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夫人记得很清楚,摇头道:
“不,我在马车内压根儿没下车,都是余凡。”
冷见愁道:
“你提过南海水晶门之名,但你却似乎不怎么内行,我甚至怀疑你根本不是毒教中人。”
无嗔上人一直嘻嘻哈哈自斟自饮,并不如何听他们交谈。这时在一片嘻哈哈笑声中脚步微微歪斜一迳往店后方便去了。
山海夫人轻轻道:
“我不是。”
冷见愁道:
“你当然不是,否则无嗔使出五花教洒药手法你不该认不出,而且当我问你‘十销魂散’和‘散功味精’有何不同,你亦不至于怔一下才会回答。”
山海夫人放低声音却完全是哀求味道,娇柔得令人心软,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快告诉我好么?”
冷见愁道:
“余凡才真的是南海水晶的高手,你不是。”
山海夫人连连点头,又禁不住垂下眼睛,因为冷见愁的目光好象能透过面纱,使她有赤裸裸无所遁形之感。
冷见愁道:
“从情势和时间推断,你兑换金子时已经跟段钧他们约好要到此地诛杀吴不忍,是不是这样?”
山海夫人道:
“正是如此,你如何知道的?”
冷见愁道:
“这几锭金元宝告诉我的,如果有人在元宝上动手脚暗藏毒药,意思用心当然对付你,但为何时隔三日毒力尚未发作?”
山海夫人又讶又骇,道:
“为什么?请告诉我?”
冷见愁道:
“因为你已有诛杀吴不忍之约,而你的武功实在很高明,没有你不行。”
山海夫人声音干涩,道:
“你莫非暗示我,段钧他们有问题?”
冷见愁道:
“我对谁都一视一仁,在推论过程中最亲近的人也不放松丝毫。”
山海夫人道:
“天啊,不是段胡二人就是余凡,那是不用怀疑的。”
冷见愁道:
“若是余凡你会更难过么?”
山海夫人道:
“会难过但不是更难过,余几这小子仅出身,怎可与段胡相比?”
冷见愁压低声音道:
“你很美丽,五十多岁的人,脸上不但连一条皱纹都没有,轮廊线条也显得那么年轻,看来不超过三十岁。”
山海夫人又惊讶又喜欢,任何女人受到赞美必定会很高兴(除非对方令她作呕)。惊讶的是冷见愁描述得如此清楚,难道他真能看透面纱?
冷见愁又道:
“你的问题出在你太年轻貌美上面。现在话题拉回来,先说黄金元宝。每只元宝上都有十二个很深的针孔,藏着古怪药物,孔口另有一种特制药蜡封住,一旦融化了让里面毒药发出来,侵入你身体,你全身发软乏力,神智迷乱甚至连时间都弄不清楚,平日你喜欢的事情固然变得更喜欢,甚至不喜欢的也变得无所谓不会拒绝。”
这些话告诉一个十几二十岁处女可能不了解,不知所谓。但山海夫人当然一听便是明白,同时亦把“美貌年轻”拉上关系。
她气得、惊得面色发青,简直不知如何去想,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冷见愁声音透入她耳中,道:
“你当然知道谁见过你,也知道谁才会有这种下毒本事。”
他伸手把金元宝逐个拿起,摸抚一下才放入自己荷包,最后还有几张银标也通通装进荷包,才道:
“我一下子又阔绰有钱啦,我请大家喝酒。”
山海夫人声音难听得有如刮锅底,道:
“我喝不下,一点都喝不下,我伤心难过、生气又很恶心。我该怎么办?”
冷见愁道:
“除了惩罚外,你最好回去。”
山海夫人猛然站起来,厉声道:
“余凡,你这该死东酉,我要杀死你。”
店内仍然只的段钧胡铜铃余凡三人,所以段钧二人都不觉傻了。
余几站在最靠近门口,面色一时红一时青,变得很剧烈。终于说道:
“你都知道了?冷见愁居然能看得穿?”
山海夫人恨恨道:
“你狗胆子不小,但念你跟随我多年今日留你一命,你把另一双拇指也留下便逃命去吧!”
