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桥跨越回紊流水。而那八角亭子则俯瞰小桥流水,亭子东首有块草地,再过去就是修竹万竿。
亭子挂着一块牌匾,刻着“快意”二字。
连四望住那两个走龙蛇之斗大金字,不觉拍拍腰间宝刀,道:
“决意亭,这名子好极了。”
吴哥锐利如刀的目光,逐一注视八个劲装大汉。
这八个人只有两个年约三十五六,其余全是甘余岁小伙子。而八个人面上都很冷漠没有表情,身子也没有什么行动。
吴哥道: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连四道:
“不,请你看清楚一点。不但名字极好,这两字写得更好……”
吴哥道:
“我越看越不好。尤其是能带领指挥这八个人的主脑。幸而他现在不理会我们。他好象对那棵银杏更感兴趣。但愿他只对银杏有兴趣,对我们水远不望一眼。”
连四和他一齐哈哈而笑。当然他们都知道对方说什么暗示些什么。
连四又拍拍“天绝刀”,仰天而笑。“我自横刀向天笑”,他笑什么?是不是因为世上忽然多了一个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而畅怀快意不能自禁?
对银杏很感兴趣的人缓缓回头望住他们。这个人最多三十岁,清秀白皙,衣着华丽适休。漂亮得能使男人发怔,甚至泛起这美丽女孩也比不上他漂亮之感。
那人走近亭子,才道:
“我是严星雨。”
吴哥点头道:
“名不虚传,你的风采姿容正如烟雨中的江南美景。若沦我平生所见这人,当得推你为第一。”
世人无人会对赞美自己的话生出反感。严星雨亦不例外,微微一笑,道:
“过奖了。”他微笑时更显得唇红齿白。他又道:
“你外形之潇洒正如别人所形容。当然你一定是‘飞天鹞子’吴不忍了。你的脚程竟然比飞鸽还快,我很佩眼。”
吴哥道:
“你怎么知我比飞鸽快?”
严星雨道:
“因为有人看见你和冷见愁一起吃饭喝酒。但等到飞鸽把消息传到我手,你已经跟连四在一块喝酒了。”
连四道:
“我们见过而么?”
严星雨道:
“当然见过,你忘记了?”
连四道:
“没有忘记。但那次看到你,好象没有这一次漂亮。”
严星雨道:
“那一次我拿走的刀,仍然是你身边这一把么?”
连四道:正是这一把。”
严星雨道:
“但何以那一次你乖乖让我拿走?莫非你以为当时我那一剑杀不死你?”
当时他一剑本是向连四咽喉刺去,但由于连四没有拔刀,所以最后一刹那间剑尖忽然改变方向刺入肩头而不是咽喉要害。
连四道:
“你的芳草剑如果不能杀人,天下就没有可以杀人的刀剑了。”
严星雨道道:
“你还没有问答呢。”
连四道:
“这原顺除我之外,与任何人无关。我希望我的回答能使你满意。”
吴哥道:
“我却更希望他继续对银杏感兴趣而不是我们。
严星雨笑一下道:
“请勿把我说得如此可怕。吴哥,我特地带八个人来对你一个,你一定觉得满意。”
吴哥道:
“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凡是叫我吴哥的人,都不会带八个武功各擅胜场的高手来对付我。”
严星雨道:
“你的话大错特错了。”
吴哥甚至连四都吃一惊,严星雨话中必含深意。而到目前为止只有凹个人叫他“吴哥”,一是怜卿,一是郝问。另就是冷见愁和连四。严星雨话中暗示这人是谁?是连四人的哪一个?
严星雨又泛起漂亮得不似男人的笑容,道:
“那个人大就是我,我也叫你吴哥不是么?”
这种笑话只有女人才喜欢。吴哥连四心里都有怪怪的味。
严星雨又道:
“连四,上次你不敢拔刀。这一次呢?”
连四道:
“不知道。你试试看便知。”
严星雨道:
“奇怪,一个人出弱者突然变成强人,有可能么?”
吴哥道:
“不要看着我,连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严星雨道:
“如果他敢拔刀,只不过证明他‘敢’而已。但我们仍然不知道‘为什么’?所以请勿怪我罗嗦。”
连四淡淡道:
“讲也没用,我自己亦想知道‘为什么’。”
严星雨道:
“将来问问冷见愁,他可能找得出理由原因。吴哥,我没空陪你,这八个人交给你打发。”
吴哥道:
“我想先见识大江流剑法和连家拔刀决。如果有人阻止妨碍,我宁可逃走。因为我跑得比飞鸽还快,所以追得上我的人只怕不多。”
连四大步行出亭外,来到草地与严星雨迎面对峙。
严星雨一双手藏在背后打个暗号。
顿时一个而大腮阔的佩刀大汉按刀厉声道:
“吴不忍,你接得住我柴旋三刀,才有资格留下观戏。”
严星雨轻笑一声,问道:
“吴哥,柴旋的话你同意么?”
