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者,人恒杀之。”
关琥没想到再次跟林青天见面是在法医解剖台上,清晨他还在为没被手机铃声吵醒感到庆幸,几个小时后,他就明白了原因——萧白夜说他们这几天一直为了查案连轴转,实在太累了,这种失足滚落事故的案子就不用特意让他们出勤,自己全权处理就好。
那时候连萧白夜都没想到滚落死亡的人会是林青天,更没想到他的致死原因并非高处滚落,而是硬物重击导致的头骨碎裂。
当看到死者血肉模糊的死状,萧白夜在现场附近吐得天昏地暗,根本没办法调查死者的身分,等警察追踪到林青天这条线上时,已经是几小时后的事了。
据跟踪林青天的两名警察提供的线索,林青天在电视台里特意将他们甩掉后,上了路过的公交车,他们调出交通监控查看,可惜路段偏僻,监控无法锁定林青天具体是在哪里下的车。
关琥站在解剖台前,默默观看已经冰冷了的尸体,不能怪萧白夜没有认出林青天,因为他的半边头骨被砸得完全凹陷下去,断裂的骨片跟血液和脑浆混在一起,让人很难想象到那原本是属于人的头颅。
舒清滟在旁边平静地做着记录,张燕铎在观察放在证物袋里的手机,两个人正常得让关琥感觉正处于不适状态中的自己才是怪胎,他按捺住难受的感觉,说:“我为头默哀一下,他好不容易亲临现场一次,就陷入了这样的噩梦中。”
“我以为你看死尸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张燕铎头也不抬,摆弄着证物袋说道。
接触多不等于就能习惯,他讨厌死亡,尤其是这种残忍的杀害手法,易地而处,假如被害的是他的亲人,他就不由得不寒而栗,也更无法容忍凶手的行为。
见他不做声,张燕铎又说:“杀人者,人恒杀之,林青天早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话声平淡,却如重锤一般击打在关琥的心头,他忽然想到,张燕铎会这样说,是不是早就料定自己将来也会面对相同的结果?
他不会允许这种结果发生的,不论采取任何手段。
为了奠定自己的信念,他大声说:“坏人会有法律来惩戒,不管凶手杀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都无法原谅!”
正在忙碌的两个人被他的嗓门吼到,同时抬头看过来,关琥发现自己的失态,急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身为一名警察,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维护社会治安,打击罪犯,阻止凶案发生!”
“他今天受什么刺激了吗?”舒清滟问张燕铎。
“可能是这具尸体造成的。”
“那关警官,你是继续在这里慷慨陈词?还是听我的尸检报告?”
“报告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口述,你记录。”
舒清滟的口气就像女王,还好关琥被张燕铎训练习惯了,迅速掏出笔记本,进入记录的状态。
舒清滟将装有凶器的证物袋放到桌上,那是一柄铁锤,普通五金店就可以买到,靠近铁锤顶端的部分沾了血浆跟骨骼碎片。
“凶器是在案发现场的道边发现的,上面没有指纹,推断是凶手杀人后随意丢弃的,锤子是旧物,很难从购买途径上追踪到凶手。死者死亡时间在昨晚七点到九点左右,他接的最后一通电话是他公司女同事打来的,时间是七点十三分,通话时间为十分钟,现在女同事应该正在你们重案组接受调查。现场勘查的结果表明,凶手先把死者推下台阶,等他失去反抗能力后再用铁锤数次重击,行凶者男女皆可,善用左手,除此之外,现场没有其他线索留下,附近的交通监控也没有相关录像,证明凶手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并且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事件。”
“看他下手的力度跟狠毒度,好像他跟死者有不共戴天之仇,”关琥说:“也许我们该从方婉丽这条线上调查,看看方家的家人中有没有左撇子。”
舒清滟看了一眼张燕铎,没说话,张燕铎低头看着手机,轻声说:“关琥,我很后悔昨晚没帮你做一锅猪脑汤。”
这么说就是否定他的怀疑了,关琥无视在对面忍笑的舒清滟,好学不倦地问:“那请问哥,我哪里说错了。”
“方婉丽昨天早上才坠楼身亡,两家之间有多少矛盾暂且不提,林青天是否杀妻还不明确,如果是出于复仇行为的杀人,方家父母上了岁数,方婉丽两个哥哥也都结婚成家,现在光是料理后事就够他们烦恼了,他们有精力去对付林青天吗?”
舒清滟点头表示赞同。
“杀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假如一个人可以简单地杀人,那他之前一定有过相同的行为。”
关琥本能地看向张燕铎。
似乎没注意到他举的例子里也包括自己,张燕铎继续说:“换言之,凶手冷静残忍,这一点就排除了冲动复仇行为,他是有预谋的杀人。”
“你的意思是林青天生前结的仇?”
