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天绝刀》作者:司马翎【完结】 > 天绝刀@txtnovel.com.txt

  天绝刀--第四章 毒教高手  第四章 毒教高手.2

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5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5

“因此,韩自然究竟有没有在黑石谷中,大成疑问,谷外把守的人,证词不能采纳。”

宋妈妈道:

“何必伤脑筋呢,我传老卖老评论一句,女孩子太聪明太本事,再加上美丽,等于福薄的意思。”

徐小茜微微垂首,这动作不啻默认宋妈妈讲得不错,这扰攘的尘俗,是非恩怨本无定准,今天的好朋友甚至骨肉至亲,明天可能变成陌路人甚至仇人,原因不外是一些‘是非’和‘金钱权力地位’而已,想得通看得透,潇潇洒洒不予计较。看不透想不通,不但寸土必争睚眦必报,还骂想通看透之人是“消极”、“懦弱”。“逃避现实”等等。”

太聪明太本事真正的意思是‘太会计较’,世间的聪明才智,都以‘精通计较’,‘找出种种差别’为基础,想深一层,这是真正的‘智慧’么?

由于‘苦恼’总是跟随‘计较’而来,苦恼多就等于福少。

实妈妈的理论便是由此产生,谁敢说她讲得不对?

徐小茜忽然问道:

“宋妈妈,我们很可能永不见面,所以我最后提出天下个问题,希望你像以往一样给我指点解答。”

宋妈妈道:

“我尽力试看。”

徐小茜道:

“第一个问题,三年来承蒙你提供江湖上种种消息,使我被人认为无所不知,为什么?幕后人是谁?”

宋妈妈道:

“老实说我只认得银两,因为你永远想像不出我的开支有多么浩大,但这是题外话,现在我告诉你,幕后人是严星雨。”

她那搽满厚厚白粉和太红脂的脸上,泛起失望神情,又道:

“严星雨面上又肯花钱,也花得起,他真是最好的顾客,可惜就快断了这条财路。”

徐小茜用怀念的眼色,望着窗外。严星雨向来是一个“谜”,至今世间无人能解,英俊潇洒,文武全才,财势之强大是以济身全国豪富前列,他为何处处帮助我呢?徐小茜既痴醉而又惆怅,因为一切都将如春梦无痕——“白马王子”终究是神话,可不是么?

她提出第二个问题,道:

“宋妈妈,你的情报网遍及全国每一个角落,只要有女人卖笑的地方,就有你耳目。所以你应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人。”

世上只有男人的地方,就会有女人卖笑卖身,古今中外绝无例外。宋妈妈既然有这种情报网,当然可称为天下消息最灵通的人。

徐小茜又道:

“连你都找不到李碧天,请问要还有人找得到?”

宋妈妈沉吟一下,道:

“可能有。”

徐小茜用难以置信惊讶的眼光望住宋妈妈,因为此一问题根本就有了否定的答案,天下间谁能比宋妈妈的消息更灵通?真有这样的人?

宋妈妈徐徐道:

“李碧天既然自然毒教中的圣手,外表上必是谁也瞧不出他是毒教中人,我耳目虽是遍布全国,可惜没有几个人有本事有眼光辨认得出李碧天,所以访查李碧天下落一事,我使不出什么力量。”

徐小茜忽然感到震惊,说道:

“难道你想说的那个人,竟是冷见愁?”

宋妈妈点头,道:

“是他,只有他。”

窗外的冷见愁听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宋妈妈凭什么作此推测?她一定很有道理,只不知那是什么道理,居然连冷见愁自己也不知道?

宋妈妈又道:

“冷见愁办得到,问题只是他肯不肯!”

徐小茜道:

“我不明白,但心中却有强烈的感觉,感到你的话是对的。”

宋妈妈道:

“第三个问题呢?”

徐小茜道:

“冷见愁究竟是什么人?”

宋妈妈笑一下,道:

“我也很想知道,冷见愁一身本领,深不可测,根本你出现后所有的说话,归纳起来,他见过‘血剑’严北,‘刀王’蒲公望,巫山神女宫宫之‘风发云鬃’南飞燕,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这四人都是三十年前天下无双的高手。而冷见愁还精通医药;三十年前天下第一名医李继华,外号大自然天医,据说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成名了数十年之后,亦是在三年前突然不知所踪,前面所述四大高手,说是一样同时失去消息踪迹。”

徐小茜真有喘不过气来之感,人生何其多变幻?波橘云诡,鱼龙曼衍,奇怪之事似乎天天都会发生。

宋妈妈长长呼吸一下,又道:

“冷见愁不会是他们之中任何人的弟子,因为他提起这些人,口气殊无尊敬之意。”

