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星雨有点不高兴,道:
“你已经讲过五次啦!”
韩自然笑道:
“对不起,我越老变得罗嗦了。”
严星雨惊讶地望住他,道:
“你老?你几时开始觉得自己老呢?”
韩自然道:
“我已是四十多岁的人,想不认老也不行啦。”
严星雨道:
“如果我让你回到排教,让你当教主,连单恭叟的夫人也一齐收下,你一定不会觉得老,哈,哈……”
韩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不过仍然陪他笑两声,才道:
“黑石谷那个陷井还在么?”
严星雨道:
“当然还在。”
韩自然道:
“你让四路把守黑石谷人马,在那荒凉可怕地方白白浪费了宝贵青春,又何苦出来呢?”
严星雨面色一沉,他面色以及情绪喜怒变得很快,道:
“你少罗嗦,我且问你,飞天鸽子吴不忍奉冷见愁之命,以绝世轻功越过无重数禁制,见到了你,你们谈什么?”
韩自然道:
“冷见愁只问我两。一是世上究竟有没有‘鬼’?活人能不能操纵控制?二是我和李碧天打算出手几次?”
严星雨道:
“该死,你一定答应他,你们只出手一次。”
韩自然道:
“一次跟一百次其实已无分别,你想想看是不是呢?”
严星雨想一下,忽又泛起那种可以使男人目眩神摇的笑容,走过来拉住韩自然的手,轻轻道:
“我们私下谈一谈,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是么?”
无嗔上人面色变得最厉害,但他尽量低头不让人家看见。
严星雨忽然又伸手将阎晓雅拉起身,道:
“你跟我们一齐去。噢,对了,小郑你反不反对呢?”
小郑也象无嗔一样低下头,用蚊子一样声音道:
“我算老几?我怎敢反对呢?”
雪婷忽然大叫道:
“冷见愁!”
人人都大吃一惊,向房门望去。
但房门那边空荡荡杏无人影。
严星雨道:
“喂,你敢是眼花?冷见愁就算已经来到,但也不可能在你们眼前出现。”
雪婷道:
“如果你很有信心,为何我一叫你们全都吓一跳?唉,我真希望他忽然出现,我将与他并肩奋战,直到流尽全身最后一滴血,徐小茜,你呢。”
徐小茜寂寞地笑一下,并不回答。
雪婷咕噜道:
“你永远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但冷见愁终于不会出现,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知不知道面对着的是何等可怕的危险?他知不知已达到‘命运’最严酷艰苦的关头?
阎晓雅自知一踏出那个房间之后,就永远不是徐小茜、雪婷甚至小郑的同路人。
她觉得好留恋那些人,虽然并不是很知心莫逆,但他们的世界,不但有冷见愁在内,而且充满光明温暖。
不管有没有“爱情”,那个世界还是值得留恋、值得向往。
严星雨的世界却刚好相反,虽然说不出有什么黑暗冷淡,而且还有严星雨,一个她所迷恋甚至肯为他付出生命的男人。
可是他这个世界何以没有值得留恋的味道?何以令人有残酷之感?何以令人老是觉得宛如迷途于汪洋无涯的大海中一样的迷惘?
严星雨会叫她做很危险的事,会有时好久都不见一面,使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正在做些什么事,严星雨使人无法了解他,甚至连最简单如“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严星雨会当众让人家知道他能控制她,最可怕者莫如当小郑的面带走她,还表示带她去寻欢作乐。
冷见愁为人及性格可能也不易了解,但其他各点他绝对不肯做。
他们一行三人离开大楼,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间屋里,灯光很明亮也很暖和。
屋子里门窗都用枣红色厚绒遮住,厚厚的地面,还有许多珍贵的摆设,最特别的是房间中心有一张八尺长八尺宽的床,这张床四四方甚是巨大,的确很少见,但只是特别的一部分,最特别的是床上已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赤裸着身体。
那个男人已届中年,但全身肌肉皮肤依然象年轻人一样,面貌相当俊秀。
那女子最多只有二十岁,娟美面庞流露放荡味道,船票甚佳,皮肤相当俊秀。
他们虽然严星雨三人进来,但仍然相叠着不肯分开,不过男人一直盯着严星雨,而女子则一直望住李碧天。
阎晓雅居然好象是并不存在的,竟然引不起他们瞧一眼的兴趣,连阎晓雅自己也不禁感到意外和诧异。
这种场面她不但见过,还可以形容见过得多,因为她夜间出动之时,高来高去出入于各种宅院屋子,房间里的人不论是真正夫妻抑是卖笑偷情,都不可能发觉有一对眼睛在不可能的角度瞧看,所以最放浪形骸、最淫亵的书面她都看得多了。
严星雨首先脱了外衣,回眸见李碧天和阎晓雅都静静站着,便笑嘻嘻地伸出双手分别摸捏他们面颊,道:
“唉,你们不必害伯,都是自己人,他是陶大哥陶正直,这个骚妞是莫怜卿。”莫怜卿嗲声嗲气道:
“你的朋友是谁?”