余几表情变得很阴沉冷酷,道:
“多谢夫人留情,但小的若是连左手拇指也没有了,等于两双手都砍掉,那样活着还不如死掉。”
他左手连鞘拿起佩刀,又道:
“其实我如今只剩下一只左手,连这把刀也没有资格佩带了。”
说着“劈啪”一声扔在地上。
冷见愁首先惊道:
跟着段钧胡铜铃身子也微微摇晃,满面震惊之色,却都不敢开口,急急提气运功。
“余凡,你敢使毒?”她居然还能开口,也没有中毒征兆。
余几厉声道:
“我为何不敢?反正我已没有活路,也没有可留恋的。”
山海夫人瞬息间已运气查知自己并未中毒,全身武功不打丝毫折扣,但为何余凡向众人下毒而单单放过自己?不对,其中必有暖。
她道:
“余几,你一定以为你武功近年大有精进,所以我出手也杀不了你?”
余几道:
“我是个如此不自量力,如此愚蠢的人么?”
山海夫人道:
“既非如此,你若不借助毒力,又如何能与我一拼?”
山海夫人金琵琶微拨,发出一阵“挣琼”之声清冷音韵透人心脾。
余几道:
“果然没事,唉,真想不到,不过别的我比不过你,但要逃命你永远追不到我,这一点你也晓得我不是吹牛。”
山海夫人一愣,情知此言不假。
余凡又道:
“金琵琶魔音虽然厉害,但对方已经不见了,威力还能发挥么?”
冷见愁有气无力接口道:
“夫人快拿下那小子逼取解药,万万不可让他逃走。”
余凡冷冷道:
“你以为夫人心里没有打这主意?她迟迟不动手当然有她的理由。我为了做毒蜂之刺,足足练了五年飞适之术,她自是深知我跑得多快,亦深知我有本事任何荒山野岭躲一年半载都不觉得辛苦,所以我一跑掉她永远找不到我,你不信问问夫人。”
冷见愁道:
“我不信,但不必问夫人,因为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绝不敢逃跑,甚至连动也不敢动。”
余几道:
“放屁,为什么不敢?”
冷见愁道:
“如果我被一个天下第一流杀手专家拿刀子在背后瞄准,我绝不敢动,免得脑袋掉落地上乱滚,你敢不敢?”
第一流杀人专家明明就是说无喷上人,他人刀合一那道精虹一下浮现上余几心头,余凡打个寒赋缩缩脖子,果然发觉一阵森寒杀气笼罩全身,好象蔓然掉进冰窖,冷不可当。
余凡心中叫一声“我命休矣”。果然全身连动都不敢动,更别说拔腿逃了。
后面传来无嗔和气声音,使人记起他笑嘻嘻面孔。但那股刀气杀气却仍然坚凝森厉,没有分毫松懈。他道:
“余几,你只能怪自己命苦,前有冷见愁看穿你使毒诡谋,后面有我堵住逃路,解药呢?”
余凡取出一个小瓶,冷见愁一示意他就抛过去,冷见愁接住嗅一下,道:
“还好,没有古怪。”
他将药瓶抛给段钧,自己不但不用,连声音动作都恢复正常,因此显而易见冷见愁根本不曾中毒。
段胡两人各打一个喷嚏,转眼就复元无事,胡铜铃厉声道:
“夫人,这小子罪该万死,待咱一牌砸死他。”
山海夫人叹口气,道:
“余凡,本来我不想取你性命。多年来你忠心勤恳,为人耿直而不奸诈,现在我非处决你不可,但我心中并不恨你。”
她缓缓举起金琵琶,动作十分优美,又道:
“你若是死于别人手中,一定不甘心,所以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余凡跪下俯首道:
“请夫人出手了。”既然身陷重围不得不死,他当然宁可死在山海夫人手底,甚至暗暗感激山海夫人的体贴,自惭过失因而全无怨艾。
无嗔上人上人笑嘻嘻道:
“余凡,其实你运气还挺不错,要是胡铜铃老师出手,那块大铁牌准能把你脑袋打个稀巴烂。”
余几愤然道:
“左右不过一死而已,我怕什么?”
甚至旁人如段胡等都觉得无嗔上人不该拿此事开玩笑,尤其余凡越显得硬骨头,就更不可侮辱,他反而应该表示敬意才是。
无嗔上人道:
“不要误会,我说你运气还算不错是因为我三十年前见过山海夫人,跟她很熟,所以我打算替你向她说情。”
冷见愁一定亦有意放过余几,所以立刻道:
“说情也得有点道理,哪怕是歪理都行。你总不能凭三十前见过夫人,认得夫人就成为理由吧?”
无嗔上人坦然道:
“我正是凭这一点。”
冷见愁忽然发觉自己越帮越忙,只好闭起嘴巴不再说话。
山海夫人道:
“无嗔,你一定要替他讲情?”
