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姿势最特出的地方正是“自然”“闲散”。任何武功招式只要有应敌打算,必有防御或进攻迹象气势。
但冷见愁没有,好象真的完全忘记面前的大敌,忘记一切急执凶杀。
山海夫人忽然围绕冷见愁行了一圈,衣裙飘举,动用如行云流水,舒畅潇洒。
她道:
“段钧,咱们处境越来越凶险了,你知不知道是何缘故?”
段钧道:
“弟子亦有此感觉,但他亦何尝不是处境越发凶险?”
山海夫人沉重叹口气,叹气声全厅皆闻。
显然她内心忧虑沉重得很难形容。
段钧沉着如故,道:
“夫人,咱们泰山派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光明坦荡铁铮铮好汉。纵然万分凶险亦不畏惧,夫人尽管下令,不必烦虑。”
吴哥忽然插嘴开口,说道:
“段钧,你错了,山海夫人是因为你说不出何以越来越凶险缘故而叹息。”
没有人觉得吴哥不该插嘴,事实上他所站立位置突出于众人前面,早已令人感到他根本与众不同,所以亦有描嘴说话资格。
段钧茫然道:
“是么?”
胡铜铃突然仰天长啸,声调威猛中含蕴阵阵悲凉。
虽然震得人人耳朵嗡嗡鸣声,奇怪的是竟没有人怪他不该悲啸。
为什么?莫非每个人心中隐隐感悟某种微妙道理?
金琵琶亦发出“铮铮”数响,在震耳悲啸中居然清脆了亮而又不失凄怜悲凉之致。
使得每个人心头无端涌起汹涌波涛,无端闪现许许多多的回忆和疑问。
“虚名”“金钱”“意气”值得冒生命之险换取?“生命”究竟有何意义?
啸声琵琶声片刻间便停歇。
山海夫人道:
“吴不忍,我有两个问题不知你肯不肯回答?”
吴不忍道:
“在下自当掬诚奉答。”
山海夫人道:
“谢谢你。第一个问题,今日之事本系因你而起,却不知到时会不会拔剑帮助冷见愁?”
吴不忍答得很快,道:
“他不必亦不许我拔剑,这答案就是我不会拔剑。”
山海夫人道:
“容我重复从前一句话。吴不忍你居然能逃出峨嵋六道轮回大关,果然全非侥幸。我真估计不出你的潜力尚有多少。唉,对冷见愁亦是如此。”
吴不忍道:
“对于冷见愁此人,我亦与山海夫人大有同感。”
山海夫人道:
“第二个问题,七年前你贸贸然前赴峨嵋山,全然不知指使之人是谁,却做出盗宝剑偷女人之事,是不是这样?”
吴不忍道:
“正是如此。”
山海夫人道:
“那么我问你,关于那个女人,姓名我们不必提了。你只须老实告诉我你可曾奸淫了她?或者是没有?”
全厅之人都有透不过气来之感。
这种秘密事情一旦在大庭广众中提起以及问询,自然而然会有沉重紧张压力。
吴不忍道:
“可以说有,亦可以说没有,内民表相当复杂曲折,希望你肯相信这答案。”
山海夫人断然道:
“我相信,因为你证明了我的一个想法。假如你吴不忍不是含冤受屈愤愤不平,你不可能面对天下武林各派高手之追捕而仍敢顽抗,谢谢,吴不忍,咱们后会有期。却希望已经不是敌人。”
吴不忍恭敬地道:
“山海夫人,你有资格向我说句话。我绝不希望敌人之中有你这种人物!还有段兄胡兄我也很佩服,请了。”
他大步行出店外,店外太阳把他的影子送回店内,然后,逐渐缩短以致消失不见了。
吴不忍这一去表示得很清楚,绝对不帮冷见愁,绝不向山海夫人拔剑。
但何以他不肯向山海夫人拔剑?为何冷见愁亦不阻止他离开?
山海夫人久久不作声,整个客店大饭厅内寂然无声,谁都不知道下一刹那情势有何变化?天绝刀会不会出鞘,胜负结局如何?