奇怪的居然是陶正直代严星雨回答,道:
“你就是毒教天下第一高手李碧天。”
莫怜卿啊一声,道:
“失敬,失敬。”她挣动一下,却仍然被陶正直压住,反而因这一功而丑态不堪入眼,但她仍然不肯闭嘴,道:
“我记得他外号是‘海枯石烂’,哎,多美的外号啊。现在又亲眼见过你,恐怕将来想忘记你真不容易。”
严星雨用水晶和琥珀杯斟了两杯美酒,给李碧天和阎晓雅各一盅,却听莫怜卿又道:
“陶大哥,为何你的外号叫做‘人面兽心’那么难听?”
陶正直忽然低哼一声,道:
“外号好听难听不要紧,可是最气人的是我居然不能列名恶人谱上,我还不算恶人么?”
严星而却对李、阎晓雅二人笑道:
“喝酒,喝酒,多喝几杯你们就不会拘束了。”
他又很温柔地对李碧天道:
“我们都不拘束之后,都挤到床上,不过我先告诉你,我先暗陪陶大哥,然后轮到你,你不生气吧?”
李碧天笑一下,道:
“当然不生气。”
严星雨转向阎晓雅道:
“等一会陶大哥先陪陪你,等我有空才陪你。”语气却变得有点命令的意味了。
阎晓雅没作声,但心中所想和李碧天一样,那‘人面兽心’陶正直虽然名气晌亮,听说武功亦已深不可测,但何以严星雨好象对他非常非常卖帐?甚至隐隐有愿意被他控制为他做一切事情的味道?
却听陶正直又道:
“等咱们收拾了冷见愁之后,我一定去找少林武当的晦气,问问他们为何不把我列入恶人谱上?”
严星雨笑道:
“别急,南七省除旧冷见愁,北六省还有一个魔刀呼延长寿。”
陶正直忽然离开莫怜卿,翻身仰卧床上(当然形状很难看)。喃喃道:
“呼延长寿,呼延长寿,唉,这个咱们还是不要碰的好,否则我老早就弄掉他了。”
严星雨讶道:
“为什么?他的魔刀莫非比冷见愁还厉害?
陶正直道:
“他和冷见愁谁厉害还不知道,但呼延长了厉害最可怕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严星雨道:
“难道不是他的刀法?”
陶正直坐起身,道:
“不是,当然不是,我亲眼见过他祖父施展魔刀。”
严星雨道:
“你见过?什么时候?刀法如何?”
陶正直道:
“三十年前刀法厉害极了。连刀王蒲公望也差点完蛋,但我敢保证呼延长寿刀法比他祖父更厉害。”
严星雨道:
“既然如此,何以你又说最厉害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家传绝世刀法?”
陶正直道:
“唉,刀法是靠人使出来的,呼延长寿最可怕的是他的刀。叫做‘悲魔之刀’,最厉害的是他的心计智谋,十多年来他横行北六省,但我也费了十年功夫地严密追查他的资料,谁知仍然只有这么多,至于他出手行事方式,亦没有一次相同,你简直无法对这个人下任何判断。”
严星雨皱起长长的眉毛,却反而另有一种很好看迷人神情。道:
“这样说来,我严星雨还比不上他啦?”
陶正直笑道:
“你如果比不上他,南七省老早就给他纵横了,不过你干万不要忘记,无论武功单打独斗,你未得你大爷爷平生绝学真传,所以一定不是他对手。”
严星雨道:
“冷见愁呢?”
陶正直想了一下,才道:
“那就不知道了,唉,我也希望能够知道,更希望能亲眼目睹他们作生死之战。一定非常精彩,可能比三十年前南京东校场那一场拼斗还精彩……”
严星雨忽然道:
“李碧天,阎晓雅,你们还不喝酒?为什么?”
