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同飞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重楼，镇妖，甚至雪见都无一不因他而来到自己身边。有时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激他还是该恨他。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飞蓬所留下的一切让他从当初的当铺伙计成长为如今的景天，可同时他也被永远地笼罩在飞蓬的阴影之下，再寻不回彼时纯粹的自己。
新仙界一战后，景天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他每天为新安当奔忙，又有雪见和双葵陪在身边，日子就过得分外地快。他与雪见成婚时的情景还清晰如昨，转眼间第一个孩子都已出生。初为人父的景天满心俱是难抑的欢喜，雪见却只静静地卧在榻上，眉眼间沧桑一片。
“雪见，孩子的名字你来定如何？”景天只道雪见过于疲倦，想寻些话头来逗她开心。
榻上女子咬着嘴唇沉默了许久，直到那片淡色下唇被咬得嫣红，她才轻声说道：“便叫景小楼罢。”
如冰的语声霎时冻结了景天满眼的欢喜。他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而雪见的眼底始终平静无波。他面上渐渐浮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喉头咽了又咽，终于哑声回答：“那便依你的意思。”
美貌女子略微勾了勾唇角算作答复。景天心下酸楚，俯身替雪见掖好被角，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方才转身离去。
雪见，你终还是不肯信我。这句话积在他心里没能说出口。
此间诸事原便是因他而起，又怎能怨她。
“总指望外力相帮，什么时候能强大起来？！你……”
景天阖上门，仰头迎着室外簌簌落雪，又忆起当日神魔之井中重楼的话。
那魔说得不错，自己的确是，太过依赖他了罢。
以至于即使深爱雪见，某日与重楼对饮醉去，梦中亦不自觉呓语，引来她深深心伤。
重楼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他想若非她时时提醒，其实自己早该忘记。毕竟前世种种皆已尘封，而他所愿的，不过是把握当下的幸福。
红葵站在院中一角隔了纷飞的雪片望向景天，见他露出安定笑容，便挑一挑眉飘得远了。
在鬼界风生水起多年的她知道很多秘密，好比说神入轮回后的记忆与一般灵魂并不相同，又好比说重楼不再出现的原因。
景天只道他梦中呓语，却不知那个醉酒之夜究竟混乱到何种地步。
“你喜欢的不是景天，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还要让他……我……我……”雪见哽咽着，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跑掉。蓝葵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忍着强烈的酒气默默擦拭狼藉的桌面。景天依旧昏睡，犹自低声呢喃着红毛别走，语声眷恋。而重楼立在一旁，原本打算扶他的手僵在空中，不知是该收回还是该落下。
清幽月下唯有竹音窸窣，拍打着人脆弱的神经。
红葵耐不住这雷雨将至一般诡异的气氛，唇角勾出一个微讽的弧度，清脆的声音如珠落玉盘：“你喜欢那个将军是不是？那你去鬼界找他呀！他死了以后，神魂所有的记忆都会复苏。鬼界的那个才是你要找的神将，天哥可不是你的飞蓬。你这样帮天哥，他会依赖你的。”一口气说罢，她拂了拂水袖干脆利落地飘走，留下重楼怔在当地。
他从未想过这一节。
飞蓬仍在。
景天会依赖自己。
而自己对飞蓬的执念……居然是人族所谓的爱情。
☆、终章
常年只有灵魂游荡的花丛又一次迎来了拥有身体的魔。随着他的靠近，三途川畔聚集的幽魂亦纷纷散开。飞蓬有些担忧地望向云天青。其实以云天青的修为，当不至于受重楼的魔息影响。然而，他只是看了看飞蓬的眼神，便起身同众鬼离开，回头一瞥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想来那魔定是不肯轻易放过飞蓬的，啧，这下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家伙了。
彼岸花的长瓣被重楼的披风扫下，在风中翻卷飘摇。空气中似乎又弥散开了那种苦涩的味道。
“不必再寻我的转世了。”飞蓬抢在重楼开口前说道，“如今的飞蓬灵能已失，再难与你抗衡，便且让我做个普通人罢。何况，六界之中并非无人可同你匹敌，传闻昔日琼华玄霄能以一人之力维持琼华不坠，你若有意，自可去东海寻他。”
青年神色平静如昔，深深凝视着那抹焰色，仿佛又回到千年前新仙界一别的时刻。他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亦因倾尽全力而并无愧疚。与重楼长久相对诚然是他的心愿，可为此成魔却绝不会是他的做法。神界纵然清冷寡情，却终归是他的故乡；而因情罔顾神魔恩怨，沦为近乎附属或追随的身份，更是他的骄傲所不能容许的事。
参商永隔，本就是神魔相恋最为常见的结局。
况且他与重楼之间所存在的，不过只是他的心动和重楼的懵懂。
见重楼并未答话，飞蓬唇角勾出一个浅淡笑容，作势欲离：“此去一别，望君珍重。”
“我已不再无牵无挂。”一时不知如何辩驳，重楼索性凝住飞蓬形体，将他拉入怀中。青年闪避不及，再抬头望他的墨瞳里就有了几分仓皇的意味。那确然是属于人的眼神。重楼想他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飞蓬的改变，却也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心痛难抑。
这一次，他必不会再放他离开。
“重楼此生，唯有飞蓬堪称对手。”
“我早已没有昔日力量，你又何必执着于此？”飞蓬想要推开那魔，却被他死死揽住，情急之下语气也益发冷淡，“飞蓬甘入轮回，并不需阁下同情。”
“我不曾同情过谁，生世追寻亦不为求一战。”重楼并未发怒，只是叹息，“魔本便因执念而成，然而对武学之外的执着，我却明白得太迟。”
飞蓬讶然，推他的手不知何时失了力气。
“我已错失你一次，若你执意……”重楼忽然顿住。若他执意，自己又当如何？是强硬地留下他，还是就此放手再不相见？
呵，他当真始终不是他的对手。
“……重楼，神魂不仅能在鬼界中保留数次转生的所有记忆，要修出身体亦比寻常魂魄容易许多。”飞蓬扣住他颈项，微笑凝视重楼红眸中自己的倒影。大概是因为那魔瞳色暖红的缘故，自己的面孔似乎也添了血色。而下一个瞬间，他的唇上多了一抹温热。
飞蓬的眼倏然睁大。唇与唇相接的瞬间，他的心底亦有金戈鸣动。长久以来，他们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以至于此刻的彼此贴近更像是一场幻梦。而他仿佛在这梦中遗忘了人世生活的诸般经历，回应青涩得一如初时那个疏于人情的神将，以唇齿之间渐染的血色来印证对方的存在。
重楼的气息亦极是不稳，拥紧了飞蓬近乎失态地在他唇间辗转，脚步移动间踢翻了青年搁在树下的酒坛，同昔日一样的哀凉芬芳气息倾泻而出，却只能让他们之间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终于寻到了。纵横六界流转千年，却只有这一个飞蓬。
终有一天，他们能再续新仙界的未完之战。
参商劫尽。
而后是，携手同归。
—终—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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