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会原本有些不悦,听了他这番话,反而笑了,揶揄道:“听起来你常被投诉,还是个惯犯。”
“是的,所以我到现在还是个小警察,升不上去。”
“可以想象。”
“所以你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再投诉,还是先投诉再回答?”
程会想了想,说:“你先提问题吧。”
“为了深入调查,我希望恒虎公司可以提供所有职员的名单。”
“这一点不可以,除了关系到公司的保密制度外,还牵连到个人隐私问题,所以就算是你们处长来要,我也是这个答复。”
“那我退一步,这两个人你有面识吗?”
关琥把冒充保安的那两个人的照片拿出来,递到程会面前。
照片是从监控画面里截取的,做了解析处理,假如认识的话,可以一眼看出来。
程会扫了一眼,就马上摇头否定。
“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完全没印象?”
“请相信我的眼力,我也做过警察,见过的人,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是他们却有恒虎公司的制服跟安保器材,我问过你们科长,他说你们所有的器材都是特制的,每一份都有编号,很难复制。”
“是‘很难复制’,不是‘绝对无法复制’,任何事情都有漏洞,只能说我们的安保工作还有缺陷,才会让人有机可乘。”
程会回答得很从容,显然对于关琥的提问他早有准备,关琥看着他,觉得这家伙不愧是做过警察的,对应得滴水不露,真是只老狐狸。
他故意问:“昨晚枫叶亭的酒宴后,你去了哪里?”
“喔?我的行踪跟夏家被绑架有关系吗?”
“这只是例行询问,前辈做过警察,应该懂我们这行的规矩。”
关琥咧嘴发笑,程会也笑了,说:“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审,嗯……昨晚枫叶亭不是进贼了嘛,恒虎公司负责那里的安保工作,所以我就留了下来,带属下查寻是怎么回事,大约零点过后才离开。”
“有追踪到贼吗?”
“很遗憾,没有。”
“这就奇怪了,我看你们的监控系统做得都很严密,应该有监测到贼的长相跟行踪吧?”
“萧老爷子不喜欢家里到处都安装监控器,所以没有摄到贼的样子,只知道他的功夫不错,手上还很俗气地戴着一个大金戒指,真是个没品调的盗贼。”
这样说着,程会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关琥的手指。
关琥蜷了蜷指头,微笑听着程会的讲述——没品调的不是他,是选择金戒指的某只狐狸。
他平静地问:“报案了吗?我很希望能为萧老爷子尽一份力。”
“本来是要报案的,但后来听说了夏家的事,老爷子就说后辈们都很辛苦,反正窃贼也没有偷到东西,这一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们了。”
真是只老狐狸,如果报案,他还能找借口进去查看,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
关琥只好改变话题,问:“我可以跟那两位保安聊一下吗?”
“我让人安排时间,回头他们会联络你。”
程会说完,看看手表。
“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可以结束了吗?”
“可以了,谢谢前辈的配合,”关琥把笔夹到耳朵上,用制式说辞道:“如果有其他问题,我会再联络你的。”
“那我教你一招——下次你要是还窝在车里搞跟踪的话,记得叫搭档,这才是真正的追踪方式。”
“谢谢提醒,可惜啊,我太帅又太聪明,搞得大家都不喜欢跟我搭档,前辈,你懂的。”
程会盯着他,平静的表情头一次裂纹了,他有点搞不懂关琥是在说真话还是在开玩笑,点点头,转身要进院子,关琥突然在他身后大声说:“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山间别墅有情况,恒虎的安保人员可以即时到达。”
程会脚步一顿,关琥继续道:“答案只有一个,你们可以马上赶过去,不是因为事前藏在山上,而是山上本来就有公司的基地,我想去基地看看,可以配合我们吗?”
“你想多了,没有。”
“回答得这么快,拿就是有了。”
程会转过身子,看着关琥,平静地说:“小子,别跟我玩下套这种把戏,我跟犯人打心理战术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出生了,大约一岁以上四岁未满。”
程会无视了,转身就要走,关琥又继续说:“如果是普通基地,你没必要特意隐瞒,你会否认,是因为里面除了基地外,还有其他不想被人知道的设施,是谁的设施?你的高级客户的?”