李碧天微笑道:
“我决定回去那边,阎晓雅你呢?”
阎晓雅眼中射出坚决光芒,道:
“我也一样。”
李碧天徐徐道:
“我仍然为你出手,全心全意全力,阎晓雅你呢?”
阎晓雅道:
“和你一样。”
李碧天道:
“如果我不回去那边,当然天下人人皆知我和你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天下人人皆知,我又何必犯险拼命?严星雨,我完全是为了这种丑事不肯传扬出去,我才不得不完全听命于你。”
严星雨喜怒情绪向来变换得极快,也表现得很强烈,他立刻瞪大眼睛怒道:
“原来你只是为了名誉,并不是为我,好,你走,你滚,以后我绝不睬你。”
他如果翻脸动手,李碧天还可以赶紧溜掉,但这种又生气又负气的嚷骂却又不能太当真。李碧天既不能指袖而去,只好象木头一样不动。还放软声音道: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如果我不是为了你,这一次何必还要全力帮你对付冷见愁?”
严星雨非常不满地尖声道:
“但你只答应为我出一次手,哼,你对我很好么?”
李碧天道:
“韩自然刚才也说过,对付冷见愁这种人,一次跟一百次都一样。”
陶正直道:
“这话倒是不假,如果你赢得他,他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但如果输给他,也没有机会翻本,一流高手相争可伯之处就在于此。”
严星雨用力摇头,这个动作居然使所以有人都发现他颈子很白嫩,不象一般练武功的人那么粗壮。
他道:
“不对,无嗅还不是向冷见愁出过手?还有阎晓雅小郑都是,但他们都还有机会再接再厉。”
床上的莫怜卿伸展推开四肢,书出一幅极强烈诱惑放荡的“大”字图形。
她娇声说道:
“象无嗔以及阎晓雅小郑这些人恐怕都靠不住了吧?”
阎晓雅居然不作声。
陶正直直盯她一眼,道:
“她虽然绝不会出卖你,严星雨,你却得小心些。因为她已经动摇了,至少不会全心全意为你卖命。”
严星雨眼光如箭射向阎 雅,道:
“告诉我,你绝对靠得住,愿意为我卖命。”
阎晓雅象傀儡又象学舌鹦鹉,道:
“我绝对靠得住,愿意为你卖命。”
严星而欣然笑道:
“很好,这样才是我的女人。”
陶正直忽然道:
“严星雨,你先带他们两个回去,也替他们掩饰一下,然后把花解语雪婷放入‘渺茫断肠刀兵’大阵中,我到时就会露面商量一些细节。”
严星雨颔首道:
“如此甚好。”一手牵住李碧天,另一手勾住阎晓雅细腰,但走到房门口,陶正直又道:
“冷见愁现在怎样了?”
人人都聚精会神等候答案。
严星雨停步叹口气,道:
“冷见愁真了不起,连他的名字都有符咒具有惊人魔力。”
陶正直笑道:
“你放心,他的魔力快要消失了。”
严星雨道:
“冷见愁已闯过老二尤吉祥和老三梁松柏那一关,他本应一直向这里来的,但却忽然在镇上出现,敲开一间酒肆的门,正在饮酒。”
陶正直道:
“这厮的确狡猾得很,他明知满头满身都有萤光粉,在黑夜中对他很不利,所以干脆先去喝酒休息,等到白天才出来。”
严星雨道:
“他一定不是这个用意。”
陶正直道:
“若非此意,八成是他亦已负伤,必须拖延时间休养伤势。”
严星雨道:
“也不是。”
陶正直立知道:
“难道他等援兵?”
此人随口对答,不但显示出思想快捷无比,而又有算无遗策那种可怕的力量。
严星雨道:
“猜对了,有一个人正在陪他喝酒。”
陶正直道:
“谁?”语气虽然很平淡,可是人人却都感到他是装出来的。
严星雨道:
“不知道,冷见愁敲开酒肆要了酒菜,等了不久那人就来了。”
陶正直道:
“连四身负重伤,决不是他。”
莫怜卿忽然缩起身体,变成一团暇球一样,怯怯道:
“敢是飞天鸽子吴不忍?”
严星雨摇头道:
“恐怕不可能吧?”