“金琵琶”清冷透心的声韵冉冉升起。
虽然刚刚送入众人耳中,却竟含蕴无尽无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或者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那种曲终人散离情缥渺意味。
胡铜铃高高举起铁牌,口中出长啸,一时于凄惋衷感胡沙万里琵琶声中,壮怀激烈之英雄豪情,平地拔起直上九霄。
段钧道首先冲起半空中,宛如飞燕轻云飘忽在冷见愁头顶丈许盘旋飞绕。
“铁燕子”果然名不虚传,固然不愧位列黄山派三大高手首位,单单如此美妙身法走遍天下保证亦难一见。
胡铜铃的啸声忽然改为大叱,犹如平地旱雷。
只见他铁牌挟着“泰山压顶”之势砸落,同时之间山海夫人的琵琶映出万道金霞,堪堪撞上冷见愁胸口。
此三人合力攻出的一招,无人不为之目眩神摇,武功越高的越是惊凛汗下。
因为他假设自己是冷见愁的话,势难逃得过有如奔雷骇电天罗地风的一拳。
但他们不是冷见愁。冷见愁亦不是他们。
冷见愁忽然间已经从余凡身边掠过,身形稳稳站定近门口处。
天绝刀曾经闪耀出一阵眩目光芒,可惜太快了,快得绝大部分人都瞧不见冷见愁。
拔刀及归鞘的动作。
而现在只能看见他斜抱天绝刀,仍然那副“自然”“闲散”样子,仍然好象你我抱着几本书。
山海夫人金琵琶,段钧的美妙身法,胡铜铃壮烈长啸中的铁牌等等。一时俱沉陷失落于无边无涯之虚之中。
敌人呢?他怎能在刹那中的刹那间逃出天罗地网?
琵琶声及啸叱声突然消失,整个饭厅大堂便静寂如午夜的坟场墓地。
但冷见愁心中忽然响起警钟,一种生死边缘的危险前兆。
谁能使他纯净得已入虚无境的心灵发生震撼?
原来是他,无填上人,曲江南华寺、广州六榕寺、杭州灵隐三大名刹总主持。
他表面上粗俗卑劣以争名哗众,无疑是不足轻重的一般高手而已。
何以他竟有如此可怕威胁?莫非哗众的名气只不过是昆虫鱼类的“保护色”?
一点不错,止是“无嗔上人”,只不知他到底是谁?他将使出问种手段?
余几惊叫一声,注视右手,于是人人不但看见他手中长刀掉落地上,同时也看见他右手五指少了一只,大拇指。
“天绝刀”威力举世无匹,居然能斩断一听拇指而过了好一阵伤者才发现。
山海夫人深深叹口气道:
“我错了,既然段钧挡不住冷见愁左手,胡铜铃挡不住横行刀。我又何必束手缚脚施展‘万动沉沦毒蜂刺’自贻伊戚?我有没有做错呢?”
无嗔上人朗朗诵声佛号,跨前数步,说道:
“你可能错亦可能没错。只不知你目下是否会得洒家之意?”
山海夫人打瞥他一眼,眼光冷淡轻视以及嫌怪兼而有之。
连冷见愁都暗暗替无嗔上人感到难过。
“神拳无敌”赵真双拳一握发出一阵“劈拍”脆响,恨恨道:
“我们解药还未到手,他跑出去搅什么鬼?”
山海夫人身子忽然一震,缓缓道:
“大和尚你是谁?”
无嗔上人道:
“左右还不是出家人而已。”
山海夫人摇摇头叹气道:
“真想不到,但无论如何出家人慈悲为怀!我知道你带有当世最好的金创药,你先替余凡上药治伤再说不迟。”
无嗔上人道:
“酒家当得为夫人效劳。”
说时掏出一个白色瓶往余凡那边行去。
人丛中冲出“憎富嫌贫”杨贵和“小樱桃”李香香,一左一右挟住无嗔上人。
李香香道:
“我们大伙儿拜托你,千万别多事插手行不行?”
杨贵也道:
“大和尚哪,等冷见愁给了解药,你爱怎样都可以。解药要紧对不对?”
但李香香李贵忽然发觉根本不曾阻拦无嗔上人的去势。甚至连他们自己在内亦已一齐到了余凡面前。
李香香杨贵心中岂有不急之理?
眼看冷见愁与泰山派诸人之战似乎已告一段落,接着下来就是为大家“解毒”之事。
然而大和尚一搅和局势一乱,解药何时方能到手?