吴不忍道:
“既然连你都问我,可见得我光会逃走也不行啦!叫他来吧。”
柴旋拿出长刀,手法以及刀上精芒泛闪都显出此人造诣不同凡响。吴哥曾说过他们八人皆是高手,的明不错。他们甚至高明得超过吴哥的估计。
柴旋挺刀一步步向吴不忍行去,气势坚决强大至为凌厉。单单如此凶悍之势,对于如果胆力稍弱,只怕很难站得住脚,多半会向后转逃之大吉。
他经过连四时相距六七尺之远。
连四却象平时说话一样,道:
“柴旋,看刀。”精芒掣闪映眼,天灭绝刀已经出鞘。
人人都看见他横跨三步缩短双方距离,才挥刀向柴旋劈去。
人人亦看见柴旋早已凝身止步,半旋身子而对连四作好迎击准备。
因此连四绝对不是偷袭。吴哥还在半丈之外当然更不能说是联手夹攻。
柴旋不但有充分时间准备,甚至能抢先出手舞出大片刀光。在眩目刀光中有三刀才是真正攻击主力。而这三刀快得好象有三把锋快长刀一齐劈出。任何人纵然铜皮铁骨也一定挨不起其中任何一刀。
但连四手中灭绝刀忽然闪亮一下,虽然光芒不比柴旋大片刀光强烈,但人人却都知道那是灭绝刀的光芒。
人所共知还有另一个事实,就是那种光芒必须是刀剑极快速移动才会产生。
柴旋的刀原本亦快速移动,所以幻射大片光彩罩向敌人,可是天绝刀光正闪现的刹那,柴旋手中的长刀光彩忽然消失,虽然刀锋已距离连四面门不及一尺,却停止于空气中。
柴旋的刀外表上锋快精亮一如平时。但人人都突然觉得此刀现在简直变成枯枝朽木,根本连树叶也劈不下,更不要说杀人。
还凹退回以来位置。
柴旋也村动作。不过他既非前进亦非后退,而是倒仆地上变成一瘫软泥一样。
吴哥鼓掌喝采道:
“好刀法。拔刀诀曾经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他目光如鹰爪般逐一扫过严星雨剩下的七名高手,又道:
“你们都仍然很自信,都认为如果换了你接这一刀并不如何困难,可惜这种看法既正确而又错误。”
那七人甚至连严星雨也露出注意聆听神色。吴哥又道:“正确只不过属于‘理论’方而,但错误却是死亡之事实。”
那七人小只有两个露出很认真寻思的表情,他们都很年轻很自信,却不自大愚蠢。
严星雨道:
“连四,你为何出手拦阻柴旋?为何杀死他?”
连四道:
“我不喜欢有人拿刀站在我后面。”
严星雨道:
“但你非杀他不可么?”
连四道:
“我不杀他也许就被他历杀。人生本来如此,对不对?”
严星雨道:
“你几时变成如此可怕的‘强人’?”
连四摇头道:
“我不是强人,你才是。我绝不能眼看朋友或部属死亡而面色不变,你却可以。我会为朋友拔刀,这是弱点。但你决不肯,所以强人是你而不是我。”
一个中年大汉行前两步,大声道:
“属下请令出战连四。”
严星雨道:
“好,”向连四笑道:
“他叫颜从,可能有克制你拔刀决之法才会挺身挑战。”
严星雨的笑容的确很好看,而且虽是三十多岁的人,越看却越年轻。连四从他笑容中隐隐勾起一些回忆。他很象某一些人,连四从前在福州故居时时看到的某些人。但有这种可能么?严星雨竟会是那一类人么?