无嗔上人道:
“余凡虽是对你个人有所不敬有所冒犯,但我看他仍有泰山派传统硬汉作风,而重要的是我见过你,只有我知道你是多么美丽,多么动人,所以凡是男人对你冒犯都值得原谅。这道理难道你不知道?”
人人都怔住毫无声音,甚至冷见愁也不说话,因为他知道无嗔上人的形容并无丝毫夸,所有道理亦站得住脚,正因余凡随侍多年,才有机会看见她绝世芳姿。但纵然日夕想念辗转反侧,到了不能自制之时这种大胆亡为手段反而变成很正常之事。
山海夫人叹息一声,道:
“你……你这是哪一门子歪理?”忽然她看见余凡的眼泪掉下来。
男人的泪水,尤其是刚硬的人的眼泪往往可以说明许许多多无奈伤心的情绪。余凡必定忽然想到今日就算死不了,但从今以后却永远不能再见到她,有时这种深沉无边寂宽悲哀会使人泛起“生无可恋甘为鬼”之感觉。
她自己也感动得势泪盈眸。为何世事偏偏如此奇异而又可怜?她心中那个男人居然以她不肯多看一眼,而别的男人都愿意为她献出了唯一的,最宝贵的,生命?
何以怨憎者常常被迫得相会相聚甚至两相缠缚终其一生?何以相爱者却往往遭遇“别离”?难道这就是“命运?”人类的能力能摆脱它突破它么?
在合肥城内一家客店中,冷见愁与无嗔缩退于饭堂一角。无嗔居然只吃面,据他解释虽然他早已恢复是沙门弟子,可是若作出家人装扮,为了怀念曾在佛门一段日子,亦为了不破坏和尚的威仪,在分开场合决不动荤。
冷见愁吃饱之后打了两斤酒,自己慢慢自斟自饮。无嗔说过不想破坏和尚威仪,所以只好瞪眼睛看他喝,有时不免吞吞口水。
等人最令人容易觉得无聊不耐烦。
无嗔问道:
“冷见愁你真是带我见鬼?”
冷见愁道:
“当然真的,你什么人未见过?何须要我带你?”
无嗔道:
“鬼会不会杀死人?”
冷见愁道:
“如果你不被吓破胆子,又如果你人刀合一的无上刀术能冲破鬼阵,当然不会被‘他们’弄死。”
无嗔苦笑一声,道:
“但如果刀术不灵,胆子又不够大呢?”
冷见愁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道:
“我看你还不至于吧?”
无嗔道:
“你的答话若能肯定一点,若能少点‘如果’,我一定可以安心些。”
冷见愁道:
“但你的问题都是迫我非带着‘如果’字眼不可。你自己知道,如果我的回答有丝毫差错,你可能判断错误而一败涂地。”
无嗔道:
“我最佩服你是什么?你自己知不知道?”
冷见愁道:
“就算知道也想听听。”
无嗔道:
“你对付女人真有一手。听说许多美女美得人人会流口水的都迷上你,象徐小茜雪婷阎晓雅等,但又听说你见到她们好象见到鬼一样赶快跑掉,我有没有冤枉你呢?”
冷见愁道:
“只有我跑掉是真的。”
无嗔道:
“你怕什么?莫非你身体有问题,所以不敢接近她们?”
冷见愁道:
“我很正常,跟所有男人一样,你别胡猜乱想行不行?”
无嗔道:
“唉,我平生见过女人不算少,但至今因还未见过一个比得上山海夫人。她很高傲孤独,她放走余凡之后跟你躲在马车里谈了好一会儿,真是破天荒的奇闻怪事。所以我说你对女人真有一手。”
冷见愁道:
“她的确很美丽很高贵很动人,无怪你至今对她念念不忘。”
无嗔的表情显出已陷入回忆中,柔声道:
“天下只有我见过她的裸体,只有我接触过她滑嫩温暖的肉体,她的笑颜好象春花盛放好象缤纷彩虹,总之这世界上除她之外,别的女人我根本不想多看一眼。”
冷见愁提醒他道:
“你见她之时才不过是十岁的小沙弥。隔了三十年那么久的事,你现在何必还要记住呢?”
无嗔道:
“我能够忘记就好了,唉,还是回过头来再谈谈你的鬼吧!”
冷见愁道:
“本来我看中吴哥,就是飞天鹞子吴不忍,但后来却看中你,现在吴哥和郝问两人都帮我去查访一些事情,他们不久都会来此碰头。”
无嗔道:
“难道那些‘鬼’竟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的?”