徐小茜道:

“对,我亲耳听见,他说‘刀王’蒲公望只不过是一片‘落叶’,亏他想得出落字眼来形容,天才,真是天才。”

宋妈妈又道:

“我还知道冷见愁一些事,冷见愁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机能上毫无缺陷,奇怪的是他却害怕女人,尤其是美貌的女子,他将会不停地逃避,最先是你,其次是雪婷,后来是阎晓雅,将来还有谁尚不得而知。”

徐小茜大概已知雪婷和阎晓雅的来历,没有询问,怔怔寻思别的心事。

来妈妈又道:

“最后我有个最新消息,那就是连四,他本是闽南连家的后人,亦是天下唯一练成拔刀诀的人,三天前,在南京校场后,连四用一柄长刀,独力破了‘五行神箭’,汪大娘事后呕血数升,现下还病得五颜六色。”

徐小茜耸言动容,但冷见愁比她更惊讶而又开心,因为连四是他的‘朋友’。

徐小茜道:

“他居然破得天下无敌‘五行神箭’,真是好汉子。”

宋妈妈站起身,表示要走,一面道:

“连四向来胆小怕死,曾受无数侮辱,都不敢拔刀,据我所知,雪婷辱骂嘈吵多天,有一天连四忽然挺身站起,气概迫人,雄姿英发,大步离开雷府,雪婷当时被他的气概镇住不敢拦阻,第二天连四就大破‘五行神箭’了。”

红楼中迅既恢复往时的幽静,徐小茜虽然坐在蒲团上,合什向佛,可是玉容寂寞,美眸含愁,任何人看见都晓得她脸上写着“孤寂”两个字。

冷见愁深深尝过“孤寂”滋味,十五年幽冥世界暗无天日的日子,当时绝望心情,亦与徐小茜身中绝毒的“绝望”相同。

冷见愁暗自深深叹息不已,同情怜惜有用么?真能解得别人心中千千之结?

现在冷见愁已稳站枝头,身上四周上下浓密的树叶使他隐蔽完全,他的目光透过雨丝,远远投入红楼,楼和树上的人心头都一样的冰冷,红楼隔两相望冷,难道李商隐写下此一诗句时,竟是形容这种情景?

冷见愁本想和徐小茜见上一面,但想到她已中了“孤独迷情盅”绝毒,只好改变心意,因为他深知此毒的厉害,并非仅仅取人性命那么简单。

有时候不见面比见面更好!有些事情埋葬于心之中比说出来好!人生原本就充满如许多的无可奈何……

回家,这两个字代表无限温馨,至少也是一种充实温暖之感,任何人只要有家可归,就尚未被人世界遗弃。

冷见愁走入那大片简陋低矮屋宇区域内,心中陡然浮现一张脸,使他感到温暖安详。

这张脸庞极之简单普遍,不过是一个三十余岁妇人的脸,但端正的五官,散发出温厚慈爱,还有隐藏不露的“智慧”,这种智慧只有“慈爱”的方式表现,决不是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纵横才气,仅仅是一种了解“体贴”,却气度如海能够包含容纳一切……

回溯十二天前,冷见愁离开“南校场”后面的木屋,在山野中兜一大圈,肯定已甩掉任何跟踪者之后,忽然走到江边繁忙的码头。

冷见愁并没有蓄意来到此处,只不过上半个月他为了查访

严星雨行踪,曾在码头上流连好多天,认识不少码头上出卖劳力

的人,他们都是好汉子,冷见愁有这种感觉,因为他们不贪心,勤

恳地劳力搏取最简陋的生活。对朋友热情义气,对贫苦及妇孺

都热情帮忙,对生活的要求很少很少,偶然喝上两杯就是莫大的难忘享受。

帆墙织,货物有装有卸,清晨的江风特别凉快新鲜,许多人尚在梦中,但码头上却是最热闹繁忙的时刻。

三个扛货上落的苦力(都是大汉)见到冷见愁,马上把他围住,亲切寒喧问候,这三名大汉曾被冷见愁请喝两次酒,最熟也最谈得来,他们好象见到久别重逢的兄弟一般,一把拉住冷见愁。

直到冷见愁发誓答应晚上到老大王成家里聚会喝酒,他们才肯散去继续工作。

老大民只是这几个人的老大,因为他的妻子方氏最贤淑和气,每夜喝酒谈心,她从不有过耐烦的样子,于是方氏变成大嫂,也有点像是大伙儿的母亲,任何人有问题有心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她。

