茱莉不想巴利烦她。
“她们都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我都喜欢。”
茱莉翻了翻眼:“我不是这意思。爹地要我给你介绍女朋友,除了秋如,你喜欢谁我都乐意帮忙。你说吧!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交女朋友。”
“为什么不可以喜欢秋如?”
“什么?”茱莉立即把杯放下,很不高兴,“你果然看中了秋如,秋如是最美的,你倒是会挑人,嘎!”
“我不是,我不是!”袁巴利连忙摇着手:“我不是喜欢伍秋如,我只是好奇,为什么独是不能喜欢伍秋如?”
茱莉松了一口气,她再次拿起水杯:“因为伍秋如对男孩子没有兴趣。”
“难道……”袁巴利很小心的问:“她喜欢女孩子?”
“你奇怪吗?我们由小学到中学一直念女校,几个女孩子一起长大,我们不习惯和男孩子在一起,我们对男孩子没兴趣!”茱茉莉耸了耸肩,“这没有什么不对吧?”
“是不是连你在内?”袁巴利望着她,“你也对男孩子没兴趣?”
“我们四个对男孩子没有兴趣,翠姿曾经想交男朋友,结果令她很伤心。这令我们对男孩子没好感。”
“不是每一个男孩子都不可靠。而且,女孩子长大了,总要结婚生子。”
“不一定要结婚生子才有快乐。这些日子,我们没有男朋友一样生活得很好!”
“但是,有一天她们都会谈恋爱!”
“不错。但没关系,只要秋如陪我就够了。”茱莉放下了水杯,拿起书包,“你还是想想喜欢谁,好让我在爹妈面前有个交代,起码也有个人陪你逛街看电影!”
茱莉回到屋里去,袁巴利用手托了托眼镜,轻叹了一口气。因为,他喜欢的不是别人,正是茱莉。
或许他应该选秋如,因为秋如最美。但是,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原因的,再说,茉莉也很漂亮。
可惜茉莉并不喜欢男孩子,也许她还小,别急!他还要在香港留两年。
他住在王家,他不相信用两年时间,还不能获茱莉的欢心。
他条件不错,红红白白,正牌的白面书生。
石文钦和伍秋如分别把父母送到机场。
石汉通和符绮莲环游世界度蜜月,为期半年。
机场餐厅,石汉通和符绮莲分别教导子女。
符绮莲垂下头:“我们不能否认石叔叔对我们两母女很好。但是,我也不能不承认,文钦到今天还不肯接受我们。我和你石叔叔出门后,新别墅就只有你和文钦两个人,你怕不怕?”
“怕什么?”
“他……为难你!”
“他能把我怎样?”
“或者他会说些令你难堪的话。”符绮莲是真正关心女儿,她不要女儿受委屈。
“由他说去,屋子那么大,他到客厅,我到偏厅,他到偏厅,我到饭厅,甚至花园、地库,最后还可以逃回卧室。”
“我每到一处地方,一定打电话回家,他太过分,你告诉我!”
“旅行要开心,家里的事不用挂念。”
“要是他咄咄迫人,你到茱莉家暂住,等我们回来,叫他爸爸惩罚他。”
秋如想:他爸爸视他如心肝宝贝,宠爱有加,他会惩治文钦?大不了说他几句,他还不是照样嘻嘻哈哈!
“石叔叔把五万元存进你的户口里,那是你半年的零用和书籍杂费,如果你不够钱用……”
“妈!够了,已经太多了,别说我的银行户口簿,以前就是我们家的存款簿,也从来未多过五千元。”
“别忍气,别太委屈,有事告诉我。你要添新衣,可到我常去的公司,喜欢什么要什么,你签个名便行,我回来才付帐,我已跟他们说好!”
“知道了,妈妈。”
“茱莉跟你感情最好,是不是?”
“我和翠姿、茉莉、宜珍都是好朋友,过去我们环境不大好,物质上,茱莉常照顾我!”
