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星雨微微怔一下,虽然不太着痕迹,表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这句话真是刀子,严星雨自是“非死必伤”。
其实“恶仙人”韩自然的事迹传说甚广,工湖人人皆知,所以一件最秘密的事才最有价值,才值得提及,但冷见愁却对韩自然一无所知,严星雨应该先说一两件恶迹才对,冷见愁只不过使对方暴露“选材不当”的错误,正如敌人明明是拔山扛鼎神勇之士、你还要选择重兵器与之硬拼,错误是一样的。
天边的彩霞已经由绚烂归于平淡,茅亮内光线微见暗淡,一天又过去,冷见愁内心深处打了寒颤,因为那幽冥世界永远被“黑暗”统治,所以他不喜欢黑暗。
“烟雨江南”严星雨的眼睛没有漏过冷见愁任何微细的表情,他突然拍掌两声,老人家和书撞立即奔到。
这一老一小聪明而俐落,一下子就把亭子内杯盘等物收拾干净,却特别排下两个犀角巨觥,斟满了浓烈的“莲花白”,然后又在亭内亭外点亮廿八盏风灯。
“挑灯夜战”的阵势已摆好,最后那书僮送一把刀来,双手捧到冷见愁面前。
冷见愁并没有立即伸手去接,目光透过面上迷雾盯住书童。那是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庞,眉毛长弯,眼珠黑而灵活,透出狡黠或者惊疑神情,好象敏感多疑的兔子忽然和猎人面面相对。
冷见愁声音变成冷腥狠辣,道;
“你只要小指头动一下我就打烂你的面孔。”
书像全身露出僵木的痕迹,果然连小指也不敢动一下,除了眼中闪着震惊的神情外,白白的脸上已有许多颗冷汗渗出。
冷见愁又道:
“我给过你三个出手暗算的机会,但你都错过了,你想与我面面相对时才动手,那时你可以看见我的惊讶,恐惧和痛苦
“烟雨江南”严星雨居然负手站在一边看热闹,一句话都不说。
冷见愁道:
“你不是人,只是一人刺狠。”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书僮”的衣服,看得见书僮的双肩肩尖,手肝,膝盖等地方,都藏着布满细针的皮垫,任何人若是被他滚入怀中,非被刺得到处都是针伤不可,如果细针淬过毒,那就变成死尸。
那书僮只敢眨眼,全身其他部分果真都不敢动,冷见愁既然说得出“打烂他面孔”,谁都不敢不信,同时谁也不愿意面孔变成稀烂苹果的样子。
冷见愁哼了一声,道:
“开口讲话可以,就是不许动,你左腕藏着的是什么暗器?大概是用机簧射出的毒针吧。”
书僮道:
“是……是一支钢管,内藏七支毒针十二粒毒砂……”他的声音本是孩童清脆的嗓子,现在已经嘶哑干燥。
冷见愁道:
“原来是四川‘不动阎罗’家的暗器,我记得好象叫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针砂可以一齐射光,也可以分两次发出?你是阎家的人了?”
他大概忽然记起对方不是‘人’,立刻又道:
“你不是刺猥,也不是男人,你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有多少不同的特征?”
书僮面色灰白。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烟雨江南”严星雨忽然开口,道:
“冷见愁兄,这一位自称是阎家嫡裔,也是世上唯一还活着的阎家传人,芳名晓雅。”
名字很好听,人也很雅致,尤其是用想象力。
看到这清秀书僮把头发垂下,换下女装,再加上一点儿胭脂的话,必定有一清丽俗之美。
卿本佳人,何以参与江湖仇杀之事?想当年四川不动阎罗威名赫赫,据说他曾经端坐在一方石台上,被一百余名披甲执盾的武林好手围攻。但他身不动手不抬,百余名武士全部仆毙。每个人都是在盾甲缝隙遮蔽不到处中了针砂之类歹毒暗器而死,这便是“不动阎罗”此一可怕外号的由来。
如果阎晓雅真是“不动阎罗”的调裔,又得到秘传手法的话,的确可以仅仅小指头略动便取人性命,由自可窥见冷见愁的观察力惊人之至,因为他一开口就指出,“小指头都不许动”。
目前的形势只有冷见愁和阎晓雅处于危机中,反正性命是别人的,所以严星雨悠悠道:
“阎晓雅姑娘,我劝过你凡事务须三思,但你却一意孤行,可怜亦复可笑。”
以我看来,冷见愁兄模行半壁河山绰绰有余裕,除非碰上拥有另一半天下的‘刀魔’呼延长寿……”
“刀魔”呼延寿这个名官好象本身已带有妖魔味道,尤其是“烟雨江南”严星而亲口承认此人拥有一半天下,便绝对不会虚假。
但冷见愁竟没有表现出丝毫好奇心,却忽然道:
“你样子很好看,所以我很不想打烂你的脸孔。”言下之意,还是要打烂她的面孔。因此,阎晓雅的面色更加苍白。
那个老人家从林中奔出来,急得一头大汗,远远厉声喊道:
“冷见愁老爷休下毒手……”
冷见愁不理他,又道:
“阎晓雅,闭上眼睛,闭得越紧越好!”
