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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绝刀--第七章 十万魔军  第七章 十万魔军.2

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5

庞福惊讶得几乎弹起,道:

“你知道木鱼姚本善?你认识他?”

冷见愁道:

“我还知道‘烟雨江南’严星雨住在此庄。”

庞福象石头一样紧闭嘴辱。冷见愁究竟知道多少秘密?他何以知道?虽然暗神仙‘烛影摇红’秦聪竟未死去。但常青已死(无人得知常青复活),他怎知木鱼姚本善之名?

冷见愁又道:

“你打算叫谁?姚本善?抑是严星雨?”

庞福缓缓道:

“严公子早上走了。你一定要见,只有姚本善。”

冷见愁道:

“当然要见,因为我非问他一句话不可。”

“木鱼”姚本善只有三十多岁,瘦削面孔冷峭如冰。身子挺立,双手长垂及膝,既灵敏柔软而又稳定。

他那对炯炯目光好象想看透冷见愁心中隐秘。但冷见愁不在乎。根本姚本善连他面上那层迷雾都看不透,何况心事?

他们在敞阔旷郎的厅门内见面,两边壁下设有兵器架,刀枪剑戟光芒闪闪,想来此地必是庞家庄的练武厅。

“木鱼”姚本善道:

“冷见愁久仰了。”

冷见愁道:

“不敢。”

姚本善道:

“听说你想问我一句话,我一定回答,只要我能够。”

冷见愁道:

“一定能够,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感想,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你。”

姚本善道:

“请说。”

冷见愁道:

“我站在园子和屋子里,感到程士元苟燕燕的是雅人,清新脱俗凡尘罕见。连我未见过他们面目,也不禁油然而生钦佩眷爱。但你呢?你当时想什么?当你拔剑时他们惊慌吗?”

姚本善露出回忆神情,在别人面前他决不肯分心回忆。但冷见愁不要紧,因为他是冷见愁。

他道:

“程士元和苟燕燕不但不惊慌,还很乐意同年同月同日死。”

冷见愁问道:

“你一点不犹豫?你心情如何?”

姚本善道:

“一来我杀人据绝一切感情。二来他们值得成全。死亡并不可怕,尤其是他们。我事后回想,程士元苟燕燕是不是认为‘死亡’才是永恒?”冷见愁轻叹一声。

姚本善又道:

“死亡确实不必惧怕。你可曾听说‘死人’有痛苦烦恼么?”

冷见愁道:

“没有。”

姚本善道:

“但你有否想过?死亡并非永恒,并非结束一切归于消灭?”

冷见愁道:

“我想过。”

姚本善道:

“你不觉得我说话矛盾?”

冷见愁道:

“矛盾才是正常现象。任何观念或事物本身都会有反面因素或种子。当你肯定这一件,你同时已否定别的。一把很锋利名贵长剑虽然真真实实握于你手。但此刻本身含有毁坏种子,此刻迟早锈蚀坏掉。”

姚本善寻思一下,才道:

“人生出来就已含有死的种子。任何物件完成时亦己含有毁坏的种子。”

冷见愁道:

“正是。”

姚本善道:

“但这种说法这种道理对我没有用处。”

冷见愁道:

“当然没有用处。”

姚本善道:

“不论贫与富,得意或失败,你的日子都过得快乐?”

冷见愁点点头又摇摇头,道:

“并非如此。”

姚本善道:

“所以很多理论对现实生活并无帮助作用。”

冷见愁道:

“的确如此。不过,我仍然不死心仍在追寻。”

两人沉默一会,姚本善道:

“我也在追寻。”

冷见愁声音微带讥嘲或不满,道:

“用什么方法?杀人?”

姚本善道:

“杀人只不过是我的职业。每一次行动任务都没有是非善恶可言。”

冷见愁收敛讥嘲之容,道:

“那么。你用什么方法?”

姚本善道:

“我到过广东的广州府,认识一个远从西洋来的的教士。他只信一个神,很虔诚。每天祈祷赎罪。如果做错事就忏悔。”

冷见愁道:

“忏海后便如何?”

姚本善道:

“忏悔后?没有了,还有什么呢?”

冷见愁道:

“既然如此,杀人者明知不对,明知是罪恶,但忏悔之后仍可以做了?”

