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四,他也来了?”
雪婷道:
“没有,但他曾告诉我此中诀窍。如果你有一把刀藏在桌底,坐姿肯定与平时不同。”
葛冲之恍然道:
“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指教。”
雪婷暗暗好笑。指教什么!根本是她随口编造,女性的天生就有伪装和说谎的天才。(比起男人而论)
故此她随口编排,却坞甚是合情合理。
葛冲之拿起长刀,拍拍刀鞘,仰天长笑一声,道:
“连四拔刀诀听说天下无双,武林近日为之轰动传说。在下已经听得多了,今日见不到连四,相信见到姑娘也一样。”
雪婷美丽的眼睛一瞪,道:
“胡说,连四算什么东西。他是他我是我。连冷见愁的天绝刀我也不在乎……”
粗壮骠悍的王勇大叫一声跳起身,道:
“冷见愁的天绝刀你也不在乎?吹牛吹牛!”
徐小茜忽然插嘴,她的声音向来温柔得使人心软,语声人耳字字清晰无比。
她道:
“王勇兄,你见过冷见愁?”
王勇道:
“没见过。”
徐小茜道:
“冷见愁若在此地,一定很感激你。不过,这位雪婷姑娘却识得冷见愁,她的话当然并非全无根据。”
王勇一愣,道:
“她认识冷见愁?唉,我要是见过他,死也瞑目。”
雪婷道:
“为什么?冷见愁有什么了不起?”
王勇道:
“近两个月天下武林人人谈的是冷见愁说的是冷见愁。这等人物不见一面岂能甘心?”
徐小茜道:
“冷见愁连四都值得一见。很多人想见他们,却都不怀好意。人怕出名猪怕肥,冷见愁连四有了声名,人人想击败他们,尤其是年青好手。”
葛冲之道:
“怪只怪没有修养的人太多。”
王勇道:
“不对,谁不想击败他们一夕成名?葛冲之难道你不想?”
葛冲之苦笑一下,道:
“从前会想。但现在的我己不是从前的我。”
王勇啊一声。忽也叹气道:
“我也是。原来你……”
葛冲之道:
“其实去年此时此地已见过你。只不过你没留意而已。”
王勇又长长叹口气,咕通一声坐下去,差点将坚牢的板凳坐断。
徐小茜美眸一转,柔声道:
“好了,如果没有坏心歹心,雪婷姑娘或者肯替你们介绍冷见愁连四认识。”
雪婷坐下来喝杯茶,道:
“徐小茜,你帮他们,为什么?”
徐小茜压低声音道:
“他们有很大的麻烦痛苦。问题都出在这安居镇地方上。你说奇怪不奇怪?”
雪婷道:
“当然奇怪!”
阎晓雅道:
“安居镇芝麻豆点大的地方,莫非也有古怪?”
小郑此时才接口道:
“一定有。第一点此镇总共不到一万人口,又不是在往来要道。但客栈有两家之多,装修设备都不错。第二点,此镇一个月能死几个人?怎能支持两家棺材铺?”
三女都怔一下,各自寻思。
他们其后交谈声音很低很小,所以店内己恢复饮酒食肉的喧哗声。
小郑颤巍巍起身出去。三女为了等他,直等到其他客人走尽,只剩下葛冲之王勇二人,才见小郑回来。
葛冲之王勇各自把着酒壶,不停喝酒。闷酒特别易醉,看来他们已有几分酒意。
雪婷埋怨道:
“小郑,你去了很久知不知道?”
小郑道:
“很对不起,真对不起。”
雪婷道:
“此镇有古怪,但我们自己也有事。走好不好?”
小郑道:
“还是趁早上路的好。咱们自己的事要紧。”
徐小茜欲进反退,道:
“对,别人闲事我们才不管呢!”
雪婷摇头道:
“不对,我们不管的话永远不会有人管。此镇偏僻得很,谁会经过?”
徐小茜道:
“莫忘记冷见愁早已经过。他不管我们管么?”
