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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2

作者:弗rar 当前章节:1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上航4530,左转航向013,盲降进近,跑道27。”

声音在闻斌耳机里想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突然就静了。

严岫。

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闻斌甚至没有察觉到陌生感。

只是……停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置身在明亮的驾驶舱里,脚掌轻触着方向舵。他突然就回来了,脱离了那些折磨了他很久的记忆,下降的场压高度并不刺眼,平淡无奇。他能感觉到右手边罗非在那里坐着,看着自己,却一言不发,并没有跟塔台管制对话。

那么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犹豫,他立刻就知道耳机那边是严岫。

也许因为自己太久没有回声,那边又重复了一遍:“上航4530,左转航向013,盲降进近,跑道27。”

“严岫……”

他现在满脑子除了回归的现实感之外,就层层叠叠只剩严岫的名字而已。脱口而出的叫出来,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另一边却根本没有回应,搞得闻斌有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声音。直到管制指令又被原封不动地重复了第三遍,就跟在等着自己,引着自己回应一样。可见对方非常清楚自己的情况。

“上航4530,左转航向013,盲降进近,跑道27。”

那声音里的每一分平静下边都是等同的汹涌迭起的情绪,原来闻斌从来听不出来,现在他却能够听出来了,不是脑补,真的能听出来了。那种属于严岫这个人的独特感,曾经的只露出来一角的冰山,如今则是全全部部。

闻斌终于都看懂了。

作者有话要说:。。。。。。。。。。。。。。。。。。。嘤我可以求评论吗

☆、事已至此自求多福

驾驶舱里的气氛一度有些压抑,罗非在犹豫要不要接过对话权。可当他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就明白了严岫在做什么。

第三遍,闻斌仍旧没有回答。

飞机的高度已经非常低,闻斌仍旧没有回答。

然后,他绕飞了。

飞机在不高的高度盘旋着向下,严岫固执的把管制指令重复了第四遍。

“上航4530,左转航向013,盲降进近,跑道27。”

闻斌叹气的声音在耳机中非常清晰,好像直接打在了严岫的耳膜上:“你不是请调了吗?不是已经批了吗?”

那边并没有任何回答,闻斌远远俯视得到机场被灯光打得夺目的塔台,静静的一边一边地绕飞,手脚协调,配合熟练,几乎比一直耐心地重复指令的严岫还要平心静气。

“我留,留不住你。我不能留你。我真的没办法……就像你没办法不做出改变一样,事情发展到现在,对于你来说太慢了,对于我来说则太快了。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么……我觉得好像自己他妈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要说,但是我就是不能说,每一句我想说的,都是会产生后果的。但是偏偏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情绪上来了而已。”

“……嗯。”

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回答,那一声“嗯”,让闻斌的身子一抖。

“严岫你别出声了……你能想象我听着你的声音有多想说么……”

一下子,耳机里就只剩电流声和两人的压抑的呼吸声。

目之所及,一片黑暗,吞噬了多少人的明天的黑暗。漆黑被仅有的灯光撕开,跑道塔台航站楼,在闻斌的眼里,就跟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飘飘忽忽的在大气中,那些稀薄的空气也能托起来载着数百人的飞机。

上没有天,下不着地。闻斌突然觉得,他除了耳机里这几声呼吸,什么都没有了。

“严岫,严岫……严岫。”

对方真的一声不吭。

“最后一遍了,严岫。”他扫了一眼高度表,开始调整副翼,“最后一遍了。”

那边听到这句话,呼吸好像乱了几下,然后慢慢重新归于平静。

“上航4530,左转航向013,盲降进近,跑道27。”

“左转013,盲降进近,跑道27,4530。”

“上航4530,下降场高500,场压1014。”

“场高500,1014,4530。”

闻斌从未有过的认真,截取的下滑角度非常精确。副翼,襟翼,尾翼,扰流板,每一个部分的改变造成飞机细微的角度变化,都被他掌握得很完美。

“上航4530建立航向道,27号盲降。”

“好的,4530,地面静风,可以落地。”

“4530可以落地,静风。”

耳机里的呼吸声仍在继续,甚至闻斌觉得那个声音震耳欲聋,盖住了气流声,盖住了放起落架的声音,甚至即使在着陆的一瞬间,巨大的声响也没有耳机中严岫的呼吸声清晰。

就他目前的认知,他不爱严岫,真的不爱,即使他能感同身受这个朋友的痛苦,即使他在这几分钟内前所未有的被触动,他也不爱严岫。这是他对自己情感的认知,所有他作出的选择,选择做或不做,都是建立在这个认知上的。

可是既然如此,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着陆的一瞬间,好像自己被飞机轮胎整个碾了过去。

“塔台,上航4530……落地了。”

那么就是到此为止了?