姚本善道:

“我每天至少祈祷多次,起床一次,每餐食前一次,就寝前一次。如果我情绪不对劲,还会多加一次。”

他见冷见愁听得留心并且有深思冥索表情,显然冷见愁真的在“找寻”。

因此姚本善忽然热心起来,又道:

“祈祷的主要内容第一赞美和感谢神,因为他赐给食物和一切,第二承认与生俱来的罪,谐他宽恕,请他指示应行之路。”

冷见愁徐徐踱一个圈子,回到他面前,才道:

“姚本善,我羡慕你。坚定的信仰能使枯萎的恢得和生机,颓丧者得到力量,贫穷者富裕,痛苦者快乐。”

姚本善道:

“的确如此。”

冷见愁道:

“各人缘遇不同理想各异。我羡慕是一回事,我所要求又另一回事。你开始祈祷吧。”

姚本善道:

“不必,我早就祈祷过。我希望有出战机会。我渴望能与最近崛起江湖的传奇人物决一死战。冷见愁,你很了不起,只不知你尚有何畏惧?”

冷见愁道:

“多谢褒奖。我的畏惧不少,当然不是死亡。”

姚本善泛起会意的微笑。

冷见愁又道:

“举例说我逃避感情,你呢?”

姚本善颔首道:

“完全正确。感情源出于欲望,卑劣虚浮不实在。由于‘祈祷’,我已能控制和舍弃很多种感情。”

冷见愁叹口气道:

“跟你谈话很舒服,没有废话,却有深度。是经过千锤百炼亿万磨炼换得来的。”

姚本善道:

“我也一样。但我比你幸运,因为我还有一次机会。”

冷见愁大感兴趣,问道:

“谁?”

姚本善道:

“一个女尼,很年轻,只有什余岁。但她懂得很多。可惜我非杀她不可。”

冷见愁道:

“血剑会连沙门中人都不放过?”

姚本善道:

“很抱歉,在现实中很多事我们都无法可想。”

冷见愁道:

“不对,你应该有法可想。”

姚本善怔一下,想一会才道:

“对,我只不过没有坚持已见。唉,那个女尼使我留下极深难忘印象。她很了不起,从容恬静,死亡好象回家而已。”

冷见愁道:

“这一点很多人做得到,苟燕燕程士元也一样。”

姚本善道:

“区别很大,苟、程这一对认为死亡就是‘永恒’。他们可以永远一起永不分离。他们以‘欲望’为基础激起他们的勇气承担一切,面对死亡亦不惊惧。但那女尼并不。是什么理想信念支持她呢?”

冷见愁道:

“祈祷也是她而对一切都不惊惧原因之一。你必定知道,每种宗教都有祈祷,只不过形式方法不同。佛教的禅定,功效和祈祷一样。甚或过之。”

姚本善忽然陷入沉思之中,很久才道:

“冷见愁在我身上已浪费不少唇舌时间。老实告诉我,你门的何在?”

这是一针见血的问题,“搪塞”没有一点用处。

冷见愁道:

“第一点,我也在‘追寻’。真理有的很近,但有时很远。而最糟糕的是你不知道获得的是否‘真理’。

姚本善道:

“还有呢?”

冷见愁道:

“第二,血剑会十余年来已成为最种秘之‘谜’。解答可能在你身上,但仍然可能不是。”

姚本善道:

“我是血剑会十三当家排行第七,你想知道什么?”

冷见愁道:

“那就不必问你。因为血剑会的主脑一定不会多过两个人知道。你排行第七,还差一截。”

姚本善的笑容突然变得很苦涩,道:

“对,说得对,我还不算最核心人物。”

冷见愁道:

“不关武功强弱,我想。而是因为你一直追求‘真’和‘永恒’,所以有些秘密,似还是不知道的好。”

姚本善眼睛发直,想了一会,才道:

“很有道理。”

冷见愁道:

“说不定我是血剑会的老大。而我特地来查察你知道多少秘密。我敢肯定如果你知道一切秘密,你会告诉我。因为我与众不同,对不对?”

姚本善忽然沁出冷汗,这眉毛都湿透,应道:

“对。”

冷见愁道:

“你看我象老大么?”

姚本善盯视他出头到脚再看两遍。其实一早已仔细瞧过观察过,再看不会有新发现,不看亦不会遗忘任何一点。

忽然他以坚决声音道:

“你有遗世独立但高华闲适的气度。又有坚忍孤诣象苦行僧的味道。因此你可以是最伟大的杀手,却不是以杀人赚钱的杀手。”

冷见愁笑一下,道:

“那么我不会是你们老大了?”