甚至连赵真也沉不住气,厉声道:
“有烦两位把大和尚架回来。”
李香香五指扣住无嗔上人手臂“青灵”“曲泽”两穴。
杨贵一手扣他左臂,旱烟袋则抵住他左腰“章门”穴。
说道:
“上人。回去吧。这是大伙儿的意思。”
李香香冷笑道:
“他想不回去也不行。”
但三个人居然还留滞原处,看来似乎和尚不愿走而那两人也不想逼迫他。
众人想到解药不禁都鼓噪叫叱,有些人甚至骂出粗秽言语。
李香香杨贵不约而同一齐使力,却忽然感到好象整个人碰上一个极有弹性的大皮球上。
因而自己整个人被弹开,“呼呼”两声就坠七八尺之远,一时爬不起身。
人人都怔住傻傻瞧着无喷上人,连铁燕子段钧亦大惊失色。
因为当初他曾经详细严密观察过,三席之人无一能超过自己(其实连冷见愁吴哥也认为如此),谁知大谬不然大错特错。无嗔上人才是最高明的。
无嗔上人替余几洒上药末,收起瓶子,才转眼望住山海夫人。
他居然微微而笑,全无严肃认真表情。
不过他相貌堂堂方面大耳,又不似嬉皮笑脸没大没小那类人。
山海夫人道:
“你从前一定还有其他法号,例如‘笑尘’之类?”
“笑坐大师”名列少林七大高手之一,亦是天下皆知,难道无嗔上人就是他?”
无嗔上人道:
“山海夫人错了,酒家自出家以来就是无嗔,无嗔就是洒家,你知不知道错在何处?”
山海夫人道:
“但你一定是少林僧人,对不对?”
无嗔上人道:
“江山代代都有人才出,你看冷见愁吴不忍这等人物,无疑已是这一代的一流高手。就算请出老一辈名家高手,只怕亦不能与他们争雄斗胜。”
胡铜铃声如洪钟,道:
“你若不是笑尘大师,你究竟是谁?无嗔此名只是近两三年听说过,两三年前你在何处?”
无嗔上人笑笑道:
“刚才吴不忍曾经问过洒家是谁?甚至背育一段愣严经文考我。可惜我真不知道我是谁,如果我已看见本来面目已知道我是谁,恐怕大家今日都见不到我了。”
胡铜铃非常不满意说道:
“你们这些和尚偏偏有许多相法说法,简简单单一件事,总要弄得颠三倒四七荤八素。”
无嗔上人道:
“很抱歉,事实果然如此。”
他自从恢复本来面目就一直笑嘻嘻,纵然面对着泰山派南水晶门山海夫人段钧胡铜铃等人物,以及“天绝刀”冷见愁。
莫非他全然不把一众名家放在心上?抑或他根本不把自己生死胜败荣辱放在心上?
山海夫人道:
“很好,听你口气连少林寺七长老都无足轻重。这一代的江山都是你们的,我们都老了都变成过时人物。唉,近日我的确时时有衰老无能之感,天下江山都让给你们江无不可,你来拿吧。”
无嗔上人道:
“我一个出家人要这等虚名作什么?不,酒家绝非认为老一辈人物已无立足之地,只不过指出凡是老一辈人物已经经历过争逐阶段,心愿已偿就不妨把自己放在冷眼旁观的地位而已。”
山海夫人道:
“你到底要什么?”
无嗔上人道:
“酒家暂时不敢饶舌,但如果勉力接得住山海夫人金琵琶‘阳光三叠’,那时才向夫人祈请不迟。”
山海夫人低哼一声表示无奈或不悦。
“阳关三叠”究竟是何种功夫?厉害到何种程度?休说赵真等不知,甚至段钧亦大感茫然。却只有冷见愁惊讶地瞧着山海夫人,那惊讶的目光仿佛能看得透面纱能看见她面孔表情。
他们每一句话都能使人感到莫大兴趣。
但“解药”未得身中之毒未解之前,却还是“解药”使人关心更有兴趣得多。
赵真大声道:
“无嗔上人,大伙儿都等冷见愁兄赐下解药。你能不能替大家讲几句好话?”
无嗔上人笑道:
“冷见愁施主,这是你的事,洒家该怎样回答呢?”
冷见愁道:
“大和尚老早已知道答案,少林寺‘六度慈悲散’气味清香中含摄无边无量慈悲,本来已不成问题,只不过大和尚洒药度厄手法却又有点问题而已。”
无嗔上人第一次消失笑容,严肃道:
“啊冷见愁施主,人类智慧有限,见识有限,眼力有限,而你的能力好象已能突破人类的种种‘极限’了,洒家不胜敬佩仰慕之至。”
没有人懂得他们说什么,只有山海夫人接口道:
“原来如此。”
“我亦已感到和尚洒药手法似乎不同凡响相当可疑。竟不料当真不是少林正宗疗伤度厄手法。”
话题显然一下已扯到万里之外。
有人大声问道:
“赵大侠,解药到底有没有?”
