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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茶茉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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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仙三重飞重]参商饮

作者:茶茉

文案

11年底的旧文了,本来是写给某个本子的,既然窗掉了就放出来吧。很久没动笔也不敢再修文,就维持原样好了。

文案

彼岸花并无气味,可飞蓬分明在这酒中嗅到了同样的蛊惑与哀凉。

重楼说那酒名“参商饮”,取彼岸花花叶不相见之意。

后来他想,这是否就是自己的感情最贴切的写照。

明知神魔殊途,明知此劫无解,却兜兜转转许多年,始终不忘。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重楼,飞蓬 ┃ 配角:夕瑶 ┃ 其它:仙剑三

☆、章一

当飞蓬又一次行经三途川畔时,他惊异地发现昔日的一片绿茵已转为火红。彼岸花在三途川两岸妖娆地盛放,纤细的花瓣交织成张扬的姿态,宛如某人同色的发丝。眼前又浮现出重楼英俊的面容,飞蓬为自己的联想轻轻勾了勾唇角。

他径直“走”到花海中一株枯木旁。眉眼飞扬的布衫男子照旧坐在树下饮酒,见了他也并不觉得惊奇,只挑了眉轻笑,递上手中的酒壶:“来一口?”

飞蓬接过酒壶。冰冷的液体淌过咽喉,带来灼烧般的快感。彼岸花与忘川水酿制的酒有些烈,惯饮天仙玉露的他却早已不觉得不适。飞蓬抬头凝视着忘川,一排排载满灵魂的竹筏在黑色的河流上穿梭,历尽沧桑的摆渡人立于其上,用沙哑的声音吟唱着花叶不相见的歌谣。除了身旁坐着的人换作了云天青,一切与一千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赶着去轮回井?”青年见他慢条斯理的模样奇道。云天青记得飞蓬素来不愿在鬼界多做停留,每次只和自己聊上几句便匆匆赶去奈何桥,如今的反常,可是遇上了什么?

飞蓬垂下眼盯着脚边的花朵:“不了。我……有些话对他说。”顿了顿又问,“彼岸花……是什么时候开的?”

云天青细细打量了他几眼才转开目光:“前不久吧。在鬼界待得长了,算日子也总不清不楚的。”他自嘲似地一笑,“听说彼岸花千年一开,居然给老子碰上了。这不,我摘了些花来酿酒,味道还不错,可惜年头不够,感觉就差了那么点。”

飞蓬点点头没接话。是差了一些的,他想着,仿佛又嗅到了当日那酒浓醇的香气。那魔说灵魂渡过三途川后,曾经的种种便都留在了彼岸,开成繁花。可既是如此,为何自己还始终困于前尘往事之中?他弃了神籍下界,半是被迫却也半是心甘,原有意借此挥别过往重新开始,却不料那魔竟生生世世也要寻着自己,再续新仙界未完的战局。千年来这羁绊不仅未能解开,反而变得更加深刻入骨,以至于即使转世前亲手封印部分记忆,都无法完全消除昔日情思的痕迹。

千年前他是无欲无求的神祇,自当无爱无恨;千年后他于人间数度转生,沉沉浮浮这许多岁月,却仍旧不甚明了情感的含义。然而既能确定自己恨着重楼,是否,也就是爱了呢。

是爱了吧。飞蓬阖上眼苦涩地想。只是那魔不曾懂得。

毕竟他一直都是纵横天地睥睨六界的魔尊。因骄傲而冷漠,因强大而单纯。

单纯得数千年来始终未发觉自己的心意。

这次便与他说个明白罢。飞蓬叹息一声。那魔只渴望寻着一个能彼此切磋的对手,却将自己的心也生生掳去了这许多年。然而如今的飞蓬早已不是过去能同他匹敌的那个神将,空有神魂却无神力,重楼的执着不过一场虚妄,又何苦将彼此都困在这局里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重楼的对手,总还不至于非他不可;而无论多么深刻的记忆,轮回几番后,也终能如浅淡烟霭渐渐散去,再无纠葛。

☆、章二

记忆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千年前曾对饮的酒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飞蓬的舌尖,他却已经记不清往后几世的因缘际遇。

或许只是初次前往鬼界的经历太过深刻罢,他无意识地拉扯着手边曼珠沙华的花茎想道。柔软的花茎被掐出了痕迹,有透明微黏的汁液浸出,苦涩而魅惑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苦涩得像那时他的心境。

其实那次出行原本有着一个令人愉悦的开头。

重楼一直很清楚飞蓬有发呆的恶习,也只当那是镇守神魔之井太过枯燥所致,并不曾将这一节放在心上。可被那家伙以失焦的眼神盯上好一阵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忽略这个问题。

“……飞蓬?”重楼觉得自己被看得浑身不舒服。

“……”飞蓬一惊,眨眨眼看清了面前的魔才回过神来。又走神了,他暗暗叹了口气。最近发愣的时间似乎比从前长了不少,重楼的面孔出现得也愈发频繁,看样子刚才自己就是盯着他走了神,也难怪那魔的神情如此怪异。