那一夜喝完酒,冷见愁被招待在王家歇宿,虽然只是一个狭窄小房间,很热,但冷见愁熟睡得像最肥的猪,像初生的婴儿……狭隘简陋的屋子,却有着无忧无虑安全亲切的气氛。

但十二天之后,冷见愁却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不但没有掏出一文钱贴补,每夜回家总是半夜三更,王大嫂方氏必会悄然起身,煮一碗面,一点卤牛肉,几个卤蛋,还有一壶酒。

冷见愁摸摸口袋,空无一物,连一文所钱都没有,如果是投宿客栈,老早被人轰出来露宿街头了。

徐小茜的“苦难”,冷见愁既不能解决,冷见愁甚至连自己的食宿也解决不了。

冷见愁回到狭窄的房间,听见大嫂在屋后洗衣服的声音。过一阵一个小家伙——只有六岁的男孩子入房发现冷见愁,立刻拖住他的腿,又叫又闹。

大嫂方氏温厚端正的脸庞出现房门口,叫住小家伙,道:

“叔叔刚回来,让叔叔歇一会。”

小家伙不止,叫道:

“哥哥不给我玩,我要叔叔骂他。”

冷见愁抱起小家伙,道:

“是不是叔叔雕的那枝木刀?叔叔给我再雕一把,别跟哥哥吵嘴。”

小家伙很快安静下来,跑出去玩,大嫂方氏定睛注视冷见愁一会,才道:

“我煮点东西给你吃,吃完躺一回,晚上大伙喝点酒,心里有什么事,到时再说。”

她怎知我没吃饭?她怎知我有心事?又怎知我想静静睡一下?即使是亲生的娘,恐怕也比不上她温柔体贴!

不久,冷见愁吃得饱饱独自躺在床上,含着感动的泪水进入梦乡。

又过了不知多久,暮色已笼罩大地,许多屋子透出灯光,炊烟和炒菜的香气到处弥漫,冷见愁听到王老大回来的声音,更听到大嫂悄语:“阿成,叔叔下午回来正在睡觉,我瞧他心事很多,晚上把李强陈大头他们叫来,陪他喝几杯解解闷,好不好?”

王成道:

“这最好,我马上叫他们过来,哎,糟了,工钱还未拿到,我一个铜板都没有,怎生打酒?”

大嫂道:

“声音小一点,叔叔在隔壁,酒菜我想办法。”

王成深深叹息一声道:

“你有什么办法?我只恨自己没出息,累得你……唉……”

大嫂道:

“看你讲到哪儿去啦?我这支金钗有三钱重,你们再加十个人,也吃喝不完。”

贫穷的夫妻未必没有首饰,但必定是极有纪念性。绝非等闲饰物,王大嫂这支金钗乃是她娘家唯一的嫁妆。无数艰苦日子都捱过去,不曾当此钗,她何以肯为冷见愁这样做呢?

王成只叹一口气,没有做声,而到了晚上,四个大汉在灯下举杯畅饮之时,王成竟没有丝毫忧虑惋惜,他就是这样义气热情的人。

陈大头酒量较浅,尤其是天津玫瑰露这种烈酒更受不住,脸红脖粗,说话多得很。

每个人都很可爱,包括时时抱住冷见愁大腿的小家伙。但冷见愁能替他们做什么?冷见愁是不肯呢?抑是不能?

冷见愁摸着粗糙的杯底,凝眸寻思。莫非好人应当多吃苦,忍受种种折磨,而奸狡阴毒自私自利的人,都在亭台楼阁坐拥佳人醇酒,醉枕美人膝,醒握天下权,难道注定必是狡黠毒辣无情之人才拥有?

十斤“玫瑰露”只喝了六斤,陈大头和李强都趴倒,冷见愁虽然喝得很多,两斤以上,但眼睛仍澄澈如常,坐得毕直。

王大嫂从外面回来,面有优色,冷见愁甚至听到她在后面厨房里叹息的声音,任何人的事何以不管,但这位大嫂的事,天坍下来也得管一管。冷见愁走入厨房,道:“大嫂,外面发生什么事?”王大嫂道:“喝酒吧,邻家的老于病势加剧,只怕不成了!”冷见愁道:“老于?是不是在镖局跑腿那个?”王大嫂点点头道:“就是他。”冷见愁道:“他已经病了很久,这两天不对劲么?”王大嫂道:“正是。冷见愁道:“有没有找好的大夫?”王大嫂道:“光是找大夫,一点儿家当都花光用净了。”冷见愁道:

“我记得老于是很壮健的汉子,生了什么病?这么厉害?”

他沉吟一下,又道:

“大嫂,带我去瞧瞧,我学过医,但别告诉别人。”

王大嫂一点不惊讶,点头道:

“我带你去,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冷见愁反而讶疑道:

“你知道?”