另有人问道:
“无嗔上人和山海夫人究竟说些什么话?跟咱们有没有相干?”
赵真举起双手,待众人静下才道:
“诸位,务请沉住气,你们种种问题亦正是赵某心中疑问。”
冷见愁却接回山海夫人的话题,说道:
“山海夫人,因为大和尚虽然炼成少林秘传某一种神功,但他却非少林弟子,所以今日局面变成微妙复杂得很。”
山海夫人身子又微微一震,道:
“他竟然不是少林弟子?”
无嗔上人道:
“冷见愁施主,咱们再谈下去不免惊世骇俗。不如商请各位武林朋友离开或者我们另寻别处?”
冷见愁道:
“他们本来就该赶快离开,只只他们体内之毒虽除但须拼命奔驰,直至气竭力尽就自然消解。”
赵真代表所有的人大声问道:
“冷见愁兄是不是说我们大伙儿拼命的跑,跑到全无气力实在跑不动时毒力便解?”
冷见愁道:
“对,你要不要试试看?”
所有的人立刻争先恐后冲出去,差点把店门挤破。
一转眼间,只剩下寥寥数人,便是冷见愁、无嗔上人、山海夫人以及段钧、胡铜铃、余凡等六人。
无嗔上人道:
“这一手高明之至,咱们不必换地方了。”
冷见愁道:
“山海夫人,莫非你以为大和尚乃是少林七长老的代表?”
山海夫人道:
“我今年六旬有余,难道卅多年前少林寺七长老与我的过节你也知道?你难道真的神通广大的魔鬼?”
冷见愁道:
“我知道我不会也不能回答你这种问题。昔年之事暂且不提,目前这位无嗔上人,身份来历非同小可。我今日过得过不得他这一关,尚在未知数。”
段钧道:
“难道无喷上人本来就有意对付你么?”
冷见愁道:
“当然,你回想一下就知道。吴不忍出现时他随众浮沉不动声色,甚至山海夫人出现他在我们心目中仍然只是盗名欺世之徒。”
段钧道:
“对,直到你现身之后他才挺身而出,他究竟是什么人?他想怎样?”
冷见愁未开口,山海夫人已道:
“大和尚,我不管你有何用心,只想知道少林秘传二十一种神功之一的‘游戏风尘’神功从何得来?是谁传授给你的?”
冷见愁道:
“山海夫人,你还须问一问他那少林最好的疗伤药‘六度慈悲散’从何处得来?”
无嗔上人沉吟一下才道:
“冷见愁,听说你推测敌人一切包括武功,身份等科有如活神仙,你先说,我随后也坦白说出一切,好么?”
冷见愁苦笑一下道:
“你别给我出难题。”
无嗔上人坚持道:
“请你试一下!”
山海夫人也道:
“冷见愁,我们都很感兴趣愿意洗耳听。”
冷见愁勉强地点点头,寻思一下才道:
“无嗔上人显然与少林寺某一位长老高僧有相当深厚渊源,所以他能借用三大名刹名气吹嘘自己,否则纵然武功绝世,能够杀尽三大名刹憎众,却也不能使三大名刹对外含糊承认他是总主持。”
无嗔上人竖起大拇指,却不作声。
当冷见愁分析过这一点后,段钧胡铜铃等人都有恍然大悟之感,这本来很显浅明白,三大名刹的主持俱是有道高僧,名利固然抛弃已久,即使‘死亡’亦不挂在心中,所以他们绝不可能因‘威吓’手段屈服,必是某种原因,例如少林寺高僧的影响力。
冷见愁接着又道:
“他身怀少林寺一种秘传神功,又熟谙毒门五花教独家酒药手法,于就是游戏风尘态,可见得所学相当复杂。”
无嗔上人第二次举起大拇指,可见得冷见愁推论并无差错。
冷见愁又道:
“但这些都不关重要,最要紧最有切身利害关系却是他敢直率向山海夫人挑战,并且指明是‘阳关三叠’。山海夫人,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答应,就算非动手不可也不施展这门绝技,有些人有封闭‘视听’功夫,亦有些人天生不怕光彩或声音,总之无嗔上人后天炼成也好是先天也好,他不怕你‘阳光三叠’的魔音奇功却是毫无疑问。”
无嗔上人大拇指已无暇放下,而山海夫人身子不停微微颤动,亦显示她内心的震惊。
“阳光三叠”这门绝技已不知多少年未在人间出现过,知道名称之人已是少之又少,但冷见愁不但知道,还深知“阳光三叠”内容,知道最厉害是琵琶之魔音奇功。
现在任何原因都不能使山海夫人施展“阳光三叠”秘艺了。
无喷上人长长叹一口气,道:
“冷见愁,我们好象全都轻估了你,但其实酒家有生以来见过无数名家高人,驿你已经最重视最小心,哪知还是不够重视小心。”
山海夫人已恢复常态,道:
‘大和尚虽然深知我这一门秘艺了,可能亦有破解反击把握,但这表示什么?”