阎晓雅目光一闪,突然发觉冷见愁和她的距离不知不觉中近了半尺,她立刻骇然闭眼,当真紧紧闭着。
老家人奔近茅亭,却见冷见愁的人已经在亭外。他惊愕地摔然停步,冷见愁道:
“我的夜眼还过得去,但我仍然不喜欢黑暗。”话刚说完,廿余盏风灯悠然一齐熄灭,四下陷入一片漆黑中。
这片黑暗来得如此突然,如果冷见愁还站在阎晓雅前面,他岂能躲得过阎晓雅的歹毒暗器?何况还有那老家人和虎视在侧的“烟雨江南”严星雨?
冷见愁的身子像飞花浇叶般飘逸空灵,轻轻落在一个人后面。
这个人所站之处,距那茅亭还有十七八丈,他一定是发现耀眼的灯光忽然熄灭,所以也就凝立不动,满脸俱是惊疑的表情。
冷见愁伸手拍他肩头一下,那个身子一震,却感到喉间有一股热气扼住,发不出声息。
冷见愁在他耳边悄悄道:
“你来干吗?”
那人全身肌肉神经忽然都松驰了,两手反抄,搂住冷见愁的腰。
她的气味,特别是双手,冷见愁熟悉得无以复加,这个人就是很野很美的“雪婷”。她应该和爷爷在一起,照顾连四的伤势,何以忽然跑到这儿来?
他们走了廿余丈远,雪婷发觉堵住喉咙那股热气不见了,当下双手勾搂住冷见愁臂膀,好象怕他忽然飞逝无踪,低声道:
“你和他动手了没有?口气流露出无限关切挂念。
“他就是‘烟雨江南’严星雨。”冷见愁自是会意,道:
“没有,因为有别人打岔。”
雪婷叹口气,道:
“果然不出爷爷所料,他说你虽能顺顺利利见到严星雨,却不容易顺顺利利决战!”
冷见愁道:
“如果你爷爷能推测出来,可见得这种情况并非凑巧碰上,而是严星雨有心制造的。”
雪婷道:
“当然啦,你到底知不知道?严星雨成名十多年来,还没有人见过他的剑法?”
冷见愁淡淡道:
“剑法不顶重要,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人物才配称真正的高手。”
雪婷忽然醒悟,道:
“原来如此,幸而那一夜我亲眼看见你和数十个武林铝家对峙的情形,现在我了解啦,那天夜里的一幕真是悲壮凄凉之极呢。如今回想起来,热血就涌上胸口……”
冷见愁问道:
“近年来四川‘不动阎罗’阎家的毒药暗器,有没有在江湖上
出现过!”
雪婷想一下,道:
“不动阎罗是谁?我没听说过。”
冷见愁脑海中忽然泛现“徐小茜”美丽的脸庞,徐小茜博知武林历史的情况,她一定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可惜她不但不在此地,甚至连她的生死亦很有问题。
雪婷自然粗野地摇撼他,道:
“你在想谁?徐小茜么?”女性敏感的直觉往往例男人魂飞魄散,雪婷一言中的,冷见愁不觉瞠目结舌。
雪婷哼一声,道:
“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起她,她有什么好?你说出来,我能比她一千倍。”
她口气直率强烈,使人不能不信,亦不能拒绝-一至少在口间上不愿拒绝她、伤害她。
冷见愁立刻拿出盾牌,便是“连四”,问道:
“连四怎样了?”
雪婷道:
“没事啦,但也像从前一样没用,他是真真正的懦夫!”
冷见愁若有所悟,道:
“是因为他不敢拔刀么?”
雪婷道:
“对,他一直不敢。”
冷见愁道:
“你爷爷为了你,想过很多办法,仍然失败了,对么?”
雪婷点点头,岔然地低哼一声,道:
“我不明白连四,世上真有那么懦弱怕死的人么?”
冷见愁静静思忖很多事,至于连四,已经不用多费脑筋。显然那些期负他的流氓,是海龙王雷傲侯支使的,当然在雷傲侯的立场来说,只要连四肯拔刀,就算杀死十个二十个流氓,雷傲侯一定设法替他打点摆平,不至于吃上人命官司。
连四为什么不敢拔刀?怕死?怕拔刀不够快?或者天性怯懦根本不敢面对任何挑衅!