颜从左肩挂着一个皮袋,平时用左臂夹在胁下。而现在他从皮袋中迅即拿出武器。是一把两尺长有尖锐锯齿钩刀。刀柄末端系着细长银链。银链另一端有个皮圈可以套在手腕上。
他亮出兵器时银链铮铮微响。严星雨便退开一侧。因为颜从这种“链子钩刀”飞旋施殿展时必须有数丈方圆地方才够。
钩刀象一道电光,立射连四。
连四横刀胸前,身子动也不动。
钩刀的银链扯得笔直时,长达两丈。但还差三尺才够得上连四。所以连四眼皮都不眨。钧刀改变方向迅即绕飞,划过空气时不但光华耀眼而且发出“呜呜”刺耳声。
霎时空中平添了一道银虹电急绕飞驶,以及刺耳鸣鸣声。
但吴哥说话声音却高过那阵可以杀人的“鸣鸣”声音。他道:
“严星雨,你去散步么?”
严星雨本来只须退开三、二十步就足够,但他却一直退到七、八太远竹林边。
他笑着回答,声音居然也清楚得很道:
“吴哥你很风趣。哈哈,在拼命时候还想得了‘散步’的话。但我既非散步亦不是打算逃走。你看我需不需要逃走呢?”
吴哥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在理论上只应该是他和连四逃走。
可是在心中感到严星雨有“逃”的意味?他何须逃走?
严星雨转身走入竹林内,还隐隐传出笑声,他走入林内敢是有可怕阴谋?
连四全然不曾被话声影响,(这一点吴哥早已深知)。他全身不动,眉毛眼珠都不动。
而突然问他忽然动了。快得宛如豹子从树上电扑地面的麝鹿狐兔。
空中钩刀幼出银光一下子已劈到连四头顶。速度威力看来可以劈开一块大石。
连四前进的身形速度一丝停滞都没有。钩刀银光“鸣”一声。声飞向空时,灭绝刀山到了颜从面前。
鲜血飞洒红艳的色彩发出晕眩人眼目的凄厉之美。
颜从倒在地上又变成一瘫烂泥,钧刀亦了无生气掉在他身边。
烟雨江面严星雨从竹林大步行出,迳直对连四行去。
无论是谁也能够一眼看出他准备向连四拉剑的决定。
严星雨带来的六名高手也一齐行动。六种不同兵器都握在坚定有力的的中,还有冷酷眼神和稳健决不逃走的步伐。
本来共是八名高手,现在剩下六个。但竟还无一人畏惧迟疑。他们是因为性命早已给严星雨呢?或是对本身武功有无比信心?
那六人一动,吴哥比他们更快,一眨眼间已冲到他们而前。寒气侵骨的剑尖忽然出现于六人当中某一点。
剑尖并没有刺向任何一人,事实上高每一个人都不十分切近。但剑尖出现于那一点却使六个人都感到威惧,也使得他们六个人一齐行动的节奏错乱涣散。
就在此时。烟雨江南严星雨的芳草剑忽然出鞘。据说当世极少人见过严星出手,甚至很少人能解释可以他能名列“江南三大名剑”之中,谁见过他出剑而予以评定呢?
天绝刀本来就不在鞘内。连四眼睛有如阳光般明亮灿烂。
他看见那支窄而薄的芳草剑,象迷蒙烟雨满天弥漫逼人而来。既象烟又象而,没有人能确知其中那一缕烟那一丝丽会沾染于身上。
但连四看得见。灭绝刀挥闪二下。“叮叮”二声,那漫天迷蒙烟雨忽然消散,恢复艳阳晴明朗然的天气。
极薄极利刀锋想砍中一双飞蚊绝非易事,要砍中尖锐微细的剑尖更困难万倍。
连四那两刀竟然都“砍”中剑尖。
他们屹立对峙相距只有五尺左右。
严星雨道:
“战刀诀名不虚传。”
连四惊讶地注视他一眼,才道:大江流剑法果然不同凡响。”
严墨而道:
“你有点惊讶,为什么?莫非我样子变了?”
连四道:
“不舛,刚才我觉得你不象从前见过的严墨雨,现在才象。”
他们说话之时,飞天鹞子吴不忍已经身陷重围。六件不同兵器发挥出不同威力,狂风骤雨般猛攻。
那六名高手正因为兵器不同,恰恰可以互相掩护配合。吴哥虽是一了剑就这着刺伤三人,却因为时不我予,就差那么一点点时间而不能不撤回招数,所以那三人不但不死甚至负伤不重,一点不影响作战能力。
连四此时竟然还不动手,还要说话,道:
“你很怕冷见愁?为什么?”
严星雨道:
“你怎知我很怕他?”