姚本善毫不迟疑,道:

“你不是。”

冷见愁道:

“对,我不是!”

两人沉默一会,冷见愁又道:

“你已扳回一阵,我们算是扯平,底下呢?”

原来他们在言谈中已经交手,如果其后姚本善不能坚决辩认冷见愁是否血剑会老大,他在精神及智慧上便彻底输败。

冷见愁随手于兵器架拿起一口长刀,叹口气道:

“可惜不是天绝刀。”

姚本善立刻大地步出厅,一忽儿就回来,执着一口长刀。

那刀形古朴,刀鞘泛闪银光,还镶有宝石翡翠等,俱是极之名贵罕有的珍宝。但整口刀看来仍然饶有‘古朴’之意。

冷见愁接过那口刀,拍拍刀鞘,道:

“久违了。人生便是如此,得得失失,谁知道呢?”

姚本善道:

“冷见愁,务请全力赐教。姚某人忽然醒悟,如果今日不能见识你生平绝艺,活下去全无意义。”

冷见愁道:

“你放心,对任何人我都敢偶尔大意一下。但对你‘飞仙剑侣’正反剑扫荡天下群魔,求败不能。我冷见愁算什么东西,岂敢不全力以赴?”

姚本善悠然神住,道:

“求败不能。啊,好一个求败不能。冷见愁,你如何想出这等形容词?据说敝先祖神仙剑侣携手游天下,数十年间简直是‘求败不能’,我今日只有一点遗憾。”

冷见愁道:

“你有遗憾?”

姚本善道:

“遗憾的是与你竟是敌而非友。”

冷见愁叹口气,道:

“我老早已经遗憾这件事。对了,姚兄,你可知道天绝刀刀刃两面铭刻的句子?”

姚本善道:

“当然知道,一边铭着‘一刀在手’,另一边是‘快意恩仇’。”

冷见愁道:

“今日此刀定当快意恩仇,你小心了。‘烟雨江南’严星雨可能很忌惮你的正反剑,但我不是严星雨。”

练武厅(好宽敞高大的地方)内灰漠漠有点阴暗。

他们讲不少话费了不少时间,他们互相吸取对方说话中的经验和智慧,有如贪婪的蚂蚁吸血水不厌。

弥勒佛似的庞福突然间走进来,道:

“两位既然尚未动手,请注意现在什么时间?”

姚本善道:

“申未左右,怎么了?”

冷见愁道:

“殷海走了?”

庞福道:

“是,他悄然离去。我万万想不到他还能活转过来。”

冷见愁道:

“我根本没有对他怎样。只不过在他四周布下种种强力解毒药物。他一身剧毒才受不了。换了别人,一点事都没有。”

他停一下又道:

“股海在日后必然先找我,赢了我之后才轮到你,庞庄主,你最好祈求神佛保佑我长命百岁。”

庞福道:

“冷见愁,我们虽然是敌而非友,但我不止佩服你简直崇拜你。我庞福能活几天还不晓得,却有一个心愿,只要和你冷见愁喝一次酒,死亦瞑目。”

他打个哈哈,又道:

“死算得什么?”

姚本善冷冷道:

“你只请冷见愁喝酒?”

庞福道:

“当然连你也请。姚七当家,你知不知道十三位血剑会当家之中,你算是最有人情味的?”

冷见愁道:

“其他的人岂不是比魔鬼还可怕?”

庞福道:

“也不见得,被你击败扭断三根手指的‘毒龙一现’胡不凡,是血剑会的巡查使者,直接向会主大哥负责。他跟谁都谈得来,为人和蔼可亲。但他比魔鬼还可怕。”

姚本善道:

“如果我告诉你胡不凡根本听我命令行事,你信不信?”

庞福道;

“真的?”

冷见愁道:

“似乎很多惊人消息都值得干一杯,庞庄主,弄一桌酒菜要多少时间?”

庞福吃一惊,道:

“你们真的能一齐吃喝?”

