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什么事?”
“我给你三分钟,想办法把外边的人给我哄好。哪个他妈不是在那添乱的!”闻斌的口气已经完全没有冷静的感觉了,“劫机怎么了!就是他们都崩溃得摔到地上,你是乘务长你也得给我站直了!”
“——闻斌!有你这样的吗!”
苏素这么被拿来数落,第一个看不下去的就是李劲峰。他心里有数闻斌跟苏素俩人私底下肯定是有来往的,但是在这种时候,就算不考虑两人的私交,也没见过这么拿女人撒气的男人。所以他这一嗓子,吼得快比闻斌刚才还大声了。
拿刀的人眯着眼,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他拿刀指了指苏素又指了指外边,示意让她出去。
自始至终苏素都没说什么,就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看不出来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是还是能感觉的出来,她整个人好像不像之前那么挺了,气质上有点蔫下来的感觉。
就是刚刚被刀子架到脖子上,那副高贵冷艳得样子也比现在明显。
飞机又开始下降,有一点颠簸。在这种情况下的一点点颠簸显然不利于平复乘客的情绪,所以整个飞机上的气氛开始飞速的恶化。
然后,混乱的开始是有一个人冲了出来扑到了其中一个劫匪身上。
客舱好像瞬间被点燃了一样,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嘶吼,刚才扑到劫匪上上的人已经被一刀捅得跌到了地上。另一个拿枪的劫匪终于放了第一枪,枪声在一片混乱中仍旧清晰入耳,让闻斌整个人都是一震。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那个拿刀的人都寸步不离驾驶舱。
闻斌努力控制着有些颠簸的飞机,呼吸越来越急。终于,他看准了前边一块区域,再没有犹豫,咬着牙冲了进去。
那是一片乱流。
整个飞机猛的开始剧烈的颠簸,让人觉得内脏都快被颠出来了。
拿刀的人终归还是被外边的混乱牵走了注意力,所以完全没有预料到飞机会突然这么厉害的颠起来,又因为手里还抓着刀没有找到界力点,整个人就跌坐在了地上。
他其实本来已经很慢得保持着平衡,弯着腰快站起来了。
然后就被突然出现的苏素扶着舱门用力再次踹翻到了地上,然后高跟鞋直接拧上了他拿刀的手,疼得他没忍住叫了出来,拿刀的手自然也松了。
颠到这种程度,基本上正常人都根本保持不了平衡。
但是空姐可以。
纯粹出于身体的本能,拿刀那人可能已经骨裂的手下意识的就反抓住苏素纤细的脚腕,用臂力直接把勉勉强强能站住的苏素给掀翻了。
那一下子摔的,闻斌就只能骗自己没听见。
地上的劫匪要伸手够刀,但是刀已经被冲过去李劲峰踢到了一边。反正也站不住,两个人干脆就势在地上扭打起来。
整架飞机一片混乱。
闻斌咬着牙稳着方向舵,等到飞机冲出乱流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更紧张。飞机其实刚刚颠着也一直在往下降,等颠完了,他已经基本上可以截取下滑道了。
离降落,还要三分钟。
他不知道,驾驶舱里的李劲峰和苏素,客舱里的三个跆拳道教练和两个当兵的,能不能撑三分钟。
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炸弹,所以这三分钟里必须保证三个劫匪被完全的牵制住。
这三分钟,是他最没把握的三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一直在爆字数啊汗。。。
☆、人命实在玩不起
透过塔台巨大的窗户,整个灰暗的天空都被严岫看在眼里。今天的天气是最不利于降落的那种,近地面的对流很厉害,云层很低,积雨云。这天气只要稍微再恶劣一点点,正常飞机的起降都要受影响了,更别说闻斌。
那架飞机冲出云层,一气呵成的截取了下滑道降落的时候,严岫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很紧。他的视线随着飞机的下降而降低,他努力不去想像飞机内部的情况,偏执得相信闻斌既然选择了直接降落那一定是没有什么问题。
飞机再正常不过得很稳的停下,晃了晃,没几秒就被在地面等待的武警部队包围了。他们很流畅地通过舷梯进入了飞机,大概有三四分钟之后吧,严岫想,三个人被押了出来。其中一个看起来似乎是中弹了,整个人一直在往下掉。
其实严岫也看不太清楚,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人真的也就跟那么一丁点大。
三个人被押出来之后,医护人员进去用担架抬了四个人出来。严岫完全看不清那些人的样子,他就跟强迫症一样把闻斌的身高胖瘦这种最模糊的特征往担架上的人身上套,套到最后也没有得出结论那些人里到底有没有闻斌。
他兜里的手机刚开始震动的时候,严岫完全没反应过来。其实他握成拳头的手就挨着他的手机。他也就是觉得裤兜那一块麻麻酥酥的,后来才明白过来是手机在震。
掏出来看,屏幕上闻斌两个字配合着旁边晃动的手机图标,很蹦跶。
“喂?”
