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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大师的盛宴:二十世纪最佳科幻小说选》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文案

本书共收录27篇上世纪最为优秀的28位科幻大师的短篇小说。从科幻的黄金时代,到锐意革新的新浪潮时代,再到天才辈出的多媒体时代,每个阶段的顶尖人物的作品均囊括其中,阵容可谓豪华无匹!科幻小说史上那些最为璀璨的巨星,诸如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海因莱因、雷·布拉德伯里、乔治·马丁、威廉·吉布森、勒古恩、希尔弗伯格、弗雷德里克·波尔等均赫然在列。

作者简介

(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Orson Scott Card

奥森·斯科特·卡德是雨果奖和星云奖的双重得主,世界上最炙手可热的科幻作家之一。他的作品《安德的游戏》是公认的科幻小说经典之作,由此改编的电影也即将上映。除了“安德”系列小说(《死者代言人》《外星屠异》《精神之子》《安德的影子》等),卡德还创作了一些备受好评的科幻、奇幻作品。而作为一位备受尊敬的剧作家,卡德创作的十多部戏剧业已被搬上各地的舞台。他同时还在几所大学和研究班教授写作课程,其中包括最近在佩伯代因大学开设的小说写作课。

现在卡德和他的妻子以及五个孩子居住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格林斯博罗市。

想象,比知识更重要

幻象文库

目录

前言

黄金时代 叫我乔 波尔·安德森

“你们这些还魂尸——” 罗伯特·A.海因莱因

乐匠 小劳埃德·比格尔

寂寞漂流碟 西奥多·斯特金

机器人之梦 艾萨克·阿西莫夫

尽化 埃德蒙·汉密尔顿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阿瑟·克拉克

艺术之作 詹姆斯·布利什

黑皮肤,黄眼睛 雷·布拉德伯里

新浪潮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 哈兰·埃里森

尤瑞玛的缺陷 R.A.拉弗蒂

乘客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世界底下的隧道 弗雷德里克·波尔

谁能代替人? 布莱恩·阿尔迪斯

那些离开奥梅拉斯的人 厄休拉·K.勒古恩

无常之月 拉里·尼文

媒体一代 沙王 乔治·马丁

异星歧途 哈里·托特多夫

空战 威廉·吉布森迈克尔·斯万维克

脸值 凯伦·乔伊·富勒

罐子 C.J.薛利赫

雪 约翰·克劳利

老鼠 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

熊学会用火 特里·比森

一逃了之 约翰·克塞尔

旅行者 丽莎·古德斯坦

一 乔治·亚历克·埃芬格

前言

列一个上世纪最棒科幻故事的清单,本身即是列出一千年间最棒科幻故事的清单——或者说是从有史以来最棒作品的清单。因为科幻文学真正作为一种自觉的文学圈子的整段历史,是从二十世纪伊始雨果·根斯巴克出版第一份专注于“科幻文学”的杂志开始的。那时,科幻曾被定义为“类似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所写的那种科学浪漫故事”。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儒勒·凡尔纳以及大批探险故事作家(包括A.莫瑞特、亨利·莱德·哈葛德以及其他后来完全变成科幻小说家的作家,如埃德蒙·汉密尔顿等)所著的作品,以后人的眼光看,皆可归入科幻文学范畴。但这些人却并未将自己的作品视为一种全新的文学体裁。即便笔下的故事里充斥着外星生物、稀奇古怪的新发明和远古时代的遗迹,他们也并未将自己归为一种别样的文学圈子。

然而随着雨果·根斯巴克《惊奇故事》的发行,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这时,界定科幻文学类型的标准终于出现,并一度成为一片藩篱,促进了这一类型作品的发展——只有特定的故事会被收录其中。这为到底什么是科幻文学什么不是做出了定义。同时,这份杂志中还包含了一个读者来信专栏。

正是这一读者来信专栏催生了科幻文学圈子。喜爱这一文学类型的读者们给根斯巴克写信,并热切地阅读别人被刊登在杂志上的信。随后便是绕开中间环节,彼此直接通信。接下来,他们开始见面交流,探讨“科幻文学是什么?”“科幻文学应该怎么写?”之类的问题。这些人也开始撰写自己的科幻故事,并彼此分享。最终,各种俱乐部建立起来,来自五湖四海的铁杆科幻迷们开始举行聚会。如今,世界科幻大会的成员来自几十个国家,操着不同的语言(当然英文仍是这一文学类型的通用语言)。

随着读者们慢慢变成爱好者,又从爱好者变成创作者,一套与大学里所教授的内容不甚相干的文学理念被确立起来。在大学里,到处充斥着各种文学批评的高谈阔论,仿佛是要告诉世人为什么现代主义文学作品可被称为“高雅”一般。那些老学究们自然会把精力全部放在伍尔芙、劳伦斯、乔伊斯、艾略特、庞德、福克纳、海明威以及与这些人风格类似的作家身上,而不会关心科幻文学藩篱里的那点事儿。直到最后他们不得不去关注,因为他们的学生总是会提到《沙丘》和《异乡异客》。以老学究们所注重的所谓“高雅文学”的标准,他们对那些封面怪模怪样、五颜六色的书籍和杂志完全不以为然。然而他们却未能认识到自身理论标准的偏谬,而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更安全更稳妥的台阶,宣称科幻文学“难登大雅之堂”。

