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劲峰张口还要说什么,余光却瞟到了一个似乎是朝他们走过来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大袋明显是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好像是认识闻斌,走过来的过程中眉头一直皱的很紧。一直到他走到吧台前边,李劲峰才看见那张在吧台灯光下的脸。
满脸都是疲惫,无奈和某种烦躁。
好像甚至懒得问自己是谁,那人看了看还沉浸在自己痛苦里的闻斌,小声骂了句我操,张口直接问:“他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看见闻斌整个背都僵了,却没有回头。
见没有人回答他,那年轻人好像很不耐烦:“到底怎么回事?别跟我说又是女……”
“他今天降落复飞了。”
知道闻斌说不出口,李劲峰就把问题最简化回答了。
一闪而过的,那个年轻人脸上有惊讶。
但是惊讶很快被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掩饰下去,除了眉皱的更厉害了点,再开口还是之前那个有点冲的口气:“所以呢?”
三个字,让李劲峰觉得他好像是对闻斌本身就带着某种抵触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闻斌在起初对严岫倾诉的欲望过去之后,就非常不想再让严岫知道这件事情。因为喝酒,他脑子里的很多弯路都直接取直了,这会就是特幼稚特固执地觉得自己只要不回头继续趴着,就不用面对严岫。或许原来他还想跟严岫扯一扯他们俩之间不小心堆积起来的隔阂,但是出了复飞的事情之后,他就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个问题上,其他的事儿都懒得想了。
对严岫就更简单,完全是回避政策。
面对闻斌的消极抵抗,严岫很不爽,没有耐心等答案就又问了一遍。
“复飞又怎么了?所以呢?”
听到复飞两个字用那种口气从严岫嘴里说出来,闻斌的背又僵了一下,下意识的就想拿别人当挡箭牌。
“李哥……”
这一声叫的不明所为,好像就是单纯强调一下李劲峰的存在,让严岫在外人面前注意一点。
严岫之前不管不顾的大多是因为太久不睡了情绪不好,加上突然遇到这种状态下的闻斌,自己却一丁点前情提要都没有获得,就下意识的烦躁。现在被闻斌这一声李哥叫的有点回魂了,就跟抽抽一样突然就变回了那个人模人样的状态。
除了那点一成不变的针对感。
他很自然地跟着闻斌叫了李哥,也不在意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全名,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身份:“那个,我是他朋友。”边说边冲着那边灌酒的死人抬了一下下巴。
“嗯。李劲峰。之前劫机那次的副飞。”
这么一说,严岫有点想起来了。差不多从他入职开始他就一直能碰到李劲峰这个名字出现在机长一栏里,而且飞的机型多得让人印象深刻。
模模糊糊的觉得这是个比较厉害的人物,严岫的魂儿就又回来了一点:“我是做空管的,在禄口塔台。李哥的名字倒是见过很多次。”
这次叫的李哥明显就认真了很多。
“您是在这儿陪闻斌喝酒呢?”
李劲峰点点头:“这小子心情差,我劝半天了。”说完也不掩饰的打量了一下提着一大袋子生活物品的严岫,“要不,人就交给你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可能比较能劝到点子上,我是说了半天也没见什么效果……”
闻斌听见这句话回头了,视线是看向李劲峰的,可是余光一扫到严岫,他就忍不住看过去然后愣了一下。
这是几天没睡了。
借着吧台的光再看下去,就看见严岫手里那一大袋东西,突然就有点忍不住想笑。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气氛不适合笑,但是所谓戳中笑点了大概就是这样——严岫整个人看起来很糟,但是有被李劲峰带起来了很明显的社交气场,那一身衣服穿得明显不是他平时的风格,更像在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样。一脸的疲惫没错,闻斌却能看出来他这几天过的应该比较舒坦,或者换句话说,没有平时看着那么憋屈了。
再加上手里提着的居家气场极浓的东西,和关心自己时一贯会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莫名的合拍。
层层叠叠的,严岫的多面和矛盾难得这么全面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
但是却很调和。
有那么一小会,闻斌有些看呆了。
直到严岫不耐烦的把袋子换了个手拎着,看着李劲峰继续客套:“李哥有事吗?有的话您就回吧,他交给我就行。”
“不是我有事,”李劲峰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在这呆着也没用。看着你们俩关系也不错,他情绪上的问题你们年轻人比较好沟通。我能帮他的更多的是实际一些的问题……反正你想开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跟我说。”
他最后一句是对着闻斌说的。
后者收了一点自己一直在爆发的情绪,也不客气,点了点头。一直到李劲峰扭头走出巡航,剩下的两人都没有任何方面的交流。
但是总归,气氛莫名的缓和了一点。
严岫站在那愣了一会,之后就把袋子放在台子旁边,自己坐在了李劲峰刚刚坐的位置上,一张嘴就开门见山。
“你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所以才复飞的?”