雪婷道:
“你不想管你走,我非留下不可。”
阎晓雅?她灼灼目光下,只好表示意见,道:
“我无所谓,管就管。”
小郑道:
“我们当然留下看看怎么回事。葛冲之使的是鬼头刀,两边鞘筒各插一口短刀,可能是黄山派年青高手,已得该派‘两手三刀’绝技。”
徐小茜道:
“有道理。王勇亦有点来头。绝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小郑道:
“他腰间鼓起一块,却不似软鞭,莫非是软剑?”
徐小茜道:
“此人有一身横练,虽然尚未练到不怕刀剑利器加身地步,但有横练工夫而又使用软兵刃的话,南方只有九江奇胜门。横练是铁布衫,兵刃是‘钩刀铁链’。”
小郑道:
“如果王勇真是奇胜门弟子,葛冲之是黄山弟子,则这两个人本身实力和背景都不可轻伤。他们有何麻烦痛苦?”
徐小茜道:
“任何人休想从他们口中间出隐情真相。我们想知道的话.须从别人别处下手。”
小郑摇头道:
“也不行。我找过掌柜伙计,银子花了一百两,又差点割断他们喉咙,一切手段都榨不出隐情。”
无怪他去了那么久!雪婷登时很原谅他,说道:
“你很能干。但我们干脆询问他们岂不更直接了当?”
徐小茜轻轻道:
“江湖上从未听过安居镇。如果他们肯泄露一点口风,安居镇绝不会藉籍无名。”
阎晓雅道:
“看来这两个男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所以我们就算能击败他们,恐怕仍然落空。”
雪婷向她瞪瞪眼睛,道:
“废话,胡说,哼,他们敢不说么?你试过没有?”
对于她这种挑战口气神情阎晓雅老早习惯了,阎晓雅也老早决心不与她冲突。所以歉然一笑,道:
“好,好,我本来,愚蠢不懂事。你说怎么办我们就照做。”
雪婷发声不出。俗语说“仰手不打笑脸人”的确有点道理。这马掌无论如何打不下去,如果对方含着笑容。
徐小茜微笑道:
“雪婷,你还记得徐良吗?”
徐良年轻英俊,是“烟波万顷”徐无理的独子。武功高强而又聪明机智。
但他连一招都使不出,被徐小茜雪脖拿下,象捏糯米粉团一样随便搓弄摆布。
雪婷眼中一亮,道:
“当然记得。此地这两个家伙年纪跟徐良和林火土差不多。”
徐小茜道:
“如果你肯亲自出手,以你家传绝学,他们都有大大懈隙可乘。”
雪婷道:
“就这么说。我出手。”
小郑忙道:
“姑娘们,不可使用强硬手段。”
雪婷道:
“怎么了?我打不过他们?”
小郑道:
“在下非是此意。但世上有些人吃软不吃硬。方法如是用错反而大大刺手。”
雪婷道:
“难道叫我衷求他们说出隐秘?哼,不通之至。”
小郑避免与她正面争辩,道:
“这两个人虽然不同一路,但却有共同之处。例如他们年纪不大却都武功扎实得很。他们脾气很了解某种情势。他们去年都来过此地……”
雪婷听得便了,连徐小茜也佩服道:
“小郑你真行,我只瞧出一点而已。”
小郑道:
“跟冷见愁一比我就变成傻瓜。请勿夸奖我。”
雪婷道:
“那也不见得。”她这人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又道:
“照你看该怎么办?”
小郑道:
“他们还有一点相同,而是最奇怪的。那就是他们身上都带有价位不匪的金银珠宝。”
三个美女都出现惊异神色。
徐小茜道:
“这点果然很奇。”
雪婷道:
“这就算赚到钱也不必通通带在身上。”
阎晓雅居然开口,道:
“莫非他们无家可归亦没有可信托的朋友?”
说到无家可归时,她眉宇间不觉露出忧郁之色。
小郑道:
“一个是鼎鼎有名的黄山派大弟子。一个奇胜门的首座年轻高手,就算无家可归亦不至于没有知心好友。”
大家都反复寻思。根据分析而得种种现象。葛冲之王勇现安居镇必有一个相同原因。又由于都不是穷鬼,偷盗抢劫一定不可能。
雪婷是“行动派”,想不迈就想不通。移步走到葛冲之对面坐下,道:
“葛冲之,请我喝一杯。”
葛冲之抬起含有酒意眼睛,惊讶不已,道:
“我敢情是听错了?”