“无事。只是天界少见火红,一时出神。”太久未同别的神好好交谈,重楼又从不多话,害自己连借口都编得这般蹩脚。好在那魔心思单纯,大概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重楼果然不再多问,然而说出的话却还是让飞蓬吃了一惊:“你喜欢红色?那你倒是该和我去一个地方。”见神将素来无波无澜的脸上露出惊异神情,他突然觉得很是愉悦,也不管对方并未回答,当即拉了飞蓬破开空间,往幽深的彼端去了。

那是飞蓬第一次见到无垠的彼岸花海,浓艳的红色在视野里热烈纯粹地燃烧。他从不曾想过看上去纤细柔弱的花朵竟也能开得如此繁盛妖娆,像是要在有限的时光里燃尽所有的美丽与爱恋,灿烂背后却隐隐有绝望刻骨。

重楼在一旁讲述着彼岸花的传说,言辞平淡语气生硬,飞蓬却听得很是认真,彼年共游即墨的记忆亦再度浮上心头。

何其相似……花与人的力量及寿命在神魔面前都不值一提,可那些故事却总能引得天地间至强的生命也为之心颤。饶是神族自诩无情无欲,飞蓬也不由得为那样短暂却绚烂一生所吸引。

这样的心念,可是所谓的动情……?

他侧过脸去望重楼。那魔已走出一段距离,正同身旁的鬼说着什么,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个酒坛两只瓷盅。他拉了自己到一株枯树旁坐下,拍开泥封,汹涌而至的浓烈芬芳引来一阵眩晕。

彼岸花并无气味,可飞蓬分明在这酒中嗅到了同样的蛊惑与哀凉。

重楼说那酒名“参商饮”,取彼岸花花叶不相见之意。

后来他想,这是否就是自己的感情最贴切的写照。

明知神魔殊途,明知此劫无解,却兜兜转转许多年,始终不忘。

“鬼界的酒,尝尝。”重楼略带僵硬地斟了杯酒递给飞蓬。后者看着他明显别扭的神情暗笑,原本的惆怅竟去了大半,唇角不自禁地勾了勾。

呵……情之一字,当真是神也无可奈何。飞蓬接过酒盅一饮而尽。

“咳、咳咳……”神将皱紧了眉,“好烈的酒……重楼,我们上次在人界喝过的可不是这样……”

“哼!那玩意儿也好意思叫酒?!”重楼虽然语带不屑,神色却颇为关切。他并不清楚该如何对待呛咳者,想了想索性揽过那家伙,待他在自己怀中渐渐止住咳嗽,才又伸手去拭他唇角的点点微凉。

“……!”飞蓬一惊,向后仰头试图躲开重楼的手指。他孤寂多年,早已不惯这般亲密的接触。慌乱中重楼的指尖蹭过他的嘴唇。那魔的手指因着鬼界的寒冷变得冰凉,可他的脸却顿时烫了起来。

重楼匆忙收手。飞蓬嘴唇细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引得他的心悸动不已。尽管不通□,他仍然能感觉到其中的微妙滋味。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拿过酒盅自斟自饮起来,喝得急了,胃里便有东西燃起来,盖过了心底的火焰。

飞蓬脸上的红晕已然褪去,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重楼。他流火般的长发泻落于肩头,竟让花海也为之失色。彼岸花是冷的,然而那魔却总给自己一种温暖的错觉。

会是错觉么?

飞蓬突然想起重楼原是不喜用酒盅的,说这么小的杯子每次就喝那么点完全没有喝酒该有的爽快,还瞟了正对着酒坛犯难的自己一眼以示不满。而今他却坐在自己身旁耐住性子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倾洒出的酒液在泥土上浸出了更深的痕迹。

像是某一种证明。

☆、章三

其实重楼鲜少以“我”自称,很多年来,他似乎只在飞蓬面前才不会自称“本座”。

他说那是对他最强大的对手的敬意。

彼时飞蓬还是那个清冷淡漠的神将,而重楼也还是那个桀骜自由的魔尊。如果不是重楼临时改变主意代替溪风亲自出战,或许他们平静的日子将永远不会改变。

最初决定出战的原因是什么,重楼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他能想起的只有当日飞蓬敏捷的身手,还有自己那一霎的惊艳。

也许是相貌出挑的生灵他见得太多的缘故,对上神界天门旁的神将时,他甚至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一眼,只盘算着如何尽快打发了他攻入神界。神族素来以五灵术法见长,视舞刀弄枪为野蛮之事而不屑为之,这神将只怕也不能免俗。这样想着,重楼凌空挥开腕刃,暗中捏诀以避开对方的法术,试图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场战斗。

然而飞蓬却并未如他预料中那样行事。玄衣神将运起仙风云体,翻身躲开腕刃的攻击,一剑直取重楼后心。重楼未料到他有此一招,只得以空间法术堪堪避开飞蓬的剑锋,但仓促之间计算不够精准,手臂上还是多出一条血痕。