还凹道:
“因为你不能确定他在什么地方,当你不能确知他已陷入你罗网以前。你绝不找我。因为你怕他会突然出现。”
严星雨颔首道:
“对。只要我能杀死你,就能杀死他。”
他忽然轻轻吹口气,道:
“我本以为我是强人。但现在才知道不是,你和冷见愁才是真正的强人。”
这几句话含意甚深,连四却懒得寻根问底。虽然他忽然对严墨雨似乎已有相当了解,也同情他的慷慨。
他只希望立刻分出“胜负”也就是说立刻分出“生死。”以他们这等高手,很难独得不死不伤的和局。亦很难双方都伤而不死——落败者一定“死”。
边凹没有时间问思考回顾自己的变化。从前的他这刀都不敢拔,现在却渴望用“刀”证明。
但他究竟想证明仆么呢?
连四本是闽南世家子弟。连四不但武功有独特成就。亦有财有势。同时由于年代久远,富贵了多少代。所以这家子弟没有一个是只会武功而不通文墨的。
严星雨芳草剑一动又尽出江南迷蒙烟雨景色。连四忽然记起一首著名唐诗。“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无情的岂是迎风飘拂的柳丝?无情只是“时间”,它以不变步调消逝,不舍昼夜。
但无情的还是“人”。你明知“知己”难觅,你明知良辰好景不再。你明知名将美人伯见人间白头。但你仍然从如诗似画的杏花烟雨江南景色中离去。
若问你为何离去?为何不多留恋片刻?你问答不出变不知道!你只不过问到“世俗”之中而已。
连四手小灭绝刀闪电劈出,在他感觉中此刀并非已经出鞘,而且这一瞬间才拔出。
刀光中有他的赤心,有他的热血以及灵魂,他究竟想劈碎什么?想消灭什么?是不是无可奈何的“世俗”。
天绝刀虽然只有一把,虽然只是握在一个人而不是神仙的手中,也虽然只劈出一刀,但积聚着仇恨及无限美丽景色。甚至每个人最基本的欲望——求生,竟然在这一刀之下完全粉碎消失。
刀光剑影都一齐收歇不见。
他们这种一流高手,确实不必刀来剑往鏖战数百招才分胜负。他们两个人都能将一生所学和身功力压缩于一刹那中全部用出。他们一招已等如常人的十招百招甚至千招。
草坪上一共有个人之多,但突然间充全停止一切动作,竟像是没有任何生命的地方。
胜负生死所决的一招,连心无旁惊的人都感觉得出。
因此人人都不觉一齐停手,看看结果,看看究竟谁生谁死?谁胜谁负?
严星雨和连四互相凝视,两个人身上都出现血迹,严星雨血迹从肩膀冒出,但连四的血迹是在心窝出现。
吴哥深深叹口气,道:
“连四,你一定还能够讲话,你一定要说出未了心愿掘,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连四道:
“如果我死了,希望能够葬在武彝出,最好靠近一个地方,是武彝山麓一个叫做风山的小村。”
吴哥道:
“为什么?风山村有亲人?有朋友?”
连四道:
“有很多种瓜,我曾经在那儿拣过瓜,还有梦相和回忆……”
吴哥道:
“好,还有没有别的话?”
连四道:
“没有了。”
吴哥道:
“严星雨,如果你信得过我,又如果心里也有话要说,请告诉我。”
严星雨缓缓道:
“承蒙你看得起我,把我和连四一视同仁。我很感激。但是……我没有什么话。我的一生,唉,如寂寞的一生,我老早注定‘卖命’的命运……”
他困难地吸一口气,又道:
“本来我以为只有死在小辛刀下才不冤枉。谁知世上还有连四,死在他刀下亦不冤枉。我想我可以结束寂寞无聊空虚的一生了……”
所有的人甚至连四也包括在内,都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以严墨雨的财势、人才武功,世上还有什么人或物求之不得?他怎会寂寞空虚?何以他拥有的一切不能使他觉得充实?
但最使人念念不忘,最使人关心的是:这两个究竟谁会死呢?是不是伤重难医都活不成呢?
每个人的生命在可知范围内只有一次,所以倍形宝贵。但很多人都困苦恼而宁可抛弃这惟一的生命。是不是因为你和怨憎之人不但不能永不相见,反而要日夕相聚在一起?是不是你最替恋热爱之人,非只不能厮聚反而远隔天涯海角?是不是很喜爱很需要的事物却偏偏求之不得?
若是为‘理想”而捐躯,情形就单纯而又壮烈,人人都能体会,以及肃然起敬。但如果不是冠冕堂皇的理想,你不会嗤笑死得没有价值、死得愚蠢?