被问的人冷笑了一下:“我之前拿高度表当生命倒计时看,结果看出来心理阴影了。”
还没等另一个人再说什么,闻斌就问了回去:“你这是几天没睡了?”
“不知道,十几天吧。”
“操!你不想活了吧。怎么你们还在调查?”
“其实也不算是调查,说白了就是问责吧……”不太想说自己的问题,严岫又不动声色的把关注点引回闻斌身上,“你的意思是,这次复飞不是偶然现象?”
“偶然?都说了是心理问题,意思就是我这次降不了,下次就还是降不了。”
严岫对闻斌这种太把事当回事的态度有点不耐烦:“你也说了是心理问题了,那个叫什么?创伤性应激障碍?有这毛病的人多了去了,你在这矫情也没用。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出了问题就解决,现在这种行为,说白了就跟小孩儿哭着闹人要奶吃没什么区别。”
不就是想别人安慰么,直说不得了。
闻斌能感觉出来严岫从劫机的事情之后就一直对自己很不爽,这次话说得更是直接戳到了他的脊椎骨上,一点都没有想要照顾他的情绪。说白了,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毛病,说是矫情也好,说是drama queen也罢,总之他一直就有点那种活给别人当戏看的觉悟,并且很享受从中得到的关注。
被人毫不留情面地剖析到要点,弄得他自欺欺人都办不到。心里那股怀疑自己的焦虑没有得到期望的平复,堵得闻斌想摔杯子。
“严岫,我他妈到底怎么惹着你了?有话明说行么,别老在这有的没的的,看我不爽你就这么舒服?!”
“终于憋不住问出来了?”笑着喝了口酒,严岫的眼里有点如愿以偿的无奈感,让闻斌更看不出来这人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其实舒服倒也不是舒服,就是觉得我原来果真太惯着你了,你每次闹人要奶吃我就上赶着凑上去……结果弄到最后,你就觉得不管什么事把我搅和进来我都会老老实实按你的剧本帮你演下去。”
“闻斌啊……你给我发那个1500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想过我会是什么感觉?你想到我为了你再为难也会把优先降落批下来,是不是还挺满足的?”
看着对方一下子被问傻脸了,严岫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在笑话谁。
“你批那个降落是违规的?”
哼唧了半天,闻斌有点后知后觉的挤出了这句话。
结果严岫反倒笑了:“妈的,果真还是一样混蛋……”
他现在真的有点压不住自己的怒气了。
“也就几个月之前,还是在这个酒吧里,就在这儿,闻斌,就在这儿,我因为你喝酒闹事跟你吵了一架。之后你人模人样地请我吃饭跟我示好,说这些年来是你混蛋了。你当时说的话我听得明白也记得清楚,我拿着拿瓶红酒说那酒也算我没白留……呵,没白留……闻斌,你那会不是说你想明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又浑了?”
“不是,我也没想到你会那么难做。但是那会情况的情况你也能想象,我也没想你违规不违规这个问题……况且那是一飞机的人,就是违规,那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吧。”
“行了,别解释了。再说那条降落本来也就只是擦边球,调查到最后其实不会有什么事。”
“靠!没有违规那你他妈在这怨妇个什么劲啊!”
“怨妇?你倒真有脸说啊……”严岫对这个词眯了眯眼,“闻斌,根本就不是违不违规的问题,我说的是我的感受——你真的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就跟之前那次一样,你觉得我不爽就是因为我这边比较麻烦,我被你牵连了。你就是觉得别人不爽你就是因为你欠他的了,你就从来没考虑过你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那你倒是说啊,我有什么问题你直说不得了!妈的,在这绕来绕去拐着弯的骂我,你这不是有怨气是什么!”
“我他妈就是有怨气!”