冷见愁问道:
“你讨厌连四?”
雪婷点点头,但面上却露出犹疑寻思的表情。当然她万想不到,如此漆黑的一片环境,她的表情仍然被冷见愁看得清清楚楚。
冷见愁微笑一下,又道:
“你不但讨厌他,还很恨他,因为这个人居然是你将来的丈夫,对么?”
雪婷道:
“对,但爷爷随时可以推翻婚事的承诺,我亦可以不听爷爷的话。”
冷见愁道:
“你既然讨厌他恨他,把他交给我,好么?”
雪婷道:
“你要他干什么?”
冷见愁道:
“你何必关心?”
雪婷声音高亢起来,道:
“我为什么要关心他?”
冷见愁道:
“不关心就不必多问,连四在哪里?”
雪婷赌气地撅起嘴巴,道:
“不问就不问,他在南京。”
冷见愁忽然道:
“别说话,听……”
雪婷吃一惊,屏息静气查听一阵,她没有听到任何可疑声息,但冷见愁的话可不敢等闲视之,所以不敢作声,摇摇他的臂膀。
冷见愁道:
“你听见么?”
雪婷道:
“听见什么?既然他开口了,她也就敢作声。
冷见愁道:
“水田虫鸣,夏天晚上最热闹,当然还有些你听不到的声音。”
雪婷为之气结,道:
“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听过虫叫?告诉你,这儿有‘螽斯’‘蝉’,还有‘蟋蟀’‘蚱蜢’‘青蛙’,我都听见,从前在夏天的夜晚……”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很多:“我常常躺在树醚上,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点点星光,那些小家伙吵得不得了,使我从来没法子数出星星的数目……”
仲夏之夜,数星星的年花,江南凉润的晚风,加上少妇情怀,“虫声”变成诗歌的伴奏,雪婷当然听得见而且有一份怀恋,但冷见愁呢……
冷见愁道:
“我听见蜘蛛结网的声音,蜘蛛总是在夜晚结网,你可知道?”
雪婷怔一下,道:
“蜘蛛结网也有声音?”
冷见愁道:
“蜘蛛到早上就收回蜘网,等晚上再结一次,你可知道?”
雪婷当然不知道,但冷见愁越是提出许多她不知道的问题,她就越发感到他的神秘魅力。
冷见愁又道:
“最近我在山川田野发现很多东酉,故老口传或书本上都没有提到,你知不知道风眼蓝的生长有多么强大?我小心计算过,一株风眼蓝(一种拖在水面上的植物,根部有充气的球茎,开色花)每天可以繁殖三四百株。一晃眼工夫,整个池塘布满风眼蓝了。你可知道每种鸟日暮归巢的时间都不同而又固定的么?首先是鹤鸟,然后是酷噪的噪的乌鸦,接着是麻雀,画眉,最后是燕子,这时天已经黑齐了!”
雪婷静静听着,她希望这个男人继续说下去,不要停止,最好永远不要停止。
她亦从来没有想到过,每天看见每夭接触的大地原野,竟有这么多希望新鲜的事,只不知冷见愁何以能够发现?为什么他能发现别人看不见,听不见的事物?
冷见愁忽然拍她肩膊,轻轻地只有两下,雪婷大吃一惊,道:
“你要走么?到那儿去!”
冷见愁说道:
“去取回天绝刀。”
雪婷道:
“你还能够见到你么?”
冷见愁道:
“当然可以,我会把刀送去南京,这把刀是连四的。”
明查暗访了十五天之后,种种证据都对‘烟雨江南’有利,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出,连天绝刀被夺的那一天,严星雨本人却在南京对岸‘浦口’作客。请客的是南京省镖行鼎鼎有名的前辈人物‘风铃铁索’石鹏,当天以及那一夜,一共有五个人作长夜之饮,严星雨是其中之一个。
其实却有六个人,不过长六个人却是严星雨的书僮,冷见愁是查得很清楚,这名书僮正是那女扮男装的“阎晓雅”,所以把她剔出证人之外。
阎晓雅恢复女装之后,竟是淡雅如仙的美女。
当她踏入金陵著名的饭馆“四海春”时,由于有老家人陪着,所以还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
饭馆的生意很好,人声嘈杂,阎晓雅占的是二楼临街的厢座。空自摆了一桌子酒菜,她连一样都没有动过,光是捧着一杯苦茗,慢慢呷着,目光落在熙往来的街道上。
老家人埋头吃了三大碗饭,放下碗筷,叹口气道:
“小姐,不吃东西不过跟自己过不出而已……”
他一定知道劝解无益,所以根本不待她所表示,迳自斟了一杯浓茶,一连喝了几口,然后又道:
“小姐,我的名字是不是叫做阿福伯!”