“告诉茱莉,这次旅行,我会给她带许多礼物,答谢她过去的照顾。”符绮莲一直紧握女儿的手,情绪越来越控制不住,“现在我们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家,多带同学回家,陪陪你。好好招待同学!”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我会照顾自己,蜜月要尽情欢乐,不要被琐碎的事烦扰你!”
符绮莲的眼泪涌出来,秋如活了十七八年,第一次看见母亲流泪,她忍不住也哭起来。
那边,石汉通也在教子。
“从今天起,秋如就是你的妹妹!”
“我没有妹妹,我是家中最小的。”文钦昂了昂头。
“今天添了位妹妹嘛!”
“她姓伍,我姓石,怎会是兄妹?”
“她是符阿姨的女儿,符阿姨是你继母,我和符阿姨是夫妻,你说你们是不是兄妹?”
“不是,我叫她符阿姨,可没叫她妈!”
“好,不是亲兄妹,情同手足,总行吧!”石汉通几乎是求着。
石文钦肩膀一耸。
“不管你把她当什么,你要对地好,关心她、照顾她!”
“女人有几分姿色真便宜,人人要宠她。爹,你为什么不替我变性?”
“胡闹!你是我们石家最好的男孩子,也是爹的承继人,怎可以是女儿?爹不宠你吗?”石汉通捏了捏他耳朵的圆厚垂珠,“人家是客你是主,对别人好一点是应该的。你好好的待秋如,爹回来送你一辆最新款的、最名贵、全车铺上银红天鹅绒的保时捷。我捐一百万给大学的图书馆,好让你在学校最威。”
“你不捐钱我也最威,我功课好,运动又出色。”
“你了不起,”石汉通拍拍他的头,“家里的一切开销高叔会主理,你要钱用可以到公司去支取,要多少支多少。”
“要是我把总公司的全部流动资金支光呢?”
“那不行!”石汉通板了板脸:“这样爸爸的生意会周转不灵。你有信用卡,银行存款也已不少,够你花的了。”
“爸爸不在我寂寞,我要开个最盛大的餐舞会。”他无可奈何的:“要花二三十万啊!”
“二三十万跟你爹的家产拉不上什么关系,也没有什么影响,照开!只要你对秋如好,除了爹的全部财产,你要什么都可以。”
“爹!你说够了没有?飞机快起飞了!”
“这是我最后一句话,好好对秋如!”石汉通拉起符绮莲:“我们上机了!”
秋如和文钦送父母入闸,符绮莲不停用手帕抹眼睛,世界上哪有不爱儿女的妈,秋如更哭得抽咽起来。
石汉通过去搂住秋如:“宝贝,别难过,我们会每天打长途电话回来,我们到巴黎给你买一箱新衣,我们不在,文钦会好好照顾你。”
“谢谢!”
石汉通把秋如的手放进文钦的手里,他恳切的对儿子说:“你们相处愉快,我们便有一个美满的蜜月旅行。”
“妈!石叔叔,蜜月愉快!”秋如硬咽叫。
“老爸!”文钦用另一只手搂住父亲的头,吻他一下,“好好去,好好回,当心身体!”
石汉通终于把符绮莲拉进海关。
符绮莲还在哭,秋如也在哭,文钦确定父亲不可能再回头,他甩开了秋如的手。
他昂头回身便走,到机场门口,发觉秋如仍在门口前痴痴的站着。
石文钦皱了皱眉头,一转身,走回秋如身边。
“超哥在外面等,你到底走不走?”