常言道,对于手持锤子的人来说,什么东西看上去都像钉子。其实这句话并非处处适用。对于学术文学权威们(我更愿意称呼他们为“严肃文学圈子”)来说,这句话应该改成:对于手上只有一把锤子的人来说,螺丝钉是一颗有缺陷的钉子。

于是乎,《大西洋月刊》《哈珀杂志》或是《纽约客》,每年都会罗织出一篇文章,阐述为什么科幻文学“难登大雅之堂”。面对那些试图维护象牙塔免遭崩塌之灾的老学究们,我们还能盼着他们有什么作为呢?

事实是,至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科幻文学已经成为最具活力、最多产、最具创新精神、最完备的文学圈子。借力于因故事和理念而自发阅读的读者,而非那些为了考试成绩而草草浏览的书生秀才,科幻文学得以发展和改变,不断进行着自身进化,并不仅仅局限于科学和文学,而是从其他文学类型中吸取营养。就这样,科幻文学代代相承,凝结了比其他文学类型更广更深厚的历史内涵。

我本人涉足科幻文学领域较晚。在我出生的一九五一年,这一进程中具有开创性的部分业已完成。约翰·W.坎贝尔进一步夯实了科幻文学的科学基础(当然,传统的“惊世骇俗”式探险小说依然继续存在着)。罗伯特·海因莱因教会了人们如何逐步阐述故事,这是每一个科幻小说作家和读者在涉足这一领域时必须掌握的文学技巧。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海因莱因、阿西莫夫、克拉克等早已成为科幻文学领域的领军人物,而布拉德伯里、安德森和布里希也很快家喻户晓。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科幻文学每时每刻都陪伴着我。

而事实上它也依然属于所有人。由于多数科幻文学读者都是自发阅读的(诚然,也有少数作者发现自己的作品在大学和中学校园里受众很广),老作品会一直出版。这可不是因为某些老学究们说这些作品“登得大雅之堂”,而是因为还有人在读它们,并且向朋友们推荐,诸如阿西莫夫的《基地》、赫伯特的《沙丘》、海因莱因的《严厉的月亮》或是勒古恩的《黑暗的左手》之类。此类文学作品仍在人们之间口碑相传。推动这一文学类型发展的依然是那些狂热的读者,而作为结果,科幻文学得以继续稳步发展。我们可以随己所好阅读它们,并将之印在记忆之中。

不过,阐述科幻文学的历史并非我编纂这本书的目的。这不是一本枯燥的教材,而是一个宝库,一部文字珠玑的集合。

这宝库也并非是包罗万象的。我们面临着一些限制——出版商们愚蠢地认为人们不会花几十美元去购买一本几千页的大书。科幻文学领域杰作无数,我们无法网罗所有作品,亦不能顾及所有值得一提的作家。更遗憾的是,我们还有像雷·布拉德伯里、哈兰·埃里森、乔治·埃芬格、R.A.拉弗第这样尤其精于短篇故事的作家。在这样一本科幻文学作品集里,如果仅仅摘选布拉德伯里或者埃里森的一篇作品,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还有约翰·瓦利。对于这样一位连“短篇作品”也篇幅甚长的作家,若将其《按下回车键》或者《视觉暂留》收入本书,那么他的其他五篇作品该怎么办呢?鉴于此,我不得不剔除一些我自己非常喜欢的作家和作品——比如说彼得·迪金森的《航班》、菲利克斯·戈特沙尔克的《门厅里的人》、大卫·邦奇的“现代故事”系列等。还有布鲁斯·斯特林、康妮·威利斯、南希·克雷斯、卢修斯·谢福德、洛伊斯·麦克马斯特·比约德、诺曼·斯宾拉德、克利福德·西马克、冯达·麦金泰尔、奥克塔维亚·巴特勒、戴夫·沃尔夫顿等——很遗憾,还有许多作家的名字我无法在此一一详细列出,但有些作家在本书中会提及。

不过,之所以有人给我投资,是因为我能够做这种艰难的选择。在呼喊,抱怨,自言自语直至深夜之后,我做出了选择。

我是这样选择的:

这些故事是我初次阅读便非常感兴趣,再次阅读依然很喜欢的作品。我认为它们都并非仅限于小范围受众,而是广受欢迎的作品。因为其作者皆是该领域颇具影响力的作家,引领了其他创作者,更因为这些作品改变了读者的人生。我尽量避免故事题材上的重复,当然,这些判断完全出于我的主观意识。

