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松柏一移动,冷见愁也就跟着动。
他动的时候当然就可以选择对象。何况冷见愁一直站在固定位置被动挨拖拉机,使别人形成错误习惯。
尤其攻坚使者错得最厉害,所以脑袋一下子就象皮球掉落地上。
冷见愁的破刀刀尖只差一点就可以切下梁松柏鼻子。他一刀砍下攻坚使者脑袋之后,刀势宛如光驰电掣追上梁松柏。
但冷见愁骤然停止,身子既不向前扑,破刀也停在梁松柏鼻尖两寸之处。
因为他“看见”梁松柏的表情。在如此漆黑所在除了冷见愁谁也不能“看见”什么。
除了梁松柏面上那种奇异邪邪恶的笑容之外,他还“看见”梁松柏双手斜向上举,作出搂抱姿势。
搂抱姿势本身并无奇特可异,冷见愁只奇怪梁松柏何以两手空空?他何以没有任何兵器?
就算他不以武功为能事,但手中至少也有木剑铜铃之东西才对。
何况心灵中“危险”讯号忽然响起来,过了攻坚使者这一关。
现在却是第二关了。危险在哪里?梁松柏赤手空拳能杀人么?
梁松柏忽然大笑道:
“冷见愁,杀我呀!你的刀为何不会动?哈哈……”
别人虽然不能象冷见愁黑暗视物,尤其是他心中刀势延绵不断(手中破刀不必当真挥舞砍劈)所以破去因邪法做志的黑暗天地,因而他能够“看见”。
但他本身亦因站满萤火粉而于黑暗中刻划出黄中带绿迷朦萤光形象。
此所以他站立姿势无论伸拳还是踢脚全部看得清楚。
可能由于他太迫近梁松柏,故此攻坚使者手下那些黑衣人都远远包围而没有扑过来。
冷见愁道:
“我不喜欢杀死太容易杀的人,你可能很自负很骄傲,但我却随便任何时候都能杀死你。所以我兴趣不大。”
梁松柏道:
“你只讲对了一半,你虽然很容易杀死我这个肉身这个躯壳,但你却同时与我同归于尽。”
冷见愁道:
“即使同归于尽,但你有什么值得高兴,值得大笑呢?”
梁松柏纵声而笑,笑声透露出很得意很自信情绪。
冷见愁道:
“你笑什么?”
梁松柏道:
“笑你。”
冷见愁讶道:
“我?我很可笑么?”
梁松柏:“你不可笑,但你的想法看法却很愚蠢可笑,你想不想听一听?”
冷见愁道:
“当然想,你肯说么?”
梁松柏道:
“说出来对我并无坏处,所以我会告诉你。但信不信由你,我们同归于尽之后,你的确走到生命尽头,我却不然。”
冷见愁道:
“你还能复活?”
梁松柏道:
“总之我个这‘我’的意识并不象你一样消减无踪。我仍然在人世上,虽然人可能已改变另一副面目躯壳,但我仍然存在于世上,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你以为如何?”
冷见愁吃一惊,道:
“如果你做得到这一点,天下再也找不到怕死的人。”
梁松柏道:
“所以你看,我笑得有没有道理呢?”
冷见愁道: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比你笑得更响亮。”
他忽然也仰天大笑,笑得很舒畅愉快。
梁松柏突然感到十分不妥,感到形势好象忽然大有改变。
是不是说错了话?是不是这些话泄露某种重要资料因而冷见愁能够对付他?
他问道:
“你似乎没有愉快的理由?”
冷见愁道:
“本来没有,但现在有了。”
梁松柏道:
“你以为既然我可以维持我之意识存在,则你亦可以办到?”
冷见愁道:
“为了修练这个意识,一定下了很多很久功夫对么?但我却没有,正如有人掉下水可以轻轻松松泅到任何一处岸边,但有人跌落一条小河,马上就翘辫子。”
梁松柏道:
“这个比喻很对,所以你愉快什么?有什么值得你大笑呢?”
冷见愁道:
“这一点恕我暂时不告诉你,等最后一刻我一定告诉你。”
梁松柏声音中多了某种希望,道:
“你意思说我们现在先坐下来谈判?”
冷见愁道:
“站着谈一谈就可以啦。”
梁松柏道:
“我可以答应从今而后永不招惹你,永远避开你。行不行?”
