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焓突然装作看记录表的样子凑过来,在严岫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说你俩没点什么我可不信。”
严岫不予置评。闻斌有多直这个问题张载焓也是见证人之一,闻斌为女人喝多了吐到他身上的次数甚至不少于自己被吐到的次数。
……妈的,自己怎么就能喜欢上一个这么矫情的人?!
“喂,发什么呆呢。还真是一提闻斌你思维就不正常……”张载焓把胳膊搭在严岫的肩上,瞅着这会儿没进程单移交过来就准备多骚扰损友一会儿,“哥们儿,谈恋爱也别把小命儿搭里,你想吃什么吗?我可以考虑给你买了带回来等你休息的时候吃,不过估计到时候就凉透了,这我可就没办法了。”
“怎么,你急着走?一想到□在家等着你你脑子里的生物钟就跑得比平时快?”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严岫就后悔了。
张载焓听见这话很警觉的眯起了眼睛:“就这样就把毛东我们俩和闻斌你们俩并列了?严岫你承认的太快了我都不想吐槽你了。”
严岫本来是想反调侃一下张载焓那个死gay的,结果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还是那句话,自己果真是饿傻了。
“严岫你平常脑子不是密不透风的吗怎么这会——”
“——闭嘴,来飞机了。”
其实不用严岫这句冠冕堂皇的泄愤,张载焓已经很识相地收敛自己的存在感杵到一边儿去了。雷达显示屏幕上闪烁的点已经出现,过了大概半分钟,进近管制那边的进程单才移交过来。严岫一边核对进程单一边在内心保持着满头黑线的状态。他确定一切正常后给这架飞机批了降落。
他看过飞行计划,所以这个编号……妈的就是闻斌那个混蛋没错。
不过还好,因为闻斌刚升机长,应该会配一个老机长做副驾。前几次接他的飞机虽然都是他跟自己对的话,不过这次应该反倒不是了。
太好了,这样自己就不会忍不住在地对空无线电里骂出来。
“上航2980,下降场高500,场压1012。”
“场高500,1012,2980。”
声音从耳机里出来的时候,严岫就恨不得在心里把闻斌吐槽死。——这傻逼摆明了是因为知道有可能是自己接到他降落所以申请对话权的吧?就重复那三个数字,闻机长都快憋不住笑了。
“……上航2980,左转航向015,盲降进近,跑道35。”
“左转015,盲降进近,跑道35,2980。”
闻斌重复完航向道,耳机那边就恢复了安静。其实还是可以听到呼吸声的,很有意克制的那种平稳呼吸。——严岫知道,闻斌在截获航道下滑道。虽说已经轻车熟路,但其实每一次都不能大意。航向道上稍有偏差就降落不了,只能复飞了。那样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现在这种飞机排着队降落的时期,耽误了其他飞机下来也挺麻烦的。
“上航2980建立航向道,35号盲降。”
“好的,上航2980,地面静风,可以落地。”
“2980可以落地,静风。”
然后就要降落了。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的,严岫每次听着闻斌降落,都会紧张。不管他已经听了多少次降落,不管他心里有多清楚在地面静风,并且有精密进近系统所以甚至可以盲降的条件下,以闻斌的经验,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他每次带着耳机,听着闻斌在那边的动作和呼吸,看着塔台外边高度逐渐降低的飞机或是机灯,都还是忍不住紧张一下。
飞机的落地声在严岫的耳机中和视线里同时响起,闻斌降得很稳,甚至有点完美。严岫不吝于去欣赏一条优美的进近降落线,这点倒是跟是谁开的飞机没什么关系。
“塔台,上航2980落地了。”
“2980联系地面,再见。”
“地面,2980,再见。”
总算完了。
对话已经结束,可那边的呼吸声仍在继续。严岫有点无奈的再次对那个人的脾气妥协。
“……再见。”
呼吸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严岫把进程单提交给地面管制,取下耳机,回头就对上了张载焓一脸的意味深长。
最后的这声再见,其实是不符合一般格式的。说白了,最后这声再见是私人的。张载焓当然能听出来,他也知道今天的飞行计划,所以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边是闻斌的飞机。起初听严岫的口气还以为是副驾在跟塔台通话,结果到最后这边这句多余的再见,把很多东西都暴露了。
严岫那家伙,真的很能忍啊……
一个天生反骨得很含蓄的人,一个只会对自己不在意的东西妥协的人,如果对一个明显不是不在意的人妥协了,那只能说明,他太在意这个人了。
原先他也只是猜测,没想到事实比他以为的欢脱太多了。
不过既然人家已经上了心了,自己也就还是不要再开什么玩笑的好,毕竟原来开玩笑是为了取悦自己,现在才明白取悦自己可能反倒真的会让兄弟不舒服。
那就还是不说了吧。毕竟他也是过来人,难免觉得感同身受。况且闻斌这个人,可是比他家□难搞多了。
念及此,他很同情的拍了拍严岫的肩膀,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哥们儿啊,你最近的情绪流露太多了。”
“啊?”