已经很久没有任何生灵伤到自己了,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而今居然……神族中竟也有这般痴于武道之辈?好武的魔尊兴奋起来,扫了一眼臂上的伤口,深红眼瞳里锋芒毕露。他反手格开镇妖剑锋,向飞蓬的右臂削去。飞蓬尚惊异于这魔竟躲开了自己的攻击,一时分神来不及格挡,索性轻点足尖退至神魔大军的混战圈之外,初时淡漠的眼神亦变得战意凛然,手持长剑三分守势七分攻势,竟是邀约的姿态。

想要单独比试?有意思的家伙。重楼看出他的意图,眉尖一挑便追了过去,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几分笑意。千年来,他在六界四处找寻能与自己相抗衡的武士而始终不得,没想到居然就近在咫尺,只恨当初自己为求一战荒疏魔务,否则岂会错过这样的对手如许久?

好在终是遇上了。刀光剑影间,恋战的魔尊满足地叹息,却未曾料到往后的种种纠缠皆因此而起,无牵无挂四字,打那以后与他再无关联。

直到战局终了魔军退去,飞蓬才来得及细细回想方才那魔的相貌身手。尽管因尚武而不容于众神之中,甚至被放逐至神界天门之外,他也并非没有听过关于魔尊的传言。焰发赤眸,金甲红衫,想来便是那魔没错。

魔尊重楼。

当真是极好的对手,飞蓬轻笑。只叹他身为魔族,否则倒可结交一番,日日切磋比试,足以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生命。

不过……应当是能再见的罢?他那对腕刃,只怕也寂寞了很久了。

为神将裹好伤口,夕瑶凝视着飞蓬脸上久久未褪的兴奋,一时有些恍惚。她似乎又看见了当初那个笑容灿烂的无名小神,胡乱绑起的发髻里还插着草叶,竟就这样生生拨动了自己的沉寂多年的心弦。

她不明白这些年来飞蓬为何越发清冷沉默,正如她不明白他的清冷为何因得一对手而破。他们相识万年,她早已习惯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也习惯了这长长久久的相伴,并不奢求更多。然而这一刻,女神却突然觉得这样平静的日子,怕是再不能如旧时般延续。

“飞蓬,你小心些。”夕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出言打断了飞蓬难得的多话。

神将毫不在意似地勾唇,眼眸依旧亮如星辰:“神女不必挂怀,不过是多了名足以相当的对手罢了。想来天帝还不至于顾及我这小小看门将军,如此行事,倒也方便。”

“……”夕瑶苦笑。她又何尝不知自己劝不了飞蓬,可无论怎样都想试上一试。这般冷心冷情的神,所执着的怕是只有武之一道了罢?如今唯盼天帝不要发现才好,又或者自己寻个理由替他揽下罪责也并非不可。

然而飞蓬是决计不会同意的罢。女神想着,又叹息一声。

你看,你纵肯为这个相识不久的对手违了戒律,也不肯为相伴万年的我改一改称呼呢。

☆、章四

重楼没有让他失望。当神界天门的空寂寥落为那抹焰色所破时,淡漠如飞蓬也不由得弯了弯唇角,握紧手中的长剑静待他上前。听到臂刃破空的声音,神将略一扬眉,飞身刺去,墨青长剑与雪亮臂刃交击间光华流转,却远逊于这一神一魔眼中的昂然战意。

看样子今日若是不战个尽兴,只怕镇妖也不肯答应罢。感觉到掌中爱剑的鸣动,飞蓬抿了抿唇,眸光骤亮,挥剑荡开直取自己腰间的臂刃,反手向重楼右手斩去。

饶是神魔体力过人,连拆上数百招也不免有些支撑不住。汗水从飞蓬的鬓边滑落,他咬牙架起镇妖试图挡开重楼又一次发出的心波,却终不免被大力震开跌坐在地,唇角亦渗出一缕嫣红,衬得他眉宇间的孤傲之色更甚。

“……罢手吧。”见飞蓬抬手拭去唇边血丝,撑着长剑勉强立起意图再战,墨色眼眸中凌然之意不减反增,重楼心下暗赞一声,止住了攻势。

没想到神族中竟也有这般将领,看似漠然冷淡,倔强高傲却不输任何生灵。

若能以他为对手,当再无遗憾。

“……若阁下仍意图踏入神界,吾必将倾尽全力!”飞蓬平定了气息,执剑当胸,冷然答道。

“本座并非为神界而来。”重楼缓缓道。他亦受了不轻的伤,声音尚有些无力,其中威压却丝毫未减,“本座……为求一战。你……是极好的对手。”

竟真如自己所猜想的一般。飞蓬突然觉得心情大好:“既是如此,你……可会再来?”