冷见愁淡淡道:
“表示他是第一流杀手,你们信不信?”
人人都愕然瞪大眼睛(连无嗔上人也一样)。名驰天下三大名刹总主持居然是“杀手”?谁想得到?谁敢相信?
冷见愁又道:
“无嗔上人,你肯不肯回答我一个问题?”
无嗔上人连吸几口气才镇定下来,道:
“你也要问我?”
冷见愁道:
“只不过求证而已。”
“好,酒家若是能回答,一定回答。”
冷见愁道:
“你是血剑会十三当家之一,只不知你排行第几?”
即使由北方来的山海夫人段钧等人,听到“血剑会”之名,心头也为之震动。
无嗔上人沉默一下,才道:
“冷见愁,本来我避重就轻不肯选你为对手,但现在,你逼得我没有选择余地。”
冷见愁道:
“这后果我已考虑过,老实告诉你,我故意逼你选拔我。”
无嗔上人道:
“难道你真是杀不死的魔鬼化身?”
冷见愁道:
“恰恰相反,正因我感到你有杀死我的力量我才作此决定。”
无喷上人皱眉道:
“这话合理,趁吉避凶人之常情,你甚至有资格把我带走,因而山海夫人与我不必发生争战。为什么你不这样做,却逼我与你拼命?”
冷见愁道:
“命运的形式深微难测,它能否假借人之手达到目的呢?”
胡铜铃膛目道:
“你说什么?”
山海夫人道:
“别插嘴,他这几句话足够任何人寻思一辈子。”
无嗔上人想一会才道:
“你绝不肯对‘命运’妥协让步。所以任何危险你都不在乎?我有没有误解你的意思?”
冷见愁道:
“大致上是这种意思。既然你是生死祸福‘界线’代表之一,我就想看能否突破此一‘极限’。”
山海夫人道:
“冷见愁,这样做法恐怕非智者所为。”
冷见愁道:
“但命运绝对不仅靠智力就能抗拒,这一点我已思考过千百回了。”
山海夫人道:
“那要靠什么?”
冷见愁道:
“我还不能明白,但大致上凡不涉及武功自然以‘智慧’为主,武功为辅,若是涉及武功,智慧便是辅而非主,而武功方面很可能以‘速度’为主流。”
山海夫人深深叹口气,道:
“冷见愁,谢谢你,你使我决定急流勇退,因为我现在可以承认是‘命运’手下败将,请你继续努力,更希望我在死去之前知道答案。”
他们交谈一大堆话,段钧还懂得一些,胡铜铃余凡却都又迷惑又不耐烦。
但他们已无须不耐烦,因为冷见愁心灵中已接到“危险”讯号。他的身体几乎与心灵接到讯号的同时行动,速度是最重要因素。
冷见愁身子飞上半空中。
他刚好快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无嗔上人连人带刀幻化而成一道精虹射过冷见愁原来站立之处却落了空。
无嗔上人手中的刀是一把缅刀,就是可以盘绕腰间那种刀,锋利得可以削铁如泥,而且他掣出缅刀出手攻击这一连串动作根本快得无法形容。
然而刀利手快还是其次,最可怕无嗔上人居然人刀合一化为一道耀人眼目之精虹。挟着无坚不摧快如闪电之威势,即使是普通武林人也能直觉知道,当他人刀合一往来掣扫之际,世间绝对没有不被摧毁之物。
但事实上却有一样物事必定不会被刀光摧毁的,那就是“虚空”。任何刀光威强莫当,“虚空”绝对不会被切成一片片或一块块。
人人都被刀光精虹激射的杀气寒气制慑,股票身软连呼吸亦为之停顿。
刀光精虹并非一现即隐,而是盘旋闪掣等候冷见愁坠下。
胡铜铃那么勇猛从无畏惧之士,这时心中很想大叫冷见愁万万不可落地,因为血肉之躯功夫练得再好刀法再高,却也一望而知决计躲不过这刀光精虹绞扫之威。可是胡铜铃居然叫不出声,全身索索发抖不能停止。
冷见愁人在空中,若是抓住屋梁当然可以不掉落地,但人刀合一地精虹必定射上去把他绞碎。