为何冠见堂皇的理想就可以以为之而死,而属于私人情怀的就不可以呢?
严星雨突然振作精神,“于南,徐来,扶我回去。”
两人应声跃到严星雨身边。
吴哥不知何故猜想那于南、”徐来必定是刚才用心冥思沉想含有哲学意味对话的两个年轻人。目光过处,果然是他们两个。
严星雨有人扶架而节省体力,精神似乎更好,冷冷道:“都跟我走。”
另处那四名高手面面相觑一下,其中那个卅余岁劲装大汉道:
“堂主,咱们这一走岂不白白放过他们?”
严星雨道:
“走,少废话。”
于南、徐来架起严星雨脚不沾地迅速奔去,那四名高手居兢还迟疑一下才尾随而去。
吴哥居然并不立刻带走连四,他走到连四面前,笑容有点古怪。
连四望着他,眼睛仍然很清明,身子也仍然挺立。不过却看得出体力已因流血及伤势而相当衰弱。
吴哥道:
“你还能不能说话?能不能再支持下去?”
连四立刻道:
“能。”但声音果然泻露体力枯竭的秘密。
吴哥道:
“很好,不过称现在已抵挡不住我随便刺的剑。”
连四道:
“不一定。
吴哥坚持道:
“一定。”说这话时面色已变得不大好看,酷眼中充满可怕杀机。
连四却忽然用了解的神色和声音,道:
“好吧,你说对。”
吴哥冷峻地道:
“严星雨带来的高手现在随便那一个也能够一刀杀死你。”
连四道:
“对。”
吴哥声音更冷峻严厉,道:
“所以就算有很锋快长刀劈你鼻尖,你也不必出手招架。因为你即使接住那一刀,但震动伤势的结果也一样要了性命,你一定不希望死在这些无名小卒刀下吧?”
连四又应道:
“对。
吴哥忽然失去影踪。但这只不过是连四的感觉而已。
事实上吴哥在两丈的空中转回身子时,像三股狂风冲到的三个人已经望见他,并且看见吴哥挺剑冲泻截势不可当。
那三人正是严星雨带走的六名高手之中三个,没有年轻的于南和徐来,也少了一个皮带上插着十二把飞刀的年轻小伙子。
他们煞住前进之势,忽然散开,动作齐整迅速。
当中一路正是那三十余岁劲装大汉,卷起衣袖露出肌肉扎实长满黑毛的小臂,粗大有力有两只手掌各握一把短斧。
吴哥有如鹰隼扑击策中的主力。剑光一闪,竟从双斧之间探入,森冷剑气已经使那大汉喉咙上的皮肤出现鸡皮疙瘩。
可惜这一剑没有法子再推出一寸,因为左边一条长鞭亦已快要扑到吴后脑,那条皮鞭虽然长达三丈而又是软兵刃,但扫中要害时的威力并不弱于铁棍。
吴哥侧闪两尺,第二二剑又几乎刺穿大汉鼻子。劲装大汉两把短斧招数根本使不出,那是因为被吴哥第一剑抢占了先手,登时束手缚脚,简直有力无处使,全靠边矫夭掣扫的长鞭才保存了鼻子。
吴哥第三如第四剑都是虚招,第五剑已刺小劲装大汉左肩,血光飞溅,第六剑一定可以割开那大汉肚子,连左边的长鞭也抢救不了。
可是这时吴哥眼睛角却看见右边那年轻汉子冲到连四面前,一对紫金八角锤舞动得远远就听得到呼呼风声,显然这一对紫金八角锤不但沉重,面且此人内外兼修,臂力极强。
连四全身动都不动,甚至其中一只锤快要砸到他面门时连眼睛也不眨。
全世界面皮最厚的人也一定不敢让这锤头击中,就算练有上佳硬功。然而面门仍然是最脆弱部位。
连四面皮既不厚也没有硬功护身。但他何以不躲不闪?
一个答案来自吴哥,他明明第六剑可以割开对方肚子,可是不但人家肚子好好的全无损害伤(因为他第六剑根本没有发出)。性处功,然而两门然是最脆明都位。
近州们皮此不厚山没右硬功炉身。但他何以不躲不闪?