突然吼出声,严岫满眼的血丝,看起来跟疯了一样。
“你知道我那会什么感觉吗?啊?我看着那个1500我整个人都是傻的,我就老想,万一我少理解了个什么信息,万一我因为想得不周全害了一飞机的人……万一我因为自己的过失害了你。你他妈自己玩命就去玩,别那么理所当然的拉上我行不行?啊?闻斌?你别那么理所当然的觉得我就跟你一样不把你的命当回事行么……哼,调班,说白了不就是停职调查吗,你以为我害怕?但是你知不知道,不止我一个人被调查了这么久,还有我的一个同事——你那天是没有记错,就是我轮班。但是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只是监控,真正担责任的还不是我啊。
“闻斌,我万事不求人,因为你的一个代码我不择手段的让朋友先斩后奏……你觉得我怕但这个责任,你怎么就没想过我更怕害了你呢……”
严岫整个人的状态随着一句一句的话逐渐松了下来,最后归结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闻斌被他话里的内容震到了,从一开始的还想辩驳到后来就只是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听着。
但是那种心里被什么扯了一下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下意识的张嘴想说话,却又觉得自己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也不是像被说的那么混蛋,闻斌有点迟钝的反应过来,这几年他应该是一直在有意的回避跟严岫有过于深入的情感交付,他应该其实很早就感觉出来严岫这种内在的极端感性,意识到了严岫这种人是一沾上就摆脱不了的。
这种刻意的避免,远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发生着。
应该是一些成长环境的原因,闻斌不太能适应别人这种过于赤诚的友情方式。
这一下,两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沉默了相当久。
严岫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其实差不多就是在意料之外地看到闻斌的一瞬间就下了决定要摊牌了。他真正有怨气的,并不是闻斌不能给他对等的情感回应,而是这么多年下来,他投入了那么多情感和经历进去,这个人仍然是个无底洞。
索求无度,也许是因为曾经缺失过。但不管严岫多努力他都甚至不敢放开一点真心,对严岫的那种自我保护姿态丝毫没有松动,那就只能说闻斌懦弱了。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严岫明白过来,自己这么多年是瞎耗了,跟这人再耗也不会有结果。
所以他这次彻底没有了失眠半个月的那种放不开,破罐破摔一样什么实话都说。一直到他抢了闻斌手里的半杯酒喝下去,摊牌摊得如行云流水,让闻斌都没反应过来。
“闻斌,我喜欢你七年了。”他那口气就跟告白对象不是讲话的对象一样,“没错,喜欢,暗恋,随便你怎么说。七年了,我感情深的自己想吐。所以这次的事情真的踩过我底线了。你那条命,我是真的玩不起啊……”
甚至没有去注意旁边的反应,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你是直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怎么样,听完心里别扭吧。我也知道你别扭。之前张载焓还劝我不要非自取灭亡,但是我再能忍,也有忍腻了的时候。积累了这么多年,我就一直觉得咱们俩早晚是有这一天的……既然选择说出了,我也不怕什么悲剧。”
感觉到闻斌的震惊,他最终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把那张脸上的触动和不适都看得很清楚。那反应就跟大多数直男被男人告白的反应一样,并没有因为严岫跟他七年的交情而有任何不同。
闻斌动了动嘴,没有出声,看口型是骂了一句我操。
“我之前已经申请调动了——基本上这件事下来,奖大于罚,本来可能是要升职的,但是我坚持平调了。我自认没那么大本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着你在我眼前晃,惹不起也能躲得起不是。”
转回头没再看闻斌,严岫站起来顺手提上了地上的袋子,摸出来一根烟点上,抽了几口。犹豫着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总之吧……我多少还是不死心。所以你先想着吧。如果,假设,你觉得咱们俩有可能,就周四前给我个答复。”好像不太习惯把自己放在被决定的位置上,严岫一直皱着眉,“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可能……算了。”
“我就是想说,归根结底,我说,我走,都只是因为这对咱俩来说是比较好的选择。”
这句话,成了很久一段时间以来两人的最后一句私人对话。
严岫很难受。
这是闻斌听着他自说自话了这么多,最主要的感觉。在他还没有真正消化掉严岫的这些话,回味出来严岫这些话说出来是做了多大的颠覆之前,他真的只觉得严岫很难受。所以他自己也并不舒服。
一直到他看着对方还是端着进来的时候的那个样子,提着一大袋东西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也没能说出来一句像样的话。
真的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周围的人还是该喝的喝该笑的笑,让闻斌觉得不真实的很。其实他也赞同严岫的说法,既然严岫已经忍不下去了,那么摊牌和离开都是能尽量让两个人舒坦一点的选择。
暗恋自己。
这得是个多苦逼的短语啊。
作者有话要说:啊。。最近因为看功夫包子比较多所以文风有点受影响。 慢慢缓吧。 另外包子妹子真的是好妹子+好作者 表示认可和支持。
☆、什么都说了心里也没怎么舒服
在看到整整半个月的排班都没有严岫的时候,张载焓直接给主任打了个电话。
沉不住气不只是因为他的性格,关键是,徐行都已经回岗了,而且塔台上也开始传徐行他们这次应该是要提了。他从那次ktv之后就没见过严岫和闻斌,事情到底发展成什么了,他心里隐隐有感觉,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主任在电话里跟他说,前半个月是调查,这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严岫挪了自己的公休假过来。
所以当天晚上张载焓下了班抓起衣服就走,走到一半被徐行拦住了。
“我跟你一起去。”
张载焓的手上顿了一下:“你……知道?”