所以冷见愁绝对不可以“停止”,他在空气中居然象走路一样跨步行走,忽东忽西忽左忽右。
他给人(任何人)一个强烈无比“印象”,可以一直在空中凌虚行走进退自如而不会掉落地面。
如果他永不掉回地面,则地面上一切力量当然都不能奈他何。
他脚下只有一片无可克服绝对不能摧毁的“虚空”。
不论冷见愁轻功有多高明,纵然能在家中蹈空行走左右趁避。
但他终究是“人”而不是“鸟”。能够使身体由“浑浊”变为“清虚”,由“沉重”变为“轻灵”那一口至精至纯的内家真气,再而衰三而竭必将耗尽失去作用而坠落。
此时必须靠处力支持体重以便换气,方能重新表现超人的能力。
内家功夫(包括运息吐纳打坐等)至此几乎已致最高境地。如果超过此一界限就已趁入“仙道”,例如地仙能飞空走雾,不饥不渴寒暑不侵长生不老,到天仙境界则色身已化质碍不存,可以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即构成身体各种物质皆“气化”,但深信不是变成空气一样之意思,因为空气尚有形质。故此“化气”只不过采用一种吾人容易聊想的概念。若用“光明”,当然超出光谱,好象还接近些)。
另一方面那无嗔上人“人刀”合一化作一道精虹。此是“刀道”最高境界。他全身血肉及精气神色,完全化合于刀上由心念驾驭,使得那刀的“锋利”变成另一种奇异的锋利泛射眩目异彩奇光。
任何物质都不能阻挡必被摧毁,冷见愁血肉之躯当然更挨不起受不住。
幸而到目前为止“人刀合一”的精划仅仅电掣飞扫冷见愁身后的“虚空”,换言之冷见愁在空中飘浮进退每个动作都有莫大作用,竟然使无嗔上人无坚不摧精虹一连落空十次。
冷见愁忽然象一块石头般直掉落地。
他终于做不成飞鸟,回复靠双脚行走的人。但他掉下来时却象一头“死猪”。就算还有点呼吸但也一定离死亡很近很近。
山海夫人段钧甚至失去拇指的余几,个个心头一紧,呼吸都停顿眼睛有多大就睁多大。
冷见愁被“杀死”这一刹那,将是使任何人永世难忘之景象,在武林历史亦将是极重要的一刻,而他们这些人都是见证。
无嗔上人所幻化的精虹霎时已卷到,那种森寒之气以及无比锋利之奇异感觉,形成的威势简直能吞噬千万人,而不必吐一块骨头。
但冷见愁至少目前还不是死猪亦未被吞噬。“天绝刀”终于出鞘。
天绝刀扬起劈出,所以动作清楚得如同慢动作电影。
但最奇异的是天绝刀没有劈中任何东西,因为冷见愁整个人移后五尺,好象被“精虹”激迸风力吹起飘飘退后,不用半点气力也不必移步。
“精虹”忽然停止然后消散,现出无嗔上人身形。
究竟谁赢谁输?何以无法瞧出结果,莫非他们之中有人用无形刀气杀死对方?还是再等一会就有一个人会倒下?好象都不是,因为无嗔上人很苍白,脸上露出惊异迷惑神情,显然没有被无形刀气杀死。
而冷见愁也泛起苦笑,摇晃一下天绝刀,道:
“此刀出鞘居然空回,看来我非放弃它不可,应该送给一个更适合的人才对。”
无嗔上人道:
“不对。天绝刀当世之间只有你有资格用。任何人凭仗此刀酒家都能够杀死他,你信不信?”
冷见愁道:
“相信。不过你却勿忘记人家也可以杀死你。如果你们一齐死同归于尽,伊是平手之局,勉强可说你并没有杀死他,因为你也同时死了。”
他好象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甚至没有发现无嗔上人面色何以苍白?何以话声出现乏力现象?假如无嗔上人已经负伤,冷见越难道竟然全不知道?