“我很佩服你的异想天开,不过警察办案,要的是证据,不是妄想。”
“是不是妄想,你跟我心里都清楚,碎尸案中的第一个受害者的身上沾了蒲公英的叶片,那种蒲公英只有那座山间才有,他们是在山间被杀害后搬下山的,是你的客户杀了他们,并为了毁尸灭迹,将他们移去别的地方,却没想到中途出了意外……”
“不可能!”
“我以一个警察的名义保证,可能!”
关琥紧盯着程会,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你的高级客户是什么身分,但现在已经出了三起碎尸案,又有三个人随时会丧命,如果你还有一点作为警察的责任感,就请配合我。”
“我现在已经很配合了,但没有的事你让我说什么?”
避开关琥的眼神,程会叹了口气,说:“做人不要这么拼,那个碎尸案的受害者不是黑道混混就是妓女,都是有案底的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是他们的命。”
“他们或许不是好人,但这不是他们可以被人任意宰杀的理由,而且还是用那么卑劣的手段杀害,只为了隐藏凶手的秘密,假如谁都可以杀人,那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
程会的怒气慢慢涌了上来,冷冷道:“做警察是你,不是我。”
他给司机摆摆手,司机推开院门,请他进去。
关琥还想跟上,被司机跟另一位保镖拦住,眼看着程会进了院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关琥急了,他放弃了演戏周旋,大声叫道:“你以前是警界神探,到现在局里还有很多同事把你当偶像来看,一个是你,一个是萧飞,大家一直把你们相提并论,真是笑话,萧飞可以为了查一件案子连命都不要,而你,为了荣华富贵随时放弃自己的原则,你根本就不配跟他并驾齐名!”
程会听不下去了,转回来,伸手揪住关琥的衣领,喝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知道什么?就在这里信口胡说!你只看到了表面,背后有多黑暗你知道吗!?你想当英雄,小心跟萧飞一样,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我就是不知道,才要查下去,直到查出真相为止,哪怕真的连命都丢了!这不是英雄主义,这是我做警察的信念!你呢?你的信念又是什么!?”
这番话说得铮铮有声,程会跟他四目相对,竟然发现这个后辈身上有着他无法抵挡的气势。
关琥穿得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但他的气场弥补了这些缺憾,程会的情绪被带动了,无形中关琥的脸庞跟记忆中某个人的脸庞重叠了,曾经也有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也是这样的气场,这样的掷地有声。
那时候他们联手调查妓女被杀案,都已经查到线索了,但内情太复杂,几经斟酌下,他选择了退出,而萧飞选择继续侦查。
在他看来,那些人都是社会最底层的渣滓,都有前科,甚至不止一次,何必为了他们拿自己的仕途冒险?
他是这样想的,但萧飞不这样想,关琥也不这样想,所以一瞬间,他的想法开始动摇,忍不住怀疑自己一直坚持的原则是不是错了?
至少,这种可以让他情绪激荡的感情很久不曾有过了,因为他身边多的是逢迎之辈,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堂堂正正地跟他讲话。
程会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说:“我是个生意人,所以我的信念是赚钱。”
关琥的牙齿紧咬住,脸上露出气愤的表情,胸膛激烈地起伏着,以至于给程会一种错觉——他的拳头会随时挥过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句话在关琥身上得到了最深刻的体现。
为了不挨揍,程会向后退了一步,眼神看向别的地方,自言自语道:“我突然想起来,山上除了那几栋别墅外,还有栋空屋,偶尔会有人去空屋休憩,不过要去那里不太容易,据说沿途有不少机关,如果你硬要去查,最好带个风水师。”
关琥刚骂完人,还以为程会会翻脸,所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说出了新情报,他有点不适应,挠挠头,说:“机关?风水师?”
“是啊,你知道,有钱人都很相信风水的。”
程会说完,抬步要走,关琥正想开口道谢,他又转回头来,说:“如果你试着改变一下办案手法的话,以你的能力,要升职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这是作为一个前辈的忠告。”
“是!”