“嗯。”没再多说什么,徐行就是点了点头,也急着往外走。
“别急,你知道到什么程度?”
徐行看了张载焓一眼,也没搭腔,好像在评估这个程度所指为何。他摸出来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犹豫着说到什么程度比较合适:“那天你轮休,是我全程在的,严岫当时那种状态……已经瞒不住旁边的任何人了。”
“靠,这么惨烈……”
他虽然也大概想象过,但是其实并没有听到过相关的描述。严岫是个非常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打扰别人的人,而现在徐行话里话外的感觉,明显是对方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想着就烦,张载焓也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
“得,先走吧,路上再说。”
徐行点了点头跟了上来:“开你的车吧,你住得远,回家的话还得回来,正好再把我捎回来。”
“嗯,行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张载焓有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愣,“希望咱们俩今天晚上还有的回家……”
严岫现在什么状态他真的没底。连昏死在家里没人知道的可能性他都考虑了。
至少这人,这半个月肯定不会善待自己。
“徐行,你最近见过严岫没?”
“见过。我们俩这半个月其实见过好几次……上次见面是大概一个星期之前……”
听出来了徐行语气中的复杂,张载焓回头询问性的看了对方一眼。
“……我估计他从劫机到现在,就没睡过。”
“我操!”
再也按不住自己的暴躁,张载焓直接把烟狠狠吐在了地上:“他是不是跟闻斌摊牌了?”
“我还想问你呢。不过我觉得劫机这事一出,差不多也到头了。”徐行想起来从劫机到现在前前后后几次见面严岫的状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男的就能对一男的这么要死要活的,他这他妈是找罪受。”
旁边刚刚发动好车子的男人动作好像顿了一下,但是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你理解不了,我能理解……但是你让我说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反正这他妈跟男女倒没什么关系。”
徐行有些惊讶的回头看了张载焓一眼,但是最终没有问什么。就听见半天之后张载焓也叹了口,冷笑了一声。
“总归,我可比他好受多了。”
路上,张载焓给毛东打了个电话,算是通知对方自己不回去吃饭了。
“需不需要我去帮忙?”
听声音,毛东好像刚关了嗡嗡转着的抽油烟机,正往餐桌上端菜。
“没事,不用了。我们一同事跟我一起去的。”
“那行,见着人不管什么情况,通知我一声。”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载焓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专心开车,连看都没看徐行一眼。车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奇怪。徐行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这是……你爱人?”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虽然听不清,但是那点音量要判断出来跟张载焓打电话的是个男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载焓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现在这种情绪不好的状态,基本上就是本能排斥异性恋,也不是非要说有什么矛盾,就是不待见。
所以他跟徐行甩脸色这种幼稚行为,属于控制不住的下意识反应。
大概因为气氛实在太冷,又比较压抑,两人一直到严岫家都没怎么说话。
张载焓憋着的无名火和担心,直接全部发泄到了严岫家的防盗门身上。他拍门拍的整个楼道都是回音,墙都跟着震,里边愣是没反应。
“我靠,不是真死里边了吧……”他从下车就又开始吸烟,现在换了个手拿烟,抬手就是要继续拍,结果隔壁那家呆不住先开了门。
情绪不好难免骂骂咧咧的,几句话下来张载焓都恨不得直接拽了惹他的别管是谁狂揍一顿,结果他脏字还没出口,严岫就开门了。
整个人的状态,愣是把他邻居吓得半天没说话。
“严岫……这你朋友?”