“等一等!”若是以前的母亲,秋如无可留恋。但是如今的母亲,母爱令她感动、感慨。
“等什么?他们在飞机上你看不到,他们在飞机里也看不到你。喂!我今天学校有活动,我要赶回去参加,没空陪你做孝顺女。”
秋如一言不发。
“既然是母亲裙下的娇娇女,为什么不带你一起去度蜜月?”他不耐烦地叫。
“有事!你先走。”
“这话是你说的,可别打小报告说我没有用劳斯莱斯送你回别墅。”
秋如又不是天生坐劳斯莱斯的千金小姐,她才不稀罕。本来想回他两句,但这种人是用理说不清,她也就省了一口气。石文钦昂首阔步的走了。
秋如在机场看着母亲乘搭的班机飞走,她才缓缓的离开机场。
她不想回别墅,那儿虽然舒服如皇宫,但是,皇宫的生活并不能令她快乐。
她去找茱莉,和袁巴利三个人一起玩。
她在王家吃过饭,又和茱莉、巴利看了一场电影,才由他们送她回别墅。
屋子里灯火通明,石文钦双手交抱胸前,站在厅中。
看见秋如,文钦喝住她:“现在是什么时候?”
“刚好十二时!”
“你不要撒谎,说在机场由上午站到午夜。”
“我去了茱莉家里……”
“我管你什么猪俐、牛俐,你不把这儿当家,好!住酒店也该留话吧?!”
“对不起!下次我去哪儿会告诉高叔。”
“下一次?今天的事还没了。”
“都道过歉了,难道去看同学是犯法的吗?”
“若不惹到我头上你可以去非洲,爹和你妈打电话回来,你妈请你听电话,说你不在她马上就哭。莫名其妙岂有此理,好像我迫害你,把你赶走似的!”
“妈有电话回来?”秋如既高兴又失望,“我还以为明天早上他们才会来电话,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出去,我妈有留话吗?”
“她叫我去把你找回来,嘿!以为我是你的近身保镖?笑话!”
“真对不起!因为我令妈妈担心,又增加你的麻烦。”
“你就只会道歉!”
“我除了道歉还能做什么?你教我!是不是要我拿根皮鞭,你打我一顿气才消?”
他走向楼梯,跑了几级,回过头,用手指住秋如:“你站着等,你妈十二点半再打电话来!”
“谢谢!”
蔡珍纳上完的士高,吃过宵夜,差不多已经是破晓时分。
她哼着ENDLESS LOVE上楼,打开卧室的门,看见林明新坐在她的床上。
她很不高兴:“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我已经等了你一个晚上。”
“好!我也有话跟你说,坐下。”她扔下手提包,倒在一张椅子里:“由明天开始,你不用再来了!”
“为什么?”林明新吓了一跳,“我每天都来的,我习惯一下了班便来。”
“我所有大试小试都考完了,你的任务也完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你。”她摆摆手。
“珍纳,考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你的补习老师。”
“为什么没有关系?如果不是为了考大学,我早就和你一刀两断,”珍纳哼着鼻音,“我所有朋友知道你是我的补习老师。”
“但是,但是……”林明新鼓足勇气,“一年多前的那个晚上,你……你答应过等你大学毕业便嫁给我。”
“唉!”珍纳打个呵欠,“我答应过十几个男孩子,我大学毕业嫁给他。如果说过算数,一年嫁一个,到死还嫁不完!”
“但是我和你不同,我们的关系……”
“还不是一样?男孩和女孩还有什么特别关系?”
“不是的,前年晚上,你还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怎样好法?你大概是指处女吧!”珍纳手一挥,“我十四岁已经不是处女了!哈!我第一个男朋友是谁?干纳?史德?罗勃?不,不……唉!太多了,怎能一一细数!”
林明新听了真是晴天霹雳,顿一下,他就认为珍纳故意假装:“不会的,你出身良好,在名校受教育,你不会那么坏。”
“多交些男朋友不算坏,就算坏,家庭好又怎样?名校又如何?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好了,过去的事别提了;今天说今天话,我要跟你拜拜,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林明新走到珍纳身边,搂着她:“过去的一切我可以原谅你,只要你以后只爱我一个人!”