“连我都看出来了啊……你小心被闻斌感觉到。”
严岫仔细看了看张载焓,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也就敛了吐槽的心。
“嗯,我知道。谢谢提醒了。”
张载焓一听就笑了。他那张俊脸严肃起来倒是很耐看,不过一笑就瞬间让人觉得低俗了不止一个档次。“严大空管可不是爱说谢谢的人啊。能听到严大空管这么真诚的谢谢,真是……嘿嘿,真‘兄弟’嘛,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客气不客气。”
知道张载焓又切换回了正常的抽风模式,严岫也就懒得再搭理他,挥挥手算是在赶人。被赶的人也不墨迹,想着家里有人给做好了饭就各种幸福美满冒泡泡,所以毫不在意严岫的态度,带着刚刚八卦完的满足果断走了。
24小时无休的塔台上,该继续的还是在继续。
严岫跟闻斌两个人之间,虽然有点不太一样了,但重新找回的平衡还是可以维持一段时间,所以一切照常,因为量变的尚还没有积累到质变。
而一切爆发的导火索,是一个内容为1500的代码。
在民航飞机通信中,代码只有7400、7500和 7600三种。可是那天,在控制台上一架飞机发来的1500代码,让严岫的血瞬间就凉了。
也因为这件事,他忍了七年,却再也忍不下去。
有时候闻斌做事真的挺混蛋的,经过大二那次的事情,他明明知道严岫有个不能碰的点就在自己身上,可他真的也没有去考虑严岫的心情。自己玩自己的命不说,还非要拉着严岫一起玩他闻斌的命。
事后虽说没什么可后悔的,但也觉得自己挺过分。
他当时以为自己可以像本来的很多次一样,被原谅后糊弄过去。可是总有很多他想不到的事情。
总有很多,他本该想到,却一直以来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7500其实就是劫机代码
☆、代码1500(中)
苏素和闻斌第一次滚床单,是在两个人认识一个月之后。
你也许会觉得,这没什么,飞行和乘务总是在滚床单的。但这一点其实对于苏素和闻斌都不成立——闻斌一向觉得乘务大多是花瓶型的,修养或许不错但是内涵就不够,镇不住自己。而苏素则一直觉得自己高贵冷艳得不屑于与天天在女人面前谈飞机在飞机面前谈女人的飞行们滚床单。
苏素有些磨不掉的浪漫主义精神,闻斌则纯粹是隐涵的M属性作祟。
只是这样两个人一旦碰到了,其实就很容易走在一起。
真心很容易。自然而然的就互相吸引,互相了解后也没有产生排斥。
苏素从来没有碰到过和她如此默契的男人。闻斌似乎永远能在对的时间表现强势和占有欲,又在大部分时间中表现理解包容,并在合适的频率下跟自己撒娇卖萌。
换句话说,闻斌是个情商很高的人。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吧,当时闻斌在为女人喝闷酒。
苏素对闻斌略有耳闻,但是百闻不如一见。闻斌整个人看起来特别顺眼,就是那种夺人眼球又不显突兀的气场。而且他其实在飞行圈子小有名气的,名气来源于他优秀的个人能力,也部分来源于他对女性的高明手段。
这个高明手段是褒义词。
所以苏素很难不惊讶。
这样一个人,竟然也有为了女人喝闷酒的一天?而且看起来那些伤心失落分分钟都是来自真情实感,完全不是装出来的。
因为上述种种因素,也包括苏素一些爆棚的母性,她平生第一次上去搭讪了一个飞行。
然后就被闻斌吐了一身。
“所以……你是在向我解释,你那次吐我一身也是故意的?”苏素软在闻斌怀里,进行着很自然而然的那种事后聊天。
“不是,我只是在表达,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很享受我付出感情的那些过程——连带着,伤心也只能说是……我享受爱情的过程的一部分吧。”闻斌满足而放松得抽着事后烟,“说白了就是矫情。”
苏素扬眉:“吐我一身也是矫情?”