“嗯,林姐,实在对不起打扰着您了。我这朋友脾气就是比较爆,一犯病就容易得罪人,您别忘心里去。”
“算了,没事。”对方见严岫态度好,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关门进去了。
张载焓眉头拧得都快打结了,瞪着严岫顶着一脸快死的怂样跟别人客套,很努力才忍住没有一拳打倒严岫脸上。
他妈他这是找死给谁看呢。叼着根烟胡子拉碴的,脸色发青得很明显,十天不见,人瘦了一圈。
就这样,还一副自己去死也和别人没关系的态度,还不忘跟别人客套。
“你几天没睡了?”
张载焓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进来再说吧。”
任着严岫把自己和徐行让进屋里,也不管就跟犯罪现场一样的屋子,回头继续问。
“几天没睡?”
叼着烟一脸快死样的男人皱了一下眉:“你这话跟闻斌问的一模一样。”
“操!严岫!你敢不敢不那么矫情!要受不了了就摊牌,少在这要死要活的碍眼成吗!我们一下班饭都不吃跑过来不是来听你怨妇一样叨叨闻斌的!”
“嗯。行。要不你们先吃饭?”
“我操!”
张载焓直接一脚踹在了严岫家的沙发上。
“严岫,你怎么着也别折腾自己,这种行为太不成熟了。”这次开口的是徐行,“你也得为你亲人朋友想想。”
朋友不说,他的亲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总不能最后闹得你严岫真的出什么事了……不管怎么样,都不值得。”
被数落的人也不生气,或者可能已经混乱得只会压抑情绪了,就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点上——这在张载焓和徐行眼里完全是在自杀。
那满满一烟灰缸的烟头,还有他连续二十天不睡的状态,让张载焓忍不住就按灭了烟想揍人。
然后他顺其自然的揍了。
严岫因为本身身体已经虚耗到极点,根本招架不住张载焓接二连三的拳头,到最后被甩在茶几旁边,感觉一阵忍不住的晕眩。他被天花板上的厅灯晃了眼,就下意识的拿手挡住,又透过指缝,看到张载焓逆着光的脸。他不知道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很愤怒。
如果不是被徐行拉住,他不怀疑自己会被继续揍下去。
甚至潜意识里边,自己也是很想被继续揍下去的吧。所谓蛋疼嘛,也不是多矫情,就是难受,就是觉得浑身都不安分。明明已经做出过推翻平衡的改变,打破的平衡也并没有给他快感。
只是让他前所未有的意识到自己的理智有多清醒。
可是与此同时,他的情感部分又因为不管怎么嘶吼都无济于事而难以平复。
一个人被推到两个极端,即使严岫的比热容再大,也要疯。
饶是张载焓,在挣扎着徐行的控制并把目光投向脚边的严岫时,也被那个人的死气给硬生生震慑住了。他就跟他自己吸掉的那成堆的烟一样,已经被燃成烟灰的状态,想把他磨成粉撒了实在是件太轻易的事情。也因此张载焓意识到,自己再打也根本没有用。
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把兄弟从地上拉了起来:“……冷静点吧。”
说完觉得有点讽刺,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刚刚不冷静到打架的人。可是屋子里的三个人也都心里清楚,现在最疯狂的人,是严岫。
“按说对于你现在的情况,我都不知道能劝什么……妈的,早知道应该让毛东一起来了……”张载焓伸手拾起刚刚在打斗中被扫到地上的烟盒,也倒出来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想冷却自己的烦躁,“但是我真的忍不住,严岫,你他妈能不能冷静点?这么下去就未免太矫情了……”
“我跟闻斌谈过了。”
“嗯。”
“估计再有两个月,我就调走。”
“什么?”
“两个月,我就调走。”严岫淡定的扫了徐行一眼,“徐行要提的吧,甚至可能转行政,也就是这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不是该开年度工作会了吗,照例要大动一批。本来也要提我的,但是我到最后争取了个平调。”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愣了愣。徐行虽然最近一直在参与严岫的事,但对方为了调走放弃提拔这些,他显然和张载焓一样吃惊:“严岫,你非要调走就为了闻斌?”
也不否认,严岫继续抽他刚点的一根烟。
整个屋里都充斥着浓厚的香烟味,可身处其中的人并不能察觉。
张载焓为朋友的这个决定有点蒙,愣愣的问了一句:“闻斌什么反应?”