陶正直道:
“就算是他,他能发生什么作用?还不是赶来送死么?”他又笑一声,道:
“怜卿你不必怕他,如果他不是有利用价值,我老早就取他性命了,有一次他躲在水底三日三夜,靠一根芦苇透出水面换气,我根本有意放过他,否则他老早尸骨无存了。”
莫怜卿发出欢欣笑声,身子四肢又舒展成刺激男人眼睛的“大”字形,她道:
“唉,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些事,你真坏,你还时时吓我说害怕吴不忍会找上门来……”
陶正直眼睛盯住她小腹那一带,笑道:
“我如果不这样说,你的戏就不会演得那么逼真了。”
阎晓雅、李碧天都不认识飞天鸽子吴不忍,所以对于有关整治他的阴谋诡计,既不感兴趣亦不关心。
陶正直又道:
“那人很可能就是吴不忍。”
严星雨吃吃笑道:
“不会,一定不会,我老早在吴不忍身边布了一着棋子,如果是他,我一定会收到飞鸽传书。”
陶正直道:
“吴不忍有过比飞鸽还快的记录,你难道忘记了?”
严星雨道:
“他怎能每次都比飞鸽快?我绝对不信?”
飞鸽传书不但在古代是最快速的方法,就算现代亦已可能有恢复使用的价值,因为已有医院证明利用飞鸽传送血液样本(一根小小管子而已),同样的距离飞鸽只花五分钟而汽车则要二十分钟(当然交通挤塞因素包括在内),而且比用任何工具运送都便宜。
不过较长距离的话,飞鸽的成功效率就有点问题了。换言之就是不够安全。所以最好是沿途设立很多的“站”,使每一双飞鸽只限于很安全的较短距离,但这一来又不免使速度拖慢了。
当严星雨终于拥着阎晓雅走出房间时,她忽然感到茫然和麻木,当然她仍然刻答应为严星雨做任何事甚至付出性命。可是现在却突然觉得这种允诺简直全无意义,既不能令她兴奋,亦不能令她惊慌或后悔。
她心中只剩下一片麻大和迷惘……
都已经就快天亮了,可是还在喝酒的两个人却全无丝毫停止的意思。
这两个人一个是冷见愁。破刀横搁桌角,显示情势不寻常,随时都会动用。
另一个人是五官清秀。虽有倦容,但两眼炯炯有神,显示他仍能随时随地应付任何情势变化。
他就是“飞天鸽子”吴不忍。
吴不忍干了满一大盅,舒服地摸摸肚子,才道:
“你大破‘梁邪尤毒’险关,这番精彩经过比天下任何下酒菜都有味道很多。”
冷见愁道:
“吴哥,你兼程急赶数百里路来此见面,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
吴不忍叹口气,眼睛从敞开的肆门望出黑暗街上,说道:
“我没有打算瞒你。”
冷见愁道:
“有谁知道你的行踪?”
吴不忍道:
“没有,连郝问都不知道,你敢是忘记了我这样做法安全是你的要求?”
冷见愁面孔表情藏在迷雾中。
他一定遭遇到某种困难,才会在朋友面前隐藏起表情,他遭遇到什么困难呢?何以不敢被真正的朋友窥见内心情绪呢?
吴不忍沉默一会,才道:
“如果是你的事情,我可以为你拼命,如果是我的事情,你放大胆子说出来,我一定支持得住。”
所谓你的我的事情,当然是说“困难”。
冷见愁那么决断有魄力的人,却也考虑了好一会,才道:
“是你的事情。”
吴不忍慢慢垂下头,轻轻道:
“是关于莫怜卿么?”
冷见愁道:
“对,在这世上你最关心的人是她,所以你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吴不忍道:
“她怎样了?”
冷见愁用力道:
“她已经死了。”
吴不忍闭上眼睛,眼角却沁出泪水。
冷见愁又道:
“是梁松柏亲口招出来的,我还从他口中知道了很多秘密,这就是我为你不取他性命之故,你支持的住吗?”
吴不忍深深叹口气,没有作声。
冷见愁道:
“你为她负兔含屈多年,你为她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杀死不少人,所以我本希望你能与她过一段快乐日子。”
吴不忍声音有点粗哑,道:
“我明白你的好意,我绝对不会怪你多管闲事。”
他作深呼吸时发生呼噜的声音。
很慷慨大方“流血”的男人事实上不多,但轻易“掉泪”的男亦的确很少。
所以听到“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句话的男人切莫沾沾自喜,以为不流泪就是“大丈夫”。
其实还差十万八千里。因为不流泪并非就表示能够为理想为正义而“流血”。如果只能够“不流泪”而不能“流血”岂能算是大丈夫?