“4530联系地面,再见。”

“地面,4530。再见。”

耳机里突然消失的声音,让闻斌觉得自己跟被扇了一巴掌一样。

那边收线收得非常干净利落。也对,这几分钟,严岫暴露出来给自己的,已经很多了。是他的极限了。即使之前在巡航摊牌,严岫的姿态也捂得很严实。

后来跟地面的对话,都是罗非帮他进行的。他整个人一直到把飞机停到机位上,都好像傻了一样没有回魂。最后,人是被罗非喊醒的。

“刚才你俩那些话,我可以全当没听过。但是地空对话都是有录音和监听的……你要考虑后果。”

闻斌点点头:“嗯,我之后会处理。”

“那行,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再跟我说吧。”

说着,罗非拍了拍闻斌的肩膀,结果那人听完就笑了:“你知不知道最近我听人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

“是吗,”罗非只是扬了扬眉毛,“那我也只能说,惜福吧。”

似是而非的应了一声,闻斌就没再开口说话。

怎么说,他还是没太反应过来。

即使现在挨着实打实的地面,他也觉得不一样了,甚至还不如劫机那天看到降落优先的时候。

原来就算没有下不着地,少了严岫,他还是觉得少了太多东西,所以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只是,该过还是要过。他除了努力适应,也已经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吧。

踏出塔台的第一步,湿冷的空气就让严岫一激灵。裹紧了外套就往停车场跑,坐到车里打开暖气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些热了。

跑了一段路猛的一停下来,他甚至有点出汗。

室外的空阔与清冷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喘了几下,他还是打开了车内的音响,然后仰头靠在了车座上。

正放的这首歌开头便是冷清的钢琴,然后开口就是冷冽的男声,让严岫身上的那点热度很快静了下来。这张CD……还是当初闻斌专门给自己弄的mix tape。当时一共给了他四张,也有一年多了吧,他车里一直就放闻斌给他的那四张CD。慢慢呼出了一口气,眼前一片白雾,严岫的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闻斌的那些话。

说自己当时没有继续留下来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闻斌那几句话,把他自己撇的太干净了。他敢说那么容易给别人希望的话,大概也就是掐准了严岫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改变决定。别说严岫没为那几句话冲动,事实证明他就是冲动了也不会改变决定。单看闻斌后来那几句话,言外之意你还是不要对我抱希望,听起来好像更纠结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可之前煽动情感的话严岫听来都没感觉,偏偏听到这几句好像很欠揍的,让他有一下子冲动了。

他本来觉得,一直以来掏心掏肺的都是自己,还白掏了。可那几句话让他觉得闻斌不仅仅是在纠结,其实也是……在尽可能得为自己考虑吧。不管是出于什么,严岫有一瞬间冲动地觉得自己这七年,还是值了。

也就是那一句“严岫你别出声了”。

明明更难受的是自己吧,闻斌偏偏就有本事把他自己说成情圣。

落下了一点车窗,严岫点了根烟抽上。左侧生冷的空气灌进来和车里温暖干燥的空气纠缠起来,严岫浑然不觉。

大概因为周围太静了,所以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的声音都显得有点突兀。他下意识得快速拿起手机,叼着烟另一只手就关掉了音响的音量。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才想起来之前的一个未接来电忘了回,眼神黯了黯,严岫还是把电话接了。

电话那头苍劲的男音在清晨七点显得特别清醒。

“我听说你请调了,怎么回事?”

“爸……”

“我昨天晚上跟你们局长吃饭商量其他事情的时候他跟我提到的,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就估计你有夜班。——怎么回事?也不是因为劫机吧,你另一个同事不是要提拔?”