“那倒没有,那次还真心意外了……”
闻斌不太想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他也觉得原因扯淡得让他烦躁。但他一低头看到了苏素一脸玩味的表情,实在没法拒绝一个这样的女人在这种时候的任何表情。
“就是……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那会儿到底怎么想的了……就是下意识觉得你有种感觉跟我一哥们儿很像,就吐了……”
“什么?”
“我操,就是……我每次喝成这样都会叫他来接我,久而久之就觉得……差不多一见他就该吐酒然后回去了。”
苏素听到这种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一愣,然后实在没忍住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床都是抖的:“闻斌,你这条件反射能力也太强了吧?就跟那个巴甫洛夫的狗一个性质的吧?而且你那哥们儿也太可怜了!”
对于这个问题,闻斌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而且当时的情况确实……苏素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表达出来的感情跟严岫每次到酒吧领人时候的感觉太像了,而那种感觉对于闻斌来说几乎就是催吐用的。
就是那种,既无力吐槽又心疼的感觉,让人直接就觉得这是一个真真正正在意你的人,所以这个人在的时候,整个身心都是放松的。
胃也是放松的……
“哎。”
“怎么了?”
闻斌没有回答。
他就是觉得,严岫那么明显的深情厚谊,自己怎么就能觉得人家只是出于做人原则才对哥们儿好的呢。
果真是严岫这个人太能忍了,忍多了就难免让人觉得他内心其实就没有什么情感。然后真到他的情感冲出来表现出来的时候,别人很难不觉得惊讶。
“想什么呢?”苏素忍不住问了出来。这男人现在显然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
“没……就还是我那哥们儿……”闻斌并未察觉到自己正在展现出来的烦躁,下意识转移了话题,“对了,后天的航班是你跟我飞吧?”
“嗯,后天那班是我们组。”
闻斌嘿嘿笑了笑:“别忘了,到时候不能喊闻斌,得喊机长。”说完还挑了挑眉。
苏素翻了个白眼,完全无力吐槽。
什么默契,什么情商高,什么互相吸引。自己根本就还是被用技巧泡到的吧。
这家伙其实就是个闷骚。
见飞机已经进入了巡航高度,闻斌就把FMC(飞行管理计算机)调成自动驾驶,多少放松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副飞位置上的李哥,收到了后者认可的点头。
不紧不慢的三声敲门响起来的时候,闻斌就知道是苏素要进来了,嘴角的笑意也不掩饰,就这么咧着嘴回头一脸期待的看着推门而入的女人。
即使是穿着同样的制服,她也可以是乘务中的气质出挑的佼佼者。
苏素被闻斌盯得有点无力吐槽,尽量不轻蔑的认真叫了一句:“闻机长。”
被叫的人得意的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您需要什么吗?咖啡?茶?或者……果汁?”
本来只是一般询问,但却被苏素带上了一种挑衅一样轻佻的味道,让闻斌心里一跳,同时又被那个被强调了的妇女儿童类饮品“果汁”噎了一下。
“茶就好。”闻斌阴着脸说。
“哦。那李机长呢?”
“我也喝茶,谢谢。”
苏素的这一个“哦”是个上挑的音调,让人觉得遐想和瞎想的空间都很大。但这女人有立刻问了副飞的意见,让闻斌没办法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副飞座位上的李劲峰的语气也好像被传染一样意味深长了起来,他一双鹰眼扫了扫身边的闻斌又扫了扫苏素,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目送苏素关门出去了,对小乘务员回复他疑问一样的笑脸甚为满意。
很多人会误解,认为一个飞机上能被称为机长的只有一个——其实这种理解某种程度上讲也是正确的,因为每次飞行任务的一个机组中确实只有一个责任机长——在这架飞机上,这段飞行任务中,所有的事情最终决断权都在这个责任机长手里。而同时,机长也是一种类似职称的东西,只有拿到了机长资格的飞行才能在一次飞行任务中担任责任机长,或者是一个飞行在快要升机长的之前一段时间,才会让他坐几次主飞的位子。
闻斌曾经的情况是后者,现在跃了机长关,这次的情况是前者。
“李哥,这几次都谢谢你照顾了。”
“少跟我耍客气。”李劲峰瞥了左边的年轻人一眼,“下次就可以自己飞了吧?”