“还有,记得下次搞跟踪时带湿纸巾。”
“这也是作为一个前辈的忠告?”
“这是作为一个受害者的忠告,”程会看着他,厌恶地说:“你的汗臭可以当武器用了。”
“……”
在关琥迎风无语的时候,程会已经进了院子,关琥回过神,兴奋地一拍手。
忙碌了一天,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总算没白辛苦一场,他兴冲冲地跑回停车场,还没走到车位,迎面灯光闪过,停在旁边的一辆车打着了前照灯,张燕铎穿着白衬衫,坐在车头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一个很随意却帅到爆的姿势。
关琥没防备,本能地向后一晃。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猛灌心灵鸡汤的时候,我们就来了。”
“我们?”
关琥看向车里,车门打开,谢凌云跟李元丰分别从两边跳下来,笑嘻嘻地冲他拍巴掌。
李元丰说:“关琥你说得太好了,我决定原谅你今天对我的怀疑。”
喂,这居高临下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啊,怀疑他的人又不是自己。
关琥不爽地瞪他,问:“所以我跟程会的对话你们都听到了?”
“你都是用吼的,一公里以外都能听到。”
李元丰冲他竖大拇指,赞道:“程会可是老前辈,连我爸对他都很尊敬,敢这么吼他的大概只有你了,所以各种意义上的,我都要敬佩你一下。”
这才留意到自己的鲁莽,关琥后知后觉地说:“啊糟糕,他不会真去投诉我吧?”
“比起这个来,你该担心一下你那么大声喊,会不会被有心人听到。”
张燕铎揶揄完,跳下车头,拍拍关琥的肩膀,安慰道:“不过挺帅的,难得看到你这么威风,所以就算被听到也值回票价了。”
关琥斜眼看他,很想说——哥你还好吧,你是不是也中暑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张燕铎无视了,把他拉上车,李元丰原本也想上车,被张燕铎用手指了一下,他只好跟关琥要了钥匙,跑去帮他开车。
关琥怔愣愣地被张燕铎塞进了车里,看着李元丰听张燕铎的话,乖乖去做事,他问:“你什么时候又收小弟了?”
“就是今天呗,自己的弟弟不给玩,老板只好去收小弟了。”
谢凌云也跟着上了车,车开出去后,李元丰的视频电话打进来,问他们去哪里。
“回局里,我要赶紧跟头儿报告情况,免得人家投诉过来了,他没有心理准备。”
谢凌云说:“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还很威风吗?”
“刚才也很怕啊,但至少不能让对方觉得我怕,这是心理战术,你不懂的。”
“是啊,我不懂,但我懂一件事,你该洗澡的,关琥。”
谢凌云把后车座两边的车窗都打开了,又让关琥开前面的车窗,说:“我后悔了,我该跟衙内一辆车的。”
“你现在也可以过来啊,美女我随时欢迎。”
“算了,我还是喜欢跟老板在一起。”
关琥看看谢凌云,又看看视频里的李元丰,问:“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我们一直都很熟啊,经过了今天的共同冒险,就更熟了。”
“听起来很刺激,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简单地说就是——我们去山上寻找,但绕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之前发现多裂蒲公英的地方,方向没错,但就是找不到,半路我们发现越野车的车轮痕迹,但跟踪到一半痕迹就消失了,我们不小心还遇到了捕兽器,幸好老板反应快,否则衙内的腿就要变成血窟窿了,我们觉得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太危险,就返回来了。”
“所以就这样收小弟了?”
关琥看向张燕铎,张燕铎笑着开车,随口问:“听起来你在吃醋,放心吧,小弟有很多,但亲弟弟就一个。”
“您想多了,”关琥抽出张燕铎车里的湿纸巾擦着脸,问:“那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路上跟萧白夜联络,听说你问了程会家的地址,正好顺路,就过来了,刚好补到心灵鸡汤。”
“幸好菲菲没来,”谢凌云补充道:“否则刚才的对话她会全部录下来的。”
关琥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各种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