雪婷道:
“我本来不想对你凶,我跟别人呕气而已。”
葛冲之赶紧去拿杯子,给他斟满,举杯道:
“多谢你原谅我失礼。”说罢连干三杯。
雪婷道:
“你酒量很好,我这人很好胜,不能教你吃亏。”也连干三杯。
说到“酒量”却是很奇妙的话题。有些人酒量明明很好,偏要装模作样拼命装不行。有些则太过夸奖结果每喝必醉,有些人看对手而定,碰到男人就保留实力以便到最后一下灌倒对方,而对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却逞英雄杯杯见底,不知不觉灌自己。
至少年青人容易被女孩子灌醉。葛冲之年纪还轻,所以不久已于了十八杯。
轮到徐小茜过来,雪婷则走到王勇那边。使他不必再用艳羡的目光瞧望。
但葛冲之王勇虽然后来舌都大了,有点语无伦次。但秘密仍不肯透露。
雪婷徐小茜一走开,他们都伏在桌子上睡着。这边三女和小郑低声商量。
雪婷道:
“没错,他们去年此时来过此地。前年也一样。但不肯说出原因。”
徐小茜道:
“他们都有很沉重的心事,很痛苦的烦恼。严重得不敢提到‘前途’‘理想’等等。”
小郑道:
“这些资料表面上不算什么,其实极为重要。以他们的年纪脾气,怎肯年复一年于某时来到某地?他们非是懦弱消沉之土,何以不谈前途理想?可见得必有某种痛昔隐衷,使他们不敢想将来。”
他停歇一下,又道:
“在下趁便又出去查过。此镇许多做小买卖的人对于外客很习惯,一点不奇怪一点不好奇多问。有些人话中不觉透露此镇的确每天都有外路人前来,住几天就走。都很大方舍得花钱,所以他们很欢迎。却也不敢多嘴问这问那,因为那些外路人大多很凶。”
如果享葛冲之王勇二人做样本,的确如此。
小郑又道:
“此镇地方相当大,最酉边有一户院深屋大,还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叫做隐贤阁。主人梁老员外,现下很少出门亦不管事,里外都由梁大公子二公子管理。”
雷婷道:
“隐贤阁梁家敢是有问题?”
小郑道:
“目前还看不出。因为梁家乐善好施,拥有很多店铺和田地。租地很平直,又时时周济贫苦人家。”
雪婷道:
“既是如此车吗提他?”
小郑道:
“梁家请了很多武师,门禁森严。另一方面又组织全镇七八百年轻力壮的人,免费练习武技,隐隐成为地方上一支武力队伍。
雪婷道:
“梁家有野心想造反?”
徐小茜道:
“大概不至于此。但如果有人想动他们,就算千儿百兵丁亦未必得手。若是人少,那些武师已经足够。”
小郑道:
“要是我很有钱又有很多仇家,梁家这个办法最好。”
阎晓雅忽然道:
“我想查一查葛冲之王男的脉息。”
大家都很奇怪,雪婷起身先行;拍拍葛冲之肩头道:“喂!别睡了。”
葛冲之咿咿唔唔声中阎晓雅拉起他一支手,三指指尖搭落脉门“寸关尺”部位。
她们装作拉葛冲之起身,接着又如法拉扯王勇。
无奈那两入都没有回醒(其实已被点了睡穴)。他们回到座位继续密商。
徐小茜道:
“你看法如何?有没有结论?”