最重要的是,这些故事都是我不会忘怀的。

按照不同时期,我把它们归为三大类。首先是黄金时代,即从初始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涉及了开创我们所知科幻文学的作者和作品。没错,我知道《机器人之梦》是阿西莫夫后期的作品之一,但阿西莫夫其人却依然是一位属于科幻文学黄金时代的作家——也许称得上其中最棒的一位。同时,斯特金和布利什作为后黄金时代作家是值得商榷的,而汉密尔顿和比格尔也许会被看做更早期的人物。原谅我吧。不管你怎么称呼这一时期,这些人都是先驱者。

其次是新浪潮时代——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中期。标志是一些作家为这一领域带来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写作风格和激情,有时候甚至带着一丝狂暴,为科幻文学界重新注入了活力,并引入了许多全新的故事叙述模式。与此同时,传统的科幻文学在拉里·尼文、厄休拉·K.勒古恩、弗雷德里克·波尔、布莱恩·阿尔迪斯等的推动下继续得以丰富和发展。

如果说新浪潮时代脱胎于黄金时代,而后叛离了其父辈的道路或者说拿过了接力棒的话,那么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则可称得上是黄金时代的孙辈。这一代作家都是看着《阴阳魔界》《外星界限》《星际迷航》,读着《叫我乔》《“你们这些还魂尸——”》《“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等等成长起来的。这一时期被称作媒体一代的作者发现他们可以撰写任何故事,同时有一些科幻文学运动打上了独立的标签——比如说“赛博朋克”或是“人文主义”等——多数在这一时代开始创作的人发现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写作,只要作品多少符合日渐模糊的文学类型标准即可。总会有读者渴望倾听作者的心声,玩味这些故事。

当人们从一个时代走向下一个时代,会意识到科幻文学在这些年间是如何发展的——它从未失去与自身根基的联系,也未曾遗忘我们作为一个群体所认知到的东西。

也许我们已经经历并度过了科幻文学的时代;也许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文学史上的下一次变革,以及下一批故事讲述者;也许后科幻文学时代就在我们眼前。

同样地,也许我们已经准备好面对类型界限的慢慢消隐。对我们来说,科幻文学已经融入了“文学”本身的定义之中。

其实,我并不在乎这些。因为这本是文学评论家和教育者们该去操心的事。我真正在意的是,故事对人们的影响。它们让有着共同回忆的人们走到了一起。这些带给我们美好回忆的故事就在这本书中,它们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

奥森·斯科特·卡德

黄金时代

叫我乔

1957

波尔·安德森

自1947年发表了科幻文学处女作以来,作为多次雨果奖和星云奖得主的波尔·安德森已写了五十余部长篇小说以及百余部短篇作品。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脑波》对二十世纪知识大爆炸对人类文明的影响做出了推测,堪称传统科幻文学创作技法的经典范例。安德森以其故事中的细节著称。他的“技术历史”系列是一部描述星际探险和帝国建设的传奇,叙写了未来五千年间“银河联邦”三个王朝的兴衰。通过该系列的广阔视角,安德森塑造了鲜活丰满的人物角色,并探讨了诸如自由企业论、尚武精神、帝国主义、不同的统治风格等特定理念和观点对新世界社会以及政治架构的深远影响。该系列最重要的作品中的两个人物,皆是不同时代和文明的特定产物:一个是《计数者》《撒旦的世界》《莫尔克海姆》中的主人公,法斯塔夫

(1) 式的流氓商人尼古拉斯·范·莱茵;另一个是在《我们认领那些星球》《暗影与幽灵骑士》《地球人,回家了!》中出现的多米尼克·弗兰德里少尉。安德森作品中讨论了许多传统科幻文学的经典主题,包括《宇宙过河卒》中接近光速的旅行,“时间巡逻”系列丛书中的时空旅行以及《火焰时刻》中的加速进化等。安德森因其在作品中将科幻与历史融为一体而声名远播,这一点在小说《超时空毁灭者》中表现得尤为典型。该小说是一部优秀的“第一次接触”类的作品,描述了一支队伍俘获一艘外星飞船的故事。安德森的大部分科幻作品都隐隐带着一丝神话感觉,特别是其充满英雄幻想主义色彩的作品《三颗心与三头雄狮》《断剑》等,仿佛从《仲夏夜之梦》的故事背景中得到了灵感一般。安德森于一九七八年荣膺托尔金纪念奖。他与妻子凯伦一起撰写了《伊斯之王》,并与戈登·迪克森一道创作了“霍卡”系列。他的短篇作品被结集编成数册,包括《空气与黑暗的女王》《同一个宇宙》《地球来的陌生人》《七次征服》等。

黑夜的狂风从东边呼啸而来,带起了一阵带着氨气的灰尘。几分钟之内,爱德华·安格尔西的眼睛就睁不开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进废墟里搜索那个小熔炉。风吹的声音就像是支愚蠢的低音管在他脑袋里呼呼地响着。他只觉有东西在背上抽打了一下,鲜血直流;有棵树被风连根拔起飞到了一百公里开外。闪电划过高空,黑夜里的乌云也乱成一团。