冷见愁道:
“我希望已变成你手下魔军的十万冤魂同志。”
梁松柏道:
“冷见愁,你几时打上‘替天行道’招牌的?”
冷见愁道:
“没有。我并没有承认老天爷可以支配我。”
梁松柏道:
“你最好不要忘记,你有‘极限’,而我却没有。”
冷见愁道:
“我会记得这句忠言,但我也不妨告诉你,我的极限并不操纵你手中。”
双方沉默一下。
梁松柏道:
“其实我手下实力还不弱,你何苦一定要拼?”
冷见愁道:
“你只剩下一个摧锐使者一个十殿使者,实力算不得很坚强。”
梁松柏道:
“任何一个使者就足以做成危机四伏情势,尤其对付你。十殿使者有极大威力作用,希望肯相信我的话!”
冷见愁道:
“叫他过来,如果我告诉他几句话而他认为不必担心,你可以开出任何条件,我一定会接受。”
梁松柏左手法诀一扬,刹时右侧出现一条白衣人影,宛如在烟雾中飘浮不定。
冷见愁盯一眼,道:
“你是十殿使者?”
白衣人道:
“是,我叫徐灵。”
冷见愁道:
“我第一刀绝对不会伤人一根汗毛,但第二刀就一定杀你,看刀。”
刀光比喝声快几百倍,所以等到人人听见“看刀”声音时,冷见愁的破刀仍在原处,对象没有动过。
不过白衣人十殿使者徐灵头上尖形的白布罩却分为两片垂落肩头,所以露出头颅面孔。
徐灵年约四十,而长颊陷,颚骨甚大,一望便知是很难相处的人(只有冷见愁看得见)。
冷见愁道:
“这是第一刀。”
梁松柏讶骇交集,道:
“这是什么意思?”
冷见愁道:
“这意思说我取他性命亦易如反掌,但当然我并非为了表演而讲他过来,现在我有话跟他说,你反对么?”
梁松柏只好道:
“好,你说。”
冷见愁道:
“徐灵,你双眉之间有三条直纹,当中那一条特别长些,如果我说我要一刀劈中当中那道直纹,只要你说一声不信,你敢不敢说?”
徐灵忽然不再飘浮虚缥,站在地上比石头还重还笨,应道:
“不敢。”
四下黑得连人影也看不见,但冷见愁居然能看见他眉心三条直纹。
因此证明冷见愁根本不是人,他简直比“魔鬼”还可怕。
冷见愁又道:
“我曾经一刀劈死一个鬼魂,你信不信?”徐灵一身冷汗,修炼了二十几年的“法力”不知跑到哪儿去了,说道:
“我信。”
冷见愁道:
“这句话并不老实。”
徐灵忙道:
“是,是,在下正想讲问冷老愁老爷一刀劈死鬼魂之后,那鬼魂是何等模样?”
冷见愁道:
“我正要告诉你,我那一刀其实是两刀,一横一直,所以那鬼魂变成四片。”
十殿使者一则内心震惊之极,二则感到好象站在森寒可怕刀气中,所以身子索索抖抖,有如患了病疾。
冷见愁又道:
“其实我不是杀死鬼魂,只不过割断他与外界某种联系的某种力量,我心中之刀比手中之刀更快,更锋利,所以任何鬼魂都跑不掉,逃不了,你认为如何?”
十殿使者呐呐道:
“我……我……”
冷见愁道:
“你当然要亲自试过才相信,我不怪你有这种想法。”
十殿使者徐灵透一口大气,道:
“谢谢你,我马上召几个鬼魂给你试刀。”
冷见愁道:
“你太外行了,绝对不是这样试法。”
原来这种试法很外行,当下连长春子梁松柏也不禁竖起耳朵聆听。
徐灵忙道:
“小可的确很孤陋寡闻,只不知应该怎样做才是内行做法?”
冷见愁肚子里暗暗好笑。真想不到邪恶狡猾的人其实也一样很容骗倒。只要有力量吃得住他,就大可以唬骗兼施,无往不利。
他道:
“你们都用左手法诀,右手要来干什么用?”
徐灵不觉答道:
“右手才是根本法快手印呀。”
冷见愁道:
“我不是说这个,我意思说右手比左手重得多,对不对?”
徐灵道:
“对呀。”
冷见愁道:
“没有右手的根本法印要修练多久才成功?”