严岫这一声差点没发出声音。意识到自己嗓子太干了,他咽了口吐沫。
“严岫,我没事。好像有四个受伤了……但是我没事。”
“哦,你没事啊。你没事就好。”
“嗯,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没事我挂了。”
“那行吧,一会儿见了面再说吧。”
“嗯,拜。”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严岫就把手机按了。然后就见他转身扬起胳膊,反手把手机狠摔在了地上。手机的后盖电池甚至储存卡都摔了出来,在干净的地板砖上散开。他这一下子,直接把屏幕摔裂了。
摔完了也不动,就站在那喘。气都是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带着那种发狂的野兽会发出的喘息声,一声一声的,瞪着眼,看着地上的手机碎片。
刚才在旁边围观的人都被吓愣住了。大概他们也没见过严岫这个样子。
一直僵持到徐行来劝,叫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看了徐行一眼。看了几秒之后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身体抖得不再那么厉害了,才睁开眼,示意自己没事了,跟大家道了个歉就走出了控制室。
徐行一直跟着他出来,走到没人的时候在旁边问:“你就不去看看闻斌?”
被问的人摇了摇头,自己这会儿去的话可能闻斌要被自己打死。
“行了,冷静点吧。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你既然做不到彻底发泄出来,那就控制好情绪理智一点。总归人安全了,整架飞机也就四个人受了伤,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我知道。”
徐行又张了张嘴,但是最后看着严岫那状态也听不进去什么话。他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严岫现在这么乖戾,毕竟被自己暗恋了七年的人逼着玩命,换成谁都受不了吧。
而且这命还不是自己的,而是那个自己最玩不起的人的。
每分每秒都恨不得跟对方换个处境,希望有生命危险的那个人是自己,结果最后,换回来一句轻飘飘的“我没事”……这明明是自己最希望的结果,心里却还是憋屈得让人抓狂。
“我操……”严岫走出了工作区之后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一点一点蹭到墙边靠住,爆了一句粗,伸手就从上衣口袋里摸烟。
他看到自己点烟的手没抖的时候真是松了口气。
猛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才觉得自己的脑子比较像是自己的了。靠着墙也不说话,旁边的徐行也不说话,一直到半根烟吸完,严岫觉得周围的世界不再晃了,自己也算是冷静了下来,才开口出声。
“徐行啊……你说我他妈这不就是自找的吗?”严岫冷哼了一声,“我也知道,也许他那种情况,不冒险已经不行了。但是他玩命就玩命,能不能别一开始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我也卷进去?!我明明站在一边看着,就已经快受不了了……妈的,我恨不得他死到我自己手里,也比那种担心自己做错害死他的感觉强太多了啊……强太多了……”
徐行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唯一需要做的,也就是站在这听着。他唯一能做的,唯一需要做的,也只有站在这听着,看着这个算是自己朋友的人非常没有破坏力的崩溃。
对外界确实没有什么破坏力,但是因为能量守恒,对外界没破坏力的代价就是内部已经一片混乱彻底失去一贯的平衡了。
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的那种张力,就是因为内在承受的东西太多吧。明明早就已经快不行了,但是还是被他自己死罩着。
徐行从来不知道感情深到如此,是会让人无比痛苦的。即使这是对同性,他也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或是眼见过任何一份感情可以深沉到严岫的这种程度。也许是性格使然,但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人类爱的能力被最大的发掘了。也许真的只是发自本能。
徐行就一直看着,一言不发。
因为他实在找不到词语去承载眼前的场景。