“自然。”

“那便请留下名字。如此约战,阁下未免太不诚心。”神将的墨瞳中多了点戏谑,淡笑着盯着那魔。重楼愣了一刻才明白过来,语气里就带上了些恼意:“你!可以叫我重楼。”说罢,他才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上扬了几分。

是因为终于寻到了一个相对时毋需自称本座的对手么?

重楼。飞蓬默念着这个名字,抬头望向神界万年不变的晴空。也许是因为有这个火红长发的家伙在,今日的阳光似乎暖了些。接下来的日子,想必不再会寂寞如昔。

这只是漫长岁月中他们无数次比试的开端。

千万年过去,那些刀光剑影交错的片段,那些术法爆发的瞬间依然历历在目,可一切早已不复往昔。就连飞蓬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对手,而更像是相知多年的故交;而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心思竟然有了微妙的改变。某种情绪像是他们曾见的海潮一般在心房中涨落,让咸涩的气息从胸腔氤氲到了眼眶,令他的心只好如一叶从未涉水的扁舟,在急流中飞快地陷落。

无从抗拒,又或是不愿抗拒。

而历经世事变迁后,他终于知道,当初自己的心情,其实和那些人并没有太多不同。

或许,有时人与神之间,也并没有太多不同。

☆、章五

不似前往鬼界时的突然,重楼带他去人间,似乎是早有预谋的。

“……听说今日即墨有灯会,带你过来看看。”当飞蓬流云般的长发随着海风拂上重楼的脸时,他微微侧过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数千年过去,他还是这般生硬别扭。看着重楼僵硬的面部线条,飞蓬不由得轻笑起来。那魔似有所感,却罕见地未曾辩解,只颊上多了一点薄红,染得飞蓬的心又柔软了几分。

看来天帝对魔的论调也并非全无道理。

好比说,他们都拥有蛊惑灵魂的能力。

而且还毫不自知。察觉到重楼探寻的眼神,飞蓬敛了笑意,又恢复到平日里一贯的淡漠表情,犹豫一番还是问出口:“你……可是早有安排?”

“哼!本座不过一时兴起。”嘴上这样说着,重楼不知又从哪取来一个小酒坛抛给飞蓬,“……即墨的醪酒。”

……连本座都用上了,看样子是真急了。飞蓬笑着摇摇头,决定不再说下去,转而低头轻嗅掌中的液体。与天界惯饮的天仙玉露不同的清甜气味漫溢而出,勾起了他昔年作为无名小神的记忆。

其实他并非不曾饮酒,只是那样的年月太过遥远,以至于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的生命中还有过那样灿烂不羁的时光。漫长的生命宛如一剂孟婆汤,让往昔那些寻小神私斗、偷摘玄天异果乃至私入凡间这样顽劣的过去都变成了上一世的故事,也让飞蓬差点没认出那个凡间少年似的自己。

他不怀念过去。至少在嗅到这酒香前不曾,毕竟他已然惯于如今的生活。然而或许是太久没有喝酒的缘故,仅仅只是嗅着这酒香,他便已觉得有些微醺。昔日友人的脸又重新浮现在眼前。那时他的身边并不仅仅只有夕瑶,他和那些同样籍籍无名的小神一道把冷清的神族生活过得丰富喧嚣,自以为这样的欢乐能延续到永久。

可在神无涯的生命中,所有的相遇都逃不过沦为过客的命运。

当飞蓬凭借武力击败以术法著称的上一任神界将领时,他的身侧只剩下了沉默的夕瑶。曾经的朋友站在演武台下,脸上挂着疏离的笑容窃窃私语,让听到天帝赞许的他突然失去了回答的力气。

或许从前他对力量的追求并不仅仅出于骄傲,然而自那以后,他告诉自己,仗剑而立,只为武道。

因为他想要守护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飞蓬捧着酒坛沉默了很久,而一向跋扈的重楼这次难得没有出言打断,只安静地凝视着海面,看水色从浅蓝变成靛蓝最后变成花青,像是那神将的发色。而那神的眼里,似乎也浸上了海水咸涩的味道。

神,也会有所谓的眼泪么?重楼有些好奇地侧过脸去望飞蓬,心底却暗暗希望他的颊上永远都不要有泪水淌过。

至于这种矛盾的心情意味着什么,素来信奉力量的魔,从来都不会去多想。

天暗下来,有雀跃的小孩子手捧花灯从他们身边跑过,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飞蓬。他一抬眼便撞上了那魔的眼神,心跳的频率陡然就快了几拍,手一个不稳,酒差点就泼了出来。

重楼及时伸手扶住了酒坛。

“……多谢。”飞蓬定了定神,淡淡道。

“……尝尝罢。”重楼转开眼,思绪却仍旧停留在飞蓬抬头的那一霎。那双墨蓝眼眸中蕴含了太多他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清澈水下汹涌的暗流,随着花灯的摇曳时隐时现,让阅遍世间的他也不由得为之震颤。而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明白,那个瞬间的飞蓬已经不能被认作纯粹的神,触动他的美来自神无法拥有的情愫,属于六界生灵中脆弱的人。

