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注意关琥的脸色,谢凌云却看到了,随着他的走近站了起来。
“关琥,我知道你看了报道,一定会认为我在这个敏感时期发布消息,会妨碍司法公正,不过讲出真相是我作为新闻人最应做的事,希望你能谅解。”
“网上有关许善陵自白的视屏也是你放出的?”
被张燕铎警告过,关琥尽量让自己的嗓音放柔和些,以免听起来像是来吵架的,说:“你有没有想过不管许善陵当年有没有犯法,你都没有资格这样做,这样侵犯他人的隐私也是一种犯罪。”
“我知道,不过我答应过杨雪妍,会还她一个公道。”
“那交换条件是什么?是不是她告诉你有关你父亲的事情?”
“当然不是,虽然我很想了解父亲的事,但不会公私不分,”被关琥这样指责,谢凌云涨红了脸,“那天我是第一个到达天台的,杨雪妍跟我说让我将经过摄下来报道出去,作为交换,她不杀许善陵,所以我答应了。”
回想当时的状况,关琥隐隐感觉不妙,问:“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杀许善陵?”
“我不知道,但她履行了她的诺言,所以我也要对她守诺。”
“为了守诺就可以违背自己的原则吗?”
“应该说在了解了所有真相后,我无法无视她的经历,更无法不履行对她的承诺,她是加害者没错,但她同时也是受害者,她的经历需要被更多的人知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庭审期间将新旧两个案子并列报道,会成为变相的炒作?导致公众舆论影响陪审团的判断,而造成再一次的冤案?”
“一个无权无势又犯下重罪的平民百姓,要将十几年前的旧案翻出来重审,除了依靠民众呼声外,还有其他可行的办法吗?对,杨雪妍是杀了人,她的确要接受刑法制裁,但冤案里的加害者又怎么处理?不借现在这个时机造势,案子很快又会被遗忘,那些人可以继续逍遥法外,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
“什么加害者?”
“就是当年参与过专惠凶杀案的那些人啊,你看你根本没有仔细看凌云写的报道,就跑来指责她,真是太过分了。”
叶菲菲指着报纸给关琥看,“专惠的案子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把人判了死刑,一定是里外都疏通过了,还有这个曾经负责专惠案子的检控官陆元盛,新闻还标榜说他情操高尚,这次为了查明真相再度出马,要我说啊,根本就是他担心当年自己办错了案,为了掩盖失误,才坚持要负责杨雪妍一案的,最神奇的是他的自荐居然还通过了,如果没有民众关注,又被他钻空子害人怎么办?”
听着叶菲菲的数落,关琥把报道又重新看了一遍,他对陆元盛有点印象,陆家在司法界很有背景,前不久他在查专惠的案子时,也有看过有关陆元盛的报道,不过最近他只顾着关注旧案的追踪记事,没想到这次负责杨雪妍案子的检控官还是陆元盛。
这不符合正常的法律程序!
不知为什么,关琥心头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张燕铎及时走过来,将茶放到他面前,劝道:“有话慢慢说,反正案子已经开始审理了,你现在急也没用。”
关琥接过茶杯,仰头喝了一口,谢凌云又说:“其实在做这件事之前,我也想过很多,后来我想,不管把真相发表出来会造成怎样的影响,真相就是真相,不可以把它掩藏过去。”
“她有没有跟你说鱼藏剑还有你父亲的事?”
“有,那张我父亲跟许善陵聊天的照片就是她拍下来的,当时她正在跟踪许善陵,搜寻当年血案的证据,偶尔发现了他跟我父亲的会谈,她还以为他们是朋友,但是在跟踪后才知道他们只是因为古董的关系认识的,刚好我父亲有柄仿造的短剑,许善陵就说不如用换剑的方式来庆祝相识,这张照片就是他们在换剑时拍的。”
“也就是说当时许善陵对真正的鱼藏剑已经有了恐惧之心,为了自保,就把剑跟你父亲的交换了。”听到这里,叶菲菲忍不住问。
“是的,这人很混蛋吧?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别人死活根本不在意,我父亲又是个直肠子的人,根本没想到许善陵在害他,或许就是因为他拿了真正的鱼藏剑,才会在荒漠里出事,所以这柄剑也跟我记忆中的那柄不同。”
如果真相真是这样,那他们在敦煌洞窟里看到的干尸就是谢凌云的父亲了,这个结果大家都猜到了,却不方便说出来,看到谢凌云从皮包里掏出相同的鱼藏剑,关琥咳嗽了一声,问:“所以这是真的古董?”
谢凌云犹豫了一下,不敢肯定地说:“嗯……我觉得不太像,它的剑锋好像没那么快?”
关琥也有相同的感觉,至少这剑没有杨雪妍跟自己搏斗时用的那柄锋利。
“我觉得杨雪妍还有话没说出来。”叶菲菲举手说。
“我也这样认为,可能她看到了我在论坛上的留言,为了让我报道真相,就将这张照片寄给我了,不过我做这些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就算她不提到我父亲的事,我还是会去做的。”
“你知不知她在利用你?”关琥冷笑,“她只是不想死,想制造舆论攻势逃脱罪责。”
“不,我觉得她早就死了,在她的家人一个个被害后,她已经没有生存的期待了。”谢凌云肯定地说:“如果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牺牲掉,你认为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在意的。”
关琥脸色变了,想起杨雪妍数次果决的杀人手法,再到她在劫持许善陵后跟谢凌云的交易,不由得喃喃地问:“那她这样做,到底是什么目的?”