这个崩溃的男人背后到底有多少东西淤积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次之后,他跟他那个兄弟恐怕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平衡了。
这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它现在来了。
真的经历过一次差点死掉之后,闻斌才发现,原来这个城市的春天已经一只脚迈过来了。
树发芽发的很厉害,天在迅速地变暖,衣服不知不觉已经少穿了一层。天变长了,六七点了天还基本是亮的。
所以他本来是准备打车的,结果走在路上就不舍得了。他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跟张载焓他们约的地方,迟到了半个小时。
中间张载焓打过来了大概五六个电话,都被他无视了。后来想了想,回了一条“在路上,可能晚到”。他走进餐厅的门的时候还有点恋恋不舍,但是想到等着自己的那群人,觉得放弃外边的风景还是很值得的。
推门进去,闻斌先被满屋的烟味呛了一下,就看见一帮人回头往自己这边看。张载焓嗷嗷着“我靠你他妈终于来了!”就直接塞了一杯酒到闻斌怀里。闻斌被冲乎着一口气惯了,还没回过神来酒杯就被张载焓又拿走然后自己被很紧地抱了一下。
张载焓的手在闻斌后背上很拍了两下:“妈的,你知道我正跟毛东做到一半听见新闻里说劫机了机长叫闻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哥们儿我真是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我靠。”闻斌一把把张载焓推开了老远,“你就不能把你正跟毛东做到一半那个细节当成隐私吗!”
“嘿嘿,不能不说这个细节啊。你看我们做到一半停了不正表现出来对你的重视吗。”
“滚滚滚,”闻斌视线往旁边扫了一圈,心里咯噔一下,“人挺齐的啊。——严岫呢?”
“他说他不来。”
“不来?”闻斌危险的眯了一下眼,“为什么不来?”
“没说为什么,就是说不来。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真不想来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张载焓看似不怎么经意地注意了一下闻斌皱的很紧的眉头,“你们俩没什么事吧?”
“我靠,我倒想知道我们俩有什么事。从劫机那天之后就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就差跑到他家门口了。本来想着今天这种,他总该来了吧,结果还是连个毛影子都没有。谁知道他搞什么……”
“他是不是这一段比较忙所以脾气有点大?”
“忙他妹!他哪天有班我不清楚吗,电话都是他轮休的时候给他打的。就是他忙,至少一定会回我短信。我这两天是被一个一个领导接二连三的谈话,还要配合国安那边了解情况,不然真就跑他家踹门去了。”
张载焓笑了笑,没说什么。毕竟这情况也不意外,他也就装成个不了解原因的样子给闻斌看看。说白了,这俩人的事他在努力不插手。
闻斌被申晨拥着就做到了主位上,说是这回下来闻斌可就是民族英雄了。毛东一贯的笑容里难得开心的意味显露的很明显,由着一帮人胡闹着一会儿就灌下去了半瓶白酒。
“民族英雄,我们可都等着你给我们讲讲你智斗劫匪的经历呢,你别老在那自己灌自己酒啊。”申晨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拿着酒瓶又给闻斌倒满了,“我们刚听说的时候可是真的吓得不轻。不是说还有炸弹什么的。”
闻斌摆了摆手:“炸弹确实有,不过里边炸药好像都不够,引线也没封好,真爆炸了其实问题也不会太大。我这两天真是把这事说腻歪了,天天都是跟这个汇报跟那个汇报的,今天不提了行不行?”
其他人有的还想说什么,被毛东拦了。
“不提就不提吧,本来就是一块出来放松的。申晨你要是想了解,回来让闻斌送你份他接受采访的报纸。”毛东笑着站起来,“来吧,我也敬民族英雄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别别别,主席干了我怎么能随意呢是不是?来,干了干了。”
毛东也没说什么,就是把一杯酒喝得很干净。干净利落得看得张载焓稍有一点不爽,拍了一下毛东的胳膊:“胃不好就少喝点。应酬也就算了,自己兄弟喝就悠着点吧。”
“嗯,就这一杯了。”毛东安抚性的冲他笑了笑。
结果这一笑,把张载焓笑的更不爽了。
你说怎么这个人就把俩嘴角对着自己往上一扯,自己就什么原则都没用了呢?