阎晓雅道:
“有,他们若不是脉门某处被制,就是受药力所制。总之不妥,否则以他们的体魄和内力,绝不会五十杯之内醉成这等模样。”
大家想一会,小郑道:
“好象已查出不少痕迹。既然他们之问有许多共同点,我们亦可由此下手。”
雪婷道:
“快说出来听听。”
小郑道:
“他们身上都带着珠宝金子,我们全给拿过来,瞧他们反应就知。”
雪婷道:
“不好,很容易发生误会。”
小郑道:
“我们尽量让此镇之人晓得正在追查葛王二人之一人,相信必有奇怪之事发生。”
雪婷又摇头道:
“也不好。打草惊蛇,最怕蛇不出来,更难找了。”
小郑道:
“余下只有一法。我们严密监视盯住他们,尤其是晚上。”
大家商议结束,采取监视之法。
葛冲之王勇后来各自自房睡到次日中午。吃早点时候大家公开碰头。
葛王二人各各独占一桌,虽然曾交谈过,竟不坐在一起。
葛冲之双手揉揉太阳穴,满腔颓丧烦恼。直到雪婷在右侧坐下来,他不觉吃一惊。
他眼中这个女孩子明艳照人。实在难得遇见。但也正因此故使他更感懊丧。
他的沉郁之色打动雪婷心弦。她柔声道:
“不舒服?睡得不好?”
葛冲之苦笑道:
“三年前我绝不相信会不舒服,会睡得不好。”
他抬头望住雪婷,忽然羡慕地道:
“你从来没有心事没有烦恼?”
雪婷道:
“谁说没有?”
葛冲之道:
“对,烦恼人人都有,只不过大小不同而已。”
雪婷道:
“男人真可怜,有烦恼不敢讲,更不敢象女人一样大哭一场。”
葛冲之道:
“正是如此。”他感动得说不出话。雪婷如此美丽又如此了解体贴,她简直是天上下人间的仙子。
雪婷道:
“既然你很烦恼,最好直接面对烦恼设法解决。有人告诉,‘痛苦’本身并没有什么,只不过你去想它而你就越感痛苦。”
葛冲之道:
“可是有些痛苦却是实实在在,我想或不想仍然存在。”
雪婷道:
“对,这是事实。如果你不能面对而解决它,你可以想法子逃避。”
葛冲之道:
“痛苦与烦恼一方面是实实在在存在于外界,同时又存在心里。谁能逃到‘心”不能及的地方?”
雪婷凝视他一会,才道:
“你一定痛苦很久,才想得如此深刻透彻。命运真可怕,任何人必定会有这种奇异感觉。”
葛冲之但觉得她声调目光都能使他打开心扉,可以赤裸相见。
这种奇异感觉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深心中既快乐又很不安。是否每个人一生中必定会有这种奇异感觉?
他深深叹口气,道:
“命运的确可怕!不管你相信与否,顺从或反抗,畏惧或漠视,年轻或年老,总之你仍在命运支配中。”
雪婷道:
“以你的年纪而又专修武功的人,居然想这么多。真叫人不敢相信。你知道,大多数练武的小伙子似乎缺乏头脑拳脚刀剑就是一切。”
葛冲之道:
“你才令人惊异,我以后永远不敢轻看女孩子。从前的想法荒谬可笑之极。任何男人在你面前必有此感。”
雪婷道:
“不一定,在一些人面前我简直变成傻瓜。”
葛冲之道:
“谁?听说冷见愁简直就象魔鬼一样,怎么,是不是他?”
雪婷脑海中泛起冷见愁。
她不能欺骗葛冲之,只好点点头,道:
“但第一个人是我祖父。还有连四。”
为什么提到“连四”?她话一出口就觉迷惑。
不久以前连四在她心目中仍是懒汉懦夫一名,但现在居然成了英雄成了偶象?
葛冲之叹口。气,道:
“三年前我可能不自量力要跟他们斗一斗。”
雪婷道:
“现在你不敢?”
葛冲之道:
“对,不敢。不过却与武功无关。”
雪婷道:
“那是为什么?”
葛冲之停顿一下之后,才道:
“说出来别笑我。现在的我既无雄心壮志,武艺也不如人家,同时对人生看法做法都不同了。”
另一边徐小茜正与王勇正在闲谈。
徐小茜道:
“从九江到此地要走多久?
王勇道:
“七八天。”忽然一怔,道:
“我会说过从九江来的?”