徐灵道:
“不一定,每种根本法印不同,最容易的一天就行,但最难的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成功有效。”
原来“根本法印”是最重要的环节,冷见愁总算把真相“唬”出来了,这环节一断,有些可怕法术至少再练十年、二十年才可以施为。
冷见愁道:
“你真笨,讲了半天还不明白。”
徐灵十分惶恐,道:
“是,是,小可一向笨得很。”
冷见愁道:
“梁松柏,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你是主帅,道行比他们深厚得多。”
梁松柏心下大是茫然,他可以发誓绝对不知道、不明白冷见愁到底讲什么,有何用意?但他岂能在手下之前表示愚蠢无知?
他应道:
“我明白。”
冷见愁道:
“不,你不明白。”
梁松柏吃一惊,道:
“我不明白?”
冷见愁道:
“当然不明白,如果你完全了解,一早就会指出,并且揭示徐灵应该怎样做,你究竟知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试得出我的刀法?尤其是我的‘心刀’,威力究竟如何?”
梁松柏勉强找出理由道:
“我对武功不大内行,所以不知道‘心刀’的详情秘要。”
冷见愁道:
“那么我告诉你,‘心刀”威力来源只不过是‘速度’而已,每一刀速度快得可以割开空虚,亦可以切断时间之流,你说快不快?”
梁松柏深深皱起眉头道:
“听来简直快得比光线还快了?”
冷见愁这回答的是真话,道:
“当然,如果不能比光线快何以你的法术可以遮天蔽地,使人感到伸手不见五指,使人找不到一丝光线?你能阻挡了光线却不会受伤?但我刀势一发就能刺穿黑幕?”
梁松柏骇然道:
“这就是‘心刀”?”
冷见愁道:
“对,你用缩地之术也好,用其他法术也好,最强悍的鬼魂也好,都只挡不住我一刀,尤其是你们两个人的右手绝对不能继续长在身上。”
强光一闪,耀眼生花,冷见愁的破刀忽然插回鞘内。
但插刀动作绝对不可能闪耀出照亮大的光虹。
事实上是冷见愁以绝快速度劈出两刀才出现耀目强光。
梁松柏徐灵二人此时才忽然发觉右手掉在地上。
虽然事实上不至于法力全失,但全身本事至少失去十分之七八无疑。
因此梁徐二人惊讶得不能置信地望住右膀。
断口处喷出鲜血之涌楚一时还不能使他们感觉到,好象这只是一件非真实的事。
然后两人一齐被攻心刺骨的疼痛侵袭而摇摇欲昏。
这一刹那间十殿使者徐灵忽然地恍然回悟:“原来他分左问右扯了半天,却只是骗出应该攻击那一处部位而已。”
梁松柏也自心头灵光一闪:“原来他已晓得绝对不可以杀死我,兔得我施展‘借体还魂重生’大法,唉,他怎知道我如果不借外界刀兵之力就施展不出此法?他怎知道如果一刀杀死我之时,我肉身潜存的能力就可以瞬间全部发挥,绝对可以一举反击取他性命?他不是人,是魔鬼……”
忽然间四处明亮了很多,虽然还是很黑的夜晚。
但已还是象刚才那么黑漆,那种奇异梦幻似的压力亦完全消失,安居镇疏落灯火也可以看见了。
至少还有过百拿着兵刃的黑衣人包围窥窥伺着冷见愁。
冷见愁当然很冷静镇定,既然已经一连渡过两次死亡之险,而现在梁松柏法术失效,这些人岂能起得作用?
他冷冷道:
“摧锐使者出来答话。”
一道白色人影缓缓走近。
冷见愁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这白衣人也和十殿使者徐灵一样,连头带面者蒙在白布里,身上亦是一件白袍。
他道:
“在下施如山。”
冷见愁嗯一声,锐利目光上下打量他。
“摧锐使者”施如山道:
“在下派人扶下梁老员外和徐灵,以便敷药包扎伤势,只不知冷见愁爷准是不准?”