本着自己不爽也要祸害别人的原则,张载焓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对着闻斌举了举杯:“这杯我先代严岫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不忘挑衅一样抬了下眉毛,也不知道是意在毛东还是意在闻斌。
毛东在底下看着张载焓摇了摇头。这家伙一句话给闻斌添堵,也不忘把自己捎带上。
反正张载焓看着闻斌在听到严岫俩字之后就开始皱眉走神儿甚至自动把手里的酒干了,心里不是一般的爽。既然达成了目的,他也就不唧唧歪歪的,很痛快的把自己手里那杯也干了。
因为是某种程度上的“重生”,所以闻斌他们玩得很凶,喝的也很凶。基本上喝到最后就只有毛东还是清醒的,其他人再好也就是还有理智但是脚步已经虚掉那种。申晨已经跑卫生间出了两次酒了,半小时前就开始不省人事。
喝到最后,红酒黄酒兑着喝,一口一杯,真的跟疯掉了一样。
也许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是多少积着事的吧,所以这次看着混在一起这么多年的一个朋友差一点就没了……
人生,总归是太难把握了。
喝得歇斯底里,也不知道是开心的还是苦的。
都说酒是穿肠毒药,可是这肠未穿毒未发的时候,再多的难以忍受,也都要承担起来。不过也只能发泄一下,不过也只能逃避一时。现在双目赤红,独自回到家里就只是更冷清。
毛东就算是纯当看客,看到最后也难免觉得心里堵得慌,一直挂在脸上的笑都淡了很多。他难得是真的想喝酒了,却又因为一群人里总要留一个清醒的而生生忍住。
况且,要是真把自己再喝成胃出血,指不定回家之后张载焓要怎么生气呢。
见一帮人快进行完了,毛东打了个招呼跑餐厅隔壁药店买了一盒葡萄糖。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穿衣服,说是要转战ktv。
申晨显然已经不行了,张载焓让毛东把申晨送回家。
“你们自己去……没问题?”毛东听完安排怀疑的看着张载焓那张傻逼脸,“要不我先把你们送到ktv——”
“不用不用!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儿还要人护送啊?大家喝是喝了不少,但是基本上还是可以的,放心吧!正儿八经的,你小心点把申晨送回去就行了。我操那家伙都挺尸快一个小时了……”
毛东很不引人注意地皱了一下眉,低头取出两支葡萄糖,把剩下的都塞给了对面的人:“一会儿到地方之后,每个出过酒的人两支。我去送申晨看样子要折腾一会儿,你们到地方之后短信给我地址和房间号就行了。”
“嗯嗯,你快去吧快去吧……”
张载焓抓了葡萄糖,摆了摆手就出门追刚走的几个人了。剩毛东对着完全没有意识的申晨愣了愣,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问进来收拾的服务员要了杯水,把两支葡萄糖倒进去端到了申晨旁边。
叫名字已经没用了,拍了申晨的脸好几下,人才迷迷糊糊地哼哼了几声。
“醒了,把这杯水喝了先。”毛东把杯子端到申晨脸前,又觉得那家伙根本就拿不住杯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喂他。
一杯水灌完,申晨吧唧吧唧嘴,哼唧了句“真甜”,就又瘫过去了。
最后还是毛东和酒店的大堂经理一起把人抬到出租车上的。
毛东在抬人的时候隐约觉得手机震动了,坐到车上之后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掏出来看。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ktv房间号,另一条严岫发来的,问他们结束了没有,大概到几点。
他顺手就把地址和房间号复制粘贴给了严岫。手机还没放下,就看到严岫回复说四十分钟之后到。
所以等毛东到ktv的时候,基本上跟严岫是前后脚的。他刚把位置做舒服了,听着那帮疯子鬼哭狼嚎了半首歌,还没想起来跟大家说一声严岫要来,后者就推门进来了。