“嗯,这次回去可以休息几天,然后下次就没有人带了。”闻斌将对李劲峰的不舍和跃跃欲试的雄心都很好的表达了出来,“李哥,我发现,其实我这主飞的位子,真的开始坐上瘾了。”
李劲峰那曾经张扬的五官温和的笑了笑。
“正常,做了主飞,不到我这个年纪该带新人了,谁都不想下。归根结底,当飞行的一般都不会不热爱这个职业的。——抵抗不了。”
敲门声又响起来,苏素端着托盘进来了,把两杯茶放在驾驶台的杯槽里,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舷窗外边万里无云。
“平流层。”
闻斌的三个字几不可闻,语气很轻,好像在叫自己爱人的名字。他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吐出了这三个字,满溢着惊艳和赞美。
平流层。民航飞机大多飞在平流层,没有云,所以只要不是晚上永远晴空万里。飞机经常从打着闪的乌云上边掠过。那种俯视的视角,没有男人会不动容。
有人说驾驶舱其实是世界上最美的办公室,这句话其实也挺对的。
“李哥,”闻斌看着舷窗外边,有点发呆,“我其实有时候会想,那些宇航员看到的美,能比这些更美多少。”
把整个地球看在眼里,是不是更让人热血沸腾?
李劲峰听见这话一愣,已经平静了很多年的胸怀突然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些。
这是他飞了十几年,经历了很多次心惊胆战的前前后后,也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李劲峰在闻斌这几批得飞行员口里,是个鬼神鬼神的人物。他曾经在一条不能实现盲降的跑道上真的盲降下来过;他曾经在两个机场之间发现油箱漏了然后平安降落并且几乎是用尽了邮箱的最后一滴油;他有三种机型的准驾证;他的起飞降落线堪称完美,即使是在类似双流机场一样坑爹的跑道上。
双流机场的净空区下边是个大坑,飞机的高度表告诉你还不到降落高度的时候,你可能一眨眼,就发现高度表的数字突然一跳——那高度,已经是再不截取下滑道就要复飞了的程度了。
即使李机长本人再清楚不过那个所谓“鬼神鬼神”都是后辈们传出来的,那么多年下来,他的经历他的声望虽然给他淡定,但也不难添上不易察觉的傲慢吧。
想到这一层之后,李劲峰突然觉得心里松了,再看机窗外那千篇一律的晴空万里,还真给他又看出了点心惊动魄的美来。
老了就是老了,终归是不能跟年轻人比的。自己再强,仗的不过是以岁月为代价换来的经验,能有后辈如此,他现在能真真正正纯粹地高兴。
“李哥?……你没事吧?”
李劲峰看起来心情好像突然很好,完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继续看他自己的平流层去了。
抿了口茶,闻斌也就没有深究。他本来纯粹是文艺完了,回头一看,发现这位李大神的状态有点说不出来的不一样,好像细微也好像翻天覆地,让闻斌有点吃惊,然后莫名的联想到了那次巡航打架事件之后严岫身上的变化。
最近自己跟严岫,真是有点微妙过头了。
但其实自从因为巡航的事情两人把一些话说开以后,闻斌开始不太信任自己对严岫的判断,因为他真的没想到如此亲近相处了七年的人反倒带了一身的盲点,被自己忽视的很彻底。以至他虽然觉得自己跟严岫之间违和,却也不敢轻易断定到底是严岫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操蛋的出了问题。
也许是相处模式?也许是男人跟男人之间真的不习惯太多感情?又或者……闻斌总觉得严岫是在跟自己有恃无恐地……闹——
人。
闻斌和李劲峰同时回头。
驾驶舱的门突然被很奇怪的方式打开了。说奇怪,是因为门开的速度很快,但只是开到一个角度就停了下来,当然之前也没有敲门声。——虽然两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脑子里,但这点事情还是能确定的。
然后,闻斌就看到苏素僵硬着从门后边一点一点挪了出来。看得出来这女人还算冷静,难得的冷静。
如果考虑到她脖颈边架的一把刀的话。
妈的,竟然被劫机……
这是出现在闻斌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他的第二反应就是带着明显的询问意味看了看苏素,后者递了个安慰的眼神回来。——估计这劫匪的目的不是单纯的见血,乘客们都还没事。
还好自己跟苏素私底下来往比较多,两人之间的默契真是对传递信息太有利了。
庆幸完这个,闻斌的第□应就是去观察那个劫匪,结果直接和对方的视线相撞了。两人极短暂的对视了一下,然后就听见那个劫匪的的闷声从脸罩下边传出来:“老老实实扭回去头坐好,一会儿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别瞎折腾。”