王大嫂道:

“当然,你一定懂得很多,你连雕一把木刀都比别人好。”

冷见愁不但会雕削木刀,医起人来更是药到病除,除了隔壁的老于,还有两个妇人一个小孩,都是病情严重,但只是一帖药,就几乎痊好,虽然冷见愁不想让人家知道,但纸包不住火,一下子,左近百来户贫苦人家都知道了。

因此连日来冷见愁忙得不可开交,天天有许多人排队请他诊治,冷见愁口袋里一文不名,却坚持不肯收受诊金。所以虽然医好上百病人,仍然一文不名,不过痊愈的病人总会尽心意送礼物来,有蔬菜、水果、米、面、包子、点心、鸡、鸭、猪肉、鸡蛋、布帛等等。王大嫂全家每天食用不完,还可以送人。为善最乐,王大嫂比捡到金子还高兴,日子过得快乐之极。

但冷见愁却越来越感到金钱的压力强大得令人难以忍受。因为很多病人除了病之外,大都兼有血营养不良症状,谁也知道对治贫血及营养不良,只有进补,必须药物食物齐头并进。偏偏病人们大都十分贫穷,抓药治病已很勉强,何来进补?

如果像严星雨雷傲侯的富有,根本不成问题,虽然不能大量赠以人参,仍可用党参代替,营养方面,不妨开一家肉店,贫苦病人可以半价优待。

冷见愁心中很难过,很多小孩一望而知是缺乏营养,以致没抵抗力而百病寄生,而且生长发育都受到妨碍。很想帮忙,但钱呢?

不是没有钱,冷见愁要钱的话多的是,问题是他不肯要不想要亦不能要,此所以他满身本领,口袋里一文钱都没有。

太阳如火伞,既酷热而又光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夫子庙平时那么热闹的所在,也被热浪赶走所有游人,只有墙脚阴凉处有些汉子尚开胸膛打吨。

冷见愁并没有特别注意衣着,但外表上越来越斯文,所以当他在夫子庙游逛,谁都以为是读书君子,谁也不会对他加以在意。

但仍然有些人紧盯着不放过他——乞丐,凡是游人繁多的地方,乞丐一定不冷见愁因此有点窘,因为所有的乞丐,不管看来多么可怜,都得不到冷见愁同情施舍,只有冷见愁自家晓得原因,决不得吝啬得一毛不拔,更非缺乏同情心,而是口袋里空空也。

冷见愁逛到河边——秦淮河——那是六朝金粉繁荣地象征,河畔的楼台,河中的画舫,金碧辉煌,装载着无数美人,弦着歌舞,醉寻绮梦……

“连碧舫”停泊在临河楼阁下,冷见愁心头泛起亲切感,这艘画舫曾经载过雪婷,那个又野又美的女孩子,当日在舫上周旋于王孙巨买间,却不知现在怎样了?乖乖住在雷府?抑是野到江湖去了?

不远一艘画舫更巨大华丽,叫做“长乐舫”,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正在洗抹,画脏停泊在临河娄阁,比别家高敞新净得多,好几扇窗户内,都有妖娆女子伸出半身,娇声笑语。

冷见愁在树荫下,瞧看一阵,忽然替那些女子感到难过因为几声笑几句话,已可以听出她们对人生的“麻木粗俗”,而人总是摆脱不了命运支配,无由自拔,命运,当真如此可怕可恨么?命运是谁创造的?为什么要创造命运?有史以来可曾有“人”能摆脱命运支配?

一个蓝布衫大汉,拍拍冷见愁肩膀,眼中露出凶悍光芒,但态度却也和气,道:

“瞧什么?”

冷见愁道:

“吓我一跳,你是谁?”

蓝衫大汉道:

“我是林大方。”

冷见愁道:

“我姓辛,林大方兄请了,你见到那艘长乐舫没有?比右方的连碧舫大得多了,小弟正在想,如果认得舫上的人,能够到舫上瞧瞧,便不枉这趟金陵之行。”

林大方不禁失笑道:

“你一定是个书中子,秦淮河的画舫人人去得,何须认识,你口袋里有银子没有?”

冷见愁心中叹口气,如果口袋里有银子,谁不会上画肪吃喝玩乐一番!当下应道:

“要多少银子?”

林大方道:

“千儿八百两不算多,百儿八十两不嫌少,哈哈瞧你这样子谅也花不起银子,趁早回去多读读书,考到功名自然有人请客,舫上几十个美女随你挑,美酒多得可以把你淹死。”

冷见愁只好装出纯洁青年状,瞠目拱手道:

“小可承教了,但这样听来画舫不是好去处,林兄常常去玩么?