冷见愁道:
“对,正如血剑会十三当家杀手茶毒天下,却也有一根线在后面操纵。”
无嗔道:
“别提血剑会这事,你知道我一定不会透露任何消息给你的。”
冷见愁道:
“不必,我有我的办法,现在你只要集中精神想‘鬼’,看用什么方法可以保存性命以及消灭他们。”
无嗔咕咕道:
“你最少也得讲些资料来听听。例如是男鬼还是女鬼?数目有多少?出现时有何前兆迹象?他们最怕什么等等,你一点都不说,莫非等着看我出丑?”
冷见愁道:
“我担保你出不了丑。”
无嗔不觉松一口气,道:
“真的?唉,我应该知道你早有制鬼之法才对。为何我竟没有想到而白白忧虑担心呢?”
冷见愁道:
“其实我意思说你杀不了鬼,鬼就杀了你,所以无丑可出。”
无嗔摸摸秃头,道:
“天啊,敢情讲了半天你还是没有必胜之道。”
冷见愁瞪大眼睛瞧他,好象看见很奇怪的东西或景象。
无嗔摸住光秃脑袋,讶道:
“喂,你怎么啦?从来没有男人这样子瞧我的,你没事吧?”
冷见愁道:
“我好得很,只怕你脑子有点糊涂不清。”
无嗔道:
“别人这样说我,少不得要掉几颗门牙或者断一两根肋骨等等。但你的话想来必有很深奥道理。”
冷见愁笑一下,道:
“我只说事实,如果我有必胜之道,何必找第一流杀人专家帮忙?我自己跑去不就行了?”
无嗔深深叹口气,忍不住用力拍一下秃脑袋,道:
“讲了半天又统回原地,我仍然不有哪种鬼?男的还是女的?有几个?他们最怕什么,我简直一点点资料都没有。”
冷见愁笑道:
“别恼,我只不过想由你先提出治鬼办法。如果我先讲,你不免受影响或者干脆不说出你的意见。”
无嗔道:
“如果我不脱离佛门,三十年来必定学到很多东西,说不定能够治鬼。但三十年来我只练刀,所以只有用刀对付那些鬼了。只是如果鬼魂真属虚无飘渺之物,咱们的刀亦不管用,刀能砍伤砍死虚无之物么?”
冷见愁道:
“这一点很重要。你我都只靠武功。你还有刀,而我连刀都没有。但如果鬼魂虚无飘渺,他伤得我们么?”
无嗔道:
“问题一个个来,首先是何故你没有刀?天绝刀不算刀?”
冷见愁道:
“此刀我托人捎去还给一个朋友,所以等一会就没有刀了。”
无嗔道:
“等杀鬼之事告一段落不行么?”
冷见愁道:
“时机很重要,既然此刀已经亮相许多人已经得知,就非得抢时间不可。”
无嗔道:
“那人是连四么?你替朋友设想得很周到。”
冷见愁道:
“此刀对他另有重大意义。而另一方面严星雨大多疑太小心。他不相信此刀真是天绝刀,因为此刀除了很锋快外没有异处,刀身上的字谁都能照样刻上去。”
无嗔讶道:
“你的话使我迷迷糊糊,既然他还疑此刀不是天绝刀,何以你又说刀已亮相象便有问题?难道此刀从前是假,现在却变成真的?”
冷见愁道:
“刀在我手,又削断余凡一只拇指,当然就成真刀。他一旦肯定此事,就会去找连四。”
无嗔的确被他弄得迷糊糊。问道:
“那么此刀究竟是真无绝刀?还是假天绝刀?”
冷见愁道:
“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但在他手中之时他不相信而已。”
无嗔道:
“这个话题还是不要继续的好。”
他很可能真的不想知道内情,以免将来连四有事,冷见愁会怀疑他泄密。
他又道:
“鬼当然是摸不到,好象一团烟雾有形无质,难道不是?”
冷见愁道:
“如果只是一团烟雾,你我只须运功护体,闭住呼吸挨到天亮鸡叫就不叫了,对不对?”
无嗔道:
“对,这倒是一个好法子。”
冷见愁道:
“不对,我亲眼见过鬼,交过手,亦亲手把他劈散,可见得当鬼魂来到咱们世界中,当他能够伤害任何人之时,必有一段时间有形有质。”
无嗔大喜道:
“如果有形有质就好办啦。我听怕看得见摸不到的东西。”
不过冷见愁似乎并不乐观,慢吞吞道:
“那不过是我猜想之一,另一个想法正是有形无质,世人所传说的鬼都是有形无质,我们碰到的难道就会例外?”