冷见愁不知几时已把破刀插在腰带上,双手抓满药材,这些动作在黑暗中确实不易看见。
但几种药材都有辛浓芳香,尤其是冷见愁双掌一搓,药材完全变成粉末时,香气更浓。
“摧锐使者”施如山身子一震,急急退后两步。
冷见愁左手五指连珠疾弹,每一下都有一撮芳香粉末劲疾弹出,指法之轻巧迅快简直中人难以相信那是男人的手。
每一撮粉末都投入远近尸首的伤口血泊中,他此举的用意效果如响斯应立刻见功,弥漫空气中浓得使人作呕的血腥味忽然消失,反而变成说不出舒服的甜香。
冷见愁可以清楚看见四方过百的黑衣人,嗅闻到清甜得味之后,个个此起彼落地连连大打呵欠,然后一下子倒下一大片,人人都发出沉重鼻鼾声。
“摧锐使者”施如山连动也不能动,因为有一股强大可怕的杀气笼罩住他,而且他隐约感到这阵杀气并不止是“刀气”那么简单,好象还有别的,例如冷见愁奇奥精巧无比的暗器手法亦是形成杀气的一部分。
冷见愁说道:
“我有点后悔杀死几十个人,因为他们根本就是被邪法和毒药控制,他们不知道该不该攻击别人,亦不知道死亡之恐惧,我应该一来到就杀死你们几个人,尤其是梁松柏和你。”
施如山吃吃道:
“我?我只不过是个小卒,我也是听命令行的人,我……”
冷见愁接口道:
“你是谁?”
施如山愣一下,终于道:
“从来没有人骗得过你么?我姓尤。”
冷见愁道:
“名字呢?”
姓尤的白衣人道:
“我名字叫吉祥。”
冷见愁道:
“任何人碰到你一定很倒楣,你干脆改名为例楣算了。”
尤吉祥居然很低声下气,应道:
“是,是。如果冷见愁老爷放我一条生路,我以后一定改为尤倒楣。”
冷见愁道:
“本来我以为你是李碧天呢?”
尤吉祥忽然有点激愤,道:
“你只知道有个李碧天?我是大毒府掌门,身份和本事都不比李碧天差。”
冷见愁道:
“失敬,失敬,既然你敢不服气李碧天,当然也是毒教一流高手,老实说你用‘圣贤迷’上乘秘传毒功使这许多人丧失了善恶是非的辨别力。而梁松柏而用邪法使他们不知道畏惧只会拼命进攻,你这一招的确有资格跟李碧天比划了。”
尤吉祥大惊道:
“你……你怎知我秘传无上毒功的名称功用?”
冷见愁道:
“因为我是魔鬼,很多人都这样说,其实是因为我认识‘大自在天医’李继华。不过他也不过是一片落叶罗了。”
尤吉祥跟别人一样,一点也不明白“落叶”是什么意思。但他却知道“大自在天医”是近百年来天下第一名医国手。他可能不会毒功,亦一定知道很多很多毒教的历史派流和秘密手法。
无怪冷见愁一下子就知道他不是摧说使者施如山,也无怪他一举手就破去“圣贤迷”无上毒功,唉,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惊世骇俗本领呢?
冷见愁又道:
“你如果不甘自杀,那就出手吧,不过你最好记着,你自尽可以立刻死亡,可以立刻解脱,但如果我一刀把你劈成两片,你练毒多年,功力深厚,比百足之虫还厉害,你两片身体还会有无量痛苦,要很信才真正死亡。你自己选择,我不勉强你。”
尤吉祥简直无法招架。这个敌手一切都清楚了解,连毒教高手死亡时巨大可怕痛苦也知道。
当然这只是指遭到刀兵之劫,伤势绝不能医治而肉体各部份生机仍在。
由于炼毒日久,所以每一点肉体组织死亡时都极痛苦,直到全部死亡才停止。
这种过程可能拖上三两天这久。
所以他们宁右眼下专门克制自己的毒药,以便立刻死亡,立刻得到解脱。
尤吉祥俯首考虑,不时叹一两口气。
冷见愁居然不催促他,却偶然从背后包袱抓出一些种类不同的药材,双掌一搓便成粉末,有时甚至会冒出淡淡的青烟。
最少已超过一盏热茶之久,冷见愁打破沉默,道:
“尤吉祥‘十八层地狱’可以算得是毒教无上功夫,你已经施展了十二层之多了,虽然还有一种,但我看可以到此为止,我决定不等候了。”
尤吉祥笑声很惨淡,道:
“冷见愁,世上有没有人可以击败你?”