操,感情您这还不叫折腾啊。
其实从那非常短暂的几秒钟里,闻斌和李劲峰都的心都沉了好几沉。闻斌和李劲峰的目光其实都最先落在苏素脖子旁边的那把刀上。那人拿刀的角度和手法有一种极度的和谐感,就算外行人也不难看出来这一定是个很会玩刀的人。
飞机上带枪支上来太难了,所以三个人只有一把枪,留在了外边客舱里控制局势。但是把随便一把刀别在裤腰带,装在拐杖里带到飞机上都是很容易的事情。而会选择善用刀的人来做这种事情,不难推断这次劫机应该是有所计划的。
然后就是那个人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闻斌总觉得那人……不太想干。好像心不在焉的。
闻斌蛋疼,自己这辈子能遇着一次劫机,怎么找也算是小概率事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劲峰,后者一双鹰眼此刻却是平静如水的,让闻斌也硬生生静下来了一点。
那种几乎是无表情的平静意思很明白——你是机长,这次归根结底要看你的。
两人都照劫匪的指示扭回头坐好了,闻斌迅速的检查了一下仪表,飞机无异样一切正常。刚坐好闻斌就听见苏素好像被推倒跌到了墙角地上,猛的心疼了一下。
然后闻斌就听见那个依旧漫不经心的声音开口说了句让闻斌想撂挑不干的话。
“一会儿,最近的机场,撞塔台。”
什么?!
闻斌下意识地就猛地回头,直视着那个拿着刀的疯子。
“我们有炸弹。”对方解释道。
疯子顿了一下,又补充:“不撞就现在死。”
闻斌的此时的眼神非常冷,但是似乎并未对劫匪造成任何影响。他的手紧攥成拳头,眼睛都憋成了猩红的,咬着牙半天,说了句:“好。撞。”
声音完全是哑的。
这是他的飞机,他当然要负责到底。
而且今天那个最近机场的塔台——他没记错的话——是严岫。
☆、代码1500(下)
五分钟过去之后,整个局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驾驶舱落针可闻,李劲峰目不转睛的看着仪表。如果此时飞机出任何问题被发现,都很可能成为激怒劫匪情绪的导火索。
可是……还好。李劲峰回头看了看身侧的年轻人,心里就有了底。
说来还是挺不好意思的,他一个老飞行员,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会让自己心慌的“紧急情况”。毕竟自己熟悉的是飞机,飞机是可控的,可是人就……拼脑子和冒险精神这种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好了。
况且这是个看起来不会让人失望的年轻人。
闻斌的嘴唇抿得很紧,很难得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正经。他的整个面部肌肉,应该说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好像被压到最短的弹簧。
他还在犹豫。
犹豫不决,这好像从来不是他的特性。即使他知道现在需要的就是冷静和谨慎之下的果决,他还是下不了手去做。飞机的速度已经被他减到了现在飞行高度允许的最低值,尽可能得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可他仍觉得那点可怜的时间流逝得太快了,操作屏幕上的电子表走得催命一样紧。
他不敢轻易下降高度,因为站在驾驶舱监视他们俩的那个拿刀的人,实在是太不好应付了。
起先闻斌下意识就想给管制方发劫机代码,7500,四个数字而已,让地面知道了这边棘手的情况之后,自己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只要能开始谈判,余地就还是很大的。
但是他四个数字刚输入完就被刀尖戳到了脖子,估计是划开了一道比较浅的口子,疼得他突然就脊背一凉——那个人知道。7500代表什么,那个人很清楚。
于是整架飞机,就这么被搁浅在了一万多米的平流层里。
背后客舱好像有点骚动。闻斌听的断断续续的,手心又湿了一层。飞机上有小孩,孩子的情绪一旦崩溃就会闹得很厉害,听起来闻斌最害怕的这种情况发生了。劫匪似乎是正在试图把骚动压下来。
“……闭嘴,安静点……都坐好……”
那个孩子一直在哭着喊着,翻来覆去就是“妈妈,妈妈”地叫。
“……闭嘴!老子说话你……坐好……”
“……对不起,对……别哭了孩子……别哭了……对不起……对不……”
驾驶舱的门现在是开着的,因为拿刀的人要和外边的两个人互相照应,因此闻斌大概听得见,似乎是一个女人在啜泣着请求。苏素之前就已经被叫走安抚乘客情绪了,还好那些人还给了他们安抚的机会,只是结果显然并不太理想。闻斌听见外边劫匪的音量越来越大,但是还是压不住孩子的哭声,其中一个劫匪有几句话说的已经明显表现出来将尽的耐心了。