带着一丝略微的犹疑,严岫冷哼了一声:“还能有什么反应,没反应。”
“那也不一定……”
这句话没说完的反驳,开口的是徐行。
“其实随便他什么反应,揍我一顿也好,突然发神经说爱上我了也好,我可能都不至于这样,甚至不至于……放弃。他这种人没反应,只能说明他防御了。不管这个防御是因为恶心了,害怕了还是随便什么,但他就已经一条线划得很清楚,把我搁在外边了。”
“七年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把我搁在外边了。”
客厅的灯光打在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尽相同。
不难看出严岫的难受,可张载焓又觉得无法反驳他的这种难受。按他的性格,从来不会轻易闭嘴。现在却说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话来。
看张载焓死皱着眉头,严岫笑了笑:“知道你也是想我们都好,但是……很难。我不能说一定不可能,但是确实很难。载焓,也许你觉得事情不一定非得到这一步,可是我还是要提回你跟毛东那时候。至少当时,他没有那么立竿见影就隔离你吧?这至少说明,你确实走到他心里了……”
这是严岫努力了七年,都最终失败的。
叹了口气,张载焓瞪着对面的人吸了口烟:“你说你能不能别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先想着劝我。”
“那只能对不起了,哥们儿我真的没办法,忍不住。”
“其他的不说,反正你这样,身体真的是说垮掉就垮掉的,至少先去给我睡觉!”
严岫笑着瞟了张载焓一眼:“你跟毛东汇报过情况了?”
对面的人听完下意识一摸手机,直接傻了:“我操!光顾着揍你了,我都忘了!”说完赶紧跑到一边打电话跟他家那口谢罪,打到一半才发现不对劲,回头一看严岫已经跟徐行聊上了,情绪还可以,但是烟仍旧不离手。
抽烟只会越抽越清醒吧!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老老实实休息睡觉!
但其实那天晚上,也许因为终于把一些东西说出来了,又跟朋友聊了聊,心里放松了很多,他竟然真的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了相当久,期间张载焓还打电话把他弄醒过一次,在听出来他在睡觉之后一阵激动的狼嚎,搞得严岫直接把电话扣了继续睡。
结果因为毛东一句话的提点,张载焓害怕处在身体极限下的严岫睡昏过去,所以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打一次电话。后来严岫抠了手机电池,他就又来拍门。
等到严岫彻底睡够睡清醒,他看着卫生间镜子里整个瘦了一层的自己,千翻滋味涌过,脑子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然后他随手整了整头发洗了把脸,就出去吃饭补充能量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于是我。。彻底没有存稿了嗯。。那天拐回头看了看 觉得这文有点太淡了。。。 矛盾冲突没有起来 换句话说 不看进去就很容易觉得困。。。。。。(我最后把我自己看睡着了= =。。。耽美文真的写的不多。。 反正写着吧 晋江这种地方不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往里砸吗。ps 最近越来越找不着看得入眼的文了求推荐pps 既然已经说了那么多就。。。求收藏吧嘤!> <
☆、积重难返
闻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鞭炮声,望天花板。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他刚开电视扫了一圈,被满屏红色恶心着了,就关了电视躺倒床上,却在断断续续的烟花声里,压根没有睡意。
他今年春节就因为劫机的事情没敢回家住,只把自己运回去给爸妈看了看吃了顿饭,就在领导的催命调查下滚回来了。他接到电话说让自己立刻回去的时候反而觉得心里一阵轻松——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看着他爸妈那种后怕的小心翼翼,觉得沉重得喘不了气。
他知道自己懦弱,可是还是逃了。
谁知道这一回来,事情就接二连三的,让他逃避换回的那一份儿轻松,全都透支了出去,就跟因果报应一样。
复飞,严岫,苏素。各个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蹭一蹭,每件事情都让他离撑不住更近一点。
那天是苏素在劫机之后第一次打电话联系他,闻斌却在看见来电的一瞬间点通了什么一样,下意识抗拒接那个电话。最后不得已接了,苏素清冷的声音约他晚上出来吃饭。两人熟络得商量好了餐厅菜色,就挂了。
没其他的,就是挂了。
所以那天晚上闻斌看着苏素远远走过来坐到他面前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最近真的压力很大,你一定要现在说么?”