徐小茜道:
“没有,但除了九江奇胜门,没有其它家派武功是横练加软兵刃。”
王勇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
徐小茜道:
“没有了,啊!还有一点。我知道你烦恼痛苦。”
王勇道: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不想你也有痛苦也有烦恼。”
徐小茜道:
“我明白,有些痛苦会传染。”
她的温柔和聪明谅解,加上花朵般笑话,宛如春日和风薰醉千万游子。
王勇看得痴了。之后,忽然用宽厚结实手掌握住她白皙细手,诚恳地道:
“你们最好离开,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知。”
徐小茜任他握住手掌。感觉有点奇异,亦很陌生。因为她自长大以后,手掌从未被男人握过。
她轻叹一声,道:
“如果你的痛苦有人能帮得上忙,我愿意替你找来。那怕用哀求或者绑架方法。”
王勇道:
“没有人能帮忙,连冷见愁都不行,”当他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还紧紧握住人家的手,连忙放开道:
“请别怪我。”
徐小茜道:
“冷见愁也不行?我不信。”
王勇道:
“有些事不是武功能解决的。”
徐小茜道:
“但他除武功外,医药之道亦是当世无双。”眼角瞥见对方微微动容,又道:
“当世医药之道亦解救不了心病。如果你有心病,只有心药方医得。古人这样说过,是不是?”
王勇喃喃道:
“对,心病还须心药医。原来冷见愁精于医药之道。”
但冷见愁上一次见到徐小茜,并没有提到她所中“绝毒”,当然也没有提到出手解救。徐小茜想到此事,心都凉了。
冷见愁肯出手救常青,为何不肯救我?
如果冷见愁认为彼此毫无交情时,何以毫不犹豫接受我一千两银子拿了就走?
王勇突然道:
“你也有很沉重的心事?唉,我一直以为你如此美丽姑娘,绝对不会有心事有烦恼。”
徐小茜道:
“不论是人或事情,从表面上看往往得不到真相。”
王勇道:
“只不知姑娘的烦恼困难我能不能帮忙?”
徐小茜忽然泛起恶作剧念头,道:
“当然可以,”
王勇忙道:
“请告诉我。”
徐小茜道:
“有一件关系及我哥哥死活的事,只要有钱就可以解决。”
王勇道:
“钱?要多少?”
徐小茜道:
“没有一万也得八千。”
王勇又笑一下,但笑容忽然淡。
徐小茜道:
“这数目不少,所以你不必感到为难。”
王勇道:
“数目不算大,但不能马上给你。”
徐小茜道:
“我明白,你不必为难。”
王勇解释道:
“我身边现成有三万两,但晚上就要用。所以不能马上分给你。”
徐小茜不说其它话,只道:
“我明白,你先办你的事。”
王勇道:
“你哥哥要用一万两最迟几时?”
徐小茜叹气道:
“也是今晚。”
王勇瞪大眼睛,道:
“莫非他跟我一样?今晚?”
徐小茜道:
“对,今晚。他自己有几千两。我已帮他凑七千两,其实一万两之数还不够。但可能获得缓期。”
王勇咬牙切齿寻思。面上表情一时豁出性命要价,一时衰颓要放弃任何挣扎。
他必定受创深刻,被命运折磨既久且多。否则以他年龄凡有逆境必能奋力抗拒,必定不会有“放弃”之想!
徐小茜叹口气,道:
“对不起,其实我不需要钱。”
王勇一愣,道:
“真的?”
徐小茜道:
“我开个玩笑。谁知这个玩笑开得如此拙劣。使你受到伤害,对不起。”
王勇道:
“但愿只是个玩笑,真的?”
徐小茜道:
“真的,我却忽然很担心,担心你的问题。”
王勇道:
“你知道?”
徐小苦道:
“不知道。但如果你必须付人家三万两银子,这数目很大,事情必定很严重。如果人家怀疑我和我的朋友,而你却跟我谈了许久,你怎生辩白呢?”
王勇道:
“这……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想到。”
徐小茜道:
“我帮得上忙吗?”