吴不忍已表示过他可以为冷见愁“流血”,所以他虽然也流泪,却仍然不失大丈夫本色。
冷见愁道:
“莫怜卿一定是很好也很聪明美丽的女孩子,她在世间短短一生中,竟然有你这样一个知己,虽是彩云易逝这么年轻就离开人世,却已不枉此生。”
吴不忍甩头,好象用这个动作就可以甩掉悲伤甩掉回忆。他面色变得十分严肃,道:
“我的感伤可以留到空闲之时才拿出来,所以现在我们谈正事,谈你的问题。”
冷见愁道:
“我的事非常简单,当然也非常危险,但今天下,也恐怕只有你一个人才办得成,吴哥,别的话我不必多说了,是么?”
吴哥仰天一笑,突然豪气迫人,道:
“你当然知道,别的我可能会害怕,但唯有‘危险’我绝对不怕?”
他们一齐举起斟得满满的酒盅,一齐一仰而干,四目相投,一切都尽在不言中,寒冷秋风吹来,含有无限悲凉壮烈味道,易水萧萧西风冷,只不知几千年前荆轲揖别燕太子丹之时,是不是这般心情?
徐小茜觉得很冷很冷,虽然在飘渺朦胧的无边迷雾中,不但见到了冷见愁,而且还被他强有力的双臂拥抱着,可是休以还是这么寒冷?何以如此的飘忽迷朦?
她轻轻道:
“冷见愁,你知不知道我想什么?”
她听见冷见愁问道:
“想什么?”
她回答道:
“我好希望现在马上死掉,永远离开这个可怕、冷酷,坎坷的人世。”
对于冷见愁这个人,徐小茜不论是对别人说或自己悄然沉思,都承认不了解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但奇怪的是在她最隐秘,最深密意义中(佛家称为独影意义即系潜意识),却感到并非如此。
她觉得可以跟冷见愁谈论任何一切心事,可以依靠他,可以让他帮忙而不必说“多谢”。
但徐小茜又感到非常忧惧,所以不敢接近他,根本亦不敢诉说任何心事。
因为有一个道理非常显浅,如果从未得到过,就永远不会有失去的忧惧。
可是四下如此阴暗凄冷,眼中景色迷迷朦朦,她既不知身在何处,亦居然想不到要弄清楚这一点。
总之,她软弱得好象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所以她不但对冷见愁说各种话,亦害怕他忽然跑掉或者忽然不理她。
她那张面庞,一向美丽温柔得有如春水。现在却平添楚楚凄艳,随便任何男人都能够一望而知徐小茜已经是柔肠寸断。已知道也正陷于飘渺迷茫的情况中……
梁宅隐贤阁楼上大厅内,气温竟比效野还寒冷得多。
七盏吊灯好象天上的北斗星飘浮于茫茫夜空中,灯光说明不明,说暗亦不暗。
地上纵横竖立好多支麻番,每一支香旗都无风自动,显示必有一种超自然力量控制支配这一切。
麻番中心点,亦正是七盏吊灯中心位置,徐小茜和雪婷两个人伏着不动。
她们是在李碧天阎晓雅以及严星雨回到房间时,听到他们讲了几句话,李碧天袍袖一指,她们就大去知觉,接着被送到此利,但至今她们尚未象平时样清醒过。她们身体能感觉,思想能活动,却不象平时那样能完全清醒能控制自己。
雪婷正如徐小茜一样,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亦不知道身侧伸手可及之处有个徐小茜。
她最先看见的人居然不是冷见愁不是四连,而是她常常故意闹弯扭捣蛋的老祖父雷傲候。
雪婷知道祖父已紧拥抱着她,因为她拼命告诉他说很冷,她知道祖父非常爱自己,虽然他从不说出口,亦没有特别的态度,但她却知道。
所以她专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使祖父心疼心伤。
如果祖父不关心不疼爱她的话,雪婷就算把身上的肉一块块切下来,祖父决不会为她心疼心伤。
世上无无数数的孩子们,总是喜欢用这种自我伤害,自我虐待方法,去伤宠爱他们的父母。
雪婷忽然看见冷见愁。
她虽然冷得簌簌发抖,但心头却泛起阵阵温暖以及毫无拘束愿忌的欢畅。
“冷见愁,我想得你好苦,你为何总是不声不晌跑来跑去。”
冷见愁给她一个看不真切的微笑,那是冷见愁拿手好戏,好象有回答有反应,但其实你的得到只是一个无法抓住无法解释的“印象”而已。
雪婷大声道:
“快抱住我,我冷死啦,这儿是什么鬼地方?”