精美的乘务似乎是有些不忍的,但并没有犹豫。
之后的一顿饭,就是在苏素淡定的提分手,以及闻斌的人生感慨中过去了。
“我是那一下子突然想明白的。闻斌,我看得再明白也是个女人,希望的原来也不过还是被人发疯犯傻了一样爱护着,而不是被我男人拉到身边并肩面对危险。——那会儿你跟我说让我找人帮忙让我站着的时候,我突然就看见了我自己的失望。那会儿的失望出现的那么快,我都没有办法去……无视它。”苏素抿了一口红酒,看着对面帅气的男人,“我后来想,一开始跟你在一起感觉那么对,可能更多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我们俩之间真的有什么吧……真的挺可惜的,因为你是个能满足很多女人对爱情的幻想的男人。”
“幻想?哟,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夸我啊。”
“闻斌,别表现的那么不成熟。你也知道我说的都对。”
“——我复飞了。”
“我知道,李哥跟我打了个电话,想让我注意你的情绪。”
然后呢?闻斌还能说什么?说自己心理压力那么大,还有很大的部分是因为自己被认识了七年的哥们儿告白了?
他很想挽回苏素,但他也能感觉得到自己更多是想自证自己的异性恋性向而已。所以他忍了许久没有去挽留,尽管他觉得胜算还是挺大的。苏素太值得被爱了,他不能。
如果换从前,他可能就做了,可那会儿在他眼前闪的尽是严岫那张脸。他想起来严岫那些平淡无味的言语下层积岩一样的感情,想起来严岫抽着烟皱着眉转身走掉的样子,想起来严岫这么多年的付出,比较之下,他觉得自己如果留了苏素,就太他妈没有承担了。
后来闻斌喝的有点多,就跟苏素自爆了自己很多成长史。从小时候寄人篱下的几年到后来被现在的父母收养,他可能真正能接受被爱并成功放手去爱的,也只有他现任爹娘二人而已。
心理学说童年是最重要的,自己就在童年上栽了。
如果最开始的领养家庭就能像现在的父母一样,是不是自己也不会作到这一步。
原来他自认万花丛中片叶不沾身,也不过是因为从来就没有投入的能力罢了。
打乱他思绪的是手机的来电铃声——短信他调了静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苏素二字,闻斌笑了笑,不紧不慢的把电话接了。
“喂?”
“元宵节快乐啊。”
“嗯,快乐。”
电话那边的女声带着明显的温柔,没有不满闻斌的兴致缺乏:“好歹这是过节,开心点吧。”
闻斌眼神黯了黯,没有搭腔。
“你要是还担心复飞,就成熟点找心理医生看看。”
“嗯,其实我不担心复飞,因为我心里有数自己肯定还是降不了。”
苏素听完这句在那边笑了:“你这是债多不愁了?”
“差不多吧。”
“总觉得你还有事没告诉我啊,看你情绪那么低,多少跟我说说……会不会好一点?”
“知心大姐姐,我不过自爆个成长史给你,你就觉得帮我处理烦恼是种义务了啊?”闻斌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心里稍有一点点不舒服的皱起了眉,“还是说这跟你第一次见我时候一样,都是你们女人的母性使然?”
“差不多吧。”
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扔回给闻斌之后,苏素继续在那边笑:“好了,心情不好我就不打扰了,我就是想说句节日快乐,顺便看看你死了没。”
“嗯,跟你说的这么多话不是自动回复,放心吧。”
然后电话在苏素的笑声里挂了。
其实闻斌没撒谎,他对于复飞这件事情现在有点无所谓了,或者说因为严岫的冲击,有点脱线。他现在开始明白李哥当时说的那句“这也就是件事罢了”,事情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你就是手指都懒得动一下,问题也会迎刃而解。那天他被张载焓叫出去,得知严岫请调了之后,一瞬间莫名的审视了一下自己复飞以来的各种表现,发现自己真的很矫情。
严岫说他不过是哭着要奶吃,并没有说错。
手机已经在他手里握得快出汗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太想打了,对于七年的最好的朋友,他却没有来自本人的最新信息,他心里痒得难受。即使是一句话,他也至少可以从语气中推断那个人现在的状态,可是连一句话都没有。
他最后只发了条元宵节快乐的短信过去,之后等了很久严岫没回,就模模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醒了看手机才想起来自己把短信静音了,严岫其实真的回了他一句你也是,被夹在众多毫无意义的节日祝福短信之间。
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闻斌觉得有点心疼。严岫这是下定了决心切割,他又能说什么。
就跟对苏素一样,话说到这一步,说的人看似主动,其实是很无奈的在坦白自己的心情,把自己的赤诚捧到别人面前待宰。
挽留了,就等于接受了。
所以就算他心里万千声音尖叫着不甘心,他也不能把严岫拉回来。
一旦伸手拉了,就不得不顺势把整个人都带进怀里。
他只能眼看着严岫把好不容易暴露出来的所有东西再罩住,然后滚到自己再想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去。
机灯照着前方的一段航道,光线没得东西反射,所以看起来效果就跟没开灯一样。乘务在后边已经基本开始叫醒一些解开了安全带的乘客,告知他们飞机已经到了目的地机场,准备降落,所以需要把安全带扣好。
“闻斌,”副飞位置上的罗非看似不经意的叫了一声,“需不需要我帮你降?”