王勇道:
“谁也不行。”
徐小茜道:
“好,我们等会就走。明天在合肥见。我记得有家客栈叫做远悦,记住。”
雪婷成绩也不错,探出葛冲之的钱财亦于今夜付出。但和徐小茜一样,雪婷感觉出太多对葛冲之不利,所以不敢多问。
因此徐小茜的庐州之约大家很赞成,等葛王二人事情过后查明内情再想办法。似乎最稳当最有利。
他们聚集在雪停房间商议。小郑摇头道:
“只怕我们此去合肥路上会出事。”
雪婷道:
“出什么事?”
小郑道:
“不知道,但必与葛王二人有关就是。”
徐小茜道:
“出点事也好,至少多些线索。”
小郑道:
“但明枪易躲暗剑难防。人家用什么手段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多可怕?这可不是开玩笑事情,大家说是不是。”
阎晓雅难得插嘴,问道:
“冷见愁走那一条路?”
小郑道:
“一个妇人三个做小买卖汉子都看见他向西南荒山行去。他一定打算翻山越岭直到巢湖。说不定游水游过巢湖。这个人古怪主意多得很,谁也猜不远。”
阎晓雅道:
“如果我们往合肥,岂不是要兜个大圈子才跟得上冷见愁?”
小郑道:
“难说,说不定冷见愁突然转回合肥,不过他多半会奔向舒城,经桐城九江等地前赴江南。”
阎晚雅道:
“我们从合肥到舒城也一样,路好走,远不了多少。”
小郑逐一瞧过三女面色,叹口气道:
“好吧。既然你们都不怕多生枝节麻烦。我小郑怕什么?”
路很好走,尤其最近下过雨,尘土不大。行人不多,因为安居镇僻处一角,距离合肥虽然只有一天路程。却很少往那边走。
他们没有坐车乘轿。但步行速度快过车轿,甚至快过骑马。
中午没有休息,也没有露出疲倦。立到未时才休息一下。
歇脚的地方只是路边一座凉亭,有人卖茶水点心。旁边不少高大老树投下浓阴,岔路过去不远有个小村落。鸡鸣犬叫随风传到。
一片宁静有如世外桃源,其实很多乡村都有这种恬静闲远景致。
雪婷嘴巴咬满干粮,忽然道:
“住在乡下也很好,至少可以了却很多烦恼。”
徐小茜指指心窝,道:
“烦恼在这儿,人住何处都一样。”
雪婷一口气喝了一杯茶。却见附近枝叶问小鸟跳来跃去。空中也有鸽子飞过,老鹰在更高处盘旋。
她忽然记起冷见愁,道:
“你们谁知道黄昏那一种鸟归巢最早?那种最迟?”
大家都楞住,谁也不会留意过这个问题。就算想过也很难弄得清楚。
雪婷开心笑起来,道:
“最早是鹤鸟,接着是聒噪的乌鸦,然后是麻雀、画眉,最后是燕子,这时天已经黑了。”
人人都露钦佩之色,尤其是向来居住城市的徐小茜,她道:
“你真了不起。我永远想不到年年回来筑巢在同一地方的燕子,每天竟是夜归人。”
小郑道:
“这种口气很象冷见愁。他也懂得最多,你们淡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雪婷朗笑一声,道:
“这话根本就是冷见愁说的。”
大家都笑起来。不过雪婷的笑声有点不对劲,很快就变成呻吟,还抱住肚子。
阎晓雅眼睛盯住卖茶老人。口中说道:
“我们都没有喝茶,只有雪婷喝一大碗。”
那老人听到雪婷呻吟声,惊讶瞧着。接着还走过来道:“小姑娘怎么了?敢情是受凉或是吃坏肚子?”
并无任何证据使老人脱嫌置身事外。但奇怪的是人人都感到绝不是老人弄的手脚。都觉得他没有嫌疑。但雪婷这般校样,难道受凉而至?又莫非干粮有古怪?
雪婷呻吟不久,忽然昏迷。
徐小茜用一件外衣铺地,让雪婷躺着。低声道:
“必定茶水有问题。阎晓雅,你负责看住雪婷,小郑,你负责亭外四周以及来往道路。我专门对付老人。”
她慢步走到老人面前,老人已动手煮水。
老人道:
“等水开了冲红糖老姜,或者对那小姑娘有点用。”
徐小茜道:
“你卖茶多久了?”