飞蓬执意下界的种子埋得太早太深,而他了悟得太迟。

那夜飞蓬看上去很是愉悦,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墨瞳也被花灯的柔光染上了暖色,让原本俊雅的青年越发温润如玉。坐在即墨的小酒铺里,重楼几乎错觉身侧神将只是人间翩翩佳公子。然而,当贩灯的女孩羞涩地递上一盏河灯时,飞蓬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令重楼再次看清他淡漠外表下某些固执得可怕的坚持。

“……神本无情,又如何谈得上垂怜世间?”待那女孩一脸失落地走开后,飞蓬垂下眼帘,轻声自语。

“哼,你想替那些凡人达成心愿?不过是欲望无穷的一群寒蝉蝼蚁罢了。”见他如此,重楼莫名地有些烦躁。

其实并非如此,但飞蓬却无意否认。他只是抿了一口酒,疲惫地笑笑:“你……总是这样,纵横天地,无牵无挂。”

不知道为什么,见飞蓬这般倦怠,重楼原本轻松的心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本就对所谓的话中有话极是厌烦,气闷之下更懒得去探究个中深意,随口回答:“我有什么不好,我一向独来独往,过去这样,将来也这样!”说完才发觉语气太重,又忍不住看向飞蓬。

飞蓬并未动怒,唇角甚至还停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独来独往……真像是你会说的话。可惜,同样拥有漫长的生命,神却始终都做不到这一点。”他凝视着屋外星星点点的灯光,轻声叹息,“有时……我会羡慕这些脆弱的生命,至少在短暂的岁月里,他们曾经用尽全力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我却已经忘记,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走到这里……真是讽刺。”

从前想要守护的都已经远去,就连他自己也再不能分清,到底是他在追寻至强力量时疏远了族人,还是那样的力量将他永远地从他们身边推开。而无论答案是哪一个,他都注定了长久孤寂。

重楼从未见过这样的飞蓬。或许是清甜的醪酒太过醉人,又或者是今夜的灯火太过温柔,让那个神将不再显得疏离而遥远。他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抱住他,却又疑心自己的一个碰触就会让他最后的骄傲破碎。迟疑再三后,重楼终于伸出手去握住了飞蓬的手腕。不同于比武时灼热的肌肤相触,神将的手腕冰凉得像海边的夜风,他只好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以期能带给他些许温暖。

“……如果真有谁能够做到,恐怕……”在神魔之井分别时,飞蓬轻笑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转瞬便被天风吹散。红发魔尊想要细问,他却摇摇头不再回答。

捕风是一场徒劳。

而如风的,究竟是修习风系术法的自己,还是重楼?

☆、章六

后来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个夜晚。时间一长,记忆也渐渐浅淡得像一场梦境。重楼有时甚至疑心那夜的一切皆是他的臆想,飞蓬的迷惘与脆弱从未存在过,存在的,只是自己想要靠近的心情。

而这般念想存在的意味着什么,沉迷与同飞蓬切磋武艺的他却懒得再去深思。反正他与飞蓬皆无所谓寿命长短,他们还拥有足够的时间在刀光剑影中消磨,那些懵懂的思绪留待日后再想,也总还不至于太迟。

或许是千年相伴让他将这样的日子视作理所当然,在镇妖剑坠落的瞬间,他甚至忘记了惊讶——命运脱轨的感觉紧紧攫住了强大的魔尊,世人所说的无力感在那一刻滋生蔓延,似乎有什么将要彻底逆转再不复现。

他从飞蓬的面孔上读到了相同的讯息,然而面色苍白的神将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微笑,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淡淡道:“镇妖已失,今日便到此为止罢。离开天门数日,我亦当返回。七日后再于此一战。若我未能赴约,便请你……另寻对手。”

飞蓬的声音依旧清朗,言辞却比平常疏离了许多。饶是重楼对细枝末节不甚在意,此刻也发现了飞蓬的反常。他正待开口询问,飞蓬却伸手掩了他的口。

“……别问。”神将勾起唇角,“七日后,一切自当明了。”

即使是在打斗结束后,飞蓬的手指仍然偏凉,接触到灼热的皮肤时就带了安定的力量。重楼收起臂刃点点头,又扔了一壶酒给他:“参商饮。再过半月鬼界的彼岸花便要谢了。虽然不至于想喝时无处寻,不过还是备着些好。”

飞蓬颔首接过,转身欲离。重楼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口唤住了他。

……自己几时变得如此婆妈?

“飞蓬。”那神将回过头时,重楼鬼使神差似地脱口道,“你……可愿随我成魔?”