林大方道:

“常去是常去, 又不是玩。”

冷见愁道:

“那是干什么?”

林大方道:

“保护他们。”

冷见愁道:

“会有人闹事寻仇?”

林大方道:

“当然有,抢地盘,嫉妒,争夺姐儿,客人为女人或醉酒闹事,有些客人盘缠花光,跑来撒野……”他忽然停歇一下,才又道:

“奇怪,这儿从没有客人花光银子跑来撒野之事发生,我们老板不许姑娘们榨干客人口袋。”

冷见愁忽然翻脸,怒声道:

“混帐,既然那是人人去得的所在,我瞧瞧都不行?你为什么问。”

林大方一愣,道:

“我……你可以瞧,尽管瞧……”

冷见愁咄咄逼人道:

“你为什么问?”

林大方想都不想,道:

“因为最近有风声,说是京杨帮联合来对付我们老板……”他忽然清醒,面孔一板,喝道:

“少罗嗦,你逛你的,江湖上事情少管,听见没有?”

冷见愁道:

“好,好,别叫嚷,我不管就是。”

他转身行开,耳中还听到林大方忿然的声音,不过他的话倒是很可爱,因为他生气的是像冷见愁未得到功名没有家财的读书人,不该到秦淮河边游逛,应该好好读书求上进才是。

冷见愁突然转身回去,面上挂着微笑,道:

“林大方,我看见很奇怪的东西。”

林大言刚刚哼一声,尚未发作。冷见愁又道:

“是好几个人,两边靴帮子都插着短刀,左手袖筒藏有袖箭,有一个直盯着我们,现下他躲在那边墙角后面。”

林大方微惊道:

“那一定是淮阴忠义堂的杀手。”

冷见愁真的不大知道现下江湖武林有些什么帮,有些什么名手?问道:

“淮阴忠义堂很有名,很厉害么?”

林大方道:

“当然,忠义堂派出来的杀手个个武功高强,杀人之后,照例在尸体身上留下咽喉一支箭、胸口一把刀,叫做“销喉穿心”,谁的见销喉穿心忠义堂都不能不皱眉心惊。”

冷见愁道:

“你快走,犯不着跟淮阴忠义堂杀手作对。”

林大方摇头道:

“不行,我拿人家薪饷太太平平一年半多,有事撤腿就跑,还算是人么?”

冷见愁道:

“你专练拳掌脚法,虽然功力深厚,挥劈可以格断粗柱,飞脚可以踹退奔牛,但腰力稍弱,所以沉猛有余而灵巧不足。你可以空手打赢一两个在汉,但碰上擅长袖箭远攻短刀近身的好手,就大大吃亏,我劝你走是有道理的。”

林大方简直愣住,半晌才恢复常态,道:

“你……究竟是谁?你见过我出手?”

冷见愁道:

“我这一辈子从未见过你听过你,我姓辛,不是早已告诉过你了!”

林大方道:

“对,我们从未见过,见过我一定记得,你姓辛,吓?你姓辛?是不是天绝刀冷见愁?魔鬼冷见愁?”

冷见愁道:

“冷见愁就是冷见愁,天绝刀曾在我手中,勉强扯得上关系,但为什么叫我‘魔鬼’我很坏?我做过什么恶事?”

林大方大声道:

“冷见愁,你放心,魔鬼只是说你本领像魔鬼,说你不是人,但决不是你坏。”

冷见愁道:

“声音小一点,墙角后面那个杀手直瞪眼!他怎样猜呢?如果认为我们是朋友,朋友很少会脸红脖子粗在公众地方叫嚷,我们是敌人?但你是吃江湖饭的人,要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就是抱拳认输,决不会学泼妇隔江骂战,所以我们既非朋友亦非敌人。”

林大方瞠目道:

“你真是魔鬼,你不是人,你永远每件事都想得这么多?”

冷见愁道:

“少想一点早就变成了鬼了,但只是冤鬼笨鬼,决不是魔鬼。”

林大方现在才发现江湖传说不假,冷见愁好象一团谜雾,你永远看不清他的样子,更测不透他心中念头理想。

冷见愁道:

“你的老板是宋妈妈?”

林大方道:

“是她?”

冷见愁道:

“她肯不肯见我?”