仿佛要呼应闪电的号召一样,冰山上的雷声、一团闪耀的红色火焰、还有轰然倒塌的山坡三者相互配合,声音响彻整个山谷。大地都在颤抖。

钠爆炸的声音,听起来还以为是安格尔西在敲鼓呢。火光和闪电给了他足够的照明去寻找那个装置。他用健壮的双手捡起工具,尾巴紧紧抓住食物槽,他沿着向上倾斜的隧道往回走,然后回到自己的防空洞里。

这个防空洞的墙壁和屋顶都是由水制成的。这些水由于距离太阳过于遥远而冻结,每平方英尺上都因承受着庞大的大气压强而坚硬无比。这个防空洞靠一个微小的通风孔来换气,一盏依靠氢气才能点着的树油灯给这个单人房提供了微弱的光源。

安格尔西趴在蓝色的地板上,气喘吁吁。对外面的风暴咒骂一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种氨风暴经常在日落时出现,除了等待风暴过去你什么都做不了。反正他也累了。

再过五个小时左右天就亮了。今天晚上他本来想先浇铸一个斧头,但是可能白天再做会好一些。

他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只十足类动物,生吃了它的肉,然后停下来从水壶里大口大口地喝着液化甲烷。如果他手上有合适的工具,情况就好多了,但目前为止,一切只能靠牙齿、爪子和偶然得到的冰柱来艰难地进行挖掘和劈砍。而那艘宇宙飞船只剩下了一副可恶的烂架子和破碎的残片。还得好几年,他才能过上人类该过的生活。

他叹了口气,伸了伸胳膊和腿,然后躺下睡觉。

在离他大约一百一十二万英里远的某处,爱德华·安格尔西摘下了头盔。

他环顾四周,一边眨着眼睛。离开木星表面后,他总感觉置身于这样一个干净、安静又井然有序的控制室有些不真实。

他浑身肌肉酸疼,本不应如此的。他并没有真的在三倍重力和高达一百四十度的高温下,去和风速达到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风暴作斗争。现在他在这里,呼吸着氧气,而木卫五的引力对他几乎不起作用。待在那儿的是乔,他的肺正承受着高压的氮气和氦气,具体数值没法估计,因为气压计都破了,压电效应也受到干扰。

然而,他的身体确实感到筋疲力尽。毫无疑问,是因为精神极度紧张的缘故。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有好几个小时他变成了乔,而乔一直在艰苦地工作。

拿掉头盔以后,安格尔西仍对自己的身份有些恍惚。意识投射仪仍将脑波频率调整在乔的大脑波段,而不是安格尔西自己的。在他内心深处,他仍体会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睡眠感受。不时地,那些模糊的形状或者颜色在柔软的黑色里漂浮——是梦境吗?当安格尔西停止远程操控的时候,乔的大脑也有可能会做梦吧。

意识投射仪面板上面的红色灯光一直在闪烁,警铃也发出令人恐惧的呜呜声。安格尔西嘴里骂了一句。他的手指控制着轮椅,转身冲向控制面板。是的,感应管又振荡了起来!电路爆裂了。他一只手把面板扳了下来,另一只手在抽屉里摸索着找工具。

在他的意识中,他能感觉到和乔的联系变弱了。如果他完全失去和乔的联系,他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联系上他。他们在乔身上投资了好几百万美元,也花费了高端科研人员好几年的时间。

安格尔西把令人生厌的感应管从插座上拔下来,扔到了地上。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这让他的脾气缓解了一点。这样他才能好好地找到一个替代品,重新插上去,再次把设备切换到当前的状态。

机器预热,再次运作了起来,他大脑深处和乔的联系增强了。

然后这个坐在电动轮椅上的男人缓和地把自己摇出了房间,进入大厅。让别人来清理这个破碎的感应管吧。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人。

简·科尼利厄斯除了去过月球度假村外就没有离开过地球。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这明明是十三个月的流放嘛,粒子公司应该补偿他才是。实际上,他对意识投影仪以及他们古怪想法的认识不比其他人多,但这不是理由。为什么要派人去呢?谁关心这个事啊?

很明显联邦科学当局很关心这个事。当局似乎已经用纳税人的钱给那些大胡子隐士开了一张空白支票。

因此,在沿着漫长的路线前往木星的途中,科尼利厄斯怨言不断。当飞船驶向一颗靠近木星内侧的卫星时,加速度不断变化,令他难以忍受,甚至连抱怨的精力都没有了。在登陆前,他终于来到飞船的温室,以看一眼舱外的木星。他一句话也没说,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木星的人都说不出话。

当科尼利厄斯盯着木星看时,阿恩·维肯耐心地等待着。那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他想,就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有时候我真不敢看。

科尼利厄斯终于转过身来。这个高大肥胖的男人本来自以为对木星的外表已经有些许了解。“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看过图片,但是……”