冷见愁道:

“有什么希罕?吃喝之后要讲排命娶离别都无分别。”

姚本善道:

“这句话我不敢说出来而已。”

庞福仰天打个哈哈,但忽又长长连叹数吉,道:

“老了,之了。唉,我居然为一点小事而感动不已。我的心一面流泪一面流血。只有老人才会如此软弱。”

冷见愁道:

“你肯在我们面前讲出真话,更值得喝一杯。”

酒席费时甚短。不过菜肴却普通粗糙。酒也只是上酒——乡下人自己酿的。

他们连干三大杯,吃一点菜。然后庞招首先道:

“粗菜劣洒不成敬意。两位只怕不惯。”

“木鱼”姚本善道:

“我无所谓。”

冷见愁道:

“你平日也吃这种菜喝这种酒?”

庞福道:

“是。”

冷见愁道:

“如此可见得你真心款持之情。庞庄主,干一杯!”

觥斛交错,三人已不知喝了多少杯。

姚本善舌头已经大了,话都讲不清楚。

庞福却依然象一尊“弥勒佛”,胖大的肚子和蔼笑容好象能包容天下众生的苦恼和悲哀不幸。

冷见愁越喝得多,面上迷雾越浓。他象遗世独立之人,冷眼看着世间。却永远不让自己投进去。

但他忽然发现一个道理,永远保持清醒的人,注定劳碌辛苦。

因为这一夜冷见愁跟姚本善同睡一房。姚本善时时酣睡,冷见愁却盘膝打坐到天亮。虽然冷见愁老早就习惯辛苦坚危的生活,打坐七日七夜都不在乎。但要比起姚本善,显然就很不幸了。

姚本善末醉之前说过,如果有冷见愁在旁边还不趁机醉一场的话,只怕永远都没有“醉”的机会了。

这话以前有人说过,冷见愁记得很清楚。是小郑。

别人都很信任他,连性命都可以托付。可是冷见愁自己呢?

曙色把窗纸染成灰白,房内依然黯黑温暖。冷见愁走出院子迎着晓风,深深吸口气。清冰新鲜空气从鼻子选人丹田,令人精神大振。墙脚一只石竹好些花蕾张开花瓣,饱满清新,迎接新的一天来临。

但冷见愁等待什么?刀?剑?血?死亡?

场景忽然回到练武厅内。

姚本善,背上一支长剑腰间一支长剑,象冰雪堆砌,全身散发出惨冻寒冷。

对面不到五步有一个,就是冷见愁。

这一刻终会来临,就象黑夜过后必是白天。酒醉过后必会酒醒。

冷见愁注视手中“天绝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自知先用此刀极为不智。如果为了取胜目的,天绝刀与别的刀并无不同。但他曾公开宣布过,天绝刀从前在刀王蒲公望手中是出鞘杀人取命永不空回。但在“冷见愁老爷”手中要更上一层楼,只斩下一支手指。

境界越高越困难,危险加倍增加。这就是冷见愁自知“不智”理由。

但“危险”却是命运表现方式之一。冷见愁既然抗挣命运要超越它,焉能逃避危险?但上述的理由是否冷见愁给自己出难题的全部原因呢?

其实冷见愁可以用暗器轻功;特异成就的内功以及毫无限制的杀着。要杀死姚本善一定办到。但只限于斩断一支手指,就是武学上一大难了。

难题的真正意义就是“死亡之险”。

冷见愁扔掉刀鞘,然后就那样子凝立如石象,没有特别架式,亦没有疏懈大意。反正他就是那样子站着。

奇怪的是他的冷漠程度似乎更甚于“木鱼”姚本善。

两人只对峙片刻,姚本善己模出冷见愁更多特异之处。他发现冷见愁一方面既有如万战声石甚至山岳河川,从有宇宙以来就存在于世上,永不可摇撼改变。另一方面又朦胧飘渺,宛如虚无中的精灵。

一个人怎能同时兼具“有”无”两种特质?

姚本善一生出剑无数次,不论对付真正敌人或是假想敌。出剑绝未曾迟疑惶惑过。

现在却第一次感到迟疑惶惑,如果一定要他出剑先攻,攻向何处施展何式才绝对不错?