“谁要你原谅,”珍纳推开他,“我的爱人很多,轮都轮不到你。你虽然长得不错,但是太老实、太老土,不够劲,又不够刺激,叫你陪我上一次的士高,就好像要你的命,如果不是为了升大学,我早就把你撵出去!”
“珍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你一定交了坏朋友。”
“我蔡珍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从未改变!”
“你以前说过很爱我,没有变吧?”
蔡珍纳仰头笑了两声:“没变,因为我一直没有爱过你,以前、现在、将来。”
“你!”林明新面色惨变,“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为什么要跟我发生关系?”
“你们男人,不讨点便宜,怎肯乖乖听话?”
“你真下贱,污辱了你的学校,为了找人补习竟然随便献身,你简直、简直……”林明新一咬牙,“你简直是妓女!”
“不单是为了补习,我本来也不知道你会在这方面帮助我。我是为了朱翠姿!”
“翠姿!”很久没听这个名字,更叫他心痛。
“翠姿、茱莉那四个小鬼,和我有深仇大恨,在课室,争分数;在运动场,争冠军。什么风头都让她们四小鬼抢尽,所以我发誓要报仇。有一天,被我无意中发现你和朱翠姿吃茶,从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我一眼就看出她很爱你,由那一刻,我就决定破坏你们的感情,让朱翠姿受苦,可是看样子你也很迷朱翠姿,没办法。”珍纳翻翻眼:“我只好让你占便宜,达到我的目的!”
“你好狠毒,好残忍!”林明新掴了她两个巴掌。他颤声说,“你害了翠姿,害了我,你比巫婆还恶毒,我杀死你!”
林明新目露凶光,双手叉珍纳的脖子,珍纳一面逃出来,一面大叫:“救命,谋杀,救命!”
林明新不肯放过,她拼命走,他拼命追,不久,佣人闻声奔到楼上,终于把林明新制服。
“放开我,我要杀死她,我要杀死她!”林明新粗着脖子大叫。
“赶他出去,永远不要让他进来。这个人有神经病,赶他走!”
“小姐,要不要报警送他到青山?”
“别管他死活,赶他走……”
翠姿哼着歌走向大厦,正要按铃请大厦的管理员开门,突然有人叫她:“翠姿!”
她感到奇怪,声音好熟啊!
她回转头,吓了一跳,林明新就在她身后,他穿了套灰色西装,头发有点乱,面目憔悴。
她心慌,想按铃,林明新捉住她的手。
“放开我,我不要补习。”
“你和我在一起,并不是利用我替你补习。”
“林SIR,我想回家,妈妈在等我。”翠姿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害怕林明新。
也许,她好不容易才忘记他。也许,往事令她不堪回首。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有什么事?”
“我们去餐厅边吃晚饭边谈。”他苦笑,“我由昨天下午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
翠姿不想问他为何二三十小时没吃东西,她只望尽快和他分手。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吧妈妈在家里等我吃晚饭呢。”
“港大入学试考得好吗?”
“不好!”翠姿摇一下头,“自从……我的功课……我的成绩已打回原形。”
“都是我不好,我要负全部责任。”
“那是我没有好好努力,我不怪谁。考不到大学没什么关系,我已经找到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林明新非常关心她。
“你有话,还是请你先说吧!”
“我……”林明新垂下头,“我做了一件很糊涂的事,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哪谈得上原谅?”
“有关蔡珍纳的事,我被她诱惑,中了她的奸计,她为了对付你,不惜牺牲自己破坏我们。”
“那也没关系,你喜欢她就行!”
“但我并不喜欢她,我喜欢你,我一开始就喜欢你。”林明新抬起头,用满布红筋的眼睛望住她,“你送给我的风铃,我还挂在房间里。”
翠姿摇摇头:“我的朋友去找过你,她们已把我的感情、蔡珍纳的为人告诉你。但是,你说对蔡珍纳负有责任,不能离开她,你甚至连课也不上。”
“我被她瞒骗了,最聪明的人也会做傻事,何况我根本不聪明,否则我不会犯错。”林明新握着拳头打自己的头,“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
“你到底想怎样?”