几句话可就把无嗔上人说得哑口无言而又迷糊,对于这件事简直不知如何判断才好。
冷见愁道:
“不用太担心,你人刀合一无上刀术含摄极强大精神力量,唯一要注意‘时间’对你不利,你一定要一出手之后就远飘千里,赶快躲开越远越好。”
此言已指出他们之间那一战,冷见愁何以能占上风之故。
无嗔深思一下才道:
“逃走恐怕不是办法,鬼魂一定比我跑得快,就算运飘千里,但鬼魂已经在那边恭候大驾,岂不糟糕?”
冷见愁道:
“一定要走,越远越好,你莫忘记鬼魂后面有一条操纵之线,那人如果不知你去向,便不能施展威力。”
现在无嗔完全服气了,亦想通一切知道该如何应变,顿时大见轻松,说道:
“我真想喝一杯,预祝咱们打鬼成功。但又怕你误会我借酒壮胆。”
冷见愁替他斟满一杯,道:
“借酒消愁也好,借酒壮胆也好。总之咱们要对付的是鬼而不是人,武林中恐怕很少人有此机会,也很少人有此信心胆量,这是值得连干三杯的事。”
无嗔当真连干三杯,态度更见轻松。耳目好象亦更为灵敏,低声道:
“我背后有一个人鬼鬼崇崇走近,你出手还是我出手?”
冷见愁眼睛动都不动便道:
“我希望那人正是我们等候的,所以你别忙着出手。”那人果然是自己人,是喜欢多管闲事“狗拿耗子”郝问。
他坐下之后连喝五杯酒,似乎才稍稍消解一点酒瘾。然而他沉重面色又告诉人家,他才真是借酒消“愁”。可是他有什么愁呢?
冷见愁道:
“郝问你有话尽管说,没关系,我们都是经过风浪的人,大和尚经历风浪更多,绝对不会含糊。”
郝问叹气道:
“冷见愁哥你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冷见愁听见自己心“砰”一声大跳一下,但表面上依然若无其事,面孔藏在迷雾中,缓缓道:
“你已查到她们三个人的消息?”
郝问道:
“她们都到安居镇去了。”
冷见愁发出笑声,道:
“你莫非记忆不是普通女孩子?我看她们想遇到危险也不容易,谁敢得罪三只雌老虎呢?”
无嗔不觉哈哈一笑,但郝问瞪眼睛不高兴道:
“一点都不好笑,根本她们三个之中有两人在合肥就差点没命,我在此有不少朋友,所以查得详详细细,我看她们必将遭遇极大危险,你们觉得这种事很可笑?”
无嗔笑容登时凝结而有点尴尬。冷见愁道:
“别不高兴,你也知道我们无论碰上任何大事,外表上仍然嘻嘻哈哈,尤其是无喷大和尚,他若不嘻哈开玩笑,他一身正宗少林秘传神功就施展不出的。”
郝问这才顺了气,道:
“你们得赶快行动,迟了只怕……”
冷见愁却很镇定而且很快就问清楚三女在合肥的遭遇。他当然知道中年小胡子商人就是小郑所扮。如果有任何情况居然连徐小茜的智慧,小郑的经验都不能解决,当然非常非常严重。
所以郝问的焦虑并非无因,冷见愁轻轻叹口气,因为他脑中想起“鬼”。除了鬼之外,小郑和三女加起来的力量,绝对不怕任何敌人。
无嚷道:
“叹气也不管用,不济事,说出来听听吧,或者我们可以给你一点意见。”
冷见愁道:
“说来说去又回到‘鬼’的身上,叫我如何能不叹气?”
无嗔连忙摇手道:
“如果牵扯上‘鬼’,你自个儿伤脑筋就行,我连一丝一毫意见都没有。”
郝问又瞪大眼睛,对于无嗔此人,郝问从心底瞧不起(因为后半截与冷见愁精彩拼斗过程外间无人得知),冷冷道:
“鬼有什么可怕?没有胆子就少开口打岔。”
无哄笑嘻嘻不动声色,因为他忽然发觉冷见愁不但不阻止郝问,甚至还有点鼓励态度,冷见愁家伙脑筋比他人灵光得多,很少人能猜得到他转什么念头,所以既然他有意让情况如此发展下去,不妨助他一臂之力。
事实上无嗔脑筋这灵光也算得是极罕有的了。
冷见愁说道:
“郝问,你没听过鬼的故事?”