Ktv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毛东看到自家那位一脸戏谑。而那位“民族英雄”则是带着酒气就冲着严岫冲了过去,直接把人撞到了墙上压着,开始耍酒疯。
说什么“你他妈还知道来啊”,“我都差点以身殉国了你也不回我电话”,弄得严岫一声不吭眉头紧皱,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真的看起来青一阵白一阵的。
总觉得能忍住而不推开民族英雄的,也就这个严岫了。
毛东心里很清楚严岫现在应该是情绪已经混乱到有点变态的地步了,在这种情况下被最能扰乱自己情绪的人这么浑浑噩噩得抱着,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就跟一贯没心没肺的张载焓,在那时候对着自己用哭笑不得的表情所说的话性质一样。毛东心想,就是那种痛苦让自己莫名其妙的非常能体会张载焓的感情之深,也因此,奠定了那人最后把自己追到手的基础。
兄弟,不是兄弟,是不是兄弟。
在谁眼中句句只是在感怀对方同自己一起冒险,感怀对方在那时候毫不犹豫的拿自己的立场冒险,为兄弟两肋插刀。
在谁眼中句句都刺耳的如同插了自己两刀。
两个人的大脑都在各自的颅骨里,永远没办法毫无曲折的交流。
即使酒精让一个人的理智被最小化,即使两个人现在挨得挺近的。
但毛东知道,严岫此刻心中的愤怒,远多过他能控制的极限。只不过是忍都忍出来惯性了,所以他还是在努力维持本有的平衡,自我折磨着也要在这个ktv出现。
——以巩固自己这个“只是朋友”的身份。
晃过神来的是时候,毛东吓了一跳。自家那位正在两人旁边晃悠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严岫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手里的酒一会儿就被喝了一大半。
严岫刚已经被闻斌拖着在沙发的一端坐下了,闻斌人都昏睡过去了,手还搭着他的肩。毛东看见张载焓的表情越来越认真严肃,听他说话的人一个还醉的不明所以,另一个看起来快坐不住了。
因为知道张载焓就是怀着好心嘴里也不会有什么好话,毛东有点想插手。
这种事情,身为朋友本来是不该管的啊……
担心很快被付诸行动,毛东不动声色的站起来走到三人旁边,介入了正在进行的谈话。
“张载焓,你说的倒是很轻巧啊。”
毛东站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严岫这句有点嘲讽意味的话,暴露出了说话人少见的锋芒。
好像不意外自己的介入,严岫一气呵成的对自己抬了下下巴,话却还是对张载焓说的:“□就在这同一个屋里站着,你说话竟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不腰疼?”
被讽刺的人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被严岫的话挑得开始烦躁:“要不是因为是你们俩,你觉得我会明明躲得起还来惹你?我他妈也明白你难受,但是你对我这么句句带刺的有意义吗?”
“意义?我要是现在还能控制得了我自己只做有意义的事儿,我今天就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对啊!你这不是心里清楚得很么!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么就摊牌,要么就干干净净的收了,再这么下去真的就只有自取灭亡的份儿了!”
“自取灭亡……”严岫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是真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啊……”
“那你什么意思你倒是说啊!”
严岫抬头看了毛东一眼,又转头看着暴躁的张载焓,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张载焓……毛东就在这站着,你们俩之间的细节你们自己肯定比我清楚……你当初,比我的处境好多少?”