阎晓雅姿热依旧,目光投向窗外的街道上,全无声息。
阿福伯叹口气,道:
“小姐,烟雨江南严星雨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你知不知道?”
阎晓雅道:
“他很聪明?真的?”
阿福伯道:
“当然是真的,严星雨有财有势,武功既高,人又潇洒英俊,但如今行年三十七岁,还没有娶妻。”
拥有种种条件而不娶妻,难道说是‘聪明’?
阿福伯又道:
“娶妻有百害而无一利,愚笨而不漂亮的使人倒胃口,但越聪明漂亮的越难驾驭,整天伤脑筋担心事。女人不比银子,银子没有脚,不会跑。但女人却有脚,越漂亮的跑起来更快……”
阎晓雅耳朵听着‘怪论’,眼睛仍然投向楼下街道中,她似乎想在来往不绝的行人中发现某一个,但面上却没有期待的神色,很可能她心中已知道绝不可能发现那个人。
阿福伯又道:
“女人很奇怪,越追她跑得越远,我从前已吃足苦头。”
如果烟雨江南严星雨为了此故而不‘娶妻’,就算比旁人聪明一点,却也万万算不上‘天下最聪明’的人。
阎晓雅微微烦燥起来,自己问自己道:
“我究竟想怎样呢?暗杀冷见愁之事已经失败,严星雨无法再帮忙我,我应该远远离开,何以远逗留在南京?莫非我想再见到严星雨?不对,最近我只想起冷见愁,不是严星雨。……”
她收回目光,在老家阿福伯面上打了转便又投向街上。想着:“小郑真怪,三十岁的小伙子,却专爱扮老人,两年来一直跟随我,当真像老家人般待候我,却从没有丝毫不轨之心,剑术和易容工夫一样精妙,杀人时诡诈机变之极,的确是第一流的暗杀高手,我们搭挡得非常非常好。但也许应该收手了,这种行业难道一辈子干下去不成?”
小郑的声音就像阿福怕那么苍老,说道:
“我们这一行不能过平常人的生活,若是娶妻生子,就像是喉咙要害送到敌人刀下。所以我说严星雨很聪明……”
阎晓雅讶道:
“严星雨也是这一行的?”
小郑道:
“我嗅出人有这一行的气味而已,还没有证据!”
阎晓雅想了一下,道:
“不可能,他身为大江堂堂主,号令千里,权势赫赫,又是江南三大名剑之一。我问你,一个人有名誉地位,有权力,有钱,他何须做这种行当!”
小郑耸一下肩头,道:
“我说 没有证据,所以无法肯定,不过他有了名誉地位,有权力,有钱,他还能干什么?”
这种内容的谈话,最好别让隔壁之耳听去,所以他们都是使用一种独特的传声法门交谈,声音比蚊子飞还细小。
小郑又遭:
“你心情不好,我现在去找幢合适的房子租下来,再找几个使婢仆妇,暂时住一段日子,你意下如何?”
这个人有一种洞察人心的观察力,又极会体贴,阎晓雅不禁大为服气,道:
“好,别去得太久!”
小郑走了之后,阎晓雅立刻就看见冷见愁在街上走着,她身子震动一下,很想大声招呼他,叫他上楼来吃点东西讲几句话,但不敢贸然这样做。
阎晓雅向来很有决断,从来未象这一回犹疑不决,幸而冷见愁一迳走入这间饭馆,因此她有多一点时间考虑。
冷见愁在厢座外走过时的步声像猫一样轻柔充满弹性,如果阎晓雅不是先见到冷见愁进来,而极为小心查听的话,一定听不见有人走过。
这个人真可怕,虽是在平常时脚下仍然保持警觉,随时随地可以像猫一样弹跳,阎晓雅简直屏住呼吸侧耳面听,但迅即陷入迷惑中,因为冷见愁的步声过去之后,忽然完全消失,以致无法猜测他走入那个厢座之内。
冷见愁轻轻叹口气,知道只有亲自去每个厢房瞧瞧,才可以知道答案。
她拔开厢座布帘,忽见一个人的面孔距她不及一尺,她被突如其来的影像吓得愣住,瞪眼睛张开嘴巴,就像傻子一样。
那长面孔上有一层迷雾,叫人瞧不出他的年龄,但两道锐利目光却射穿别人的心。
阎晓雅在心中喊道:
“天啊,冷见愁,是你?”
冷见愁好象听得见,应道:
“是我,这厢座布帘密垂,应该有人,但几乎连呼吸声也没有,所以我等着瞧瞧是何方高人!”