雪婷似乎告诉她说因为连四已来了,所以不便抱她。
雪婷道:
“也好,连四呢?”她忽也看见连四,并且看见他伸展开强壮臂膀。
雪婷咕哝道:
“我想我应该让你抱,但一定没有被冷见愁抱住那么自然和舒服。”
她停一下又道:
“但不妨试试。连四,这是第一次让你抱,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当然没有人抱她,因为连四重伤垂危远在南京,拿八人大轿抬他来也不行。
冷见愁呢?他在何处?
悬崖上有一块平坦宽敞的地方,在悬崖边绿你只要听听夜风呼啸声音就知道这片悬崖很高峭。
冷见愁就站在这片广宽崖顶平地上。
天已黎明,所以他满头满身的萤光粉已经失去作用。因为既然已有足够光线看得见他身形,当然就不须要萤光粉指示目标了。
这个地方虽然距安居镇不及两里路,但连安居镇的居民亦没有来过的。所以这座悬崖究竟有多高?底下是怎样的情形?四围环境如何?一百个人恐怕找不出一个能够回答。
不过冷见愁却可以如数家珍流利答复这些问题。
悬崖边缘距底下的乱石峡谷大约一百二十丈。
对面还有峻峭的崖壁。比这边还高,所以这个峡谷简直就是同一座山劈开一道裂缝而已,对面的峭壁距这边只不过有四十余丈左右。
上次冷见愁一夜之间来回奔驰了三百里路,为的就是来此察看地形,那一夜月色皎洁,以冷见愁的目光不亚于是大白天了。所以他查看得很清楚很仔细,而来此查看的动机却因为“九幽使者”金阳提到这个地方。
现在他只是旧地重游而已,所以看见他靠近悬崖边搭着一间高敞木屋时,不免凝眸注视一下,才走过去。
这间木屋三面轩敞,只有靠悬崖那面用要木板阻隔着,使得在屋内之人不必老是看见那老高老深的悬崖近在身旁而感到不安。
木屋一定是最近才搭盖的,上次冷见愁还没有见有屋。而这时屋内灯火明亮未熄,当中有一张四方木桌,有两个人分据两头正在下棋。
这两个人都很斯文清秀,都是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冷见愁走到门口,面孔忽然隐藏在迷雾中。
他大概静静站了半盏热茶时分而已,然后忽然用左手拿着那把连鞘破刀……
那两人有如被毒蛇咬了一口突然大惊抬头望他。在此之前,他们一直用心下棋,叮叮棋子声甚是悦耳。
冷见愁向那穿古青色长衫的人问道:
“你是恶仙人韩自然?”
那人点点头,指指对面穿白服的人道:
“他就是海枯石烂李碧天,你是冷见愁?”
冷见愁道:
“碧海青天夜夜心的上一句是什么?那一位可以告诉我?”
韩自然立刻笑道:
“这是李商隐咏嫦娥绝名,上一句是‘嫦娥应海偷灵乐’。”
冷见愁道:
“你武功不错,但文才亦不弱。我再问一句,‘自从一见桃花后’,下一句是什么?”
韩自然楞一下,道:
“这是谁作的诗?”
冷见愁道:
“这是禅宗灵云大师得道证悟的渴,我也是最近才学会,你想不想听听?”
韩自然道:
“好呀。”冷见愁道:
“在禅宗公案内,说那灵云大师因见桃花而悟道。作了一首偈表示他证悟的程度。他的偈是‘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弃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我不明白的是他‘不疑’的是什么?”
韩自然道:
“禅宗道理玄深奥妙,世上恐怕很少人弄得懂吧?”
冷见愁道:
“不是不懂,但拈花一笑的会心法门,当然是言语文字不能解释的。不过据伪山大师的看法,灵云悟是悟了,却还须小心护持。而我的意思,则是你们更必须小心照顾你们的性命。”
韩自然似乎仍不明白,问道:
“我们的性命?谁想杀我们?.但一定不是冷见愁吧?”