“嗯,不是因为劫机,是一些个人原因。”

“个人?”严谨怀玩味着这两个字,“个人到你需要请调?你要知道,本来这次是打算给你直接转行政的啊,你这样从华东平调到华北,等于一切要从头来。”

严谨怀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自己的想法,也算是一直没让自己失望,他才允许自己对严岫的事情不怎么过问。可是昨天晚上张局跟自己说这件事情,自己竟然一点前情都不知道。而且这种行事的风格……严谨怀就是直觉儿子大概出了什么事。

“严岫,有什么事情你也要跟我们说说……你独立我们一直很尊重,但是独立不是隔离,该让我们知道的,你也得让我们知道。”

“嗯,爸,我明白。”

严岫抽了一口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说我们也没办法。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妈觉得,如果你需要平调,或者说你需要脱离原来的生活圈子,那是不是干脆考虑回来……”

回去接他爸的公司,其实他也考虑过。但是总觉得事情好像没到那一步。

“爸,我不是排斥回去,只是觉得……不至于吧。当然,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需要我回去,就直接告诉我,我这么大的人了不会不清楚轻重的。”

“嗯,那就行。”

两人之后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严岫问了几句家里的事就把电话挂了。回去接公司……是早晚的,他心里清楚。其实父母还是希望他能一直在公司呆着,毕竟真到出了事自己空降回去,很多事情都会不好做。所谓需要他了再叫他回去很多时候也只是他单方面的想当然吧,他明明知道他们虽然想他回去却也开不了口,大概真到自己被召回去,那就是万不得已了。

自己能被纵容到现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好歹自己还在民航这个大范围里。

朋友圈子里知道他家情况的人其实不多,闻斌毛东张载焓,一个手数得过来。当初知道自己请调之后,张载焓有小心地提过一次让自己回自家公司。也就是那次之后,严岫开始认真考虑这种做法。

毕竟再平调到华北空管局耗几年并没有任何意义,这样做唯一的好处就是易于处理自己和闻斌的问题。——可这种好处,毕竟还是太单一了。

严岫灭了烟,低头拿手机群发了条短信让张载焓他们几个过两天出来聚一下。名义上是自己要走了践个行,实际上还是想就回不回公司这个问题征求一下这几个人的意见。

当然群发的人里是没有闻斌的。

他倒也不担心闻斌会知道。毕竟最后说出来那些话,闻斌现在不可能主动出来见自己。

原来太了解了,反倒更易于拉远两个人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我非常纠结。。。。。。。。。。。。总觉得就这么把商飞扯进来 会不会显得严岫太玛丽苏了。。。(突然就有了一个开外挂的中国商用飞机龙头老爹是怎么回事。。 但是明明是早就设置好的啊望天。。

☆、曾经是中国商飞

大概是去巡航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严岫有点忘了所谓的一般酒吧和gay吧的区别。

没错,这是很难想象会被忽视的区别,但是仅就这点来说,巡航确实做到了。

这也得拜圈子太小所赐。这里的气氛比较淡,甚至有时候让你有点身在工作场合的恍惚感,身边都是那个八小时里熟悉的面孔,全部搬到工作外的八小时里,说没点穿越感是不可能的。

气氛单一甚至工作化的效果就是乘务们很少来这里,玩不起来。即使巡航出现女性面孔的频率并不低,那也仅仅是因为,男人们会带女伴。

圈子太小,加上空管飞行行政几个方面加起来,男女比例也根本是两位数,再和着巡航那种过于男性化的气氛,就让这个酒吧出现了一个很奇特的地方。

这里的小姐个个出色。

可同样出色的还有几个MB。

是的,就这么在这里聚首了。

在巡航,就算你带了一个MB出场,也更倾向于被怀疑是想换换口味。这一代人开放的还是占大多数的,反倒如果你对着人家跟带出场的MB斜一眼,都会被打口号“撑同志反歧视”。

因此巡航唯一不好的“太容易碰见熟人”这一点,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可以被比下去的。这里气氛太舒服,严岫好几次心情不好也顶着碰见熟人的风险来这里。甚至有次带MB出场的时候碰到领导,他也只是打了个招呼就错了过去。

可按现在这种情况,严岫想,自己以后恐怕很少能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点惆怅,他比跟张载焓他们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就是抱定了想法要在这多坐一会,多喝两杯酒,多打几个招呼。

走进门的时候迎上来的保安碰巧是个干了很久的老人,严岫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可还是难得热情的打了招呼。那人同样热情地回了招呼——大概对他来说,整个空管飞行圈的男性他都脸熟,没几个真的没见过的。