很奇怪的事被他一解释,就平淡无奇,只听冷见愁又遭:
“你果然很漂亮,当时你虽女扮男装,我仍然瞧得出你很漂亮。”
阎晓雅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才道:
“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冷见愁道:
“很好,我也想跟你聊一聊……”
店伙跟着就进来了,是个年轻家伙,他用惊奇而又敬佩的眼光瞧冷见愁好几眼,大凡是男人对于另一个能够轻而易举勾上美女的男人,总不免即惊且佩。
杯筷换过,阎晓雅亲自斟满一杯,自己也斟满了,双手捧杯道:
“冷见愁,干了再说。”
冷见愁动都不动,冷冷瞅住她。阎晓雅的杯举在半空,见他不理,一时之间喝了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突然一只手把冷见愁的杯子拿起,不过杯底离桌面才一尺便停住,原来是冷见愁抓住那手臂。
冷见愁道:
“你叫什么名字!”
拿起酒杯的人原来就是那年轻店伙,他忽然发觉不但手不能动,根本全身没有一处能动,那店伙道:
“小的叫阿成。”
冷见愁道:
“阿成,这杯酒你亲眼看见是阎晓雅斟的,你若是喝了这杯酒,忽然头晕肚痛甚至死掉,你怪不怪我?”
阿成讷讷道:
“当……当然不怪你。”
冷见愁松手道:
“好,你爱喝就喝。”
阿成的酒杯登时凝结在空中,既不敢喝亦不能放下,一急之下脸红脖子粗,再加上尴尬。
阎晓雅柔声道:
“阿成,冷见愁说笑话唬人,我帮你喝这一杯。”
她没有伸手取杯,因为阿成也忽觉得很荒谬,这杯酒怎会喝死人?所以马上送到唇,但他全身忽又僵木。冷见愁说道:
“楼下有几只狗,找一只来试试。”
阿成纵是不信这杯酒有问题,但用狗试验的主意对他只有利而无害,所以答应得很快。
那只黑狗相当肥壮,酒杯一直放在桌子上,没有人动过。阿成把狗翻转按在地上,至少灌了大半杯进去,过了好一会,阿成放松手,那狗一溜烟跑掉了。
阿成道:
“客官,酒好象没有问题,只怕是你的脑袋有问题!”
冷见愁静静瞧着阎晓雅,她的微笑根斯文,很纯洁,没有丝毫嘲讽,冷见愁既然不能证实自己的判断,以常情而论,应该自感惭愧,而阎晓雅大大讥他一番亦不为过,但冷见愁一点也没有惭愧之意,眼睛也不转向阿成,冷冷道:
“你如果不想变成哑巴,快走!”
阿成乖乖的走了,剩下冷见愁和阎晓雅,冷见愁道:
“听说‘不动阎罗’的惊世绝技是‘无痕砂’,发出时无形无影,受害者无痕无迹,我总算是开了眼界。”
阎晓雅那一抹优雅动人的微笑登时消失,面色苍白如土:“我想……你不是人,是魔鬼化身。”
冷见愁淡淡道:
“你已经不是第一个这样恭维我的人,我现在只想知道‘无痕砂’有多大威力,能不能杀死魔鬼?”
阎晓雅咬住薄而美丽的嘴唇,道:
“别逼我,我不想对你用这种恶毒手段。”
冷见愁悠然靠在厢座的板上,道:
“有些人喜欢咄咄逼人,不幸的是冷见愁正是这类人。”
阎晓雅浮现一种奇怪的神色,含有浓重怜悯意味,通常只有对一个垂死之人才会出现这种神色。
她温柔地道:
“这是你逼我的,请不要怪我!”语声稍歇时,她双袖轻拂,又快又稳。
别说是冷见愁,就算是很普通的武师,亦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阎晓雅双袖发出两蓬针砂之类的暗器,袭射向自己身上左右两旁。
冷见愁和普通武师不同之处,就在于冷见愁能够立刻晓得暗器的目标是什么地方,他可以纹风不动,因为那两蓬针砂之类的细毒暗器距他左右双臂尚有数寸距离,除非他身子闪动,否则反而毫无问题。
刺不过,冷见愁又听见板壁那一面的声音,是一柄锋利长剑透木板,剑尖对正他背心要害。
直到现在阎晓雅何以不直接攻击他的真相才大白,如果冷见愁向前跨出,剑刺之势一定比他快,但如果向左右闪避,又恰好把自己送到暗器部位上,总之,他不论往哪一个方向躲都是不行。
冷见愁的脖子旁透过,冷见愁一碰到剑身,登时使那剑凝定不动,好象用大铁钳夹住。