“快感。”
“哈?”
张燕铎瞥了关琥一眼,对他的智商表示失望,随手拿起桌上的直尺向他挥去,关琥吓得往后一跳,以免直尺甩到自己身上。
张燕铎施暴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把直尺当铁锤握住,一下下挥到旁边的靠枕上。
“复仇时的杀人是冲动的,漫无目的的,比起杀人,他只想泄愤,但为了快感杀人,凶手重在享受,看着被害人怎样一点点地在自己的施暴下变成碎片,你有玩过多米诺骨牌吗?那种不断倒下去,看着原本完整的物体一点点变散沙的兴奋跟破坏感你有体验过吗?”
看着被打得变了形的抱枕,关琥眨眨眼,说:“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把多米诺骨牌跟变态杀人联系到一起。”
“实际都一样的,快感来源于两种动力——完成它,或是毁灭它。”
关琥不知道张燕铎说得对不对,但此刻张燕铎的眼神还有他神经质的举动都让他看上去像是凶犯附身,连带着关琥自己也被影响到了,忍不住认真思索他是不是该从另一个角度来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舒清滟双手交抱在胸前,注视着张燕铎说:“听起来你好像是犯罪心理学专家。”
“我只是比较了解变态。”
看着那个即将阵亡的可怜的抱枕,关琥很想说我看你现在已经很变态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听你的意思,林青天确实杀了方婉丽。”
“现在杀人者跟被杀者都死了,讨论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也许我们可以追着这个线索往下查。”
张燕铎停止了挥舞直尺的动作,盯着关琥不动,关琥被弄愣了,问:“我说了什么吗?”
张燕铎将直尺丢去一边,返身匆匆跑出去,关琥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可是才跑出两步就被舒清滟叫住了。
“记得回头赔我一个抱枕。”
抱枕殉职不是他造成的吧?
关琥张嘴想解释,还没开口就被舒清滟抢了先,“还有一柄直尺,谢谢。”
“……”
无数个想反驳的理由在关琥的脑海中掠过,但看到舒清滟微笑的面庞,他只好偃旗息鼓,做了个OK的手势,追着张燕铎的脚步跑出去。
真不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为什么看起来那位张先生比他这个现役刑警更像是刑警呢?
抱着满腹怨言,关琥跑回了重案组,张燕铎已经在那里了,站在审讯室的窗口前观望,关琥跑过去,就见老马跟蒋玎珰在里面给一个女人做笔录,女人面容姣好,不过看上去很憔悴,拿手绢抹泪时,手指发出轻颤。
这个年轻女人就是林青天的同事,也是他的地下情人凌潇。
“他儿子出事那天我就觉得他反应不对头,我打电话是想安慰他的,但他当时的状态很平静,跟我说为了避免麻烦,让我最近不要联系他,第二天他老婆就死了,我开始害怕,心想是不是诅咒,所以晚上终于忍不住又联络了他,听他的语气,我确定他老婆的死跟他有关……”
“他亲口这样说的吗?”
“没有,他一直在否认,是直觉告诉我的,昨晚我一晚上都没睡好,没想到今天就听说他出了事,我本来以为是他杀的他老婆,现在想想,应该还是诅咒,不是不是我诅咒的啊,我虽然好几次逼他离婚,但我不敢杀人的呜呜……”
凌潇的情绪很乱,说话颠三倒四,不过这很正常,普通人在被请到警察局询问案情时,很多都会有这样的表现。
关琥观察着她的反应,觉得她虽然恐惧有余,却不心虚慌张,凭借多年办案的经验,他判断凌潇跟方婉丽还有林青天的死没有关系。
“关琥关琥,有新情况,快来!”
那边江开在叫他,关琥看看张燕铎,张燕铎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审讯室里的状况,他不知道张燕铎联想到了什么,听江开叫得急,只好先过去。
“什么事?”
“昨天那个神秘人又来电话了,这次我有录下来。”
江开打开专用的电话录音器,就听里面传来急切愤怒的叫声,“我说过林青天可能有危险,为什么你们不注意他?你们警察是怎么做事的?有人死了啊……”
“先生请你冷静一下,请问你跟这起案件有什么关联?如果你了解内情,我们希望你能配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直觉感到他会出事!”
“那接下来你能提供其他直觉感应到的事情吗?会不会还有人受伤害?”