严岫因此心情还算不错,可是还没走到吧台就被叫住了。

“严哥。”

叫他的是场子里比较没存在感的一个MB,叫温一辰。没存在感是因为他几乎从来不主动搭讪客人,但是偏偏他是这里很长久的几个人之一。

严岫应了一声没说什么,把人领到了吧台前边,点了两杯酒。

“怎么?叫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温一辰一听这话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不合平常行事的事情,怕严岫误会,低头笑了笑:“没有……就是看严哥的状态不太一样吧,觉得……总之就是不太一样。”

他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严岫一脚踏进来的时候好像满身飘着“今天想跟人打交道”的气味,然后自己就下意识叫了一句,坐到吧台被严岫问到脸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也许人不希望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

“严哥别介意,可能就是我敏感了……”

“没有,我没介意。”严岫摆了摆手,想到了什么一样笑了一下,“不过你倒是真挺敏感的……”

“职业病吧。”

这种职业病,温一辰说出来也带着比较重的无奈感。

其实他也很奇怪,平时明明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情绪流露出来,碰到了严哥,他就跟被扒光了一样上赶着诚实,把他几年混出来的人情世故忘得毛都不剩了。

严岫因为这句话回头比较认真地看了温一辰一眼,叹了口气,跟哥哥对弟弟一样揉了揉温一辰的头发:“我带你出过几次场?”

“啊?”

大概没想到严岫突然问这个,温一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在心里数了数,才惊觉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关系比较近的客人之一严岫真正做自己客人的次数并不算很多。

“我印象中五六次吧。想想原来也不是很多啊……严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对于你来说不多,对于我来说足够了。”严岫喝了一口酒,“既然如此,跟你说了也没什么。我这应该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一下子涌出来的失落让温一辰自己都吓了一跳。

“严哥你要走?”

这句话问得很巧。走?走到哪里?可以只是不来这个酒吧,可以是离开这个城市,同样可以是离开这个圈子,甚至离开这个国家。

“嗯。算是吧。现在还没决定,但是不管是哪种决定我都不太可能再经常出现在这里了。”

温一辰惊觉他是来道别的。

“严哥你还约的有朋友吧?我看我还是先不打扰了——”

“一辰,怎么了?”

后者被叫住也没有回头,开口时候声音低得下了自己一跳:“怎么说,严哥,你也知道,做我们这行的,天天迎来送往……我不能把这些太当回事。”

不然做这么些年就太得不偿失了。

“那行,你去吧。”严岫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再留人就有些强人所难。

尽管他很想留,尽管温一辰也算是他比较在意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情况的几个人之一。虽说并不可能真的发展出来什么关系,但是既然处着舒服,就会喜欢。本来跟温一辰还有可能做个朋友,可自己现在既然要走,那又何必给人添堵呢。

所谓的人有悲欢离合,这种事情放谁心里都多少是苦的。

想到这里,严岫仰头把酒灌了。

Bartender很有眼色地及时送上了一杯新的,他就顺势拉着人也聊了两句。一直聊到他远远地看见张载焓毛东几个人来了,回头正准备交代服务员开个包间的时候,却又被那人叫住了。

“您是准备最后一次来这儿了吧?”

严岫不动声色:“刚才听见我跟别人说的话了?”

“也不算吧。您一进来我就这么觉得了。”

操,这干酒吧的各个长得是什么眼啊!

“而且,我冒昧问一句,您离开这里是跟上个月您跟闻机长在这儿发生的争执有关吧?”

严岫听完一愣,然后没忍住苦笑了一下:“我说你这听起来哪里像是问句了。”对方知道自己有点冒犯了,一脸的不好意思倒也挺真诚,严岫见这样干脆重新做到了吧台高脚凳上:“你认识闻斌?”

“也不算认识吧,只不过他挺常来的,后来他不也挺出名的。”

后边一帮人已经找到了严岫,朝这边走过来了。

“你那句‘争执’,话里有话吧。”

“您既然这么说,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的了。基本上我在这呆的久了,打眼一看谁在表白,接受或拒绝,都不会错。”

严岫不多说浪费时间,只等着对方把剩下的话说完。

“但是,说真的,您其实给人的感觉挺明显的,估计很多人都看出来您对闻机长的感情了吧,至少您告诉过的那些人,觉得惊讶的其实挺少的吧?”