劫机的人也处在情绪的高度紧张和恐惧中,他们也随时可能崩溃。
闻斌咬着牙忍着不做反应,但是他挨了半分钟之后,还是明显感觉的出来身后那个拿刀的人仍在,似乎并没有打算出去帮忙。
不行,这样不行。这种人领地意识很强,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真的在意劫机的结果,但既然他在团队里,既然就是负责驾驶舱的,就肯定一点水份也没有的完成好自己的任务。那么等他不注意的时候发求救代码,也是不现实的。
但是也总不能任由外边的情况恶化下去……
闻斌转过身,直视着拿刀的那个人:“我要求打开客舱通信广播。”
那个人的眼神动都没动,好像根本没听见闻斌说的话。但是过了几秒钟之后那人点了点头。
“别耍花样。”
闻斌没有说什么又转了回去,打开了机长广播,自报家门之后大致讲了一下飞机现在的情况,并要求乘客尽量配合,保持镇定,先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也许是机长的名头比较好用,又也许是在现在这种态势下人们反倒更倾向于相信一个听起来不甜美但沉稳客观的声音,总之几句话下来,效果比闻斌想像得要好一些,甚至连那个孩子哭闹的声音都停了。
听着外边的情况又平稳下来,闻斌才关了广播。不过几句话而已,他说下来觉得口干舌燥,好像这辈子都不想再说话了。自己不仅要安抚乘客,还要注意顺着劫匪的意思,不能惹毛了他们。
这一折腾,时间真的快没了。
闻斌知道没时间纠结了,也就反倒不纠结了。他心里清楚,塔台是肯定不能撞的。飞机上有没有炸弹他不知道,但至少这个险也冒不起。到地方虚晃一下直接落地的话地面根本不知道什么情况,等反应过来估计这边就不剩什么活人了。自己倒不怕以一死还来其他人的平安,可是问题也换不来啊。
所以,果真还是要先通知地面啊……不然自己这边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想到这里,他也就不再多想了,稍微偏头,斜着眼和李劲峰对视了一下。对方立刻就明白已经到了采取手段的时候,做好了准备要临场配合。
闻斌咽了口吐沫,点开了发送代码的界面。
“你干什么?”
那个负责看着他们的人很迅速地就做出了反应,声音非常戒备。闻斌尽量平静地接下了对方的目光,看起来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脖子上再被戳一个小口子。
“这架航班本来是飞浦东的,现在要改降禄口,地面不知道原因的话是不会放行降落的,我们连接近塔台的机会都没有。”闻斌说得很慢很清楚,“我知道你对飞行有所了解,估计一开始就打算高度降到合适了就把驾驶权从我们手里弄过去吧。但是你应该也知道,管制那边不给降落是不行的。就算你强行降落,飞机总要一点一点下来,就降落那十几二十分钟里,地面看你不对劲,肯定会有所准备。”
拿刀的人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闻斌。俩人都安静了一会,闻斌的呼吸越来越浅急短促,然后他就看见那个人示意自己继续说。
“所以我考虑先发一个代码过去,告诉他们飞机有机械故障需要临时改降,让他们优先安排降落,也就不会出问题了。”
“为什么。”
这么配合,要求的是什么。
“我要求飞机自始至终的驾驶权。”闻斌考虑着如何能让对方相信,“也就是说,我要求亲自开着飞机撞。这样至少塔台就是塔台——航站楼的人口密集度太高了,一旦被波及,死的人会更多。”
这几个人最主要的目的,应该就是让禄口机场瘫掉,而且是很彻底的那种瘫掉,好几个星期不能翻身。而24小时内高度的混乱很可能是为他们背后组织的其他行为提供条件。——人命不是主要目的,因为估计人命的重头在后边。
换句话说,闻斌觉得这次差不多是恐怖主义活动。
怎么就能让自己给遇上了?!不是说国内安定得很的吗。
闻斌的话说完了,就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人看。最后闻斌看着那人好像想往后退一样动了一下,就知道成了。
“发吧。”
闻斌回头,手放到键盘上,这次顿都没有顿就输了四个数字然后敲了回车。
身后的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议。
闻斌快得快爆掉的心跳终于多多少少慢了一些。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发送成功,松了一口气,就又立刻紧张了起来。
毕竟这次,真的是赌了好几百条人命在自己身上。
也在严岫身上。