冷见愁道:
“当然有,不过我懂得很多,所以能够事先趋避危险,我永远保持主动之势,所以进退自如,而最重要的是我的对象不是人类,所以我个人的失败死亡根本微不足道,但如果我能够胜利,这意义之伟大,影响之远就不言而语可以形容的了。”
尤吉祥大声道:
“请告诉我,你想击败的对象是谁?”
冷见愁道:
“命运!或者你可以称之为‘极恨’,因为命运总是以极限之形式,境界表示出来。”
尤吉祥忽然笑道:
“我快要去了,但我仍然忍不住要告诉你一句话,我这句话就是:你疯了!”
他嘴巴一合拢,立刻变成蜡人一样苍白僵硬,也象站不稳的蜡人笨拙倒下。
我可能真的疯了,冷见愁举步向安居镇行去。
我有好日子不过,偏要想尽法子跟自己过不去,如果不是疯子,谁肯这样做?
房间很宽阔而且明亮,一头摆着一张云石圆桌,六张靠背椅厚软垫子上都有人坐,除了徐小茜等三女之外,就是李碧天无嗔上人和小郑。
另一头两边墙壁各有一排壁柜,本来散发出各式各样药材味道,但后来墙角一个大火盆点燃之后,全室弥漫着清爽而且又甜美的香气。
圆桌上有酒,还有五碟热气腾腾的小菜,一个大冷盘是熏鸡和酱牛肉。
李碧天道:
“我唯酒菜都不会有问题,但我却不敢保证这是不是我们最后的晚餐。”
雪婷的子象她的人一样敢作敢为,最先落在盘碟中,连吃七口,又干两杯酒,才道:
“有你保证还怕什么?”
其他的人也不觉被她“豪情”所夺,先后动筷及互相敬酒。
雪婷又道:
“最后的晚餐是这一顿抑是几十年后的那顿,其实有何分别呢?”
最想不到的是小郑居然最先答嘴,他还苦笑一声,道:
“大有差别。姑娘,大有分别。”
雪婷道:
“你告诉我吧,分别在何处?”
小郑道:
“蚂蚁尚偷生,能多活几十年总是好的。”
雪婷道:
“当然,但如果要你不死不活地过日子,或者必须与相爱之人分离,过着孤独凄凉的日子,更说不定要跟一个你绝不喜欢的人一齐过这几十年,你怎么说?”
小郑吃一惊,喃喃道:
“不至于吧?命运会这么残忍无情么?”
无嗔上人道:
“嘻哈,我很羡慕你。”
雪婷挟了一大块“狮子头”放入美丽嘴巴内,才道:
“为什么?”
无嗔上人道:
“因为你的人生似乎很单纯,一加一等于二,二减一等于一,但别人却没有这种运气,因为不恨并非等于爱,不活并非一定亡,你可以不恨不爱,可以既恨又爱。你也可以不死不活……”
雪婷道:
“这种话你跟冷见愁去说,别找我。”
她拒绝得干脆俐落,根本不需思索,好象她天性就是如此。
徐小茜温柔地接上问说:“如果人生一切,甚至本身都是模棱两可,那末探索与否,又有何区别?”
雪婷不经思索就回答,可见得这答案必已早有,看来很可能也来自“宋妈妈”。
她道:
“不探索不反抗命运的一切安排是弱者,敢探究敢反抗是强人!”
徐小茜道:
“但不论北者或强人,仍然是傻瓜,既然如此,此区别何在?”
雪婷道:
“不知道,你最好问问冷见愁,他是强人傻瓜,你一这理弱者傻瓜。”
她的话一针见血,徐小茜的确是“弱者”,因为她似乎既不敢亦没有兴趣反抗命运之安排,例如她中了“迷情孤独蛊”,她居然仍很泰然自若淡淡地随顺命运,从来没有露出过挣扎痕迹。
无嗔上人道:
“人生中种种矛盾唯一大智慧者能统一无碍。所以并非举世之人皆是傻瓜。这些看法在佛经中原是很浅的道理,唉,可惜我向来不大留心从不去研究……”
雪婷道:
“阎晓雅,你吃得不多,话根本没有讲过,难道你一点意见都没有?”
阎晓雅清丽绝俗脸庞上,浮起淡淡笑容,终于开口说话:“我没有意见,因为我是弱者,弱者向来没有资格说话。”
这话出自她口中,似乎比别人更能引起同情怜悯。尤其小郑眼睛都发直了。
雪婷忽然大声道:
“酒菜都吃够了,李碧天,告诉我,你怎肯做梁松柏的爪牙走狗?”