我告诉的人本来就不多,严岫没忍住在心里反驳了一句。

“那既然这么明显……您觉得闻机长他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有一瞬间严岫觉得自己被雷劈了,只是靠着一种惯性死绷着不动声色。

“倒也不一定说他知道,但是他不可能没感觉的吧……但是他那天在这儿听完您说的话之后在这儿喝酒喝到三点半,劝都劝不住,不可能仅仅是因——”

“好了,我知道了。”严岫冲对方摆了摆手,还是没忍住自己心里翻腾起来的那股烦躁,小声咒骂了一句,喝干了杯子里的剩的酒,应着几个朋友的叫声就走了。

那位Bartender一直到看着一行人走进包厢,都没把握自己多这几句嘴到底对不对。

不过反正人都是最后一次来了。

随他便吧。

四个人往包厢里一坐,突然就冷场了。

他们几个都是在等严岫开口,严岫则满脑子还是刚才那个Bartender的有些微妙的逻辑。最后张载焓坐不下去了,起身夺掉了严岫手里正缓慢匀速往手里送的酒杯。

“我说你发什么呆啊!没看一帮子人坐这等着你呢!”

严岫回过神来询问的看着依旧暴躁的张载焓:“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越来越暴躁了。”

“还不都他妈因为你!因为闻斌!你们两个这三个月恨不得把我们折腾死。”张载焓一看严岫那没良心的表情还想继续炸毛,但是被毛东按住了,“我操,你们什么时候能消停下来……”

他也承认自己最近情绪有点一点就着,主要是发生的事情都太大了,又都是切实关系到他最亲近的几个人。带着点消不去的烦闷慢慢坐下,他手里的酒杯放在大理石的台面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

气氛从冷一下子就变得有点压抑了。

严岫努力把自己的思维从Bartender的微妙逻辑中解救出来,放在眼前切切实实正在发生的事情上:“载焓,你可能是把这事想严重了。我今天叫你们出来不是求安慰的,也不是做道别的,我是有正事要商量。”

他顿了一下,想伸手拿酒杯先喝杯酒才意识到杯子已经被张载焓拿走放在了对面够不到的位置。倒也没有怎么尴尬,就是突然的,他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很扯淡。

“这样吧,咱们先把情绪调一下。”

几个人都很配合把注意力放在了严岫身上。

严岫这个人在进行谈话方面其实很有自己的方法,毛东刚认识他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一点。——基本上,严岫在谈正事的时候逻辑非常流畅冷静,而且视角很全面,他不仅会注意自己的表达,也一直在注意对方的反馈,并且在根据反馈调整自己表达的同时自我审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其他更好的交流切入点。

所以真的谈起来的话效率相当高,而且会让大家都很舒服,绝对不浪费精力和时间。

而在严岫看来,在一个谈话中达到自己目的的最重要前戏,就是让参与谈话的所有人都能明确地意识到这个谈话需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以大家对我的了解,一定都认为我请调是一时冲动的决定。——关于这个,我现在拐回头看着自己当时的想法,基本上也觉得自己冲动了。”

申晨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张载焓则冷哼了一声,而毛东纹丝不动,表情还很玩味,好像就是在等严岫后边的那个但是。

“但是,”严岫很淡地扯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如果让我现在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还能不能在这忍下去,那我确实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理了理思路。

“我不是在逃什么,只是单纯的没自虐倾向而已。所以所谓的冲动之下的决定,很大程度上也只是当时的情绪推着我迈出了这一步。现在唯一我认为需要重新考虑的,不是去留,”严岫抬头扫了这些确实在关心他人生方向的人一眼,“而是去向。”

这也就是他今天叫人来的目的所在。

“严岫!”

他那句话刚落,这边张载焓就又坐不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张载焓本来也确实以为严岫今天是叫他们来纠结留还是走的问题的。基本上,张载焓一直认为严岫情调到华北再耗几年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不是因为耗不起,而是因为他有点不爽严岫能如此干脆地放弃这边的生活圈子。

他之前给严岫提议回去,也只是觉得朋友这么痛苦自己看不下去。可现在严岫既然扛过来了,那这种事就应该果断pass掉。

他们这么掏心掏肺的一帮兄弟,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闻斌?