说话回来要他固守不动,又应该用何招式才守得绝对不失?守到几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人间任何变化价位都不能改变它的步调。

时间永远最分平。举世无变绝代美人,功勋彪炳战无不胜名将,吟风弄月诗人骚客,最平凡数量最多的民众。在“时间”之前人人平等。

姚本善右手正剑早已出鞘;剑刃一直闪动血红惊悸光芒。忽然血红褪色,有如鲜血在空气中凝结慢慢变为紫黑,失去活动跳跃鲜明色泽。

相反的“天绝刀”古朴稍厚的刀身精光越盛越强烈。仿佛生命渐趋成长成熟,青春光辉焕发耀眼。

冷见愁此刻要一刀斩下姚本善头,易如反掌。胜负之势已定,神仙也挽回不了。

但冷见愁要斩断的是‘手指’而非‘头颅’。飞仙剑侣传下的正反剑极尽“阴阳”秘奥。能生化天地万物,亦毁灭万物。一阴一阳之谓“道”,剑道到此境界到高无上,本已无可击破无可取胜。而姚本善,眼力腕力臂力腰力亦俱致上乘。但是“精神”修养上仍有懈可击。

最坚固的提防只要有一个缺口,便会崩溃做成无可挽回灾劫。

姚本善有这个缺口,所以冷见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但坚固的堤防硬要从不是缺口处开个缺口,问题便变得复杂危险无比。

两人又对峙一阵,外表上全无变化。两个人都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

到这个阶段,庄主庞福忍不住冲入厅,大叫道:

“罢手,两位暂且罢手。”

冷见愁微微一笑,迟开两步。

姚本善透口大气,忽然全身汗如雨下。连眼睫毛都聚满汗珠。

只有冷见愁才退得出扣紧的对峙战局。如桌他不动,姚本善一辈子也不敢松驰。

庞福眼中显出怒气,凝视着冷见愁,道:

“你明明赢了,为何尚不出刀?”

冷见愁道:

“我等第二个机会。”

庞福道:

“什么机会?”

冷见愁道:

“本来快等到了。本来让事实告诉你真相最好,可惜你插手弄乱局面。”

姚本善极用心想一下,道:

“冷见愁你错了。

冷见愁道:

“可能是你错,而不是我错。”

姚本善道:

“我左手‘反剑’虽然越来越难权出。但就算这样发展下去,你等到我的确不能拔剑,我最多也不过断一支手,绝无生命之险。”

他停一下,又道:

“但如果你早点出手,我血溅五步非死不可。”

庞福沉重长叹一声,道:

“冷见愁,我果然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冷见愁道:

“知道就好,不必再提。”

姚本善道:

“你们在说什么?”

庞福道:

“冷见愁用天绝刀,曾声明更上一层楼。不杀人只斩断一支手指,如果我知道其中极微妙区别。当然我不会瞎搅和。”

姚本善怔一下,凝神眸思。当他寻思之时,谁也不惊忧他。因为他的样子一看便知正在思索一个极严重又“公平”地取绝的问题。

终于他说道:

“冷见愁,我想祈祷。”

冷见愁当然不阻止防碍,庞福则显出一头雾水表情。

姚本善走入房间,跪于窗前,双手合拿交叉十指,低头瞑目。“主啊,虽然路已行到尽头。但我仍然衷心感谢以往一切。主啊,求你赐我勇气赐我指示。因为另一条路漫长而艰辛崎岖……”

祈祷的词句清晰地传入两位武林高手的耳中。姚本善的彷徨疑惑和软弱一面,好象白纸黑字一样现在他们面前。

每个人探心中的软弱,已注定的失败,将来未知之恐惧,谁能不例然动容?谁不了解?

忽然,姚本善回到厅中,举起左手。

鲜血淋淋,手掌上五指少了一支拇指,所以看来很刺眼,简直怵目惊心。

天空阴云密布,大白天也灰暗模糊。连接两天大雨,不但四处河流涨满,同时每条路泥泞湿滑,难行得令人讨厌。

孤独的足迹迤逦穿过寂寞的山谷荒野。

小郑低头查看一下,道:

“是冷见愁的足迹,如假包换。”

小郑没有恢复原来面目,仍然是个老人家打扮。他易容之术甚精,没有人会觉得他不是“老头子”。

据小郑自己说,扮做老头子有很多好处。年轻姑娘们绝不会对他猜忌防范,别的人对他也总是念着年纪一大把而容易原谅或忽视。

跟阎晓雅徐小茜雪婷三个年轻美丽女孩一齐上路走江湖,的确不是赏心骋怀乐事。尤其你如果是年轻小伙子,绝对只有‘苦’而无‘乐’。

三个美女任先其一,都能教每个男人流下馋涎。

但三个凑在一起,任何男人都“头痛”。

徐小茜最少话最温柔,但她不出声则已,一开口小郑就忙累个半死。

雪婷没有事,平常很好。但若是忽然情绪波动或是受到小小刺激,她骂人的话以及无理的法子干奇百怪。幻想力最丰富之人,亦要为之膛目结舌自认远远不如。

但最可怕的最头痛的还是阎晓雅。她一直不表示任何意见,不露出丝毫心事。

她越是深藏不露,你就越为之烦恼头痛,你们说向东走,她跟着。你们忽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改向西行,她亦跟着。全无怨言,亦不评论。