郝问道:
“有,十多年来此地秘密流传魔鬼招兵的故事。当然魔鬼招到一名兵了,阳间就少一个活人。但传说不可当真,你也听到这故事?”
冷见愁声音放低道:
“无嗔,如果我们失败,我希望能找到你,最好在安居镇梁员外的隐贤阁。如是你已是梁家的客人那就更妙了。”
无嗔只点点头,郝问无不觉惊讶观视。
冷见愁又用很小声音道:
“安居镇正南方七里左右有个小村落,有个祠堂虽是破旧,却可暂时容身,谁也想不到有人会逃到那边,因为一路都崎岖荒芜满地荆棘。”
郝问讶道:
“你究竟说给谁听?”
冷见愁道:
“对面角落两个家伙刚进来不久,很邪气很有问题,无嗔你前赴安居镇之前最好能设法让人家晓得。当然你的速度绝比不上飞乌例如信鸽。”
冷见愁微笑望住郝问,道:
“我们喝几杯等吴哥回来。不过这个和尚我越看越不顺眼,你把他打出大门。”
郝问一怔,旋即会意,先干一杯酒,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吸引了所有客人目光。
他们做作得象一回事,郝问一副仗势欺人样子,而无嗔却是忌惮冷见愁而不敢还手,轻而易举闪过郝问快如风雨六七拳。
无嗔跳退七八步,笑嘻嘻道:
“算我没资格跟冷见愁交朋友,你不必生气,我走就是。”
郝问骂道:
“你当然不配……”骂声中一冲上前拳打脚踢。
他身手可真不弱,拳风呼呼脚出无影,但无嗔无费吹灰之力都一一避过,哈哈大笑声中出门而去。
冷见愁叫住郝问,港灌他喝酒,而郝问面对冷见愁时却显得很恭敬样子。他们都看见对角两人有一个也随无嗔出去,现在只有一个监视他们。
郝问放低声音忧虑地问:“你们真要找魔鬼麻烦?魔鬼跟暗算三位姑娘的人有关么?”
冷见愁道:
“根本就是同一伙人。啊,吴哥终于回来了。”
欣瘦潇洒的吴不忍一直走近在冷见愁对面坐下,先吃一大碗而又喝了半斤酒。他吃喝过程中谁都不开口讲话。
稍后吴哥放下筷子,抬头道:
“幸不辱命,信物在我裹中,是一块玉块。要不要马上拿出来?”
冷见愁欣然道:
“不必,信物交给南京宋妈妈,有五千两银子可拿。”
他把天绝刀放在桌上,又道:
“此刀请交给连四。请转靠他,一刀在手快意恩仇。吴哥,如果我们回到南京,我们大醉一场,我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供下酒。”
郝问讶道:
“吴哥,你自己的事呢?期限快到了,时间不多,怎能跑到南京耽着?”
吴哥微笑一下,道:
“恶仙人韩自然已解开一半死结,咱们又有充裕时间了。”
郝问喃喃道:
“谢天谢地,但你怎能找到恶仙人韩自然呢?听说他在湘江那边……”
吴哥道:
“是冷见愁,你永远不知道他本事多大?”
冷见愁道:
“我也是凑巧而已。九幽使者金阳许多消息都很宝贵可靠,要不是碰上他,我一定往湘江白走一趟,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吴哥这一身轻功可以山数十太高崖上,有如鹞子般滑翔老远,谁也进不了‘囚仙庄’。韩自然有没有希望你帮忙什么事?例如关于李碧天?”
吴哥道:
“有。他希望我们能解救李碧天,他说一条线挂两双蚱蜢,本来谁也跑不了。可是现在这一边已经可以逃离开甚至算一算旧帐,但‘海枯石烂’李碧天仍然不行,而韩自然却一点力都用不上。”
吴哥道:
“李碧天一定在安居镇,对么?”
吴哥道:
“正是。韩自然的暗号是‘自从一见桃花后’。李碧天的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样,绝不会认错人。”
冷见愁道:
“为何会有人假冒?但这还不要紧,我两个问题他有回答么?”
吴哥道:
“有,他说都对。但反问世上有人能突破这等极限么?”
冷见愁面上迷雾遮住笑容,轻轻道:
“现在由我担心吧。”
吴哥忽然起身,带着郝问大步出去更不回头亦不道别。
他们谈的“极限”指的什么?冷见愁办得到么?如果办得到真能突破某种极限,是不是等如击败了“命运”?