冷见愁道:
“我们虽非朋友,但亦不是敌人,所以当然不是我。但如果你们是敌人,那又另当别论。”
韩自然道: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正在下棋。但如果你坐下来,我们不妨一齐喝酒。也不妨谈论一下别的事情和别的人,例如徐小茜雪婷阎晓雅小郑等,你认为如何?”
冷见愁疑惑地道:
“我正想问你们,我明明一路跟着徐小茜和雪婷。但忽然间却看见你们。她们到那儿去了?这是什么地方?”
韩自然道:
“此地是安居镇。我那天见到飞鸽子吴不忍,也答复了你的问题之后。梁老员外忽然派人请我来此,老实我和李碧天在此当然对你很不利,你明白么?”
冷见愁道:
“不明白,但不要紧,梁松柏已经成了废人。徐小茜和雪婷呢?她们一定遭遇很大困难,所以一直都不回答我。”
韩自然道:
“既然长春子梁松柏已经除掉,你且坐下来我们谈谈。”
冷见愁喃喃道:
“但奇怪的是徐小茜雪婷都好象幽灵一样,莫非她们已经到不幸?”
韩自然道:
“我担保她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但她们却仍然在某种力量控制下。此所以我要你坐下来谈,你明白么?”
冷见愁答得很快,道:
“不明白,我只知道你们都戴着人皮面具。你们为何不让我瞧瞧本来面目?你们为何要将兵刃藏在桌子底下?韩自然和李碧天也要用刀用剑才能杀人?”
韩自然和李碧天眼中又再次露出大惊之色。第一次是冷见愁来到门口时,忽然把挟在胁下的破刀改用左手拿着。那时他们被森寒强大的杀气震慑而大惊抬头。
两次大惊的心意都只有从“眼睛”流露。面色居然完全不变。所以确实可以肯定他们用精美的面具遮掩本来面目。冷见愁甚至敢打赌他们的面具是用真的人皮制成。
韩自然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冷见愁道:
“我的意思叫你们快拿兵器出来。否则就来不及了。我希望你们从前听说过我的刀很快,也希望你们知道我杀人时拿刀的手绝不会软。”
那两人都一齐站起身,同时手中都出现兵器,一个是用长剑,另一个双手各有一把一尺寸长精光如雪的短刀。
冷见愁冷笑一声,道:
“这就对了,有个朋友告诉我,安居镇藏龙卧虎竟然有不少武林高手。
他目光盯住双手都有短刀的人,又道:
“你一定就是‘一路哭’魏双绝?但三十年前你仍然未有名气。”
那人就是假扮李碧天的,一直未开过口,这时应道:
“不错,我二十八年前才真正行走江湖。”
冷见愁道:
“其实你何必用人皮面具?我知道李碧天只有四十岁左右,但你双手皮肤已告诉我,你的年纪是五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
魏双绝哼一声,道:
“你早就说过不必藏头缩尾。冷见愁,我想把面具剥掉。”
冷见愁道:
“我为何要问我?”
“一路哭”魏双绝道:
“因为我剥面具时必须用两双手,而且有那么一阵子瞧不见东西,所以我要先问你。”
冷见愁道:
“这一位是谁?”他目光转向拿剑的人,又道:
“你跟我说了不少话,可见得你平素一定口才出名。你用很纯正的京片子说话,可见得你想掩饰你自己的响音。如果你是韩自然,应该会有些湖南腔才对。你还要不要我猜下去?”
那个假冒韩自然的人叹口气,道:
“我从未见过象你这么可怕的人。如果你还能看得出什么,请说出来。”
冷见愁道:
“可以猜测的已经不多,不过最重要的是你的武功。对了我还应该先说明一点,那就是你们的棋艺太差了,简直狗屁不通。我曾经下过十五年的围棋,而且从不用棋抨(幽冥世界有棋盘看不见)。所以我只看看你们下的几十手。就知道你们不是韩自然和李碧天了。”
那持剑的人和“一路哭”魏双绝都目瞪口呆地望住冷见愁。谁能料得到原来冷见愁第一眼已经看出破绽?原来他老早知道他们是冒牌货?”