接电话的警察在特意拉长对话的时间,对方像是觉察到了,慌慌张张地说:“有的,应该是……让我想想……下一个会是谁……是……”
通话就此中断了,江开指着对面的电脑萤幕,说:“通话刚好一分钟断掉,这个人挺有经验的,不过他低估我们的技术了,我们查到电话来自这个区域,报案人用的是公用电话,还加了变声器,看来是有预谋的警告行为。”
“这不就是我们这个区?”
看着萤幕上的地区坐标,关琥失声叫出来,再看红点特别标出的电话亭,离他们警局还不到五百米,通话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也就是说打电话的人现在可能还在附近逡巡。
“有派人去查吗?”他马上问道。
“第一时间就去查了,但没有发现。”江开苦着脸说:“虽说电话亭离这里不远,但这附近都是商业大楼跟公寓,那人打完电话后,可以随便拐进哪栋楼里,根本无从找起。”
“奇怪,昨天他没加变声器,为什么今天要加?”
“会不会是特意买的?”
“这种东西最好是可以马上买到了。”关琥没好气地白了搭档一眼。
所以合理的解释是——报案人应该原本就有变声器,正常人手头上不会有这种东西,当然,也不能因此就说报案人有问题。
关琥又重新听了一遍通话记录,发现那人很急躁,还带了愤怒的情绪,像是在痛恨警察的无能,但被询问时,他又显得非常慌乱,他甚至不确定接下来是否还有凶案,需要想一想,这表现也很奇怪——需要想的话,那就证明他其实是不确定案件走向的,但他又抓到了一些警察还没有发现的线索……
通话记录开始重复第三遍,是张燕铎打开重听的,见他神情郑重,关琥等他听完,马上问:“有什么想法?”
张燕铎还没说话,审讯室的门打开,老马带着凌潇走了出来,她眼睛都哭肿了,离开时还很担心地不断问老马。
“林青天做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会相信我的吧?”
她这些话已经反复说过多遍了,老马跟蒋玎珰都有些听烦了,急忙一起点头,表示会相信,她马上又问:“那我会不会被起诉啊?他以前也说过杀人的话,我只是当笑话听,这算不算知情不报?”
“这要看实际情况,不过整件案子你没有参与的话,是不需要担心的。”
“可是……”
张燕铎走过去,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对凌潇冷冷地说:“你应该庆幸林青天的死亡,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出人意料的发言,凌潇愣住了,看到其他人也僵在那里,关琥急忙过去想把张燕铎拉开。
“喂,这里是警察局,不是我们家……”说话要慎重啊!
关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推开了,张燕铎盯着凌潇,继续说:“杀人会成习惯的,他杀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为了寻求刺激,也为了钱——你自己应该也有所觉察了吧,所以你才会担心得一夜未眠。”
凌潇的脸色惨白,紧咬着下唇好久,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用手绢捂着嘴,哭道:“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为了我杀人。”
“人是会变的,当他发现巨款可以唾手可得时,爱情就不是他的第一目标了。”
凌潇哭得更厉害,蒋玎珰不得不再次把她扶进审讯室里安慰,看着她的背影,老马说:“看来我们可以问到更多的证词了。”
“问证词的手段不是这样玩的,”关琥很不赞同地看张燕铎,“我们并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方婉丽就是被林青天杀的。”
“你该说——你们找不到可以说服法官给林青天定罪的证据,但他杀人的事实毋庸置疑。”
张燕铎说完,转身大踏步走出去,关琥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看看办公室里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同事们,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也跑了出去。
冲到门口,他又临时转回来,对江开交代,“记得问你家人有关曲红线的事……啊对,还有找人保护凌潇。”
“知道了,您还是快去配合你大哥吧。”
张燕铎不是他大哥,他没有这么自以为是的哥哥。
吐槽归吐槽,关琥还是快步追上了张燕铎,问:“你这么肯定林青天是凶手?”
“而且我敢肯定这场杀戮还没结束,下一个目标也许是凌潇。”
关琥脚步一顿,发现他没跟上来,张燕铎也停了下来,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只是发现自己推测的方式越来越接近张燕铎了,为了证明自己没那么变态,关琥揣摩着问:“接下来你应该不会是要去找李元丰吧?”
“你都已经想到了,还需要再问我吗?”
说这句话时,张燕铎还附赠了一个完美的微笑,关琥却是一抖——他们果然想到一起去了,现在所有当事人一个接着一个死亡,他们不该被动地追在凶手后面跑,而是返回起点,从罗林身上找线索。
“不是,我就是……呵呵……我觉得吧,我一个正常人,在思维还有判断方面不应该总跟你一的频率。”
后半句话是在嘴里嘟囔的,为了可以每天顺利吃到美食,关琥决定今后他要酌情让着张燕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