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的笑话,飞蓬再度笑了起来。这一日的他似乎格外爱笑,愉悦到有些夸张的笑意含着如风般强烈的虚幻感,引得重楼一阵阵心悸。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看重楼的脸,转身没入虚空,留下那魔在新仙界的废墟中,怔怔地站了很久。

其实飞蓬的答案几乎可算是在重楼的意料之中,然而当他真的拒绝时,再多为他开解的借口也无法平息自己内心的汹涌。除了被回绝时隐然受损的高傲外,似乎还有另一种情感在他心中翻滚不休,混杂了自己对前路某种失控的预感,像是一汪沸腾的岩浆四射迸溅,滚烫得让他忍不住一个心波炸碎了他们曾在比试间隙里对酌的凉亭。

那本是他们比试后唯一幸存下来的建筑。一声巨响后,重楼缓缓收手,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定了下来。长风青天之间,他倚着被炸去一段的立柱,拿出酒坛对准喉咙灌了下去,饮了几口却再难下咽。原来酒性极烈的参商饮也可以如此冰冷而苦涩,宛如那个神将微笑时的眼神。

彼岸烟花事,尽付风雨间。

昔年于鬼界共饮时,曾有摆渡人于忘川上如此叹息,飞蓬听后久久不语。而今,自己好像终于能够懂得,那般慨叹背后的含义。

☆、章七

夕瑶握紧了掌心那枚青色的珠子,抬头望向飞蓬。昔日的神将换了一身便装,连发冠都已摘下,流水般的长发用追风头带随意地束着,居然就有了几分数万年前飞扬不羁的神采。

多好。夕瑶对自己说。以此开始,以此结束。

可依然不甘心……不甘心从开始到结束,他始终不曾叫过她的名字。自己执念良久,却依旧只是神界面目模糊的女神中的一个。她压抑住心底的苦涩,对飞蓬微笑:“我答应,替你保管风灵珠。”

“如此多谢了。保重。”飞蓬迈出几步,又转过身来看她。女神的身影逆了傍晚的霞光,在葱郁的神木枝叶中显得暗淡模糊,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仍旧能感觉到她温柔哀婉的注视。他想了想,极慢极慢地唤出了她的名字,“……夕瑶。”

听到那两个音节的瞬间,女神的视野几乎立刻模糊。然而直到飞蓬的身影消失,夕瑶才背过身去放任泪水纵横。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也依旧维持着平日端庄自持的模样,唯有指缝中疯狂涌出的泪水泄露了她的痛楚。

她知道这个称呼并不能代表什么,那不过是他给她最后的道别。从今往后,再不会有谁坐在她身旁,一遍遍描述那些绝妙的招式和绚丽的术法,她所能拥有的、所能抓住的,只剩下流沙一般逐渐稀薄的回忆。

怎能不恨?然而,又能恨谁?

飞蓬可以坦然,她却无法不再痴执。

他为他违天令,他为他遥赴约,他为他入轮回。他以心为凭绝不后悔,而她至他离去,都无法更改这结局万一——他竟始终不肯亏欠她分毫。

此情此境,她怎能……不恨自己。

新仙界一战前,夕瑶并不是没有劝阻过他的。她常年与神树为伴,远离神界中心,原不该得知天帝欲罚飞蓬下界的消息,但一向同自己并不亲厚水碧竟亲自前来告知,则说明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纵然神界天门偏远,飞蓬行事低调,天帝要发觉飞蓬与重楼间的来往,也确实不算太难。此刻他有心透露口风,便说明飞蓬的能力于他尚有可用之处,想来若飞蓬肯见好就收,此劫并非无可避免。

可他仅是淡淡一笑:“多谢神女操心。“神色间一望便知并无回转余地。

“飞蓬……“夕瑶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万年相伴,她对飞蓬的性格已再熟悉不过,他心意既定,便绝不会轻易更改。然而为履行同那魔尊的战约不惜被罚入轮回,怎么听都显得荒谬无比。

“情之一字,神女……也并非不明罢?今日一别,还望珍重。”飞蓬不看夕瑶颤抖的双肩,转开眼轻声道,“倘若天帝责罚我下界,也切勿替我求情。此间后果,飞蓬……甘愿承担。”

他的唇角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夕瑶深深呼吸,极力压抑着自己澎湃的心潮:“……那么,还请神将珍重。”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掐得生疼。

……他竟然是知道的。他竟然是知道的?!那一霎夕瑶几乎要放声笑起来,然而最终她只是苦涩地勾了勾唇角。那些近乎夸张的表情早已被她遗落在岁月的长河中遍寻不回,一如今日,纵然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心照不宣,却也再无计可施。

——或许她了解飞蓬更甚重楼,却永远无法如那魔一般与他并肩而行。

☆、章八

重楼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新仙界等了多久。按他的耐性,原该等上一阵便转向神魔之井去寻那神将。然而飞蓬离开时的微妙感一直在心头流连不去,竟令他沉下性子在一片废墟中候了好几个昼夜。

飞蓬却始终没有出现。

那么,是不再来了罢。

大概是神将面对内心情感时一向坦然干净的缘故,钝感如重楼对自己的特殊性亦隐有所觉。但魔对人世情感素来懵懂,是以他并不很明白在那神将心中自己究竟占据着怎样一个位置——更何况这并不是他所在意的问题。飞蓬既不出现,他便返回魔界继续料理那毫无穷尽的魔务,同时等待着他或是别的谁来给出一个解释。