张载焓感到毛东的手第二次伸过来覆住了他的一只手,就皱着眉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老老实实地不吭声了。

严岫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就难免有些微的落寞感。他冲毛东递了个眼神就继续说了下去。

“商量去向,也就是我今天叫你们几个来的目的。”他看着仍旧很不爽的张载焓轻叹了一声,声线却整个妥协了下来,“载焓,调整情绪。我现在已经不是之前考虑这个问题时的那种状态了,你也没必要还这样。其实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情绪,我必须得理智地去考虑这个问题。”

说完,又加了一句:“放心吧。”

话说到现在,就连平时有点痞的申晨现在都一本正经地在那坐着了,严岫才觉得现在这些人的看法才真正有参考性。

张嘴正要说他的两个主要去向,却被毛东抢了先。

“等等,我听你的意思……你难道在考虑回你家公司?”

这话一出,在坐的另外两个都恍然大悟了。

顺带着就是一惊。

严岫家公司的前身是中国商用飞机集团,国家注资的,后来企业发展大了政府放了手,公司体制改革之后主干就接到了严谨怀的手里。

基本上,现在是中国商用飞机制造私营企业里的龙头。

毛东平时说话,是很少用到“难道”这两个字的。这次他越听严岫就越觉得他这态度不对劲,之所以听了那么久之后才往这上边想,是因为这样一来等于是脱离了他们这个行业系统,彻底不一样了。

他有想过严岫想换环境,但也确实没想到是这种换法。

还是说果真即使这么多年的交情下来,严岫最内在的部分仍旧比他们所能想象的还要疯狂。

这人的内外各处,满眼都是极端的矛盾。

等到三个人的震惊劲过去,严岫才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我有这个想法,也是之前我爸给我打了通电话,他提出来的。”

“可是我知道你喜欢。”

说话的张载焓,在觉得严岫真的有心彻底离开这个工作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变了。

他知道他喜欢,他们俩这么多年哥们儿。最早看出来严岫是gay的就是张载焓,而且他一直坚持认为自己看出来兄弟的性取向并不是靠那种所谓识别同类的本能,因为当年从开始怀疑到最终确定,他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跟严岫发展的感觉。

他知道严岫其实是很喜欢空管这个职业的。

明明满枯燥的职业,但是他知道严岫真的跟这个职业很合拍。

更重要的,他知道严岫绝对不喜欢商场上的那些东西。

严岫知道张载焓在纠结什么,自己就先笑了:“载焓,其实我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很多时候行事都不过还是商人那套,对那些东西,又有什么可喜欢不喜欢的呢。”

就连商量个自己的去向,都搞得好像跟朋友坐在谈判桌的两端一样。包括之前他跟闻斌摊牌,包括他跟领导争取请调,那种行事风格是刻在他的大脑深处的,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了。

张载焓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严岫留在系统内了。想到这里他就多少有点生严岫的气。

生气了就要发泄,张载焓从来不是憋得住的人。他顺手抄起来眼前严岫的半杯酒灌了,又把杯子倒满,推到了严岫面前。

严岫二话不说就喝了。

张载焓就把杯子拉回来继续倒。

“我不爽是因为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是来找我们商量的。”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吧。我本来是打算只要你们能接受,我就回公司。如果你们非常强烈的反对,我就真的重新考虑一下……”

张载焓听完冷哼了一声,再次把酒杯推到了严岫面前。

严岫端起来二话没说送到了嘴边,但是又想起来什么一样停下了动作。他放下拿杯子的胳膊抬眼看着坐他对面的好友:“也别搞得跟以后都见不着一样。我不在系统内又怎么样,好歹也是民航,真有心维持友谊的话在不在系统里都没什么差别。”

说完就继续把那杯酒喝了。

这些话确确实实是他的心里话,张载焓看得出来,所以也就知道自己这酒不该再继续灌下去了。

只是他顺着严岫那句话挑起来的一点想法,他没说出来。

没错,能不能维系友谊其实跟是否同事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关系。

那么他严岫要是想着换个生活圈子就能把自己跟闻斌之间择干净,不也同样是太想当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听着HolyNight叔叔的数羊发的。。。 发着发着突然就泪目了。。。。。。。。。。。。。。。。。。。

☆、先搞清楚成本再说

同样是高楼明窗,严岫偶尔从各种文件中抬头看的时候,看到的再也不是鸟都不飞的机场净空区,而是高楼的楼顶,以及比自己所在的楼更高的楼。

除此之外,再低头,就立刻有一种都市气息扑着面就过来了。

他喜不喜欢这些?