小郑和阎晓雅拾挡三年之久,当然对她脾性很了解。以往阎晓雅偶然会沉默并对任何事情都无意见。但只是偶而而且时间不长。决无此次坚决沉默下去的意思。

她为何用浓浓的沉默包裹自己?是不是迤逦穿越荒山地那一行孤单的足迹?

阳云沉暗天气使人感到永远是在昏幕中,纵然才不过正午,却不出想起“蜡烛”“洗澡热水”“丰富晚餐”等等。当然最要紧的是一张干净舒适宽大的床了。

总算已路越最荒隙最难行的地区,崎呕荆棘湿泥泞泥等,暂时抛向脑后。

连小郑也透一口大气,自言自语道:

“有些地方简直连苍蝇都活不下去,但居然还住有人,真是奇怪之至。”

那些小村庄他们当然不肯歇脚,而现在前面不远一个市镇居然略有规模,屋宇连绵,看起来起码有上千户人家。

小郑又道:

“那是安居镇,附近百余里内最大最繁荣的市镇,饭馆旅店等百肆俱全。衣帽鞋袜花粉都买得到,甚至有两家棺材铺。”

每个外表都相当狼狈,鞋子湿透以及溅满泥土,连身上也有泥土。裤裙边勾破挂裂,头发蓬乱污秽。

除了冷见愁这种奇怪的人,谁也不会选这条路。

他们很不幸跟随这个奇怪的人,所以只好吃许多不必要的苦头。

小郑自言自语道:

“吃饭最愉快最惬意,几个香喷喷小菜,一大碗面条或热辣辣的白饭。做神仙也不外如此。”

他这几天已习惯用这种奇特方式,征询大家意见。

最麻烦别扭的是雪婷,专门抬杠生事。如果徐小茜小郑阎晓雅任何一个人出主意,她多数会推翻否决。

所以徐小茜微微地笑,阎晓雅则不置可否。

雪婷道:

“我饿死了。”

小郑道:

“那就决定先吃饭。”

雪婷道:

“不对,先投店。”

小郑怔一下道:

“对,先投店。”

雷婷道:

“不对,先买点鞋袜衣物替换。”

小郑苦笑道:

“有道理,如果冷见愁居然还在此处,那就更理想了。”

雪婷道:

“我们本是一直暗中跟踪他。现下碰上他有何好处?”

小郑道:

“我也不知道。”接着又喃喃道:

“叫冷见愁尝尝这种滋味,看他受得了受不了。”

小郑喃喃自语,声音模糊不清,所以雪婷她根本不知他说什么。好在他喃喃自语惯了,故此雪婷也不追问。

雪婷道:

“我们等你。你先去查探过。客栈关好房间,我们才入镇。”

其实每次打尖吃饭投宿等都是由小郑先安排妥当。

小郑去后,雪婷道:

“哼,痢哈姬当然要跑腿办事,还要勤快忍气……”

阎晓雅皱起眉头瞧她。

雪婷瞪大双眼反盯她,眼中闪耀着狂野挑战光芒。

徐小茜道:

“小郑至少极擅长跟踪之术;如果没有他,只怕很难找到冷见愁踪迹。”

阎晓雅首先移开目光,避免与雪婷对视。

雪婷本想乘胜追击。但心中也真怕翻脸后小郑和阎晓雅离开而无人带路。再说平时有个小郑出气解闷,有人伺候一切,路上的确方便得多。所以终于收回挑战的目光。

徐小茜道:

“阎晓雅,其实你大可携带小郑离开我们。你何须迁就我们?你何须忍受着一切?”

阎晓雅小嘴动一下,还未说话,雪婷已道:

“我知道,他想我们三个一齐见到冷见愁,然后看看冷见愁的反应选择。”

这个女孩心直口快说话没有忌惮。一下子把大家心中的猜疑和欲望全挑出来。

徐小茜道:

“我却杯疑,冷见愁在我心中,真有如此份量?”