“尊上,溪风大人已于十日前同神女水碧离开魔界。他留话说,神将飞蓬前阵子已被削去神籍罚入轮回,还请大人……”新上任的副手犹豫了一番,见重楼神色不动,方才接着道,“属下以为,现下正是发兵攻打神界的大好时机。趁新任神将对神魔之井尚不熟悉,我们当可一举突破天门——”

“闭嘴!本座是否发兵,还轮不到你来指点!”重楼突然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石几,原本绯红的双眼迅速变作暗红。副手心知那是他动怒的表现,适时地住口,“……那么属下告退。”

走到大殿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魔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绷的面部线条昭示着他难平的心绪。那魔对重楼的喜怒无常早有耳闻,从前并不将这当一回事,受此一惊后,也不免同情起溪风来。

他所不知的是,即使是溪风,也不曾见过魔尊如此失态的模样。

重楼从没想过飞蓬会有离开的一天。

兴许是比试对饮的日子太过长久,以至于得知此事时,他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而如今,他仍然觉得飞蓬还守在神界天门外等待他的出现。但飞蓬的确是走了,走得如此彻底不留余地。神魔之井的风依旧呼啸,纵横六界却再没有谁能同他相当。

他说另寻对手。他说尽付风雨。他说得不错。世人皆知魔的生命太过漫长,无论怎样的回忆皆可稀释,但臂刃寂寞的鸣动总时时提醒着重楼失去飞蓬的痛楚。他想他是该去寻那神将的转世的,不管飞蓬转生为何,始终都是同样的灵魂。神魂既在,即便力量无法同昔日相提并论,要习得能与自己抗衡的招式也当并非难事。或许在飞蓬的转世修行一段时日后,他们便可重新过上斗酒试剑的日子。

可重楼终归还是来得太迟。

时逢乱世,血流成河并不是什么罕事,何况神魔之战的情状往往比眼下光景更为惨烈。然而,当重楼发现飞蓬的清气与血腥味竟似是同源而出时,他的不在意便再也无法维持下去。

姜国王宫,剑冢。

重楼匿了身形进入室内,仓促间几乎撞上龙葵。蓝衣少女最后望了一眼背对自己奋力拼杀的兄长,转身向铸剑炉奔去。细看之下,龙葵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眼神却沉静坚毅。直到铸剑炉中窜起近丈高的火焰,拦在剑冢门口的龙阳方才回过头来,却只来得及看到妹妹飘飞的衣角在烈焰中化为飞灰。

快得连重楼也来不及阻拦。

大概是自小被作为一国太子培养的缘故,龙阳见此也并未惊呼出声,只默默握紧佩剑愈加用力地砍杀,眼中却渐渐滑下两行泪水。清亮的液体浸开了他脸上的血污,让那张脸越发狰狞可怖。

重楼的呼吸凝滞了一刹那。那样的、死志已明的眼神他已见得太多,却从未想过飞蓬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会落泪的飞蓬,力量单薄、连重要之人亦无法守护的飞蓬,可还是那个飞蓬?

那个骄傲的神将,怎会容许自己沦落至此!

原来即使面容依稀相似,即使矜傲冷淡的气质相仿,即使拥有相同的灵魂,转世后的龙阳,终究不会是飞蓬。而自己所执着的、所追寻的,不过是个虚无飘渺的梦境,真正的飞蓬早已消失。纵然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再也不可能寻不到那个神将。

呵……他又有什么资格评判龙阳?!空有力量却错失飞蓬,难道不正是对他自己最大的讽刺?

在重楼怔住的当口,龙阳的胸口被长剑洞穿。姜国皇子的唇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就那样仗剑立身而死,傲然的姿态居然也有几分飞蓬的影子。倾尽所有却依旧无法阻止姜国破亡的他,当是有恨的罢,可如此结局,未必不能坦然。

毕竟龙阳已付出一切。

那么自己呢?分明察觉到了飞蓬眼底诀别的意味,却仍然如往日一般放他离开……这样的自己,怎能不恨?

参商永诀的滋味,原来……竟是如此。

☆、章九

飞蓬记得,自己在人间时是见过重楼许多次的。尽管那魔常会隐去角裹上黑色披风,而他当时也并无有关重楼的任何记忆,但自己对他的气息好像总是非常敏感,以至于即使哪怕仅是擦肩而过也难以忘记。

何况那魔又怎么会接受他们之间只是擦肩而过?飞蓬想着,有些无奈地抚额。起初他以为重楼不过是心血来潮,然而无论他转世到了何处,重楼总能随之而来,除了魔之痴执,他实在无法另作他想。

然而,他在人间的转世几乎无一不令重楼失望。飞蓬回想着重楼初见昔非时的眼神,唇角勾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大抵那魔以为自己做了龙阳那样悲哀无力的皇子便已是极限,却未料到自己以一朝大将的身份受人诬陷处决示众后,竟又转生为了乡野里的文弱书生昔非。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距离彼时那个武技卓绝的神将似乎愈来愈远,并且,再也回不到从前。