“当然是为了还原真相啊,让当年的冤案公诸于众。”
“不是!”
直觉告诉他不是,至少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关琥垂下眼帘,努力思索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最后目光落在鱼藏剑上,他恍然醒悟——是报复的方式,杨雪妍最后两次都没有携带护身的鱼藏剑,这代表着从一开始她就没想用相同的办法对付许善陵,她最后的目标不是许善陵,而是……
在这整个案子里,影响最大的是检控官,在案件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们的操作方式是应该将资料打回去让负责的警员重做的,根本不会受理,所以陆元盛会接这个案子,就间接证明了他是黑的!
关琥抬起眼帘,刚好跟张燕铎投来的视线对个正着,对方平静的表情跟眼下的状况形成强烈的对比,让他忍不住气愤地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什么?”
“你早就知道杨雪妍真正要对付的人不是许善陵,而是当年的检控官陆元盛,对不对?”
“啊!”
听了这话,两个女生同时发出惊呼,张燕铎却不动声色地扶了扶略微落下的眼镜,说:“你想多了。”
“这笔账我回头再给你算!”
没时间跟他啰嗦,关琥说完后,就掉头冲了出去。
如果杨雪妍的最终目标是陆元盛的话,那她利用谢凌云的目的就很清楚了,她制造舆论逼迫陆元盛出于各种理由,不得不再次接手这个案子,这样她就有了杀人的机会——当年她的父亲就是在法庭上被判处死刑的,所以她要的不仅是陆元盛的死亡,还有相同的死法跟场所,并且让所有的人都看到。
一旦杨雪妍行刺成功,那么当年的冤案丑闻再也无法遮住,不仅陆元盛一个人,就连整个陆家都无法再在司法界里立足,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果。
这样想着,关琥的心脏跳动得更激烈,一方面抱有侥幸希望自己想错了,另一方面又感觉这个可怕的想法将会成为现实,他跑到外面路上,左右看看,没看到出租车,只好闷头往公寓飞奔,同时又给萧白夜等人打电话,准备汇报自己的发现。
往前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车辆的引擎声,张燕铎将车开到他身边,慢行着将车窗打开,说:“我送你去。”
关琥把头拧开,当没看到。
“如果你赶时间,就不要赌气。”
这话说得没错,现在晚去一秒,可能就会多一秒的危险,斟酌后,关琥选择了上车,在他将安全带系好的同时,张燕铎加快车速,向法庭赶去。
路上关琥打电话给萧白夜,简单说了自己的猜测,萧白夜答应马上通知法警留意杨雪妍的举动,并说他也会带属下尽快赶到,以防意外发生。
电话挂断后,车上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关琥不敢开口,因为那会增加他的烦躁感,在行动前心浮气躁是大忌,他在心里告诫自己现在需要做的是把即将面临的危险除掉,而不是跟张燕铎吵架。
像是明白他的想法,张燕铎也一直没说话,为了赶时间,他选择抄近路,偏路上很静,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
就在道路即将跟国道合并时,前面的丁字路口上突然横着窜出一辆黑色跑车,要不是张燕铎反应快,及时转方向盘,将车拐去丁字路的另一边,可能会被那辆车撞个正着。
不过车尾还是被对方的车头扫到了,发出一阵颠簸,被迫停下,关琥还以为是普通肇事,但等他从车上下来,发现那辆车停在他们后面,还保持撞后的状态,车主从敞篷车上站起来,翻身直接站在了车前盖上,然后像是模特走T台那样,从相连的两辆车上一步步走过来。
今天天气不错,他手里不断绕着的红笔发出耀眼的光辉,一身银灰西装,头上戴着同色的礼帽,打着卷的发丝从礼帽下翘出来,跟他那张明星般俊秀的脸庞配得相得益彰。
看到他们,男人笑了,但由于笑得太僵硬,导致他的脸型变得古怪,这让关琥愈发肯定这个男人的脸有做过加工,这不是他原有的模样。
“是你!”
在发现他是红笔男后,关琥首先的想法是他跟杨雪妍是一伙的,他想阻止自己去法庭,以免打乱接下来的计划。
但男人看都没看他,眼睛一直盯在张燕铎身上,张燕铎下了车,脸上失去了一贯温和的表情,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小动作跟关琥一直说的狐狸不同,而更像是原野上伺机伏击敌人的猎豹。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男人发话了,依旧是柔和动听的嗓音,笑嘻嘻地对张燕铎说:“找你可真不容易啊流星,这是你原来的样子吗?挺不错的,老头子果然更关照你。”
关琥看向张燕铎,这一次他敢确定张燕铎就是几次暗中救过自己的人,虽然他没有变装,但身上瞬间凝起的冷峻气息揭示了一切。
“你去法庭,这里我来应付。”张燕铎交代他,眼神却一直盯住红笔男。
“你……”关琥本来想问‘你一个人行不行’?但是看看两人的架势,他改为——“你动手归动手,记住别杀人,你要是为了这个进监狱,可别想我去探监。”
听了这话,张燕铎笑了,伸手摘下眼镜,随手丢去一边,说:“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失去了眼镜片的遮掩,他的眼瞳在阳光下泛出怪异的颜色,可惜关琥已经跑开了,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