林大方道:

“当然肯,我们每次见面,她一定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们大家,又每次叮嘱我们见到你一定想法子带你和她见面。”

冷见愁道:

“带我见她,时间很宝贵。”

林大方人如其名,大方得很,毫不扭捏,只简单道:

“跟我来。”

宋妈妈头上的珠翠,手上金戒镯以及面上的脂粉仍然那么多,但她那对眼睛,冷静智慧之外,还有一种深邃莫测的意味。

她对林大方道:

“能把冷见愁带来,功劳不小,你很好。”

林大方道:

“在下很惭愧,刚见面时根本瞧不出是他。”

宋妈妈笑一下,道:

“瞧得出的话,冷见愁就不是冷见愁了。”

林大方退到舱门时,宋妈妈作了手势,他就马上不动,守在门口,从许多方面看,宋妈妈真有一手,连雪婷那么野的女孩,林大方这类江湖豪客都认首听命,人前人后敬佩有加,岂是易事!

宋妈妈道:

“冷见愁,有话请说。”

冷见愁道:

“我需要钱。”

宋妈妈道:

“多少。”

冷见愁道:

“不少。”

宋妈妈道:

“既然要不少钱,有三条路,第一条路,人命换钱,每条命价钱不同,最多可达五万两足色纹银。”

冷见愁道:

“谁的命如此值钱?”

宋妈妈不回答,又道:

“第二条路,访查一个人的生死存亡,有许多资料给你,不必旷日费时,但当然有危险,这个价值一万两白银。”

冷见愁道:

“第三条呢?”

宋妈妈道:

“救一个人的性命,若是救得活,值十万两。”

冷见愁吹一下口哨,道:

“十万两?这人就算掉在刀山油锅中,我也想法子救他回来。”

宋妈妈道:

“不是刀山,更不是油锅,只不过中了毒。你应当知道是谁,知道么?”

冷见愁立刻颓然,道:

“徐小茜,但他的性命那值十万两?谁肯出如此一笔巨款?”

宋妈妈道:

“出钱的人你也应当猜得到。”

冷见愁惊叹道:

“啊,严星雨,烟雨江南严星雨,他和徐小茜有什么关系?”

宋妈妈道:

“我不知道,亦不必知道,你认为一定要知道才可以么?”

冷见愁道:

“不必了,林大方,你可肯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花十万银子救他一命。”

林大方大声道:

“当然不!”

其实这个答案有疑问,假如你像严星而那么富有,十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面待救之人却是貌美如花的徐小茜,如果你是严星雨,肯是不肯?

冷见愁道:

“我也不肯。”因为他和林大方这一辈子都未见过十万两纹银,假设他们见过,假设他们花十万两只像常人花一个铜板,答案又会如何呢?

宋妈妈的话像刀子一直插入胸口要害,她道:

“冷见愁,你选那一条路?”

冷见愁楞了半晌,才道:

“人,我救不得,亦杀不得,不如帮你调查,这个任务败了没有损失,成功了也有一万两之多。”

宋妈妈道:

“黑石谷不是普通地方,如果你失败,连小命都保不住,你再考虑一下。”

冷见愁道:

“黑石谷的‘恶仙人’韩自然隐居之处,亦是排教十二重地之一,你是调查谁?莫非是‘恶仙人’韩自然!”

宋妈妈道:

“对,但除了韩自然以外,能找到海枯石烂李碧天也可以。”

冷见愁微微而笑,因为十几天前在徐小茜的楼上,已知道宋妈妈自认找不到‘李碧天’,当时来妈妈还推荐说冷见愁是唯一可能找到‘李碧天’的人。

如果李碧天是唯一能救徐小茜的人,又如果救得徐小茜可获十万两,则宋妈妈花一万两找到‘李碧天’,这买卖太划算了。

冷见愁记忆力好得可以吓任何人一跳,所以那次严星雨说过,徐小茜遭“恶仙人”韩自然诅咒,变成最“不祥”的女孩子,还有“湘江龙虎凰”与黑石谷仇杀之事,他完全记得。

“恶仙人”韩自然用什么方法诅咒徐小茜,使她变成天下最“不祥”的女人?冷见愁已经明白了,根本不必任何法术咒语,单单是“孤独迷情盅”就足以使徐小茜变成不祥人因为结果是:这个男人郁郁而终,因为徐小茜不‘爱’他。另一种结果是:这个男人被杀死,而且是死在徐小茜手底,原因是徐小茜“爱”他。

根据常理,徐小茜爱他就不该加害他,但请勿忘记,徐小茜已中了天下第一绝毒,毒药之力的确改变人的性格,亦能令人疯狂失常,亦能使人生出种种幻觉,以至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