雪婷虽然大胆,也凶得象头野猫。但当她看见飘浮于她面前的无头鬼魂,另一头则是披头散发舌头老长的鬼魂时,禁不住全身毛发都竖起,四肢感到麻木乏力。
而最奇怪的是她这一刻居然会起起徐小茜阎晓雅和小郑。四个人分头潜入隐贤阁,别人会不会象她如此不幸遇见真正的可怕的恶鬼呢?如果他们遇见,会不会象她吓得四肢麻木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头鬼的可怕正因为他没有“头”。没有头任何动作怎能活动?但无头鬼的确飘来飘去,绝对不是幻象。
另一个知舌鬼舌头会动,披散的头发也会飘移。雪婷从偶然露出的可怕面孔上甚至看得出“它”很愤怒,所以有残酷意味。
鬼为什么会“愤怒”?从前豆寇年华满心委屈失意,然后离家出去,有时流浪于荒丘无数的野外,到了半夜却不由自主惊惶起来,人人怕的都是屈死横死的鬼,当然“屈死”“横死”者极为愤怒,绝不会高兴快乐。
那时候她武功还有限,仍然是“弱女”,现在她忽然恢复“弱女”的感觉。
但还不止如此,由于“时间”感觉颠倒错乱,她仿佛回到六、七岁童稚之时。她忽然看见“妈妈”在昏黄灯光下替她缝制衣服。那时光还来回到祖父家。屋子墙壁是泥砖,茅蓬屋顶,没有任何摆置装饰。满眼荒凉,深烙于心的动荡穷苦。但任何一切感觉都不及妈妈那封眼皮的鲜明、温柔和无尽酷爱。
她忽然变回那么幼小那么软弱,“恶鬼”一下子迫近眼前,冰凉阴森使她不住发抖。她拼命逃跑,连爬带滚,因为她只不过六、七岁而已。
四路潜人“隐贤阁”的人,只有小郑又变成蜘蛛躲在某处阴暗角落。
徐小茜平日很会讲话,总能叫任何男人很舒服满足地放弃辩驳。可是现在她象一朵沉默美丽的花,静静躺在地板上另一角的阎晓雅眼中尽是迷惘之争,双手抱头不断啜泣。雪婷在另一角倦缩成一团,不时轻轻叫一声“妈”,态度,声音,神情都温柔之极。
最会讲话的沉默,最刚冷的轻轻抽咽。最野性的变成温柔软弱。她们是被鬼魂附上身体改变性格及反应?抑是只流露出从未隐藏着的一面?
小郑用那只窥镜(后来三女终于还给他)在隔壁看得清楚明白。但他连大气也不敢哼,更休提过去触救她们。
因为一来他这个房间就有“鬼”。只不过既然操纵鬼的人看不见,发现不到“蜘蛛”,所以“鬼”也不会对蜘蛛感到兴趣。
其次二女被囚之房间亦有鬼把守,并且有两个之多,都藏在门口那支白幡内。那儿杀人类或任何相当体积的动物绝对藏身不了。只有“鬼”可以。
小郑拼命动脑筋想办法,一方面心中猛叫菩萨保佑。但他明知求菩萨没有用处,谁叫叫平时全不敬信奉事,现在临急抱佛脚自是太迟了。
无计可施,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小郑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耐心等候,希望会出现可乘之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有两个白袍人有时一齐出现,有时单独走入房间查看三女情形。
他们似乎很满意,但对徐小茜则显然尚有戒惕,故此每次出现总是先观察她,最后亦观察她一阵才离开。
小郑因此亦观察她,考虑到她可能在无路可走无计可施时装出被鬼吓倒或被迷样子,如果她神智清明如故,情况自然是大不相同。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晨光悄悄透入房间,照亮四下情形,也使三女看来不象在惨淡灯光下那么可怜难看。
不过太阳尚未升起,而这个房间太阳光肯定照射不到。
但晨光一现,三女好象全身都松驰很多。阎晓雅停止啜润,雪婷亦不再叫妈妈。
然后她们忽然都醒过来,她们到底内外兼修心神较常人强大坚凝得多,一定神间,都看见彼此情况。只是她们都不能交换意见,因为房间内还有两个人。
一个全身白袍连头罩住的瘦长个子。另一个衣着光洁相貌富泰慈祥,还留着长发一老者。
他们静静轮流注视三女,好一阵都不说话。
雪婷怒哼一声,叫道:
“你们是谁?”他本来也忍得住,但忽然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铐锁而无法活动,顿时怒火攻心大叫出声。
白袍人没作声,这是意料中的事情,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富泰老者捋须笑道:
“不要发脾气,你现在并不是躺在家里,对不对?”