老人道:
“唉。十几年了。”
徐小茜道:
“你贵姓?”
老人道:
“我姓郭。”
徐小茜道:
“郭老丈,我的朋友不是着凉感冒。”
郭老太茫然望她,道:
“不是吗?那是什么?”
徐小茜很用心观察对方眼神,但见只有昏花衰老,毫无神采。当下道:
“我朋友被人加害。但是,可怜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害她之人是谁?”郭老丈全无惊讶之色,却叹口气,道:
“又是那些魔鬼害人,我知道。”
徐小茜心中一震,面上可丝毫不敢露出形色,柔声道:“魔鬼?你知道你认识么?”
郭老丈道:
“不认识,但我知道。我己活了七十多岁,奇怪的事见得多了!”
徐小茜道:
“你见过很多奇怪事?有没有象现在我那朋友一样的?”
郭老丈道:
“当然有。而且常常有。你朋友很漂亮很年轻很可爱,对不对?”
徐小茜微感迷惘,道:
“对呀。你看她够不够年轻漂亮呢?”
郭老丈道:
“够,够。就是太够了才出毛病。以往无数次发生这种事,都很年轻英俊。但女孩子还是第一次。”
徐小茜道:
“这儿常常有这种事儿发生?被害生病的人后来怎么样?”
郭老丈道:
“后来一定有人帮忙弄走。最后放在棺材里。”
徐小茜恐怕赫走什么似的轻声问道:
“你知不知道来帮忙弄走的人是谁?那儿来的棺材?”
郭老丈道:
“棺材当然是安居镇的安乐长生店的。”
他停了一下。才道:
“来帮忙的人,哼,我瞧都是魔鬼派来的人。”
徐小茜道:
“魔鬼是谁?”
郭老丈可有点不高兴了,道:
“魔鬼就是魔鬼,我那能见到?”
徐小茜忙道:
“对,我真笨。但老丈何以知道那些人是魔鬼派来的?”
郭老太道:
“凡是安乐长生店的棺材收葬的,就是魔鬼弄死的人。”
徐小茜惊讶得嘴也张开,楞一下道:
“为什么?安乐长生店是魔鬼开的?”
郭老丈道:
“不是不是。安乐长生店老阁徐胖子是安居镇土生土长,绝不是魔鬼。但他十几年前,大约是十五年前吧?他梦见形态很可怕的魔鬼要他开一片棺材店。那魔鬼说要收很多很多军车手下。”
徐小茜道:
“十五年来安乐长生店生意很好么?”
郭老丈道:
“有时候很多,一天死好几个人。但有时十天八天没有一件生意。”
徐小茜道:
“如果每个月都有生意,十五年来魔鬼已死了很多军卒手下了吧!”
郭老丈道:
“安乐长生后生意比吉祥长生店生意好得多。每个月都有三五单生意。我告诉你,死的都是外路人。”
徐小茜道:
“象我们?”
郭老丈道:
“对,全是二十几岁三十不到的小伙子。”
徐小茜提出一个最严重的问题,道:
“那些人既然死了,又是外路人无亲无故,谁出钱买棺材?”
郭老丈道:
“这些人身上多少有点钱。要不然尸首送到安乐。徐胖子开单子找梁善人要钱就是。任何人有困难找到隐贤阎梁善人家,一定解决。”
水已经煮开,老人冲了一杯红糖水。
徐小茜问道:
“有用吗?你试过没有?”
郭老丈面上皱纹变得更深更多,慢慢道:
“没有用。每次都帮不了忙。”
徐小茜走回雪婷身边,只见她面色惨白,气息奄奄昏迷不醒。这时任何人提议任何急救方法绝不会被拒绝。
但红糖水一点用处都没有,这是郭老丈自己说的。
他可能只懂得此法。所以每次用同一方法急救。
阎晓雅瞧见徐小茜眼色,所以暗中倒掉红糖水姜,却装出喂雪婷慢慢喝光的表情。而徐小茜则走出亭子与小郑商量。
徐小茜说完一切后又道:
“你看郭老人可疑吗?”