无嗔上人道:
“那人是谁?莫非连四?”
冷见愁收刀入鞘而不回答。
山海夫人忽然道:
“大和尚,我想弹奏一曲给你听好么?”
无嗔上人恢复笑脸,道:
“不好,当然不好,酒家请你高抬贵手万万不可弹奏。”
莫说段胡余等人诧疑交集,连冷见愁也不禁感到他简直接近胡闹无赖。试问山海夫人不趁这时出手更待何时?老实说他应该向冷见愁求援,也只有冷见愁才帮得上忙。
山海夫人冷冷道:
“如果我不接受呢?”她不是鲁莽之辈,所以特地留些余裕好让冷见愁表示意见,否则何须与无嗔上人讨价还价?
无嗔上人接口道:
“夫人此曲只应天上有,如果你一空要弹奏,洒家深感荣幸,因为洒家在人间已经是第二回听闻了。”
原来其中尚有别情,无怪无嗔上人当时一开口就提到“阳光三叠”魔音奇功。亦无惯他敢提出山海夫人不可弹奏之请求。若非他心中有点把握,则即使能杀死冷见愁之后怎么办?山海夫人会趁机出手这一切怎会想不到怎能不防?
山海夫人好象被人打一拳,身躯震动一下,缓缓道:
“是不是在南京?”
无嗔上人道:
“南京水云寺,酒家只是个小沙弥而已。”
山海夫人啊一声,道:
“你竟然是悟真么?认不出来简直一点不象。”
她忽然向段胡余等人道:
“你们帮忙搬张桌子,最好能弄到一点酒菜,我候跟他们谈谈,冷见愁,谈一会好么?”
冷见愁道:
“喝几杯更好。”
江湖恩怨仇杀场面有时就是如此奇怪和变幻莫测。现在即使飞天鹞子吴不忍也来参加,亦可能被他们接受甚至欢迎。
他们三人躲在一角,有酒和一些卤菜(饭馆伙计和厨师尚未出现,所以只有卤菜)。
山海夫人拿起盅,道:
“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冷见愁,你是才人中的才人。”
她略略拨开面纱,一口干了满满一杯。
她又道:
“三十年恍如一梦,悟真,南京一别倏忽三十年,时光过得好快啊。”说完又干了一满杯。她声音微变大有苦涩之意,又道:
“你亦已成为一代高手,足以纵横天下,但我呢?老啦!昔日种种皆如无痕春梦……”
她再干一次凑足三杯之数。
大曲酒烈得象刀子插入人心肚肠。
浓烈酒香会使人勾起许许多多旧事前尘。
无嗔上人游戏风尘的笑容忽然消失,凝国寻思间不觉露出惘然神情。
他身为“血剑会”当家亦即是当世第一流杀手,的确很少很少机会让自己沉缅回忆而咨嗟感叹。
身份职业使他内心冷如冰硬如铁(表面笑嘻嘻只是伪装),永不敢松懈警惕戒备,不敢流露放纵任何感情。
这种日子人人都知道不好过,他为何选择而这迄今尚不放弃?金钱对他那么重要?
冷见愁连干三杯之后,无嗔上人稍稍恢复常态也干三杯,道:
“山海夫人,当今天下除了酒家还有没有人知道你取名‘山海’的意思?”
山海夫人怔一下,道:
“没有,但你会知道。”
无嗔上人道:
“‘山’字不必解释。‘海’字是不是记念‘水云寺’?”
山海夫人叹口气道:
“值得浮三大白。唉,能够大醉三日三夜更好。”
这些往事冷见愁当然无法插嘴。但却能陪他们干杯,所以不至于无聊寂寞。
无嗔上人道:
“冷见愁,你为何对我刀下留情?你自然比谁都知道这样做法很危险,危险到当时我简直已看见你身首异处的景象,你肯不肯告诉我?”
冷见愁道:
“我们拼斗合理结局应是一死一伤,但亦可以说是连伤者亦活不成。”
山海夫人微有酒意(任何一口气被烈酒之刀连戮十几下能不醉倒已经不易),少却许多矜持,问道:
“伤者应该是你。你知道一定伤重不治?”
冷见愁摇头道:
“伤势一点不难治,问题出在余凡身上。”
山海夫人啊一声,连连点头,道:
“对,他气量不大,很可能……”
冷见愁道:
“除此原因外,我想知道第一点和现在价值多少钱?”