“有的!”她心中有个声音回答。冷见愁除了用锐利目光刺透黑纱,看过她全身每一处肌肤之外,此人还有说不出的魄力,使人根本不能忘记。

阎晓雅深深叹息一声。她的想法是否和徐小茜一样?

雪婷大声道:

“冷见愁就是冷见愁,当然与别人有些不同之处。但你们都没有见过世面,碰到一个男人就神魂颠倒傻头傻脑。哼,冷见愁一定暗暗得意好笑。”

所谓“世面”自然是指跟男人发生关系。

阎晓雅疑惑地望着她。徐小茜解释道:

“雪婷认识不少男人,曾有过较为密切的往来。”

雪婷道:

“何必说得如此文雅。我不喜欢藏头藏尾。干干脆脆说,我跟很多男人上过床,就这么回事。”

阎晓雅大吃一惊,打破沉默,道:

“真的?为什么要说出来?”

雪婷道:

“那些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重视。你为何重视?为了不被别人讲闲话?为了不被一般人观念排斥?为了伯男人不真心爱你?”

阎晓雅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雪婷又道:

“其实你和徐小茜老早不被世俗观念接受。漂漂亮亮的小娘们儿却杀人不眨眼,谁敢要?”

小郑回来带路。他的敏锐观察力已发觉三女都怀有心事,都闷住一肚子气。因此他连多一句话都不说。

镇内有一条长街,所有商店排列两边。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颇有繁盛热闹气象。

街上行人大多数是乡下人,所以一些斯文的读书人,穿着考究的富家子弟,很容易辩识出来。当然她们更惹人注目,每间店铺都因为她们经过而暂停一切买卖交易。

她们先选购鞋袜衣服,其实每个人都有小包袱带着替换衣眼,但都没有晒干。

客栈不大却相当干净。掌柜店伙小厮所有的眼睛都睁得又圆又大。晓得他们干这行的见过不知多少人物,但这三个美女虽是垢面篷首身上很多泥迹,仍然能使他们瞧得发楞。

因此当三女各自洗抹更衣时,掌柜的就撩拨小郑闲谈,想从小郑口中得知三女来历。

等小郑也梳洗出来,不禁暗暗好笑。因为客栈前院的饭馆忽然生意奇佳坐满落人。其中大部分是本地人,个个整齐干净。有些正襟危坐似是商议正事。有些东张甘望,简直食不知味。有几个人浅斟低酌摇头摆脑谈诗论文,一望而知他们有“长饮”的决心。

最当中一张方桌居然空着,显然留给小郑和三女使用。

小郑当然不客气,跟掌柜要几个小菜,却有意挑剔一番。

因此这一顿饭雪婷、徐小茜、阎晓雅都吃得很舒服。不但菜好饭热,连碗筷全是新的,甚是洁净。

由昨天下午直到今天中午,劳累污垢以及复杂心情,使她们由肉体疲倦变成精神厌倦。

正因如此,这顿饭特别好吃。“饿则易为食”这句话古谚永远不错。

雪婷用纤美的白嫩两支手指捏裂竹筷,撕出一小截做牙签之用。她虽是很野,但剔牙齿时仍然会用右一支手遮挡张大的嘴巴,动作甚是优美。

许多人显是瞧得久了,直到雪婷美丽却锐利的目光逐一瞪视,才吃惊地垂头或转开眼睛。

雪婷不高兴地道:

“小郑,你看见没有?”

小郑道:

“我看见了。”

雪婷道:

“一个人送一个耳光好不好?”

小郑讶道:

“你问我?我的话你从来听不进,为什么问我?”

雪婷道:

“不问你问谁?”

小郑道:

“至少还有两个人可问。”

雪婷道:

“我才不问她们。”

小郑知道她会错意,道:

“此镇的人很奇怪,很多人家都不烧饭。”

雪婷大感惊讶,道:

“真的?”

徐小茜道:

“小郑没有骗你。你也瞧见的,这儿吃饭的都是本地人。”

小郑道:

“对呀,除非大家都有不烧饭的习惯,否则哪儿来这么多本地人上馆子?”