她已站起瞪大眼睛双手叉腰,一望而知她不得答案的话,绝对不会罢休。
李碧天讶道:
“雪婷姑娘,每个人都有苦衷有秘密,我为何一定要告诉你?”
雪婷声音更大,理直气壮地道:
“因为你不同,你绝对不是他们那一类人。”
李碧天啼笑皆非以及求救地望望别人,但当然没有人肯挺身替他说话。
雪婷挺胸叉腰眼睛瞪得更大,道:
“快说,李碧天,你为什么?梁松柏算老几?”
李碧天居然被她迫得很为难很可怜的样子,张口结舌竟是答不出一句话来。”
房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头戴儒巾身穿天青长衫,天气虽然已有寒意,但他手中仍然拿着把雪白鹅毛扇。
此人也长得很清秀,而皮白净,似以长衫羽扇的打扮,真有“儒雅风流”味道。
他从目惊讶注视下走入房间,锐利而充满自信的眼光逐一瞧过各人,才道:
“是我。李碧天是为了我不得不帮梁松柏。”
雪婷声音居然比刚才还大,叫道:
“你?那么你又为何要帮梁松柏?你跟李碧天是同一类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青衣人愣一下才喃喃道:
“你虽然很凶,却凶得可爱。”他眼光对准雪婷,刹时已迫得雪婷连连瞅眼,他好象有极大魔力,很快就使雪停不再瞪眼叉腰,甚至坐回椅上。
青衣人这时才道:
“我不是好人。我外号‘恶仙人’,徐小茜一定可以帮我证明身分。”
徐小茜温柔地道:
“你可以会在此地出现?你何以会帮助梁松柏?你何以认识严星雨?”
她虽是询问却也等如证实青衣人是“恶仙人”号自至了。
恶仙人韩自然道:
“徐小茜,我发觉忽然跟李碧天一样陷入尴尬形势中,你的问题我非回答不可么?”
徐小茜道:
“一来还是雪婷那句话,你跟别人不同,别人就是指梁松柏甚至严星雨,二来我们既然在你掌握中,既然已是最后晚餐,你又有何理由不敢回答呢?难道我们临死前小小的好奇心也不肯给我们满足么?”
韩自然摇摇羽扇,但动作不够潇洒,徐小茜声音很温柔,说话的亦完全是哀求式。
可是威力却有如用刀剑顶住咽喉,使人不能逃避,不能拒绝回答。
房间内没有一个人作声,陷入整着尴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李碧天才喃喃道:
“其实我本人亦想跟冷见愁较量一场,就算没有韩自然,我可能仍然会在此地。”
徐小茜以沉默固执目光望住韩自然,丝毫不肯放松。
韩自然忽然大声道:
“你的问题恕我不能回答。”
人人都多少露出失望神色。
房门口忽然有人接口说道:
“我可以回答。”
此人衣服剪裁适体,质料华丽,看来不会超过三十岁。清秀白皙的面孔漂亮之极。
虽然房间里有三个当世绝色美女,可是他那种唇红齿白眼睛乌亮的漂亮法,一点不比她们逊色。
他腰间有一把绿鞘窄细长剑,用一只比柔软还美丽的手按住剑柄,姿势潇洒悦目极了。
房间内连韩自然在内共是七人,见得此人出现走进来之时,没有人不是惊讶膛目呆呆望住他的。
不过惊讶膛目发呆的意思大有分别,象韩自然无嗔上人阎晓雅是一种意思。
他们除了惊讶之外,眼中还透出一种不易形容描述的味道,小郑则除了惊讶外,另有抑制掩饰不住的嫉妒之意思。
只有徐小茜雪婷李碧天是比较单纯的惊讶,因为这个男人实在太漂亮了。
你一定想不到竟然会有这许多种不同的“惊讶”存在于世上。此外,这个漂亮的人居然能使得美女和高手们个个都变颜变色,亦是一件叫人很难相信的怪事。
即使是近来最轰动江湖的冷见愁,大概也办不到。
“他”那对乌亮得好象会讲话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也跟每一个人微笑点头招呼。
他微笑的样子更好看,那种味道比温柔的徐小茜更温柔。使人心跳的眼睛不时闪出代珍狂野的光芒,却又比雪婷更野。
之后,房间内展开一些奇异的迷离莫测的对话。
“他”站在房间中心,单只看他所占的位置,已经显示出“他”是中心人物,而且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也一定是中心人物。
“他”最后望的是雪婷,似乎微感意外地挑一挑眉头,这表情也好看之极。
他用低沉声调说道:
“你一定是雪婷,你比从前美丽得多了。”
雪婷道:
“我见过你,在宋妈妈那里,原来你那时嫌我不够好看,所以没有选上我!”她向来就是这般坦白,在宋妈妈这个名鸨那儿碰面的场面,以及男人为何而到那儿去都不问可知,换了别的女孩子,绝对不肯当众提及。
但雪婷居然又道:
“我不知道这是幸或不幸?因为如果那时被你看上的话,我一定会被你迷死,相信直到现在仍然是你的奴隶,但也许被你迷死却又很刺激、很快乐……”
世间的“得”与“失”原来就永远弄不清楚,原来就没有确切的定义。
“他”微微而笑,而颊和嘴唇好象更红,衬以雪白齐整的牙齿。雪婷果然没有讲错,他真可以迷死任何女孩子甚至男人。
他眼光转到徐小茜面上,柔声道:
“听说你很不幸,告诉我,是不是很不幸?”