“没事,我还是……试试吧。”
罗非并没有表达什么异议,但是也表示自己随时可以上手帮闻斌降。如果闻斌这次再复飞,就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可以是意外,第二次因为副飞是个新人,所以大家都理所应当的以为是那孩子在练手,甚至没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但这次,罗非跟自己是同一年的,同样马上要升机长,算是好友圈里的一个,不管怎么看,这次复飞都得自己担着了。
闻斌倒是没感觉,甚至觉得自己说不出口的心理问题,如果被公司先察觉,也就省的自己浪费精力去向公司反映。
这是架夜间航班,降落在禄口机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是最黑暗和静谧的时候。舷窗外边漆黑的一片让整个情境气氛和劫机那天差异还挺大,闻斌侥幸地想着说不定这次能降下来。
但是他看着下降的场压高度,很快,手心就开始出汗了。
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因为地面还是那个地形,所以数字下跳的阶段和记忆中几乎完全一致。闻斌觉得那天机舱里的哭喊又开始从他大脑深处呼啸而来。突然,他就没有了手感。
他开始搜刮自己所记得的教科书中的只言片语,试图自己控制住下降过程。可同时,他的一部分思维也在嗤笑说这样根本没用。
当然没用,没有任何一个飞行员是读了一遍课本就可以把飞机降下来的。别人不行,他也当然不行;自己曾经不行,现在同样也不可能行。
那些表示高度的数字在他的眼前跳动着,因为精神紧张导致眼压过高,他开始觉得那些数字带着闪闪的荧光,让整个视线都是一道一道模糊的光影。飞机明明是平稳的,他知道,可他觉得自己所在的整个位置都在剧烈的晃动着,颠簸着。在那样的颠簸下他听到遥远的枪声震耳欲聋,好像子弹是打进了他的大脑里,他听到手骨骨折的脆响,听到苏素摔倒在地的痛呼。
所有的声音,混成一片,冲向他仅存的控制力。
有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唯独记得害怕。唯独记得那种毫无把握的密集的心跳,记得因为恐惧而游走在浑身上下的肾上腺素,好像把自己的所有血管里点了一把火,热度从剧烈搏动的心脏一直燃烧到指尖,烧光了他所有的自信。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最后的三分钟,他是整个人都在崩溃的状态里的,能平稳降落靠的是本能还是运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靠的不是平时的那个他自己。那是闻斌对自己没有把握的未知领域,动用一次就已经是极限了。
隐隐约约的,闻斌听到罗非在跟进近管制对话。
估计是他看自己状态太差了吧,闻斌朦朦胧胧的听着,意识在记忆残余和现实中游走,手慢慢的湿滑到握不住拉杆。他感觉就像自己在飞速的往地面冲,背后背着一架飞机。
飞机上有两百多人。
沉重地压碎他的脊椎。
然后他就断了。
尖锐的疼痛感从他的后背窜上大脑,非常真实而具有欺骗性。以至于闻斌根本无法无视它,任由痛感霸占了自己大部分的意识。闻斌对这一切并不意外,加上今天三次复飞,每次他都要老老实实经历全套——其中最后一步就是这个,那句根深蒂固的“民航重责任”让他无法逃避自己在给乘客带来危险这一事实。
然后自己就会彻底一片空白,连降落步骤都不记得了。
到这会儿,闻斌已经是静待自己的第三次复飞了。
那些声音和记忆仍旧在折磨他,但此时最主要的压力来源已经是他对自己的怀疑了。脑子里的声音乱七八糟的,甚至连带起来他小时候的一些记忆碎片。碎片各个锋利带血,一片混乱中甚至还有之前严岫和苏素的脸和表情,挤压着他脑子里仅余的现实感,挤压着,挤出去,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