雪婷不觉失笑。她的笑容加上徐小茜的笑容,宛如春回大地般百花忽然盛开。所有的人都瞧得呆住。也因此整个店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小郑压低声音,但因为很静之故,几乎人人都听见。他道:

“要打耳光有两个人一定要先问问,但我想他们一定不同意。”

雪婷换上怒色,站起身腰道:

“谁?你说。”

徐小茜忙道:

“别误会,不是我。”

连阎晓雅亦轻声道:

“也不是我。”

雷婷准备冲突准备对付的正是这两个人。但忽然全部落空,不觉愣了。

小郑道:

“那边墙角一个。靠门口一个,那是独自来吃饭,都是外地人。又都是搭人家桌子混弃本地人。”

雪婷眼睛一转都看见了,她颇有阅厉经验,自是不会弄错,

两个都是年青人,绝不超过二十七岁。角落那个外表斯文面貌端正,但眉宇间一股凶悍沉郁之色。门口那个很粗壮,短打装束。除了骠悍狠斗味道之外,亦隐隐透出一股沉郁。

由于雪婷叉腰望去,于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用落那个青年身上。

他回顾一眼,大部分目光被他碰回去。只有雪婷等人例外。

雪婷甚至还特地向他瞪瞪眼睛。那青年双眉动一下,动作很细微难以看见。但行家眼中已知产他曾经想站起来。

不过他不但没站起,反而垂头俯首。

他为何不敢站起身?害怕雪婷?抑或念她女流之辈不愿生事?

雪婷大声道:

“奇怪,酒杯有什么好看的?我第一次遇见净看酒杯不看人的男人。哼,一定不是男人。”

有些人发出笑声。雪婷忽然觉得正在骂连四。所以忘了理会旁人笑声。又大声道:

“凡是藏头缩尾都不是男人,不敢拔刀更不是男人。”

人人皆知雪婷骂哪一个。另一方面提到拔刀雪婷怒火直冒。连四那小子含羞忍辱比懦夫还不如。但后来却为阎晓雅拔过两次刀。拔一次刀还可说是偶然,可以说是因为缘凑巧。但第二次拔刀意义就不寻常了。

但雪婷作梦也想不到连四拔刀,根本与阎晓雅无关。

连四只为冷见愁拔刀,可是此类男人的感情感受,雪婷永远不会了解。

雪婷气得向阎晓雅瞪眼睛,忽然道:

“拔刀呀,懦夫,躲在酒杯里难道能过一辈子不成?”

她骂的恨的是连四,但那青年却忍受不住,霍地站起。

他身材欣长,仪容端整。

他随手从桌底模出一口连鞘长刀,砰地重重搁在桌上。杯盘碗碟碎裂不少,菜汁洒水飞溅。饭堂内鸦雀无声,人人愣愣望住那口长刀。

雪婷转眼望去,只见那青年沉郁凶悍表情更浓,身子挺得毕立,轩昂中含有狐独凄凉之慨。

她忽然心中一软,这样当众辱骂叫谁能忍受?当日连四可不是一怒之下走出雷府拔刀击溃“五行神箭”么?”

那青年用沉着却显得忍气抑忿声音道:

“在下葛冲之。姑娘,在下当众恳求你。”

所有的人都傻了。看他样子的确不似无胆懦弱之辈。他怎肯当众向一个女孩投降求饶?

雪婷心更软了,放柔声音应道:

“不客气,你想怎样?”

和缓柔软的声音使气氛立刻松弛,靠门口的粗壮青年站起身,他不高约摸只有五尺六七,但非常健壮结实,骠悍之气真能令人感到忌惮畏惧,这种好勇斗狠之徒最好敬而远之。

粗壮青年怒声道:

“我叫王勇。葛冲之,你何以低头乞怜人?人头落地也不过碗大的疤。”

葛冲之不作声,一直凝视雪婷。

雪婷望向王勇,打从第一眼望去早知道此人粗豪好斗,所以奇怪他何以也有一种沉郁之色?这个心粗勇狠之人果然忍不住跳身子了,此是他本色,不足为奇,奇怪的仍是他眉宇一股沉郁悲凉。

雪婷道:

“一个个来,王勇,你当然不肯与葛冲之联手。所以先安静坐下,等一会轮到你。”

王勇一定想不出应答反驳理由,默然坐下。

葛冲之才缓缓道:

“姑娘,在下想恳请指示解答一个疑团。在下的刀藏于桌下,自问无人得知,但你何以得知?”

雪婷冲口道:

“是连四”她的真意指的是连四不敢拔刀使她印象深刻得不可拔,所以忽然把葛冲之当做连四,不觉提到“拔刀”,她何曾晓得葛冲之将长刀藏在桌下?

葛冲之讶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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