维肯点了点头。“当然,科尼利厄斯博士。光看照片是不够的。”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这颗卫星表面黑暗破碎的岩石,在着陆跑道的后面延伸出一段,然后猛地变得陡峭。这颗卫星看起来连个平台都算不上,星星冷冰冰地从它旁边飘过,在它周围闪烁。木星占据了那片天空的五分之一,它轻柔地旋转着,被各种颜色所包裹;上面散布着如行星般大小的卫星的影子,还会刮起和地球表面一样宽广的剧烈旋风。科尼利厄斯本能地想到,如果有任何重力可言的话,这颗巨大的行星正在朝着他砸过来。事实上,他感到仿佛被向上吸了起来,他紧紧抓住一根铁条,双手酸痛不已。

“你们……就住在这儿,和这玩意儿待在一起?”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嗯,我们一共有五十个人,相处得挺融洽的,”维肯说,“也不是那么糟糕。你们签了四批人,前后有四艘飞船到达这儿——不管你信不信,科尼利厄斯博士,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这儿了。”

作为新人,科尼利厄斯抑制住了继续问下去的冲动。对木卫五上的这些人他还有一些疑问。他们大部分都是胡子拉碴的,虽然在这儿也确实很难保持整洁。他们在低重力环境中的活动看起来也很梦幻。这种修行般的生活改变了他们——还是说正因为他们在绿色的地球上从来都不自在,所以才能接受这种贫苦、简单、服从的生活吗?

十三个月!科尼利厄斯打了一个寒战。这将是何等漫长而寒冷的等待啊。想想他得待在一个离太阳四千八百万英里远的鬼地方,现在拿到的工资和奖金只能勉强算是一种安慰吧。

“要说做研究,这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地方了,”维肯继续说,“所有的设备、精挑细选出来的同事、清净的环境——当然……”他把大拇指指向那个星球,然后转身离开了。

科尼利厄斯跟在他后面,表情很尴尬。“毫无疑问,这很有意思,”他语带夸张地说,“非常吸引人。但是实际上,维肯博士,把我拽到这个地方,让我花一年多的时间等待下一艘飞船的到来,让我做一份可能几星期就能完成的工作……”

“你真觉得有那么简单?”维肯轻声问道。他转动着脑袋,眼神中有某种东西让科尼利厄斯沉默下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就算你用正确的方法处理,它也会变得更复杂。在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没遇到哪个问题不是这样的。”

他们穿过飞船的气闸以及连接空间站入口的隧道。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地下。房间、实验室,甚至是大厅,这些地方都显得有些奢侈。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公共休息室里有一个壁炉,里面生着真正的火!只有上帝才知道这要花多少钱!考虑到那颗行星上充斥着巨大而严寒的空间,考虑到自己被判的这一年多的徒刑,科尼利厄斯就觉得这种奢侈实际上是生活必需。

维肯向他展示了一个装修精致的房间,这将是科尼利厄斯未来的住所。“我们会很快把你的行李带过来,然后将你的心电感应装置从船上运下来。现在,每个人不是在和飞船的船员聊天就是在阅读自己的邮件。”

科尼利厄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坐了下来。这把椅子的样式和所有廉价家具一样,只不过是一把像蜘蛛腿般的支架,却能让他觉得很舒服。他在外套口袋中摸索着,希望能找到点儿什么来贿赂旁边那个人,好让他陪自己再坐一会儿。“抽雪茄吗?这是我从阿姆斯特丹带来的。”

“谢谢。”维肯接过烟,随意得让人有些失望。他高高翘起一条纤细修长的腿,吐出灰色的烟圈。

“嗯……你是这儿的负责人吗?”

“也不完全是。没有人完全负责这儿。我们确实有一个主管,同时也是厨师,来处理各种可能发生的小事。别忘了,这里是研究站,以前是,将来也是,始终都是。”

“那你管什么呢?”

维肯皱了皱眉头。“对其他人不要这么直接提问,科尼利厄斯博士,”他警告道,“他们更愿意把新人的八卦散播出去,越久越好。若——不,没必要向我道歉。好吧,我是一个物理学家,专门研究超高压下的固态。”他朝墙壁点了点头。“在那儿,一大堆东西需要观测呢!”

“我明白了。”科尼利厄斯静静地抽了会儿烟,然后又说,“虽然我是个心电学方面的专家,但是坦白地说,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机器会像报道的那样没法正常运转。”

“你的意思是说,呃,那些感应管在地球上能够稳定输出?”

“在月球、火星、金星——各个地方都能正常运行,但很明显在这儿不行。”科尼利厄斯耸了耸肩,“当然,心电感应波并不很稳定,有时候你会得到不需要的反馈,当……不行,我在进行分析之前需要先调查清楚。你们的心电感应师是谁?”