他当时既没有向前,亦没有往左右闪避,只缩低身子,原本刺向他背心的剑,变成从脖子旁滑过。至于阎晓雅的两暗器当然亦落空,冷见愁及时伸掌轻拍板壁一下,用两暗一沾木板忽然反弹回去,害得阎晓雅整个人趴贴地面,才避过这一下反击。
阎晓雅站起来,花容失色道:
“你是魔鬼,世上没有活人躲得过这一击……”
冷见愁忽然双脚缩起来,整个人就吊在剑上,只见木板墙无声无息透出一支黑色长钢针,此计本应刺中冷见愁足踝,现下却刺个空,冷见愁随即一脚踏住乌黑钢针,站直身子,说道:
“这是暗杀道最可怕的‘大拼盘’手法,万发万中,永不失手。”
“万发万中”这话绝不是夸口,因为净晓雅的神情言语必能令任何人心神稍稍分散,而这时那支淬过剧毒的黑长钢针无声无息刺入足踝,神仙难逃。
冷见愁既不是人,亦不是神仙,所以躲过此劫,这个解释自然很不满,但对冷见愁此人,这个解释竟不会使人觉得奇怪。
冷见愁冷笑一声道:
“你不必缩着头,耸肩翘殿准备跃上屋顶,这种“蝠遁”忍术法虽是诡奇精妙,但我一出手就抓出你的肠子。”
隔壁的小郑的姿势很奇特,正如冷见愁所形容的,头缩在双肩内,殿部翘起,表面上使人直觉他要往地面钻入去,但冷见愁却说他想跃上屋顶,还指出这是东瀛忍术的‘蝠遁’,小郑全身冰冷,四肢筋骨冷僵了,谁也想不通隔着一道板壁的冷见愁,怎能看得见小郑的姿势?他又何以知道此是东瀛忍术逃命的秘法的‘蝠遁’?最令人可怕的是:冷见愁怎知‘蝠遁’的唯一要害是在‘肚腹’?”
小郑当然害怕肠子被抓出来,神秘的恐惧使他面色变为紫色,这时叫他跃起一尺都办不到。
冷见愁声音透过板墙,钻入小郑耳中:“三十五年前东瀛忍者高手‘伊贺川’死于金陵,他的肠子被人抓出,流了一地,但听说他几种著名的忍术在中土有两个传人,‘蝠遁’是他几种拿手绝技之一,你姓郑亦是姓楚?”
小郑声音嘶哑,应道:
“我姓郑。”
阎晓雅接口道:
“他叫小郑。”
冷见愁道:
“伊贺川向来以暗杀为业,在圈内他的声名几乎超过‘血剑’严北。不过,从来事实证明伊贺川终究输严北一筹。”
阎晓雅讶道:
“你怎么晓得?你……你究竟是谁?”
冷见愁道:
“我是冷见愁,你想不想知道何以严北高于伊贺川?”
阎晓雅那付美丽眼睛射出渴望的光芒。她当然想知道,民上谁能够不想知道,‘暗杀道’的轶闻秘事?
冷见愁忽然闭起双眼,似乎是集中精神回想那些已成陈迹和秘密,但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他向来记忆力极强,看过听过甚至感觉过的事情和经验,绝不忘记。
他知道阎晓雅这个美丽‘女杀手’目前绝不会出手,因为她等着听一件秘密,所以他大可放心关闭‘视觉’,全部身心的力量完全集中‘听觉’。
一支短而锐利的钢针插入屋梁,一只巨大的蜘蛛沿着初丝往上爬,到接近屋梁便停住。这些声音人类的耳朵无法听见,因为根本上不算是声音,只是‘变化’和‘波动’。
但冷见愁听见,并且知道那只巨大蜘蛛其实是一个‘人’,他亦知道东瀛忍者为了连空气也不愿搅动,所以修习蜘蛛的本事,利用蛛丝似的勒线滑过空气。
冷见愁睁开眼睛,说道:
“数十年前武林中有一位年轻高手,投向公门,先后跟随过天下三大名捕,把三大名捕全身本事都学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杰出的捕头。”
阎晓雅道:
“我听过他的名字,但近三十年来却消息全无,有人说他终于被暗杀了,也有人说他忽然退隐,有意使天下之人不知他的下落。”
冷见愁道:
“那是题外话,我要说的是这位‘中流砥柱’神探孟知秋,平生捕杀了数百名职业凶手,威震天下,暗杀道几乎在世间绝迹,他自识最得意的一役是在金陵莫愁湖旁,连破伊贺川一十二种忍术,逼得伊贺川不能不施展‘蝠遁’之术逃走,就在伊贺川身形快要隐没在树林顶梢的浓密枝叶中,这一旬那间,神探孟知秋施展‘天龙抓’奇功,一手抓出伊贺川的肚肠,伊贺川飞遁了十七八丈之还才发觉肚脏都不见了……”
阎晓雅不觉连透几口大气,谁都想象得到伊贺川肚子破裂血肠飞淋的惨历景象。
冷见愁又道:
“但后来孟知秋临死之时,还亲口承认无法捕杀‘血剑’严北。因为伊贺川比不上严北,这个结论,无可置疑!”