雪婷瞪住她,没有作声。
老者又道:
“你得跑到别人家去,却不知道那人家底细来历,有这种可能么?所以现在应该是我问你们,不是你们回我。小姐,你同意吗?”
以雪婷脾气,就算没下山讲不赢对方,她还是可以大骂一通。不过现在不行,因为她看见白袍人袖中伸出一条像雨伞即节毒蛇似的鞭子。一节黑一节白强烈对比色彩,确实有使人感到恐怖效果。
老者微笑道:“在我问话前先告诉你一些小秘密。第一,你们手上脚上的铐锁世上无人可以挣断。就算冷见愁都不行。”
他停顿一下,显然因为三女听见冷见愁名字都有所反应而很满意。又道:
“第二,这种鞭子称为‘求死’鞭。意思说任何人被抽中一鞭之后,用不着等到第二鞭便已非常希望自己立刻死掉。所谓任何人亦包括冷见愁在内,我很遗憾冷见愁居然不在这儿与你们一齐听到这些话。”
雪婷下决心不试“求死鞭”的滋味,纵使只是谎言恐吓,却也犯不上去证明。
老者的声音清晰和蔼。又道:
“第三,白天晚上都一样,如果你们想趁无人看守时逃走。我保证你们有更可怕的遭遇。有些鬼魂不但会活活扼死人.还会汲干血液。那种死法极不舒服,这一点我也可以保证。”
雪婷忍不住开口,不过声音没有那么暴躁难听,她道:
“笑话,我们若有机会难道都不逃走,还乖乖留下来让你们收拾?”
老者道:
“这话说中要点。我只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而已。但如果有人来救你们,例如冷见愁之类的人,你们当然可以随他逃出。不过我看机会很微小。虽然他目下已到了合肥,距此不过半天路程,可是他一则未必知道你们情况,二则就算知道又如何呢?”
三女都知道人家没说大话,以她们本身经验推想,冷见愁亦绝对无法战胜“鬼”吧?困难之形成就是“鬼”,她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确确实实不是人力所能抗争。
老者又道:
“但我仍然决定给他一个机会,等他到明天还不来才处罚你们。雪婷小姐,你反对吗?”
雪婷大声道:
“当然不反对。但他最好别来,任何人都不要来。”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说给小郑听的,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小郑现在情况如何。
老者以向徐小酋阎晓雅一个个问,他已知道每个人姓名,或者已知道很多,所以并不问其他的事。
徐小茜晓雅表示不反对多等一天。徐小茜道:
“您就是梁老员外?你真想与冷见愁连四以及雷傲侯这些人为敌?”
老者点头道:
“我就是梁松柏。这一个是‘十殿使者’。”
徐小茜道:
“难道以你们两位加上一些神异之术就能赢得冷见愁那些人?”
梁松柏呵呵笑道:
“我手下在驱神役鬼方面有四大使者。还有天下无双使毒大师。至于武功方面当然亦有人才,但已经不大重要了,你这般联慧见认还看不出么?”
徐小茜道:
“但我却极相信你就是首脑,你外表只象一个富泰有福气的大乡绅。”
梁松柏笑一下,道:
“人的外貌很容易改变,尤其是你拥有天下第一的毒教高手。”
徐小茜道:
“只要‘海枯石烂’李碧天才称得上天下第一毒教高手,但他这个人恐怕不会被你利用呢?”
梁松柏道:
“你知道得不少,但李碧天不管想或不想,都非得听我不可。正如日后你们三个也是一样。”
徐小茜道:
“这一点我姑且相信,不过我奇怪你何以肯把这许多秘密告诉我们?你认定我们绝对不能活着出去?我们绝对不能泄漏你的秘密?”
梁松柏道:
“你很坦白,所以我不妨告诉你,你们的确绝对逃不出去。如果我年纪轻一点情形就不同了,我一定会看中你们,这样你们才有逃走的机会,可惜我太老了,老得对女孩子已无胃口,所以你们连这一机会都没有用了。”
徐小茜讶道:
“你太老了?不对,你看起来最多四十八岁,正属于壮年。就算你驻颜有术,但五十来岁的男人岂可算老?”
梁松柏道:
“我多少岁并不重要,其实我已经六十多岁,不过我有生以来只有一个女人,从不打别的女人主意,哈,哈,你们一定感到难以置信,认为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儿?但我偏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