“只有安格尔西,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经过正式训练的心电感应师。他是在腿瘸了以后才决定来这儿的,并且表现出一副主动请缨的样子。在木卫五上,你很难找到哪个家伙像他一样对这里的条件不挑剔的。而且,爱德华能和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员一样,很好地控制乔。”

“啊,对,你们的心电傀儡。我也会好好观察他的。”科尼利厄斯说。他不由地对这件事感兴趣起来。“可能问题出在乔本身的机制上。谁知道呢?我要告诉你一个被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的秘密,维肯博士——心电感应并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

“物理也不是。”维肯咧着嘴笑了。过了一会儿,他严肃地补充道:“反正我所研究的物理学不是。我也希望能让它成为一门精确的科学。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你知道的,这也是我们待在这儿的原因。”

初见之下,爱德华·安格尔西还是令人有些吃惊。他有着健全的头部、双臂,还有一双令人不安的蓝眼睛,只是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轮椅封禁了起来。

“他本来是个生物物理学家,”维肯告诉过科尼利厄斯,“年轻时曾在地球研究风流孢子,但是一场意外事故使他变成这副样子,胸部以下的部分再也没法动弹了。他这人脾气暴躁,对他得耐着点儿性子。”

科尼利厄斯坐在控制室的一把小凳子上,他意识到维肯对这个人的描述有些含蓄了。

安格尔西粗鲁地一边说话一边吃饭,轮椅在他身下左摇右晃。他解释道:“我得去工作了,这个蠢地方是按地球的标准时间来计时的,但木星上的时间和地球可不一样。无论何时,只要乔醒来,我就得来这儿,准备好控制他。”

“不能让别人替你轮值吗?”科尼利厄斯问。

“呸!”安格尔西用叉子叉着块儿蛋白质,朝对面的人晃了晃。他可以用英语来表达极度的愤怒,反正英语本来就是他的母语,也是地面工作站所使用的共同语言。“瞧瞧你,你有过心电感应的临床经验吗?可不只是听听动静或者交流,而是真实而规范的操控。”

“没有,我没做过。这需要一定的天赋,像你这样的。”科尼利厄斯笑着说。可对面那个满脸疤痕的家伙并没有将他的讨好话当回事儿。“你的意思是说,噢,比如重新训练一个瘫痪儿童的神经系统?”

“是的,是的。很好的例子。以前难道没人试过压制孩子的脾气,将孩子转化成一个性格温顺的家伙?”

“老天,当然没有!”

“连这样的科学实验都没有?”安格尔西咧嘴笑了,“操作心电投影仪的技术员中有没有人把自己的想法强加进一个孩子的大脑里?说吧,科尼利厄斯,我不会告发你的。”

“呃……这超出了我的底线,你应该明白。”这个心电心理学家小心地移开视线,找到了一个无聊的仪表盘,然后死死地盯着那儿看。“我曾,呃,曾经听说一些关于……嗯,是的,对一些病例做出过尝试,呃,强行……破坏病人的幻觉——”

“并且毫无效果。”安格尔西说道,然后大笑了起来。“这是不能起效的,就连在一个小孩身上都不起作用,更别提在性格完全成型的成年人身上了。难道不是吗,这台机器花了十年时间接受改良,摒除了各种缺陷,才派上点儿用场。它可以消除医生与病人思维模式上的正常差异——没有那种差异,医生就可以‘窃听’到病人的心声,且不受到干扰。那台机器可以针对个体之间的差异自动作出补偿,但是不同物种之间的鸿沟,我们依然无法跨越。

“如果他人愿意合作,你可以轻轻松松地引导他的思想,一点儿都不难。如果你想要控制另一个人的大脑,一个拥有自己的经历和自我的大脑,那么你自己的心智就很危险。另一个人的大脑会本能地进行反击。想要从外部控制一个完全成型的、成熟的、坚强的人格真的太复杂了。如果大脑的完整性受到威胁,它会调动许多资源、许多潜意识来进行防御。我们甚至没法控制自己的头脑,更何况是别人的!”

安格尔西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他的长篇大论也终于讲完了。他坐在仪表盘上,若有所思地敲着主机的控制台。

“说完了?”过了一会儿,科尼利厄斯问道。

他本不应该开腔的,但是保持沉默也很难。这里太安静了——从这儿到太阳足有五亿英里之遥,其间只有寂静。只要你沉默五分钟,寂寞就开始像雾气一样将这里吞没。

“嗯,”安格尔西用嘲弄的语气说道,“我们的心电傀儡,乔,有着一副发育得和成年人一样的大脑。我之所以能够控制他,唯一原因就是他的脑中一直都没有形成属于他的自我意识。我就是乔,从他一‘出生’并开始有知觉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那儿。意识投影仪把他的所有感测数据都发送给我,也把我所有的神经冲动都发回给他。但是,他的大脑非常优秀,它的细胞可以记录下每一丝经验,就和你我的一样,而且他的神经突触也已经适应了我的人格模式。