无嗔上人笑嘻嘻道:
“二十万两,洒家生平所知身价最高之人。”
冷见愁道:
“二十万当真吓人。我听了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恐惧忧虑?只不知若是别人杀死我便又如何?”
无嗔上人换回严肃面色,道:
“为什么问这个?莫非你有危险?”
冷见愁道:
“你没猜错。”
无嗔上人道:
“谁能杀得死你?一定不是人类而是魔鬼。”
冷见愁道:
“也猜得很对。”
无嗔上人当然不会当作真话,说道:
“若是外人既不会付钱与他,亦与我等无关。”
冷见愁道:
“如果你借手别人力量呢?”
无嗔上人道:
“那就等于我亲自出手一样,喂,冷见愁别开玩笑,我们虽不能交朋友,但我亦绝对不会想法子杀你。我捡回这条命,也该换个身分了。”
山海夫人柔声欢喜道:
“你决定洗手?太好了。”
无嗔上人道:
“洗手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意思说,我十年来一直是‘猎人”身份,而现在改为‘猎物’而已。”
暗杀道这行确实很难洗手归隐,比任何一行都难,尤其是此道高手,由于参与的知道的机密太多,更危险百倍。
冷见愁道:
“别生气,如果我死不了,那些猎人暂时无暇找你。如果我死于你手上,你就算不想干下去,至少表面上仍然可以维持猎人身分。”
无嗔上人声音严冷,道:
“冷见愁,我说过绝对不杀你,你不相信?”
冷见愁道:
“你相信不相信有鬼?你亲眼见过没有?”
这话问得突如其来,使无嗔上人似乎忘记了愤愤的抗议。
他道:
“我没有见过。但人言非非,所以不知道信好还是不信好?”
冷见愁转问山海夫人道:
“你呢?你见闻识广,必有宝贵意见给我。”
看来冷见愁这话题大有文章,绝对不是胡说乱道。
山海夫人不得不考虑一下,才道:
“我也从未见过鬼。可是有很多见过的人,他们品格智慧武功都值得尊重,所以他们的话亦不能不信。”
冷见愁道:
“你的答案即是说世上可能有鬼,只不过你自己未见过,所以不敢肯定不敢保证。”
无嗔上人道:
“我也是此意。”
冷见愁道:
“好,无嗔上人,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无嗔上人道:
“叫我无嗔就行,我本来法名悟真,其实我早就没有资格做佛门弟子,冷见愁你刚才说什么?带我去看鬼?”
山海夫人道:
“如果有的话带我也去。”
冷见愁道:
“不,我只带无嗔去。如果我被鬼弄死,你可以去拿二十万两银子,也暂时不必变成废物,如果我不死你死,我最多只能想法子给你修个坟墓。”
无嗔上人道:
“我不希罕银子,也不怕变成猎物,但如果你叫我去我一定去。”
冷见愁道:
“我们先小人后君子,如果我死了,你拿到那笔银子不能独吞,至少要分一半给我一些穷苦朋友们。”
山海夫人不觉笑出声,道:
“这话真心的么?你冷见愁霉得连穷朋友也无力济助么?”
冷见愁真心叹气道:
“谁说不是?本来只十二两,我却非得花足一千零二十两才买得成。”
山海夫人一手掏出几个黄澄澄元宝,还有几张银票,道:
“唉,真是想不到,请收下吧,我一大把年纪的人,谅爸爸不要想入非非,也不至于不好意思。”
冷见愁锐利目光扫过黄金银票,心中很感动,同时亦奇怪何以拿钱给他的都是女性?
无喷上人也道:
“我附随夫人骥尾也添一点,务请收入。不过冷见愁你会缺钱用,真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
冷见愁伸手阻止他把一叠银票放落桌子的动作,目光移到山海夫人面上。
他的目光锋利明亮得好象能穿透薄薄面纱而看见对方面孔(事实他真能够)。
山海夫人讶道:
“你看什么?莫非那是假的金子?莫非你怀疑我的诚意?”
冷见愁道:
“金元宝上都有子号铃记,必定不假,可是铃记亦告诉我这些我金元宝不是一直从山东带来,而在南京兑换来的。”
山海夫人讶道:
“对,这便如何?”
冷见愁道:
“兑换金子时谁陪着你?”
山海夫人道:
“只有余凡。”
冷见愁道:
“是你亲自入店兑换亲手收藏起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