蓊解语轻叹一声,道:
“是的。”他本想说:“难道你不知道?”却终于咽回。
“他”又道:
“他想是不是因为恶仙人韩自然的诅咒呢?”
徐小茜露出苦涩笑容,道:
“当时你叫我去见韩自然,莫非要他诅咒我?”
“他”摇头道:
“当然不是,但他一定是见不得美丽女孩子,因为他不能忍受美丽女孩子不属于他而落人别人手中。所以你才变成永远不会落在任何男人手中的美丽女孩子。”
徐小茜轻轻地叹息。“他”又道:
“这种事情从前也发生过,三十年前有个外号‘温柔郎’的女孩子,名字叫水柔波,她是天下公认第一美人,她也不能属于任何男人,直到现在她仍然不属于任何男人。”
雪婷看见徐小茜软弱地低下头,当即大声道:
“喂,你为何针对我和她?你不认识阎晓雅么?你为何不跟她讲话?”
“他”道:
“我只有一张嘴巴,所以只好一个个来,况且阎晓雅情况特殊一点,她比你或徐小茜都不同。”
雪婷哼一声,道:
“她不见得比我们好看到那里去,她跟我们有何不同?”
“他”笑一笑,道:
“当然不同,你很美,却很野,象已伸出尖爪的猫,徐小茜也很美,但已不属于这个人世。至于阎晓雅……”
他忽然转眼望住小郑,小郑马上转开目光,不敢瞧他。
他又道:
“阎晓雅也有猫一样的尖爪,但永远隐藏在掌肉内,她也很温柔,却用一层薄霜做外衣,如果我要一个女人,我会要她,可能我现在就要她,阎晓雅,你同意么?”
阎晓雅首道:
“同意。
“他”忽然又问道:
“小郑,你呢?”
小郑尽力隐藏起他的表情,苦笑道:
“你和冷见愁说什么都行,我算得什么呢?”
“他”第一次皱起眉头,第一次微露受到挫折神色。冷冷道:
“冷见愁也一样?”
小郑道:
“事实的确如此,而且如果我是女孩子,实在不知道跟随你们哪一个才好。”
“他”忽然恢复笑容,道:
“我不否认冷见愁果然有资格。幸而除他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包括连四在内。天下也再没有别的人……”
雪婷大声道:
“连四也不错,但你为何特别提起他?他现在怎样了?”
“他”口中啧啧两声,道:
“看来连四果然也有一手,雪婷你很记得他么?”
雪婷道:
“当然啦,他是我未婚夫。”
“他”笑道:
“好,那么我告诉你……”
这时却连阎晓雅亦微微侧头竖起耳朵吟听。
“他”道:
“连四前两天跟我较量过,当时还有飞天鸽子吴不忍在场,我们打得很公平,以一对一,我的芳草剑刺中他……”
雪婷倒抽一口冷气,道:
“严星雨,连四难道也象上一次那样,任你刺中他而不拔刀还手?他竟然不敢拔刀么?”