他把手停下来,嘴角有一丝笑意:“由今天开始,我们重新交朋友,翠姿,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老师!”
“但是,我还小,我的好朋友都没有交男朋友,我想……”翠姿心神不定,“迟些再说吧!”
“你快十八了吧!十八岁交男朋友不算太早。而且你的朋友都很赞成我们交朋友。”
“那是过去了的事,自从她们上次和你见面,她们已不再喜欢你。”
“那是因为蔡珍纳!”林明新点一下头,“你跟她们商量一下,你自己也考虑一下,我明天再来吧。”
“不!后天!”
“后天见!”他深深看了翠姿一眼。翠姿按铃,不久便进了大厦。林明新还在那儿,呆呆地站着不动。
翠姿回学校,虽然全部考试已经完毕,学校也没有什么新课程,但学校还没有放假,因此大家每天都回学校走走。比如翠姿,放假前学校有个音乐会,她是诗歌班的人,她要回去练习唱歌。
宜珍也要参加七月初的几项校内运动比赛。
茱莉和秋如替学校编校刊。
不过学校生活已经很轻松,没有压力,大家也很愉快。
翠姿正在烦恼如何向茱莉她们提及林明新的事。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从何说起?
突然蔡珍纳迎面走过来,翠姿想避开她。可是,她已冲到翠姿的面前。
“朱翠姿,你做了什么亏心事?看见我像看见上帝一样,跑都来不及。”
“我做过什么事根本与你无关!”被蔡珍纳称为四小鬼的,并不好欺负。
“说不定有关呢!”她嘿嘿冷笑,样子嚣张又可恶,“林明新有没有去找你?”
“他不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他配?一板一眼,像猪。他自作多情,想来追求我,逼我嫁给他,真是做梦。”
“你这么说好像他一厢情愿。但是,我看见你等他放学,拉着他的手。”
“他追得紧,碰巧我心情好,跟他玩玩。不过,这种人没有什么趣味,前晚,我已经叫佣人赶他走。我告诉他,我从未爱过他,他死缠,我说要报警他才肯走,他失去我,当然伤心又寂寞,他必然会找你,利用你陪他度过这段伤心期。”
“你……”翠姿气得声音直抖说不出话,原来蔡珍纳不再爱他,他才去找自己。太伤害翠姿的自尊心,她也不甘心被利用。
“我知道你一直很迷林明新,我们毕竟做了十多年同学,不应为了个男人而变成死对头。现在,林明新我不要了,实在容不下那么多男朋友。林明新还给你,你接收吧!以后不要为林明新恨我了。”
翠姿扶住两道外露台的扶手,听着蔡珍纳哈哈大笑而去。
笑声像个铁锤,一下下的敲打翠姿的心。
翠姿想过原谅林明新,正如他所说,最聪明的人也会做错事,既然他发觉过去不对,想改过,就应该原谅他。
事情并非如此,只是蔡珍纳不要他,他才被迫找翠姿。翠姿怎能那么糊涂被他利用?有一天蔡珍纳肯要他了,他又回到蔡珍纳身边去?真笑话!哪有这样荒谬的事?
“朱翠姿,大礼堂练歌!”
“来啦!”她连忙擦了擦眼睛。
第二天,她下了巴士站走进太平道。还没到家,突然想起了林明新之约。
她不想再见林明新,转身便想走,林明新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翠姿慌得打退步。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便来了,我们约好今天再见面,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什么?”她退向她家大厦。
“我们重新交朋友!”
“没有这个必要。”翠姿早已想过这些话,“蔡珍纳不要你,你来找我;蔡珍纳要你了,你又马上回到她身边。我并不这样无聊,供人利用、消遣。我这儿也不是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