冷见愁双道:
“峨嵋派剑法有一招剑法可以比美天下无双杨家枪法的‘回马枪’,称为‘拗步反手剑’,这一剑当然万分难练。所以练得成功的峨嵋高手,不但腕背皮肤留下显著弧形深纹,甚至连转动头部时也有一种姿势。你是不是出身峨嵋的?”
那人深深叹气,道:
“是的,我是峨嵋派‘垂纶千尺’谢不贪。我二十年来纵横川陕湖广,未逢敌手。但今天……”
“一路哭”魏无绝道:
“谢兄,其实你也无须把姓名告诉他。”
讲不贪道:
“他是值得说实话的人。冷见愁,我的名字虽然叫做‘不贪’,但我其实很贪心。我一生就是葬送在这个贪字上面,我相信你一定了解我的意思。”
冷见愁颔首道:
“我了解,并且很多谢你对我讲真话。我想先请教你一招。然后还有几句话要讲。不过如果这一招你我有一个死掉,那就什么话都不必说了。”
“垂纶千尺”谢不贪剥掉面具,露出真面孔,大约五十岁左右,目深鼻塌,相当丑陋。
他起身道:
“很公平。听说连江南三大名剑之一的‘羽扇纶巾’范慕鹤连一招都使不出就认输。如果我接得住你一招,不知道范慕鹤服不服气?”
他们走出门外。魏双绝亦现出真面目出去观戏。
朝阳初起,晨雾未散,但空气新鲜极了。
冷见愁深深吸一口气,道:
“我真不想在这时候拔刀,但我能够不拔么?”
谢不贪道:
“不行,如果你不友刀你就是失败者,你肯做一个失败者么?”
他连长衫都拽起,飘飘绕着冷见愁又快又稳走了一圈,接着喝道:
“看剑。”
喝声中长剑化作一道正练似的光芒,飞起寻丈然后迎面冲泻疾攻冷见愁。
这一剑气定神足,凶猛又含有不尽飘逸韵味。
魏双绝几乎大声喝采。但他心念转动忙得来不及喝采。他心中想道:
“如果我是冷见愁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闪向右边,因为谢不贪剑势右边最弱,二是用硬拼手法,如果谢不贪不想同归于尽,便不能不变招换式了。但冷见愁怎样应付呢?”
他念头固然刹那便逝。而谢不贪剑光也攻到冷见愁面前。
冷见愁破刀出销振腕一劈。“叮”一声刀刃和剑央相触,谢不贪飘退十步。
冷见愁居然使用如此凶险手法。魏双绝大出意料之外而惊讶,却也暗自喜,因为小辛既然喜用蹈险卖弄的招式,不免偶然会失手。而这就是击败冷见愁的机会,必须极端小心留意不可错过。
谢不贪是峨嵋派最有名剑客之一。却很奇怪似乎只会施展这一式,而且接下去都全无改变,一口气攻了六剑。但也被冷风愁破刀同样劈退六攻。
当然绝对没有相信峨嵋有数高手“垂给各尺”谢不贪只会使一招剑法,这一定是不可能的事。
一共加起来谢不贪以同样姿式手法攻了七次,冷见愁亦以同样手法劈退他七次。
两人终于分开。
冷见愁道:
“真难得通上象你如此高明的剑客,我知道你一招应该连续攻出七剑,而你虽然被我破拆劈退,却能够变快为慢,将七剑分七次施展。”
谢不贪道:
“碰到你这种敌手算我倒楣,你是不是说过换了一招之后,还有几句话说?”
冷见愁道:
“正是。”
魏双绝忽然插嘴道:
“冷见愁你有话早该说了,何以换一招之后才说?”
冷见愁坦白道:
“因为谢了贪现在才会相信我和他再度出手时,必有一个人离开人世,目前胜负这之数虽然未定但我的实务却已无疑问,所以他会说实话。因为如果他赢我死,任何秘密都不会泄漏,反过来说如果他死了,他又何须顾虑任何事情呢?”
“一路哭”魏双绝瞠目道:
“你说得他妈的真有道理,你说的话有没有人不相信的?”
冷见愁道:
“我向来用真才实学说服别人,所以希望你也相信我的话?”
魏双绝道:
“你要我相信什么?你还没有说出来,我怎知信是不信呢?”
冷见愁道:
“我想告诉你,我根本已准备付你们两位一齐出手,而结果仍然一样,不是我死,就是你们死。”
魏双绝一怔,道:
“你一个人竟要斗我们两个?你居然不想法子使我们单独串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