个答兜来日关研,他明叨如六剑可以割开对力肚子,可从小阻人家。
入外灯的全元拟督伤(因为他第六剑根水没有发出)。
吴哥自己反而后肩上挨了一鞭子。
第二个答案也是来自吴哥,因为他一只手已经抓破那年轻大汉的肚子,而紫金八角锤则随着年轻大汉的身体飞开六、七尺,肠子鲜血溅得一身都是。
吴哥的轻功果然惊人,快得有如闪电。但当时他仍然来不及发出第六剑,亦来不及躲开皮鞭,为的只是争先那百分之一秒。
“天龙爪”功夫的确神奇奥妙,那年级汉子还未弄清楚吴哥那只手的企闯,就已经变成死人了。
吴哥此时才有时间可以为挨那一鞭而疼得毗牙裂嘴。但已无报仇出气,敢情那两个家伙已经逃之夭夭了。
吴哥把连四抱回雷府。连四伤口在左胸,只中了一剑,伤门相当深,大概伤了沛脏,流出来的血有汽泡。
他情况可以说很严重,雷傲候虽然有最好的伤药,却也霜眉紧皱,面色沉重。
他们都不愿离开连四病床,所以低声交谈以免影响连四体息。
雷傲侯听完详细经过,白色的眉毛皱得更紧,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
他道:
“我担心两件事,一是连四,二是雪婷。”
吴哥道:
“连四情况危险我明白。但你老忽然提起雪婷,为什么?”
雷傲侯道:
“冷见愁目下必定危机重重,所以严星雨不怕他会突然赶回,如果这冷见愁也陷入危机,则雪婷她们当然更不妙了。”
吴哥而上不禁泛起一抹忧色。
雷傲侯又道:
“连四伤势严重非常,能不能撑过危险殊难逆料,只不知严星雨又如何?他伤势必定更甚于连四才对……。”
吴哥道:
“很能说,严墨雨临走时神智清明,但我看他似是回光返照,我宁愿连四像现在这样也不要像他。”
雷傲候顿首道:
“大江堂兴盛了百余年,帮中必有名医高手,严星雨虽然很不妙,但也说不定有人能医好他。”
吴哥道:
“却不知您老何以光用上好白醋洗涤连四伤口?”
雷做侯道:
“是冷见愁教的,也是医治芳草剑伤唯一妙法。唉,如果冷见愁赶得回来,连四就大有希望,你瞧冷见愁能不能及时赶问?”
吴哥既不能亦不敢胡乱问答。就算冷见愁赶得回来,连四性命仍未必保得住,只不知严星雨如何?他已经死了?如果他死了,大江堂会不会高手倾巢尽出,血洗雷府以报仇雪恨呢?
雷傲候忽然问道:
“那于南、徐来等六名高手你能不能赢得他们?”
吴哥道:
“不能。他们六种兵器长短攻守配合甚妙,第个人功力深厚而又十分凶悍,我最多只能勉强保持不败。”
雷傲候道:
“如果你手中抱着连四呢?”
吴哥道:
“那当然极之不妙,就算侥幸冲出重围,也一定负伤累累。”
雷傲侯道:
“既然如此,严量雨为何不下令转攻反而强迫他们撇退?他显然不想杀死你们。但为什么?”
如果你在路上看见一个人,衣着可算是斯文个人。但手中拿着一把一望而知是廉价残旧的连鞘长刀。背着一个花布包袱,急急忙忙赶路的样子,你岂敢相信此人竟是无牵无挂潇洒自如的冷见愁?
但这个人真是冷见愁。
他自己也感觉到命运之网越来越强韧,并且把他粘得很头痛、很伤脑筋。
“命运”已经迫得他一步步陷溺于某种境地,迫得他现出狼狈样子,迫得他非要赶往不想去的地方不可……
花布包袱又土气又累赘。但他非背着不可,因为包袱内有很多他知道非用不的东百。
那把破刀其实也没有意思,冷见愁何须使用兵器?但他却又非弄一件兵器不可,就算破刀也行。
他向来认为自己不必为任何人匆忙赶路,但现在不但是为了别了,而最可怕的是为了好几个人之多。总之,他自知已像虫陷入命运之蛛网中。
天色已晚,但离安居镇也很近,远远可以看见镇上稀疏的灯光。
但近在七、八丈的大路边,一座牌楼像火焰山矗立。
牌楼五彩纹纷耀人眼目,那是因为牌楼上缀上数以千计的灯光。
无边无际沉沉黑暗吞噬了大地,只有这座牌楼突兀涌出大放光明,照亮牌楼前数十丈地方。
冷见愁一步步走近牌楼,拖着长长的背影,显得岑寂孤独,因而浮动着诡异气氛。
水来也可以老远就绕过牌楼直奔安居镇。也这座光亮的牌楼似乎散出妖异气味,把他吸引过来。
数丈高的牌楼下面当然可容行人车马等通过。但冷见愁从牌楼门望到后面,发现那边特别黑暗。他记得从这方向望去应该看得见安居镇稀疏灯火。可是现在都看不见。
他心灵上“危险”讯号老早响过。他已经熟悉“命运”要掠夺他生命的预兆和讯号。
正因此他才故意不躲开灯火通旺的牌楼。他必须迫近生死边缘(生命之极限)瞧个清楚。
如果他能够观察清楚,如果他有足够能力(例如速度)。因而一举突破团越了生死之极限。他将会获得或进入怎样的境界?