“……”即使面前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重楼也不得不承认,他清冷淡漠的模样委实像极了彼年的飞蓬。

而他竟有那么一瞬想要因此在这个小村里留驻。

原来,就算飞蓬失去了足以同他匹敌的力量,就算飞蓬已经不是昔日的神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陪伴在他身旁。

只是重楼很清楚地知道,同他共饮话天下的人,虽然拥有着那神将的灵魂,却再也不会是飞蓬。

单说昔非面对自己母亲时温柔的神情,自己便从未在飞蓬脸上见过,以至于初次看到时居然会有一霎失神。而其余生活琐屑,自然更不必说。

可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他依然在,哪怕自己于他而言仅是一个过客,他也愿意一直守护他的灵魂。

因为即使对于魔尊而言,彻底错失的代价仍然沉重到难以背负。

重楼在昔非身上留下了一个刻印,闲暇时他会来到这座小村同书生对酌。昔非素性沉静,谈起王者之道却鞭辟入里,重楼想他若为官,将来定能造福一方百姓。然而昔非娘亲沉疴多年,是以他虽因孝廉受到推举,却也并不打算离开村子,仍旧在此耕种照拂母亲。

魔印始终不曾有所波动,重楼便也相信这样平静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可当他再次来到人间时,看到的却是一身缟素,面色憔悴的昔非。

“……娘的病本已有起色,可舅舅赌债累累,她带过来的嫁妆中有一枚家传的翡翠手镯……”他神情恍惚,言谈间逻辑亦不甚连贯,但重楼还是懂得了他的意思。

书生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像是要教重楼放心般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太无能,没能护着娘,爹泉下有知,定是不肯原谅我的。舅舅卷了家中金银细软逃走,如今也不知去了何方,报仇无门……更何况,面对家中长辈,我又如何下得去手。”

重楼慢慢走近他,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昔非伏在他胸前,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倾泻而出。他的泪尚且温热,重楼的心脏却是冰凉一片。

呵……又是如此。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宿命?他没能护住他的母亲,自己却也没能护得了他的转世。

不!他绝不向所谓天命低头!

此生已晚,下一世,我定会让你找回昔日的力量,再不要品尝这无能为力的苦果!

☆、章十

所幸昔非终为一代清官平安终老,疏朗的眉目间,再不见少年时代惨淡回忆刻下的痕迹。

然而那样的痛楚却始终留在重楼心中,挥之不去。

每一次转世,那人都会消去自己留下的魔印。重楼想他大抵是觉得此生诸事已尽,不愿同自己再多纠葛,却未料到自己本就是寻着他的灵魂而来,他的做法不过平白增添了许多自己寻他的时间。

待他寻到景天时,那人已在渝州做了当铺伙计。这一世的他似乎再没有哪处与飞蓬相似,伶牙俐齿,为人亲切易心软,是市井中常见的邻家小子。他帮他原只是不愿再见他面对悲剧时的无能为力,可一路走那小子竟真有几分修仙的机缘,让他心中蛰伏千年的战意再次迸发。

“想不到……居然让你胜了半式。”重楼收起臂刃缓缓道。

景天尚处在震惊之中,半晌方道:“……你没用全力!”

“看出来了?”重楼扬眉,“我若用全力,‘人’是抵挡不住的,但在招式上,我已尽全力,输了就是输了,我始终不是你的对手。”

重楼想其实他一直在败给飞蓬。败给他出现时的敏捷,败给他离去时的决然,败给他一世世饮下孟婆汤忘记一切时的潇洒。飞蓬消失得彻底,他便追寻得执着,然而怎样的执着,都换不回当初的他。

景天犹自絮絮叨叨问重楼要不要来人间和他们一起,他的思绪被打断,有些烦乱地答了一句没必要,那人便转而向自己要起了彩头。重楼不由好笑,其实无论怎样他都会替景天复活小葵,毕竟对他来说她是非常重要的人。

寻觅转世的无奈他已尝尽,又何必让景天再如此。

桀骜的魔尊下意识叹息一声,悠悠落入景天耳中。布衣青年讶然望向那魔,眼神复杂。

神树之行后,景天已能渐渐忆起一些神界之事,却多是关于夕瑶及众神的点滴琐屑。那魔的红影沉在脑海深处,怔怔地抓不出来。他修行已有些时日,自然知道这绝非正常现象,而必是有人封印了部分记忆的缘故。但飞蓬下界多年,对神界当构不成什么威胁,神界并无如此的必要;而崇尚武力的魔族对力量已失的他更不会有什么兴趣。想来那封印者当是飞蓬自己无疑了。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景天想了几天也没什么头绪,索性丢到一边不再搭理。反正那些前尘往事都已过去多时,飞蓬的记忆他爱怎么便怎么处理,景天只是景天,同那神将并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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