这种问题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了,包括他自己。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严岫很没有心理压力的慢慢悠悠回过头,把林立的高楼遗忘在背后,眼神沉静的看着自己的副总姚义军和秘书刘萍。

前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后者手里是季度报表和竹叶青。

刘萍很识大体,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放好了东西就出去了,姚副总则大喇喇地坐在了他对面,一摞文件直接扔在了他桌上仅剩的一小块空缺上。

是做成了事情邀功还是觉得单子不错高兴地得瑟,这有待确定,得等严岫看完了文件才知道。

“你知道吗,我刚来公司的时候,以为刘萍被你办公室性骚扰过。后来知道了你们俩是夫妻,就以为你俩关系不合。本来还想关心关心员工,结果后来又发现,就算我前一天晚上才看见你们在餐厅公然接吻,第二天刘萍依旧一副与你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严岫喝了口竹叶青,吸进口鼻的都是清甜味,一脸满足的拿起了姚义军扔给他的文件翻开看。

“那是我家刘萍有分寸,不在顶头上司面前掉节操。”

严岫挑着眉毛嘲笑了姚副总一声:“我看是因为夫妻共同节操都被你掉完了吧。”把扫了两眼的文件扔在旁边拿起另一个继续看,严岫眼没听嘴也没停,“你说你每次都掐好点跟她在我办公室门口偶遇,有意思么?”

传入耳的是意味深长的几声哼哼,严岫皱着眉头让对方再□就滚出去,结果被对方贼喊捉贼地要求认真看文件。

文件是关于他们商飞制造最近正在跟政府谈的一批公务机。因为商制本来就是中国商飞改制之后跟政府联系最紧密的一个公司,各方利益也就牵扯的比较多。之前商制跟政府谈的单子很多利益都被让给了对方,怎么说,其实想为国家建设做贡献不在这一点钱,这纯粹是之前国家注资留下的残余风气。

对于一个现在政府已经完全没有扶持责任的私企,绝不能算一件好事。

看到地方政府那边给的预算之后严岫有点不温柔的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抬头看着姚义军:“比应得份额多让给他们3个点你也满意?”

再好的朋友,涉及到公司业务,严岫从来不怕问责。

姚副总见严岫这样子,被问的愣了一下。

“可是你知道,以往的单子都至少让还5个点。说真的,你来之后对这种现状表现出的不满意正中了我的下怀。这次的单子比较大,所以每个点都不好要回,我确实亲自出马谈了很久。”

“所以?”

“严岫,我知道你很不满这种事,但是这毕竟是公司之前留下来的老东西,不是一两天就能改的。你别心急。”

姚义军知道,严岫虽然看着平平静静什么都忍得下去,不显山不露水。——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严岫心里没有山水。这位少爷的能力他不否认,但他也怕这人犯所有新手都爱犯的那些个错误。

这种提醒不仅出于私人感情,更是基于他身居要职对公司的责任,也是他在严岫来之前就答应了严董要做的事情。

没想到他难得正经眉头皱的能夹张纸,对方却颇有点成竹在胸地笑了。

一下子连着两次让他愣住,他有点摸不着状况了。

“严岫?你这是……有想法?”

“嗯,算是吧。目前只是一个想法,但是我觉得值得一试。”

“什么想法?”

严岫重新把竹叶青端起来喝了一口:“之前你跟我说过的,上边这次给了地方政府几个背着债的机场?”

“什么?”

当时就是顺口一句,他自己都没怎么记住。

“三个,两个4E一个4D。”(注:我国飞行区等级划分为A~F六个级别。现在最多的就是4E级,起降的都是最常用的A320波音747之类的,最高的4F级可以起降A380。)

“你打机场的主意?”姚义军这会有点明白过来了,“倒不是说不好,但是咱们的主业务不在这边,三个机场耗掉咱们太多精力了,收益时长会不会太长了?”