喝了一口酒,严岫又把话说开了一点:“你那时候,但凡有点其他选择也不会摊牌吧……你摊牌的时候,压根甚至没指望过对方有什么良好的反应吧……可是你还是说了。”
这种事,如果靠忍是可以的,那严岫怎么可能败在自己的强项上。
张载焓想张嘴,却没有话反驳。
“其实也就是人的那点尿性,”严岫满腔的嘲讽却不是对张载焓,“明明知道这么折腾下去自己会更不爽,但是心里不爽的时候,你就还是忍不住想折腾。”
所有的事情都是要发展的,最后会怎么样或许很难说,但如果是想要让事态永远保持一个样子不变化,那不是有多难,而是不可能。
“载焓,”严岫看着一脸紧绷的张载焓,口气难得服软,“我们俩已经不是你能劝得住的了,你该站在一边看你的戏就老老实实地看。我知道你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没办法袖手旁观,只是现在你管了也没用,就劳烦你到最后拉我一把,别让我死得太不明不白就行。”
这话说得重了。
旁边有几个人听见,立刻就反应过来刚才两人只言片语的摩擦其实挺严重的。但是那两三个回头看了看,却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无视。
终归是一个圈子的朋友,总会能猜出来点什么的。
这种时候,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无视吧……毕竟很多时候大实话也是大废话,话说多了用处不大。反倒如果将来说起来,这事不管什么结果自己都择不干净。又能劝些什么呢,善意提醒还是表示支持?善意提醒了就可能让朋友后悔一辈子就此错过,表示支持了也可能让两人此生不得安宁。
怎么劝都是错的。
也就张载焓要忍不住来插手。
毛东给严岫递了个眼神,就把被说得哑然的张载焓捞到了一边去。张载焓反应过来之后一直在骂人,酒也又灌了半瓶,直到后来酒瓶被毛东抢了。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他们俩的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吧……”
毛东这句话,很难得的用了商量的语气。
张载焓回答的很干脆:“我知道,插手也没用。”
回答完,他皱着眉看了一眼被毛东抢走的酒瓶,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明白,我明白,严岫自己也明白。甚至闻斌,多多少少也是有感觉的吧。我忍不住插手,一是因为是朋友,二是因为我太明白了,所以更看不下去朋友也……毛东,我知道你也多少能体会,但是你再清楚也不会比我清楚。”张载焓看着对面的人,脸上是那种毛东永远忘不掉的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就是因为太清楚那个过程了……”
说到最后,毛东觉得张载焓闭嘴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明白,清楚,能体会。这几个词出口的时候,说的人和听的人心里都很难受。
严岫有句话说得很对,人就是这尿性。
由不得你不自取灭亡。
毛东想过,如果没有张载焓,自己这辈子可以过得如鱼得水的多。可能到死,自己也能心如磐石的,光明磊落的,一辈子坚守着正确的原则,做正确的事情。
可以云淡风轻的看着别人要死要活,帮助别人却滴水不沾身。
但是从他看到严岫那种表情,并下意识得联想到自己和张载焓的种种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择不干净了。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一把揽过张载焓的头,狠狠吻了下去。
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在公共场合这样做的。——所以他吻的时候,闭上了眼。
☆、哪有那么多HE
因为自从劫机那天严岫就没有合过眼,所以他接到通知说这几天不会给他轮班,而是要他也开始协助有关部门调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本来他现在这种状态就工作不了,要不是调班接受调查他就准备请假了。
徐行之后给他打了一两个电话,也说不上是在谈公事还是私事。总之两个人都因为劫机的事情被调班配合调查了,闲的无聊了就交流一下。
严岫这一调班,休息了很久。
大概有半个月吧,他都没有做什么,就是在家,因为要配合调查也不能去外地。空管这边审得非常严,因为其实徐行但是涉嫌违规操作——虽说不是违规,但也确实是擦边球。徐行自己一直有三个星期都没有轮班,所以两个人就经常约出来喝酒。
这次的事情过去了,是奖是罚,还真的说不清楚。
虽说表面上,两人都大受赞扬,甚至媒体采访都是有的。但是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冒得险确确实实会牵扯到自己的前途。