赌他记得七年前自己回答错的那个问题,赌他立刻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1500,闻斌发的是1500。这个代码不是任何一个常用代码,也当然不是机械故障的表示——1500根本就不代表任何意思,所以拿刀那人当然不知道。
机械故障那么多种,了解得再多的外行人也会更倾向于相信自己了解得不全面。
那人也更不可能想到,1500只不过是自己在大一的民航概论课上,迷迷糊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没看清严岫摊给他的课本所以脱口而出的错误答案罢了。
当时老师问的就是,劫机代码是什么。
闻斌看着雷达上离机场越来越近的点,觉得有几分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恍过来的。就看着代表自己飞机的那个点离机场一点一点的接近,接近……一直近到不得不开始降落过程的距离。
然后闻斌看着屏幕上接收到的优先降落指示,突然就有点想笑。
就是觉得,自己在天上熬着,地上至少有人陪你熬着。有人等着接你下来,有人气急败坏的丧失一切冷静通知高层发生了劫机。
好像这么一想,自己的底气都比刚才足了。
不管怎么样,总算解决了后顾之忧。知道一降落地面已经做好了准备,自己这边,也就好办多了。
严岫今天并不是拿话筒的。他今天轮的班是监控,就是坐在旁边帮着看另一个管制员的工作,避免出错。拿话筒的是徐行,算是他关系比较好的一个同事之一。俩人搭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彼此之间还是挺熟的。
当然,因为严岫拿话筒的时候经常也是徐行看着的,所以每次优先给闻斌降落也从来没打算瞒过徐行。顺带,有时候聊着聊着,两人互相把很多事情都自爆了出来。包括有一次气氛太好,严岫就一个顺带把有关闻斌的问题一点水分都没有地讲了。
有时候一个越不太亲近的人,你越敢跟他讲实话。
所以闻斌把航班信息和代码一起发过来的时候,徐行一看见机长名字就立刻回头瞟了一眼严岫,然后被严岫吓住了。
他好像从来没看过严岫这种表情。
就轻轻一瞟,徐行就直觉出大事了。严岫的眼睛死盯着屏幕,气都不出,眉头一点一点的皱起来。徐行又回头仔细看了看同事,顺着视线重新注意了一下屏幕,才发现闻斌发过来了一个很奇怪的1500的代码。
而且——徐行这会才想起来——今天的飞行计划里边,没有说这个航班要在这里降。
不管他那会有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但他看着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严岫突然就跟被抽了魂儿一样,觉得气氛都被严岫带得紧张了起来。
肯定是大事……徐行心里一咯噔,严岫那人平时笑得让人觉得根本没投入生活,这会却整个人都在抖。
“严岫?”徐行试着叫了一声,“这个代码……”
被叫的人出于被叫到名字的本能把目光转向了徐行,看的徐行一激灵,就听见严岫说了句惊世骇俗的话:“他们应该是被劫机了。”
我操!什么玩意儿?
徐行没太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问回去:“劫机?你觉得是7500打错了?”
“不是打错,他故意的。而且情况应该是不允许他明目张胆的发代码求助才会……”严岫还是在抖,就是那种克制不住的骨骼肌颤栗,“我觉得,这次很严重。应该是劫机的。真的,发生劫机……”
徐行这辈子没听过谁用一种这么幻灭的语气说话,听起来说话本人好像比他更不相信这句话,可是那种肯定又是不容置疑的。
“严岫,”徐行皱着眉叫了一声,想把严岫的状态拉回来,“严岫,你先别急,你要知道一点,这不是正规代码。”
“嗯。”
“你确定你没搞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严岫动了动嘴唇,好像骂了一句脏。
“我倒希望是闹着玩的。”
希望得到现在,理智迅速接受并做出了反应,感情上却完全不能相信自己。
“严岫,你确实确定,你没有搞错?”
“我确定。”严岫闭了一下眼,“批降落吧,他应该是真的没办法了才会这么发。”
徐行仍是没有转回头看屏幕,跟严岫相接的目光闪了闪,几秒钟之后严岫明白了徐行的意思。
现在,今天,轮班来说,拿话筒的是徐行。也就是说,不管情况是什么样的,不管这个批降落启动劫机预案的决定是谁做的,所有的责任,是在徐行头上的。严岫没有给徐行任何理由,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说起来太他妈扯淡了。所以如果徐行现在能相信是真的发生了劫机,从现实意义上来讲,是也只可能是出于对严岫个人的信任。
对方把一个航班的安全压在对你个人的信任上,你还能再相信自己吗?