“我从来没指望收益。机场对于地方政府的重要性远高于咱们,只是现在大部分人没有远见看到这一点,所以他们想把这三个机场扔出来。——过不了太久,我估计到下次相关政策出台,他们就能反应过来了。”

“然后再把机场收回去?”

“这次咱们收过来是卖给他们人情,下次换回去还是卖给他们人情。这三个机场转一次手估计还能套到不少差价,更主要的是我一直想开的那种业务……”

“低空私人机?”

“嗯,没错。”

这两年国家就一直有放开低空管制的打算,觊觎这块蛋糕的人不少,但是最浓厚的第一杯羹分给谁,很大程度上不是他们企业说了算的。

说是市场经济体制,但别忘了前边还挂了“社会主义”四个字呢。

“你这是,挟着三个机场,令诸侯呢……”

姚义军又没忍住,好好打量了打量这位空降的少爷。

也就他想得到去赚国家的钱吧。

“低空这块给了咱们才对,咱们有方法有能力有经验,关键是血统正,国家也会比较放心。总比给那些外资或者合资糟蹋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姚义军摇了摇头笑了:“别跟我说你原来是国家机关出来的。”

“这没什么不好,让我更了解他们而已。”

严岫的一杯竹叶青喝了大半,放在了已经没有空地的桌子上,压在财务报表上边。他整了整资料重新塞回了姚副总手里,意思这件事情还是要姚副总去办。

“必要的话,找我爸要点关系也行。”

不过估计也没什么用,严谨怀那边也更多是生意关系,真到事上没什么用。但是他确实对姚义军的能力有信心。

“我说严少爷啊,你原来是怎么做到那么一声不吭的老老实实当个平凡小空管的?你刚来的时候看起来真的……让人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才磨了半年而已,胆子大的我都吓到了啊。”

那不是我变胆大了,是我之前没必要把那股疯劲拿出来。

严岫在心里腹诽了几句,抬眼目送姚义军出门。却在对方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突然又叫住了他。

“军哥,其实我还是比较想回去做空管……”

这半年来,大概因为是空降来公司的,还顶着个所谓少爷的帽子吧,严岫一直一副理智严谨的样子,极少对公司的人表现出来什么自己的情绪。可是难得的,这句话说得有点示弱的意思。

憋情绪,大概已经是严岫的生存哲学之一,上升到生存惯性的层次里了。换句话说,他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去做那些该做的事情,并为之把自己变成做那种事情的人。

姚义军因为这句话第三次愣在那里很久。他比严岫年长一些,半年下来感情也算培养出来了,现在听着这句话,心里当然有点不是滋味。

“既然是你选择要回来的,就别想太多了。”

他也只能这么劝对方。

然后看着严岫对这句话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情绪化这种东西只有在有旁人在的时候才能形成装逼的效果,等到真的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只会是彻底的麻烦事。

严岫低头看着财务报表,皱着眉,桌子上的茶还没喝完就先被放凉了。这批公务机,他有信心拿到手,但是机场的战线要拉到什么时候,他也会自我怀疑。

想了想,他犹豫了一下也还是有点不耐烦的把手机拿起来,给姚义军去了条短信。大致是说让他也再考虑一下其中的细节,毕竟自己刚接触这些半年,对市场和情报的了解根本不足以独立的做好这些决断。

所以说,成功大多数时候还是属于团队的。

“任何议程,不管涉不涉及政治,都有成本。永远别忘了问清楚成本是多少,由谁支付。否则你会成为成本的支付者,而且,往往你根本支付不起。”

这段话,严岫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多大年龄看到了,隐约觉得是初高中的时候吧。只是从看到的时候起,就没有被他忘记过。座右铭什么的称不上,但是那种诡异的赞同和共鸣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他。

对闻斌的成本,他的打算就是支付到自己支付不起为止。不管这种为止是耗出来的还是环境间接决定的,这项议程是否继续的最终决定权严岫一直没放手过。

而同样秉承着这种处事惯性,这次跟地方政府的谈判严岫准备亲自去。机场接手之后他不会放给其他任何人,甚至姚义军。军哥手上的事情太多,也并没有管理机场的经验。——但是他的一些大学同学有,靠交情挖过来也不是难事。之后的事情,如果按他想的最理想的状态的话,他可以留下一个4D。

那么,那两个4E机场的效益就必须填的了地方政府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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