“其他人如果想替代我来接管他,会发现那就好像是要把我自己驱逐出我的大脑。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敢肯定,他无疑只拥有安格尔西的基本记忆——比如,我控制他的时候没法背三角定理——但是他却有足够的潜力形成鲜明的个性。

“事实上,每次当他从睡梦中醒来时——通常都会滞后几分钟,我都能感觉到原本的心电感应值会发生变化,我不得不有些手忙脚乱地调整头盔。我几乎能感觉到一种……一种抗拒,直到他的脑波完全与我的同步。光是做梦就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不同体验了……”安格尔西没有把话说完。

“我明白了,”科尼利厄斯小声嘀咕,“是的,显然已经足够了。事实上,你能够和一个外星生物进行如此程度的感应已让人赞叹不已了。”

“我已经没法和他感应得更久了,”这个心电感应者嘲讽地说,“除非你能解决感应管不断报废的问题。我可没有无穷的备件可供使用。”

“我有一些设想,”科尼利厄斯说,“但是关于心电波,我所知甚少。传输速度是无限的吗,或者仅仅是很快?心电波的强度真的与距离无关?通过木星核心的简并物质进行传输可能带来的什么样的效应呢?老天,在这颗行星上,水成了重矿物而氢气变成了一种金属!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应该找出答案,”安格尔西厉声说道,“这就是整个项目的目的。现有的知识根本毫无用处!”他差点儿就往地上吐口水了。“显然,我们现在获得的这一点点成果别人还都闻所未闻呢。在乔生活的那个地方,氢仍旧以气态呈现,他得在地下挖上好几英里才能找到固态的氢。并且他们还期望我能对木星的情况做出科学分析呢!”

科尼利厄斯等着安格尔西说完,让他继续破口大骂,直到回到感应管振荡的问题上来。

“地球上的人根本不明白。即使是在这儿的人也不明白。有时候我在想他们是拒绝理解。乔孤身一人在那儿,除了双手什么都没有。他、我,我们刚开始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可能以当地生物为食。他不得不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狩取食物上。短短的几个星期里,他能做到这些已经是个奇迹了。他为自己建了个庇护所,对周围越来越熟悉,他开始冶金,或者说冶水——随你怎么说。他们还想让我做什么,借酒消愁吗?”

“是的,是的,”科尼利厄斯低声说,“是的,我……”

安格尔西抬起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上蒙了一层东西。

“什么——”科尼利厄斯开口问。

“闭嘴!”安格尔西把轮椅猛地一转,摸索着找到头盔,啪地一声戴到头上。“乔就要醒了。快出去。”

“但是如果你只在他睡觉的时候才让我工作,我怎么能——”

安格尔西吼叫起来,朝他扔来一只扳手。即使是在低重力环境下,这一掷的力量也并不大。科尼利厄斯退到门边。安格尔西正在调整心电投射仪,突然他喊了一声:“科尼利厄斯!”

“怎么了?”这位心电心理学家想跑回来,但他太着急了,脚一打滑,结果身体滑向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撞到了仪表盘上。

“又是感应管的问题。”安格尔西猛地把头盔摘掉。金属摩擦的尖厉声肆无忌惮地增强,然后在脑子里扩大,这应该和被火烫到一样疼。但他只是说:“帮我换一个感应管。快点儿。然后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乔还没有醒过来,有东西爬进了我的防空洞里——我在那儿有麻烦呢!”

这一天的工作非常辛苦,乔睡得很沉,直到有双手快要靠近他的脖子时才惊醒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只有疯狂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地球工作站,在零重力的空间中被一根绳索的末端钩挂着漂浮在半空,在他面前是一千颗环绕着这颗行星的冷冰冰的卫星。他以为那个大型的工字钢已经从停泊处断开,正在缓慢地朝他砸过来,但这个冷冰冰的庞然大物在惯性作用下,开始旋转,并且在地球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尖叫声,他在头盔里尖叫,试图挣脱绳索。工字钢只是轻轻地碰了他一下,然后继续移动,他跟着它的方向移动,撞到了地球站的墙上。破损的宇航服里产生了白色泡沫,就好像它在试着封住自己的伤口。宇航服里都是血,血里还混杂着这种白色泡沫。乔咆哮起来。

他抽搐着把脖子上的那双手扯开,眼前发黑,他在防空洞里跌跌撞撞地走着。那东西捶打着墙壁,声震如雷。台灯掉到地上,熄灭了。

乔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在他睡觉的时候风声已经由尖叫变成了低低的咆哮了。

刚才被他扯到一边的东西正痛苦地发出低沉的声音,且顺着墙壁攀爬起来。乔在黑暗中摸索到了球棒。

但还有其他东西在爬。隧道!它们正从隧道里爬进来!乔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找它们。他的心脏像打鼓一样跳着,鼻子里充满了怪异的臭味。