“死亡”是什么?说来简单只不过身体所有机能都不能再活动。神智感觉,呼吸等一切都停顿消失。
但死亡之后究竟如何就很难就开得明白了。现在举世之人大都认为“人死如灯火”,减了之后就永远什么都没有,所以亦都不愿多想。这叫做“断灭论”。
由于现在的人都存有依赖心理,认为人死后到底是永远断减呢?抑是或还有“灵魂”还可以到天堂地狱或是转投胎?这些问题让时代尖端的科学家解决吧!等他们证实之后才作打算。
其实我们如果要依靠新旧“物理”任何理论定律,去证明“非物质”的境界,岂不是缘木求鱼?岂不是极不合“理”?
何况每个人死亡之后若是永远断减,则亦必有永不断减。
永远断减我们可以大略想象得到,反正什么都没有就是了。
但永远不断减就麻烦得多,世上并没有长生不老之人,所以显然“永不断减”并不是这种形式,又正因为是另一种形式,所以会同时含有“断减”、“不断减”的现象。
因为我们禁不住要问:冷见愁想超越。想突破什么?时空之内“限制”有很多很多。人类观点看,“死亡”是不是极限呢?
摸索和实验是确立一切智识的方法与步骤。冷见愁可能知道,亦可能不知道。但他却是照这方法、步骤进行。
他终于看见一个人,在从门后无尽黑暗里走出来。
这个人高大壮严,还有一副富泰祥貌。
他的眼光深沉而又锐利,冷静而又狂热,和蔼而又残毒,坦诚而又诡秘。
冷见愁静静注视者他。从他的外表。包括头发面貌肌肤四肢,衣服穿着及行走动作等等。已经观察得知不少资料。
那人停留在牌楼下半明半略之处,他也把冷见愁细细观察过,一双手。戏指颔下的须,开口道:
“虽然你外表很狼狈,但你一定是冷见愁。”
冷见愁道:
“你是粱老员外?”
那人点头道:
“我就是梁松柏。”
冷见愁道:
“九幽使者金阳是你的手下?”
梁松柏道:
“对。”
冷见愁道:
“那么你也就是二十年前‘十万魔军’案的主脑长春子了?”
梁松柏道:
“对。但面上却不禁微露讶色,冷见愁怎知二十年前的秘事呢?
冷见愁道:
“你手下共有四大使者,攻坚使者和摧锐使者率领的是武功很好的死士,死士数目至少有两百名,九幽使者十殿使者率领鬼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的消息对不对?”
梁松柏笑声很勉强,道:
“你很有本事,这些秘密一共只有六个人知道。”
冷见愁道:
“除了你和四大使者之外,还有一个知道的人,想必就是你的大公子梁永珍了?”
梁松柏道:
“现在连你加起来却只有五个人知道。”
冷见愁掐着指头算一下,其实那须计算,六个加一个等于七个,这小孩子也能随口道出。但答案既然六个加一不是七而是五,就必须用指头计算了。
冷见愁摇头道:
“不对,暂时来说你们六个加我一个仍然等如六个。”
梁松柏居然同意,颔首道:
“你说得对。”
冷见愁道:
“但迟早些时候,答案可能是六个加一个只有一个。”
梁松柏冷笑道:
“你以为这一个人是你?”
冷见愁道:
“至少有这种可能性。”
梁松伯不再冷笑道:
“跟你谈话很愉快但我敢保证你算错了。”
冷见愁道:
“我知道,因为真正答案是两个。”
梁松柏的表情似乎立刻变得不大愉快,因为他不明白冷见愁这一次的算法。
冷见愁解释道:
“达世上将来可能只有我和你大公子梁水珍知道这些秘密。因为梁永珍现在必定还远千里,除非你有某种暗号遣人通知他,否则他永远不回来,也永远变为另一个人。”
梁松柏瞠目望住他,从前人家对他说冷见愁是魔鬼,他呵呵大笑,现在想起这话,却连微笑也装不出。
怪不得人家说冷见愁是魔鬼,这梁永珍奉命逃上变易身分等候通知这一着棋他都猜得出来,除了“魔鬼。之外谁办得到?