阎晓雅点头道:
“对,对,伊贺川还远不上‘血剑’严北,此论绝无可疑。”
冷见愁冷冷道:
“‘中流砥柱’神探孟知秋没有什么了不起,像其他落叶一样化为尘土,他终于亦不免一败涂地……”
隔壁传来小郑惊讶的声音,听来似乎是在冷见愁背后原来位置发出,道:
“他一败涂地?谁能击败他?血剑严北?刀王蒲公望?”
冷见愁道:
“都不是,孟知秋虽然在很多方面成就杰出,例如他渊知博闻天下第一。又他耳力至佳,可以听到蜘蛛攀游的声音,眼光精细敏锐,能够查看出每个人做任何职业所留下的痕迹……孟知秋打破了很多别人做不到的限制,所以大幅改变命运,可是宇宙万事万物都有一个‘极限’,他只能限制而不能超过极限,所以最后仍然败在‘命运’之下,也就是败在‘极限下’。”
阎晓雅迷惑地道:
“我简直不懂得你说些什么?”
小郑声音透过板墙,但这一次都显示是在邻室高处发出,道:
“我却只懂得他提到‘蜘蛛’的意思。”
阎晓雅更疑惑了,道:
“什么蜘蛛?”
小郑道:
“我现在像蜘蛛一样吊在梁下,冷见愁特地提到听得见蜘蛛攀游声音,这暗示已经很明显,如果我不希望像伊贺祖师一样肚破肠流,最好相信他和孟知秋一样听得见。”
阎晓雅道:
“为什么吊在空中?干脆破瓦逃走不得更稳妥吗?”
小郑苦笑一声,道:
“小姐如果你听到有人提起你最崇拜的祖师的事,又是最秘密的事,你肯一走了之吗?”
阎晓雅道:
“小郑,我们合作两年多了,这段日子我学了很多东酉,但回想时又觉得想呕,你知不知道我打算说什么?”
小郑道:
“我知道,你想拆伙,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生涯很不适合女人,尤其是漂亮年轻的女孩子。”
冷见愁道:
“小郑,阎晓雅,我的横刀呢?”
阎晓雅立刻摇头表示不知,小郑表情如何无从得知,只听他道:
“去找严星雨。”
冷见愁冷冷道:
“我天绝刀若是在手,最多斩下一两只手指,但既然没有刀,我就只好抓破肚子。”
小郑没有作声,阎晓雅眼中露出恐惧,望住冷见愁,但他面上的迷雾,使人永远有瞧不真切迷蒙这感。
冷见愁突然缓缓伸手,骈指如戟向阎晓雅印掌点去,阎晓雅既不知他是否有杀机,亦不会闪避……
隔壁的小郑猛地咬牙,推开已经掀松的屋瓦,迅如狸猫从瓦洞钻出去,满眼阳光照处,使他泛起从鬼城逃回人间之感。
可惜他这口气松得太快了一点,因为小郑目光一拢,便见到冷见愁双脚,竖在面前,小郑的脑子变成空白一片,已不会思考,抬眼望去,只见冷见愁炯炯双眸凝视自己。
完了!一切都不必多说遇上这种对手,简直是‘天亡我也’,小郑一面想一面深深叹口气,全身放松瘫伏瓦面上,等候最后一刻。
冷见愁道:
“伊贺川的绝艺还有多少传人?”
小郑道:
“我大师兄前年去世之后,据说中原只有我一个人是伊贺川祖师的传人!”
冷见愁道:
“伊贺川能在中原立足称雄,算得上是一代怪杰,这话是‘中流砥柱’神探孟知秋说的。”
小郑道:
“我现在只关心我的性命。”
冷见愁道:
“你死不了,我想请你办点事.行不行?”
小郑慢慢再度抬头望望他,方型的脸孔上充满了惊异神情,说道:
“我居然还有利用价值么?”