阎晓雅耳朵似乎竖得更高。
这个“他”原来就是“烟雨江南”严星雨,他道:
“不,他使出家传的‘拔也诀’,拔刀诀的确名不虚传,我再说一次,拔刀诀的确实名不虚传。”
雪婷忽然尖叫一声,跳起身却被徐小茜一手拉住,才没有向严星雨冲去。
当然人人都知道都了解雪婷的想法和心情,乃因为严星雨拼命夸赞连四拔刀诀,但严星雨本人却丝毫无恙出现此地。则那一项拼斗结局已经不部可知,雪婷为了连四生死而着急失态,自是人情之常。
严星雨又道:
“我中了他一刀,虽非致命部位却也负伤很重。”
大众都不作声等他说下去,那连四的结局当然是死亡,人人皆知,现在只不过等他亲口宣布而已。
严星雨又道:
“连四也中了我一剑,我用的就是这把芳草剑。但他伤势虽然不轻,却也不比我严重。所以他现在是死是活,连我都不知道。”
仍然是雪婷问道:
“你说你伤得比他严重,但你现在看来好得很,比最健康的人还健康,而你却又不知道他的生死?为什么?又为什么你伤势好得那么快?”
严星雨笑一下,那笑容漂亮的连男人也为之目眩神摇。
徐小茜有点象自言自语地道:
“奇怪,实在很奇怪,有时你很潇洒,风度绝佳。但却不是这种漂亮法,我敢担保绝对不是,味道不同出完全不同……”
严星雨笑容未敛,道:
“我是杀不死的,我有身外化身,连恶仙人韩自然也远远比不上我,所以我可以来到此地,而连四爷死活尚未分晓。”
如果他真有“身外化身”,当然就解开了重伤忽痊以及变得出奇漂亮,跟另一个形象味道完全不同的疑问了。
严星雨明亮目光投向无嗔上人,忽然面色一沉,露出很生气样子,道:
“你答应过我什么事情?你自己还记得?”
无嗔上人面色变得苍白,呐呐道:
“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
人人这时才知道原来无嗔上人本是“烟雨江南”严星雨方面的人,并不是冷见愁的朋友。
但无嗔上人何以又变成冷见愁朋友?何以又来到安居镇出手帮助徐小茜等杀鬼脱闲?
严星雨生气得几乎要象女孩子跺脚,道:
“好呀,既然你记得,你何以不但没有把冷见愁头拿来见我?反而帮他跑来此地胡闹?还把梁松柏和二公子杀死?”
无嗔上人稍稍恢复镇定,道:
“我事前完全不知道此地与你有关啊!况且梁松柏对我也很不客气,甚至要取我性命。”
严星雨怒道:
“取你性命就取你性命,难道你的命很值钱?你死了有没关系?”
他简直象女人撒泼的那种蛮不讲理的样子,而无嗔上人居然陪笑连连点头应是,好象他的命果真很不值钱一样。
严星雨重哼一声,忽然改变对象,望住李碧天,道:
“你因韩自然之故才帮我么?”
这话里面有骨头,人人听得出来。
李碧天微笑道:
“你别生气,我对付外人不得不这样说而已。”他声音温柔得好象对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子说话一样。”
严星雨瞪着的眼睛忽然透出柔和,充满感情的表情。他道:
“那很好,如果你不是这样,我会忽然发现不能相信世上任何的人了。”
李碧天声音仍然十分温柔,道:
“你放心,我总是会帮你的。”
严星雨那对充满柔情蜜意的眼睛,转到韩自然面上,说道:
“冷见愁就快来到,你们一切都准备好了没有?”
韩自然声音表情也象李碧天,变得很温柔,道:
“当然都准备好,本来有一个地方非常合适,其后我放弃了,因为当时我缺乏一个象无嗔上人这种高手,当然如果还有一两个就更妙了。”
严星雨道:
“我和阎晓雅、小郑三个人加起来算一个好不好?”
韩自然道:
“那就好得不能再好,但有一句话我必须当众向你再提一次,冷见愁绝对不是平常人,你给我的详细资料已经说明这一点,他的力量很难估计,他甚至很有可能击败‘命运’,这是最可怕而又令人兴奋希望的事。”严星雨道:
“他就算能对抗命运,但关你什么事?何须你为他的成就兴奋?何须你寄望于他?”
韩自然道:
“古今往来谁能对抗命运呢?没有!连接近胜利的人都没有,所以如果我们代表命运把守这最后一关,我还是那句老话,只要冷见愁过得我们这一关,我和李碧天见以后绝对不惹他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