查的细了就难免查的慢。听说闻斌已经重新飞航班的时候,严岫这边还没有查完。
每天都是家里餐馆两点一线,偶尔穿插单位和超市,严岫的日子过得倒也是难得的舒服。
提着大号塑料袋子走在从超市回家的路上,路灯下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其实挺吵的。人一旦处在意料之外的闲暇状态,就很容易有一种脱离感,就好像你看着这个世界稳步向前,自己就只是另一个参照系的旁观者而已。
他跟闻斌,已经十多天没有联系了。
他其实也已经十多天没有睡觉了。
这十多天他除了领导和徐行一个人都没见过。见领导之前自己会好好收拾一下,所以看起来还好。至于见徐行……反正他每次都会看见对方对自己的外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觉得跟这人了解得越来越多之后这人就越来越人妈了。尤其是徐行跟他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那叫一个贤妻良母。
严岫好几次吐槽他说你到底是娶的还是嫁的。
每次都会被徐行用眼神还回来,言外之意很明显,就是说他才是应该考虑娶别人还是嫁别人的人。
那天在ktv,他心里清楚,闻斌应该多多少少听到了一点吧。他当时就觉得最好那人就是全程装睡的,自己也就省得再正儿八经去说。可闻斌到底听到了多少,他还真的没把握。
明明知道闻斌在等自己约时间摊开了说清楚,他又觉得反正到了这一步也就懒得再动了。——就跟当初巡航那次之后也是闻斌主动一样,可能这就是俩人的某种模式吧。严岫在闻斌面前就是比较敛,一旦被暴露在观察下就会保持静止不动,尽管他知道自己其实有时候会很想张扬起来。
也不知道是被闻斌影响了心态,还是就是觉得闻斌这么张扬的人身边需要一个内敛的,所以自己把自己张扬的部分收了起来。
严岫就这么很理智地自我分析着,应用着他性格中很矛盾的两个极端——极端的自我和极端的配合。——他会去配合自己不在意的和自己很在意的人,但是周围没有旁人的时候,他又随性得很。
甚至自己散步到巡航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低头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自己的装束——运动皮鞋运动牛仔裤,随便套了一件百搭的黑色棉衣——手里还提着一大袋东西,袋子上超市的名字印得很显眼。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一脸要死的疲劳感的样子。
这样进去,首先他是不指望认识新朋友或者钓女人的。
是的,女人。他确实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gay。
其次,这样进去,他有那么一点点不想碰见认识的人。
但是想了想,认识的人好像不是有班就是有航班。
所以他的担忧就只有一个了,就是进门的时候会被拦下来。
然后这个唯一的担忧在他进门收到了保安的打量而不是拦截之后也被打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发泄不爽的恶趣味,严岫就这么提着超市塑料袋子走进了酒吧。
“李哥!”
李劲峰闻声回头,就看见闻斌正小跑着冲自己这边来,有点惊讶于自己来公司的第一天就碰到了闻斌。
“李哥,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
也就那几秒种,两个人脑子里都来来回回闪了很多东西。因为是劫机之后第一次碰到一起,所以一下子都有点恍然。
闻斌又是笑了笑,就跟着李劲峰往他本来要去的地方走。看了两眼李哥的小臂,开口就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关心:“伤还好吧?”
对方摆了摆手,完全不在意:“就是被划了几刀,问题不大。”说完回头瞄了一眼闻斌,“你小子胆子那么大,还介意我这点小伤?”
这句话问的,可以被理解的方向很多。
闻斌不动声色的把这句话接了,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才开口。
“总之那天……谢谢李哥了。”
既然选择了感谢这种立场,李劲峰心里也估计闻斌和苏素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有一段时间了。他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可被感谢的。当然,从解决危机的角度,这是李劲峰的责任,但是从保护苏素的角度讲,他同样认为是男人该做的。
再次摆了摆手,他看自己差不多要上飞机了,也就没有再客套来客套去的:“怎么样,你今天有没有航班回去?有的话晚上出来一起喝个酒吧。”
“行,没问题!”