严岫慢慢抬起了还在抖得左臂,放在了操作台上,好像再不支撑一下自己坐都坐不稳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错意的话接踵而至的狂风暴雨,但是他更没有胆量去忽视那种可能性。
一架飞机上上百个人,闻斌就这样把决定推给了自己。
他看了看屏幕,又重新回视了徐行很久,多少看明白这个男人一定会选择相信自己,照自己所说的做的。虽然徐行冒着的实际风险,大得让严岫觉得根本承受不起。
然后严岫用了三秒找回自己的声音。
“批降落然后上报把。”
结果不管严岫多努力,那句话还是烫得他精神嗡得一下。
徐行批了降落,然后打开了屏幕上紧急情况一栏,选中了劫机。消息是直接捅到从塔台负责到分局局长的所有责任人那里的,大概也就两分钟,局长就直接跟徐行建立了通话。
“是,张局……是……没发代码,也不是,发了个1500……我这边这个监控跟这个机长认识,说他可以确定就是劫机……张局,我们就是因为知道不是闹着玩的才上报的……张局……”
徐行好像沟通的不太顺利,回头跟严岫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局,我已经批准降落了。刚才那个情况再不批就来不及了……嗯,好的……好。”
雷达上显示闻斌已经开始下降高度了,整个降落过程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徐行给了闻斌优先降落权,让本来该二三十分钟之后降落的飞机都绕飞等待了。然后他就转过身,看到严岫这会儿看起来已经比刚才冷静了很多,就伸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同事的肩。
“张局让你去主任办公室跟他通话,具体说一下情况。”
严岫嗯了一声,嚯得站起来就走了。
闻斌怎么都没想到,在这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下,最先被“保护”的竟然是自己。
客舱里有几个乘客的精神崩溃了,一下子嘈杂了起来。甚至有人想冲驾驶舱,扬言要先杀了机长陪葬,但是被那个拿刀的一脚踹了出去。然后那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就坐在原地失声痛哭。
刚才闻斌确实有说“机组会想尽一切办法先保证乘客的生命安全”,可是飞机已经在下降了还是被完全掌握在劫匪手里,那男的精神上已经受不了了,就把所有过错推到了刚才“欺骗”他的机长身上。闻斌没去想如果没有那个拿刀的守着门会怎么样,毕竟那男的是真真切切怀了要了闻斌命的心。
他只是趁拿刀的人注意力的分散,赶忙把劫匪人数等情况发到了管制员那里。
因为不能通话,所以闻斌通过把能改的飞机信息都改成了“3”、“bomb”之类的东西,希望管制那边能看明白。
不,只要严岫在,就一定能看明白。
一定能的。
闻斌一直不屑于用心理暗示的方法来控制自己的焦虑,因为他相信能力,能力真的强的话,是不需要这种辅助方式来激发潜能的。
但是现在只要能让自己冷静和聪明起来,他要用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包括自我暗示。
说难听点,又叫自欺欺人。
那男人哭了没一会儿,之前崩溃的那个孩子就又被带了起来,接着就有女人在低声啜泣——低声到闻斌这边都能听见,估计这人也是真的崩不住了。
这些声音渲染出来的绝望和歇斯底里扰得闻斌的大脑转不起来。他在心里骂了好几句也平衡不了这种烦躁,又在担心外边的两个劫匪会被激怒,开始动手。最关键的,他现在都没能想到一个摆脱困境的有把握的方法——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都太投机风险太大了。
飞机的高度在一阶段一阶段的下降,那种数字的减少其实同样是他和他整架飞机上所有人生命时间的减少。
外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在哭。两个劫匪已经开始压制了。
不行,他冷静不下来,不行。
“苏素!”
闻斌突然吼这一嗓子,吓住了很多人。因为开着门,商务舱的人也都听见了,商务舱地上,被踹翻之后坐在那里哭的那个男人也一下子没声儿了。李劲峰皱着眉转头看了闻斌一眼,想看看这年轻人在搞什么。
但是闻斌那副明显不冷静的样子,在李劲峰脑子里敲了个大警钟。
“小闻……”他低声叫道,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
苏素闻声愣了一下,赶忙从外边跑过来,看着那个拿刀的人,慢慢蹭到了闻斌旁边,确定自己的行为是被准许的之后才和闻斌开始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