冷见愁道:
“记住,你已经死了,至少阎晓雅认为这样,你却在暗中替我打听几件事,第一件是‘烟雨江南’严星雨上个月的行踪,第二件是……”
“南校场”击围相当偏僻荒谅,民居稀落,尤其是校场后面除了树林外就是旷野。在一片枫林旁有间矮陋屋子,通到屋前的小径,野草蔓生,几乎连路都遮没了。
屋内居然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一张方桌,两条长板凳,一张床铺,门前的小院落左面,另有一间小屋,设有炉灶炊具水缸等厨房用物。
阎晓雅正在煎一条鱼。
冷见愁默然注视她窈窕的背影,心中忽然泛起不妥当的感觉,于是回想一下昨天到现在的经过细节——他解开阎晓雅的穴道,她迅速清醒,第一句话便是:“小郑呢?”
冷见愁道:
“我刚刚丢掉一具尸体。”
阎晓雅深深叹息一声,道:
“其实小郑为人还不错,凡是老弱寡鳏他都会送点东西或银子。”
冷见愁道:
“但他也杀人!”
阎晓雅眼中闪过不服气的光芒,道:
“你呢?你从未杀过人?”
冷见愁道:
“我杀人必有理由!”
阎晓雅道:
“你怎知小郑没有理由!”
冷见愁道:
“不必讨论了,你走吧!”
阎晓雅站起来,忽又坐下,道:
“你呢?”
冷见愁道:
“告诉你没有关系,但你却不许告诉别人。”阎晓雅严肃地点点头,冷见愁又道:
“我打算隐居三天,然后找严星雨。”
阎晓雅道:
“你一个人?”
冷见愁道:
“当然只有一个人,难道隐藏行踪也要带很多人吗?”
阎晓雅想一下,道:
“我会烧饭做菜洗衣服,我暂时跟你几天好不好?”
冷见愁没有拒绝,但由昨天直至今日上午已末(将近十一点),他们没有交谈过一句话。事实阎晓雅跟他说了不少话,也问过不少话,只不过冷见愁总是回她一个白眼,一句话都不加回答。
为什么会有警兆呢?冷见愁反复寻思着,这种心灵上直觉的警兆,绝不会无因而生。好多次他没有送上性命,便是因为心灵感应这种预兆,而加以警惕之敌。
在理论上,阎晓雅屈身相随必有原因,为了要报答冷见愁不杀之仇也好,为了‘烟雨江南’严星雨也好,甚至为了‘银子’也好,反正总有某种理由。因此她出手暗杀甚至用下毒的手段也不稀奇,说到‘下毒’,她既能使用家传的毒药暗器,当然深谙下毒之菜,在菜饭内下毒的自然最方便妥当,特别是女人最喜欢这种方式。根据谋杀案的统计,女性凶手使用最多的方法就是‘下毒’。
菜和饭都端上桌子,那条鱼煎得微焦之后,再调味红烧,香气扑鼻,另一样是白菜炒猪肉,一大碗蛋花汤,冷见愁登时感到肌肠辘辘,恨不得连吞五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冷见愁的眼光从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移到阎晓雅面上,看见她清丽雅致的微笑,纯洁得有如天使,任何人都决不相信她会做
出伤天害人命的事,她如此清雅脱俗,怎会是冷血凶手?
冷见愁轻轻地叹口气,掏出三个拇指般大小的瓷瓶,排列在
桌上。
阎晓雅突然玉容失色,道:
“那是什么?”
冷见愁道:
“蓝色瓶子里是羚犀粉。黄色瓶子是彤砂琉磺。红色瓶子是砒霜和蝎子蜈蚣赤练蛇等混合毒粉。”
阎晓雅的叹息有如呻吟,道:
“你……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冷见愁道:
“你是行家,所以一听三个瓶子所盛载之物,就知道配合得直,无毒不解。”
阎晓雅颓然道:
“冷见愁,你永远都占上风,是不是?”
冷见愁道:
“小时候不谈,自从我懂事以来,一共有十五年永远屈居下风,直到最近,情形才改观。
十五年不是短时间,如果他没有吹牛,十五年的苦头的确叫人惊心动魄之感,同时现下的“占上风也就可以原谅了。
阎晓雅低头道:
“对不起,实在没想到,一个像你这种无所不能的人,也会有过悲惨的过去。”
冷见愁道:
“悲惨远不足以形容。”
阎晓雅道:
“是,我想你原本是心高气做的人,即使在你小时候,仍是傲骨满身之人,所以十五年的屈辱,绝不是悲惨两字可以形容的。”。
冷见愁把三个瓷瓶放回杯中,然后拿起饭碗筷子,开始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他当真连扒了五大碗饭才放手,摸摸肚子,道:
“饱听,很久没有这样的饱过,有些人告诉我,家常便饭才吃得饱,现在我明白了。”
阎晓雅老早就吃饱,而且面上老是挂着满足的微笑,她现在知道喂饱一个男人原来是很重要很有价值,至少自己会感到很满足,单是看他大口扒饭大箸夹菜的样子,就已值四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