小郑道:
“难说得很。表面上全无可疑。”
徐小茜道:
“魔鬼要收军卒手下的传说,十五年来深入人心,想必附近所有市镇乡村的村民都知道并且深信不疑。”
小郑道:
“对,这种手法很高明巧妙。”
徐小茜道:
“雪婷可能救不活,你看怎么办?”
小郑道:
“如果发生这种惨剧,我们一定替她报仇。”
徐小茜道:
“找魔鬼报仇?”
小郑道:
“东洋忍耐术有很多借重神鬼利用人们迷信心理的方法。”
徐小茜道:
“我知道。隐贤阁是不是最可疑目标?”
小郑道:
“最明显最可疑的往往是最无辜的。”
徐小茜道:
“报仇之事慢慢再谈,当务之急是雪婷,希望能救活她。”
小郑道:
“阎晓雅已用手势告诉我,丝毫瞧不出毒性,只能肯定雪婷并不是感冒受凉亦不是中暑而昏迷不醒。”
徐小茜道:
“我也瞧不出。其实我们对毒药一门多少有点认识。既然连我们亦全然瞧不出头绪线索,只怕凶多吉少。”
小郑垂头叹口气,道:
“在下亦有这种想法,不敢说出来而已。”
雪婷虽然蛮横爱管闲事生闲气。但她是心地善良的。样子又美丽的女孩子。如果她不明不白死于此地。这种仇恨痛苦无人忍受得住。
徐小茜轻声而己万分坚决地道:
“宁可不追踪冷见愁,一定要弄明白雪婷这件事。救不了她就替她报仇。”
小郑道:
“阎姑娘和我正都这样想。”
徐小茜道:
“据我所知二十年前亦有过‘十万魔军’的传说。但那是发生在北方翼南。据说这种探‘中流抵柱’孟知秋的得意弟子‘秋月明镜’范真,也送了性命。范真其实已是北方直录兼山东河南总拢头,势强力大,鹿下高手如云。‘十万魔军’一连串神秘命案虽然侦破。但只是表面上,同时也送了范真一命。”
小郑道: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十万魔军,听来很邪很可怕,难道真有邪魔鬼怪要招十万名军士?”
徐小茜道:
“此案出头到尾充满神秘,究竟如何世上的人只怕知道很少很少。目前安居镇发生的事,当然不敢肯定是‘十万魔军’案。不过其中似乎很有牵连有脉络终可寻。如果真是二十余年前‘十万魔军’案再度出现,我们恐怕无法侦破。”
小郑低声道:
“我们虽然势力远不及从前的‘秋月明镜’范真。但我们也有特长非他所及。”
他停歇一下又道:
“况且‘十万魔军’至今不过暗算雪婷姑娘而已,究其实未有名人手笔给我们看到,怕他何来?”
徐小茜沉吟道:
“只不知葛冲之王勇两人情形如何?”
小郑道:
“明天就知道了。”
徐小茜皱起眉头。奇怪的是凡是美丽的女孩子,笑也好颦也好都别有动人美态。
小郑移开目光喃喃道:
“我很不幸跟你们走在一块的。唤,我太不幸了……”
如果他不为了避开徐小茜迷人艳光,他就不会看见“郭老丈”发楞样子。那老人肯定为徐小茜楚楚动人神态发愣,他既然已七十多岁,还会被少女迷住?
小郑用蚊子叫的声音说话,徐小茜居然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他道:
“万万不可改变你的神情。小心听着……”
徐小茜维持使人怜惜动人心弦的表情。
小郑说了一些话,忽然走回凉亭探看雪婷,然后阎晓雅也听到小郑蚊叫的声音。
不久,阎晓雅和徐小茜调换位置。
现在阎晓雅装出黯然神伤样子,向天空轻轻低叹。
她的位置正好让郭老人面对着,所以郭老人拾眼就瞧得见。
小郑和徐小茜在他后面吱吱喳喳谈论雪婷的问题。
所以老人可以毫无顾忌,而阎晓雅却另有美态,清丽如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却比莲花多一份娇艳风姿。
任体男人看见,就算没有非非之想,亦会贪婪欣赏一番。你能对一朵清丽又娇艳的莲花视若无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