那东西出现了,乔碰到它的时候,发现它只有自己一半高。但它长着六只奇怪的像爪子一样的脚以及一双只有三个手指的手,那双手向他的眼睛猛抓过来。乔嘴里诅咒着,举起这不停扭动的怪物,朝地上扔去。它尖叫了起来,然后乔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来吧!”乔弓起了背,朝它们吐唾沫,就像一只受到一堆巨型毛毛虫威胁的老虎。

它们从隧道里涌进房间。他正在和一只怪物搏斗,它盘在他肩上并想用利爪将弯弯曲曲的身体固定在他身上。这时,有十几只这样的怪物趁虚而入。它们抓住他的腿,试图爬到他背上。他用自己的爪子和尾巴来对付它们,然后翻身钻到它们身体下面,接着站起来,把黏在身上的这堆怪物甩出去。

它们在黑暗中摇摇晃晃。那些狂热的多腿怪开始撞防空洞的墙壁。墙被撞得晃了起来,有根房梁断了,房顶塌陷了下来。安格尔西站在一个周围都是碎冰片的坑里,下沉的木卫三发出的苍白的光照耀着他。

现在他能看到这些怪物是黑色的。它们的头也大得足够容纳大脑,它们的脑容量应该比人类小,但很可能比类人猿大。它们大约有二十个,正从飞船残骸下挣扎着爬上来,不怀好意地尖叫着,朝他冲过来。

为什么?

和狒狒的反应是一样的,安格尔西心里想。看到陌生物种,对它们感到恐惧,憎恨它们,然后杀死它们。他的胸口一阵起伏,刺痛的喉咙吸进一口气。他把整根横梁猛地拉下来,折成两段,然后快速转动这段如钢铁一般坚硬的木头。

离他最近的那个怪物头部受到重重一击。接下来的那个腰被撞断了。第三个被猛地推倒在地,肋骨都折了,并且撞上了第四个,它们俩一起摔到了地上。乔开始大笑起来。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咦——吼!猛——虎!”他从冰冷的地面上跑过,朝那群怪物冲去。它们号叫着四下逃窜。直到最后一个消失在树林里,他才停下追赶它们的脚步。

乔看着那些怪物的尸体,心还怦怦直跳。他自己也在流血,伤口很疼,他又冷又饿。庇护所也被毁了。但他把它们彻底击败了!他突然有种想要拍着胸脯放声长啸的冲动。他犹豫了片刻,转而又想,为什么不呢?于是他回头朝着遮蔽住木卫三的乌云怒吼起来,昭告胜利。

之后他就去工作了。得先在这艘腐朽不堪的飞船背风处生一堆火。那群怪物还在防空洞废墟的黑暗中喊叫着,它们还不想放过他,它们还会回来的。

他撕下怪物死尸上的一块臀肉,咬了一口。还真不赖。如果好好地烹煮一番一定更好吃。嘿!空气还是那么寂静,一群煎饼形状的空中漏勺——安格尔西是这么称呼那种东西的——从上空飞了过去,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中闪闪发亮。

乔翻遍了那间小屋的废墟,直到他找回了水冶炼设备。幸好,这个设备没有损坏。把冰融化然后浇铸在斧子、刀子、锯子、锤子的模具里,这可是最要紧的事。这些模具是他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在木星上,甲烷是一种可以喝的液体,但水却是一种密度很大的重矿物。这种重矿物可以制造出很好的工具。不久之后,他就会试着用水和其他材料一起做成合金。

下一步——是的。让那个防空洞见鬼去吧,他可以在外边睡上一段时间。他做了把弓,设置了一些陷阱,准备好。等那些黑色的毛毛虫再来袭击他时,他要来一场大屠杀。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峡谷,一直通向酷寒的金属氢地层:这是个天然的冰箱,可以储存敌人贡献的肉长达好几个星期。这让他能有一些——噢,不,是非常多的闲暇时间。

乔欢喜地大笑起来,然后躺下来看着日出。

这个地方是多么可爱啊,美景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看看太阳灿烂的小火花向上游动,跃出了东边的雾层,为它染上了朦胧的紫色,然后是粉红色和金色的纹理;看看天空渐渐变亮,直到巨大的天穹都发出明亮的光辉;看看光芒给广阔的大地,近百万平方英里沙沙作响的矮树林和波光粼粼的湖泊以及潺潺的氢泉水送去温暖和生气;再看看,再看看,那西边的冰山山脉就像蓝钢一样闪亮!

安格尔西把清晨的狂风深深地吸进肺里,像小男孩一样欢快地叫喊着。

“我自己不是生物学家,”维肯小心翼翼地说,“但可能正因如此,我是最适合给你做粗略介绍的人。然后洛佩兹或者松本可以详细地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太好了。”科尼利厄斯点点头,“为什么你不觉得我对这个项目可能一无所知?其实你知道的,我几乎什么都不了解。”

“如果你不想了解的话。”维肯笑了起来。

他们站在宇宙生物学部门外面的办公室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地面工作站的时钟现在是格林尼治时间十七点三十分,每天只有一班工作人员。实在没有必要多班轮换,除非安格尔西的项目开始收集大量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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