“那我先走了,一会儿要飞。晚上见吧。”
“嗯,那李哥再见。”闻斌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李劲峰听完就笑了,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因为那次劫机,他跟闻斌他们两个差不多形成了一种很不一样的友谊。类似于忘年交吧,李劲峰很欣赏闻斌,闻斌也很尊敬他。
难免的,他也就对这个后辈比较上心。
当天晚上,他比闻斌早到,坐在吧台先点了杯酒喝着,和调酒师聊聊天,不可避免就聊到那天的劫机,还差点被调酒师请了一杯酒。
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就看见闻斌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也不说话,跟上午那种满脸阳光的状态明显不一样,直接就要了一杯酒喝上了。
不如说是灌上了。
示意李劲峰跟调酒继续聊,意思就是自己这会不太想说话。李劲峰也不介意,跟调酒又说了两句算是结束对话,然后调酒就很识相的找个理由走到一边去了。
突然的冷场,也没有逼出闻斌的一句话。
一直到差不多灌下去三四杯,他才抬头看着李劲峰,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些抖。
“李哥……”有点嘶哑的声音里能听出来很明显的自嘲,“我真是没脸跟你说啊……说出来怕丢你的脸……”
握杯的手下意识地一攥紧:“我今天……没降下来。”
没降下来。
想起来自己降落到最后复飞的狼狈,闻斌苦笑了一下。
他当时是看着起降高度表,突然就懵了。
脑子里就只剩劫机的时候自己把高度表当倒计时看的感觉。其他的部分就跟瘫痪了一样,任自己怎么催着去执行降落操作,都没有动静。
想起来那种感觉,闻斌手脚都是冰凉的。
副飞私下里跟他的交情不错,加上他那反应不难看出来跟之前的劫机肯定有关系,也算是某种人之常情,所以副飞没多说什么,就是帮他把飞机降了。降落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跟别人说这件事情。
除了在看到他下了飞机手还在抖的时候,副飞犹豫了一下善意的说了一句:“实在不行的话可以去做心理咨询。”
闻斌对这句话很勉强地笑了笑,难得的一整个下午没有出声。
虽然知道那个飞行也是好意,自己也没有怎么介意,但是他确实觉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好像自己的脸被很响亮的扇了一下。然后他的面部肌肉就僵了,笑容都挤得不伦不类的。俗称,傻脸了。
他这辈子还没有降不下来过。
想起来当时第一次自己降落的时候,整个班加上他也就四个人成功了。
他大概是傲气惯了,还真的很不适应现在的情况。到最后憋得很想找个人说,但是他跟严岫正在诡异地冷战,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到晚上和李哥喝酒,他很想早点来,但是又觉得自己没脸过来。
所以就拖了半个多小时。
回想这些的整个过程,闻斌的酒就没有停。李劲峰也不劝他,知道他心里难受也就任由他喝,自己张了张嘴,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这事要怎么劝?他其实就压根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劫机的整个过程,闻斌让他很惊讶,甚至是有一点敬佩的。为后来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优秀的头脑和心理素质。所以直到现在他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发现,闻斌当时承受的压力远大于其他任何人。
李劲峰只能看着闻斌一杯一杯的灌酒。
“李哥……”闻斌整个人都是颓的,“拜托你多少说句话行么……就是别那么冷眼看着我……”
“说不定就是这一次而已,调整好心态,下次就行了。”
“就这一次?这话别说我不信,李哥你自己就不信的吧。”
“你别想太多,总不会永远降不下来。既然是心理问题就老老实实跟公司说,停职接受一下治疗……也没什么不好。”
李劲峰这句话每说出来一点,闻斌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叹了口气又开口:“小闻,我知道你有点不能接受自己这样。但是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很正常,有问题去解决就好,以你的能力,没必要这么不相信自己。”
“我本来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我甚至有一会儿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当飞行了,只要我能不在面对那个倒计时一样的高度表。”闻斌的声音一直在抖,“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这个,我竟然真的会有那样的想法……李哥你说有这种想法的飞行,怎么可能还能降落下来呢?”
李劲峰完全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根本已经听不进去别人说的话了。可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试着劝一下。
“其实你不用担心这个。我一直觉得你这么优秀的飞行员,是脱不掉飞行这身制服的。不可能。外界不会允许,你自己更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至少我现在比你自己要相信你。”
“李哥,你真的高——”
“我也相信我自己,没有高估你——更没错看你。”
“李哥……”
“闻斌,归根结底,这也只是个事儿罢了。我这辈子活的比你长,遇到的困难自然也就比你多。现在想起来,哪件在当时不是要死要活的?到最后,不是照样把那个坎儿迈过去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人人都难免害怕和犯错。况且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在承担一个‘做对事情的代价’而已。”
没什么不能被原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