解去徐小茜的“孤独迷情盅’,另外还牵涉很多事情,例如解毒之法,并非服下解药就可以,过程相当复杂,须得用一此奇怪麻烦的手段。

冷见愁不肯替她解毒,真正原因在此,他绝不肯让自己陷入某种尴尬情势中,这是原则一生存的原则。

如果找到李碧天,又如果李碧天肯出手解毒,但徐小茜愿意么?除非她完全不知道解毒的程序和方法,否则她必会严重考虑。

由韩自然的诅咒,到李碧天的毒功,可知道这两人必有密切关系,找至韩自然,可能等于找到李碧天,不管怎样,只要找到两人之一,徐小茜的“绝毒”就有解救。

幕后人是谁?仍然是烟雨江南严星雨?但若论财力势力甚至个人的魄力,宋妈妈绝不比严星雨差,她亦有幕后人资格,如果幕后人是她,她的目的何在?宋妈妈的气魄的确不凡,一大叠银子,教人看了垂涎三尺,银推放在冷见愁面前,另外两封纹银,每封五十两。

宋妈妈道:

“这儿共是五千两,别人的订金最多一成,但冷见愁你不同,先拿一半。”

冷见愁道:

“如果我不成功,订金不会退回,你知道么?”

宋妈妈当然知道,冷见愁不成功的话,多半是性命不保,谁能向一个死人追讨订金?”

她道:

“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这样你方便些,另外你囊中空空,所以一百两是现银。”

冷见愁道:

“你很体贴,哪一个男人能娶到你,必是幸福的人。”

宋妈妈道:

“谈到这些事情,我已经太老了。”

冷见愁道:

“你的话在人面前说说尚无不可,但请你记住,我是‘魔鬼’。”

宋妈妈眼中射出奇异光芒,似乎对冷见愁的话感到震惊,但除了震惊以外,又好象别有深意,迷迷蒙蒙无法测度。

冷见愁改变话题,道:

“阎晓雅和连四的下落,可不可以告诉我?”

宋妈妈笑了一下,道:

“你吃定我啦,似乎我应该知道他们的行踪,又应该告诉你。”

她转眼向林大方望去,又道:

“如果是你,愿不愿意告诉他?”

林大方不假思索,应道:

“愿意,冷见愁这人很有义气。”

宋妈妈道:

“对谁义气?哪一件事义气?”

林大方为之楞住,然后呐呐道:

“我不知道,只是心里感觉他很义气。”

宋妈妈笑道:

“答得好,感觉最重要,有些人假仁假义,表面上找不到暇兹,但总觉得不是真情真性的人,冷见愁你是值得相交的人。”

冷见愁道:

“你更了不起,林大方可算时下高手,有血性,有义气,你的手下尚且如此,其主可想而知。”

宋妈妈道:

“别恭维我了,林大方的确很好,可惜他的武功不能更上一层楼,他的禀赋姿质应该能脐身一流高手之列,但所走的威猛路子,我爱莫能助。”

林大方惊讶望住来妈妈,敢情她也懂得武功?当下道:

“冷见愁刚才说过,我腰力不够,所以上下盘连贯不起来。”

宋妈妈道:

“据说冷见愁有一件最特别的本领,那就是一瞧便知人家练过什么功夫,用什么兵器,甚至连造诣深浅都一目了然,我想一定是神探‘中流砥柱’孟知秋的绝艺之一。

冷见愁,我没有猜错吧!”

冷见愁道:

“你爱怎么猜都行,孟知秋不过是一片‘落叶’,早已腐朽变成尘土。”

他把银票银子端于怀中,又道:

“我不想任何人晓得我来过此地,尤其是准阴忠义堂。”

宋妈妈道:

“我尽力而为,晚上请再来一趟,我请你喝酒,同时把韩自然等材料给你。”

冷见愁忽然懂得她的意思,今晚长乐肪的筵席上,必会见到“雪婷。

宋妈妈又道:

“关于阎晓雅,她离开‘南校场’后面木屋之后,就落脚在莫愁湖边一座尼庵中,庵名夕照,本是金陵范家家庙,但自从范家中落二十载,现在已经由十方善信捐助支持,主持老比丘经檀月,是贤首宗门徒。”

贤首宗即华严宗,是大乘佛教八宗之一,冷见愁忽然泛起奇怪的感觉,很想立刻“夕照庵”谒语檀月老尼,聆听一下华严经的奥妙。最要紧的是华严经中无上甚深道理,能不能去除种种烦恼?

宋妈妈又道:

“连四回到雷宅,日日与雷傲候饮酒评鉴古物,日子过得很是写意,他早已和雷傲侯声明,不见雪婷一面,否则跺脚就走,永不相见。”

冷见愁想一下,道:

“为什么连四要这样做?他可以不回雷府,可以远走高飞或者回闽南老家。”

宋妈妈淡淡的道:

“你真的不明白?他等候一个人。”

冷见愁道:

“我明白了。”

林大方插口道:

“听见连四的拔刀诀天下无双,冷见愁你几时找他?我跟你去。”

冷见愁道:

“我虽是他唯一朋友,但他不是等我。”

林大方讶道:

“除了你,他等谁?”