冷见愁又道:
“金阳既使未死,但你可放心把他除名,我担保他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了,我这样说你放心么?”
梁松柏苦笑道:
“你说的我当然放心。”
冷见愁又道:
“你的埋伏都在牌楼后而么?”
粱松伯道:
“当然啦,有灯光的地方到底很不入便,”他忽然一怔,为什么有问必答。
这真是个很有趣味的问题。冷见愁就是有此种本事魔力,似乎能使“敌人”下意识排除仇视怀疑观念,因而往往在不知不觉有问必答。
冷见愁忽然笑道:
“如果我转身走了,你怎么办?你仍然不放过我么?”
梁松柏沉吟一下,才道:
“这是全无意义的对话。因为你绝对不会放弃。不然的话我当然愿意与你谈判。”
冷见愁反手从花布包袱角落缝隙探入抓出一把透明的矿物结晶。双掌一搓变成极细粉末,而且扬洒出去简直变一大团烟雾。
水已极明亮灯光突然变得巫明亮。不过梁松相站在半明半暗之处,看来仍然若远若仍然测度不到正确距离。
不久以前无嗔上人已经领教过,元映父实在明亮大厅内,显然利用地面砖块计算恻度,仍然弄不清楚梁松柏是远是近。
冷见愁望望地面,才道:
“果然是萤光粉,但你浪费这许多萤光粉有何作用?茧光粉既没有毒亦没有任何作用。在强烈灯光之下几乎发现不了。对,你乃是利用强烈灯光掩护你放的萤光粉。但为什么呢?”
梁松柏面色显然又者又白,道:
“任何人的肉眼在如此强烈灯光下,绝对不能发现我洒下萤光粉,冷见愁,你真是‘魔鬼’。”
冷见愁知道从他口中不可能套出答案。道:
“如果我在十万魔军内,能不能做头领呢?”
梁松柏道:
“当然可以。你应该是头领中的头领。你可以保存你的智慧和意志。你甚至有很大的决定权力。但可惜你一定不肯加入‘魔军’,所以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冷见愁感到已经向死亡界线边近一步。现在他已知道死亡界线并不是一条界线,其实山松到紧、山浅到深的区域。你一步步走去,最后就会走到终点。终点亦既最后界限。说是“界线”亦无不可。只不过任何人到达这一点这一线时,已经不会也不必“想”了。所以界线也好,终点也好,那时已无分别。
冷见愁面孔已完全隐藏于迷雾中,好象没有表情,又好象微笑。
他举步行去。就算终点是死亡,他也要迫近去瞧个消楚明白。
松拍间后退。他完全没商汤敌意思,而是感觉小冷见愁锋说凌历死匹的压力。则叶摄可怕者,冷见愁的压力绝对不足“皿J:(之死”。绝不足“元则鲁莽”,绝不是纯粹“武功”。
当然粱松伯水不会了解那是“智慧”武功”到了某境地融合而产生的力量。已近乎所谓“回脱根尘,灵光独耀”境界。
冷见愁已走人半明半暗地带。再过去自然就是黑暗区域(并非黑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他看见粱松柏几乎已退入黑暗区域,便停步不动。梁松柏果然亦不再后退。平淡无奇的几步后,却让冷见愁,测探出很重要的一点,粱松柏必须与他保持某一最低限度的距离。如果没有这个距离。他可能就无法“若远若近”的奇异能力。
眼睛利用光线量度空间的距离位置;而耳朵则利用“声音。”
但可惜眼睛还远远比不上电子光学仪器那么精密准确,耳朵亦望尘莫及“声纳”,因为眼睛耳朵仍然要靠大脑分析判断。每个人后天经验必有主观成份。所以永远不能象仪器那么精确。
冷见愁忽然脱掉布鞋,把布鞋掖在腰带。前后左右绕小圈子走了几步。脚板心极灵敏的感觉(当然经过至为严格训练),马上,则知梁松柏曾经站在何处。
距离已经算得出来,但心灵中“危险”讯号却只强不弱。
可见得既使一举杀梁松柏,仍然不能解除威胁。
死亡威胁来自何处?何以击杀粱松相之后仍然不能触围?难道粱松柏居然还不是真正首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