冷见愁道:

“严星雨,他们总有见面的一天。”

冷见愁踏上岸,心中微感为难,因为无可避免地被淮阴忠义堂的一个杀手吊住行踪,这个杀手已经很轻,大约二十刚出头,五官端正,冷静聪明。

“杀人”对你我一般人来说,当然万分困难,有时连杀一支狗一支鸡也不是易事。对冷见愁来说,他有杀人的本事胆量,但仍然不容易。尤其对象干净漂亮刚长大成人的男孩子。

冷见愁当然不可直接回家,那儿是唯一安全温暖,有许多朋友的地方。

然而往何处去?怎样的情况下这个忠义年轻杀手才会觉悟罢手?

他穿过热闹的大街,并不左顾右盼,最后发觉竟然来到风景优美的莫愁湖边,湖中有船荡漾,湖边有游人,马车载着红男绿女,蹄声得得沿着湖岸悠然的慢行。

错了,冷见愁忽然警觉,来到这等地方,岂不是鼓励对方下手?纵有一些游人管什么用?他才不会忌惮呢?

冷见愁一点也不怕动手拼斗,任何人武功或学问达到某一境界之后,绝不怕“考验”,只不过“武功”与别的学问大有不同。“武功”胜负在于生死立判,尤其他们所修习最实用的武功,你不想被人杀死,只有杀死对方一途。

冷见愁索性离开湖畔马车游人的路,分花拂柳穿过一些树林山坡草地。一条小路透入千竿幽笪中,路虽小甚至竹林都时时有人整理。

竹林的小路上必有人家,冷见愁停住脚步,这种腥风血雨的仇杀勾当,何必惹到别人头上?竹林小径忽然出现人影。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劲装疾服青巾包头,佩刀带剑的大汉。

冷见愁退后几步,一股凌厉杀气阻止他再退,冷见愁不必回头瞧着亦知道忠义堂年轻杀手到了。

“前狼后虎”的形势冷见愁见多了,冷见愁丝毫不会觉得难以应付,只不过该死的是他们不应该刺激他,使他回忆起从前事情,比梦幻更可怕的幽冥世界,有如魔鬼似的杀人高手……

“锵锵”迎面三大汉都拔出刀剑,涌过来阵阵凶狠残杀之气。

冷见愁侧身靠着旁边一棵树,你们最好别迫我动手,因为“天绝刀”不在我手中,这一点很重要,天绝刀只斩断一支拇指,还可以活下去,“活下去”应该是最重要的事,不是么?

年轻杀手反而没有动静,但冷见愁知道,他左手的袖箭,两边靴筒的短刀,以及背上的钢斧,何一刹那都可以亮出刺人喉咙胸口要害。

冷见愁大声道:

“本人平生不做亏心事,亦不管任何闲事。”

三名大汉发出嘿嘿笑声,狞恶而又冷酷,当先一个双眉特浓,样子也是凶恶,厉声道:

“小鬼崽子,两个都给大爷报上名来。”

鬼崽子即是“相公”,对男子至为侮辱。冷见愁和那年轻杀手都包括在内。

那年轻人显然被激怒,“赫、赫、赫”迅速跨上三步,每一步尺寸一样,落地力道亦毫厘不差,行家一看一听,心中有数,若非经过多年严格训练,岂能致此境地?

三名恶汉露出惊讶警惕神色,一刀两剑都指住年轻人。

冷见愁忽然变成“旁观”者,形势转变对他有利,却不是他喜欢见到的形势。

冷见愁大声道:

“各位等一下,如果彼此间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这场架打得冤枉不冤枉呢?

年轻人果然干脆,道:

“本人杜若松。”

浓眉大汉不甘示弱,接声道:

“上天人地主持公道,铁闸褚江褚三爷是也,左副手吕均,右副手周光。”

冷见愁道:

“铁闸的意思便是说只要褚三爷把守之路,天下无人可以通过?”

褚三爷道:

“对,你叫什么名字?”

冷见愁道:

“我姓辛,我被杜若松追得上天入地无路可逃。”

不但褚江等三人露出奇怪的神色,连杜若松,这个年轻杀手亦如此,所有的目光集中冷见愁面上,杜若松必是年轻之故,所以比较不会隐藏感情。冷见愁可以从他眼中面上发现“怜惜”的意思,他似乎瞧着一个“死人”所以怜惜,又像是大人听到孩子说出愚蠢不通世务的话那种怜惜。

冷见愁摊开两手,道:

“我是不是说错话?”

铁闸褚江等三人不作声,只有凶狠冷酷的杀气。

杜若松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