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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他站起身来,沐浴在柔和的阳光里。

蒂姆坐在河边,严肃地望着他的父亲。

“犹萨。”他说。

“什么?”他的父亲问道。

男孩笑了。“你知道的,犹萨是火星语‘父亲’的意思。”

“你从哪儿学到的?”

“不知道,听谁说起过吧。犹萨!”

“怎么了?”

男孩犹豫了,“我……我想改名。”

“改名?”

“对。”

他的母亲游了过来。“蒂姆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吗?”

蒂姆烦躁不安地说:“有一天你喊了我好多遍,蒂姆、蒂姆、蒂姆。我根本就没听见。我对自己说,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有一个新名字想用。”

毕特林先生扶住河岸,浑身冰冷,心脏缓慢地搏动着。“什么新名字?”

“林纳。是不是个好名字?我能用吗?能吗?求你了!”

毕特林先生扶住额头。他想到了那艘火箭,他始终是孤军奋战,甚至在自己家人中间也是个异类。异类!

他听到妻子说:“为什么不呢?”

他听到自己说:“可以,你可以用这个名字。”

“呀哈!”男孩尖叫起来,“我是林纳!林纳!”

他在草甸上飞奔着,手舞足蹈,大声喊叫。

毕特林先生望着妻子问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知道,”她说,“只是觉得这像是个好主意。”

他们走进山里,沿着错综复杂的古老小径前行,身旁泉水叮咚。整个夏天,小路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赤脚行走时,一整天脚都凉凉的,会像蹚过小溪般溅起水花。

他们来到一栋被遗弃的小小火星别墅前,它位处山顶,面向山谷,有着极好的视野。蓝色大理石墙面,大型壁画,还有游泳池,在炎热的夏季里,这样的别墅让人神清气爽。火星人并不喜欢大城市。

“多棒啊,”毕特林太太说,“要是我们夏天能搬进这栋别墅就好了。”

“走吧,”他说,“我们得回镇上。还要造火箭呢。”

然而当天晚上工作时,他又想起了那栋凉爽的蓝色大理石别墅。随着时间流逝,火箭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日复一日,他花在火箭上的时间越来越少。曾经的狂热消失了。想起自己就这样放弃了,他感到非常害怕,但是这热浪,这空气,这工作条件……

他听到人们在五金店的门廊外窃窃私语。

“大家都要去了,你听说了吗?”

“大家都去,这样才对。”

毕特林走出来。“去哪儿?”他看到几辆装满家具和孩子的卡车沿着街道绝尘而去。

“去山上的别墅。”有人说。

“是的,哈利。我要去那儿了,萨姆也是。是不是,萨姆?”

“没错,哈利。你呢?”

“我在这儿还有工作要做。”

“工作!你可以等到秋天再把火箭造完,那时候就凉快点儿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框架已经完成了。”

“秋天更好啦。”他们的声音在热浪下显得懒洋洋的。

“我得工作。”他说。

“秋天吧。”他们回答道。听起来言之有理,很有说服力。

秋天才是最适合的季节,他心想,到时候还有大把时间。

不!他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尖叫着。搁置,暂停,窒息。不!不!

“秋天。”他说。

“来吧,哈利。”他们都这么说。

“好吧。”他说着,感到自己的血肉都在炎热浓稠的空气中融化了。“好吧,秋天再说。到时候我再回来工作。”

“我在提拉运河旁边有一栋别墅。”有人说。

“你是说罗斯福运河吧?”

“提拉。古老的火星语名字。”

“但在地图上……”

“别管那地图了。现在它叫提拉了。我还在匹蓝山里找到了一个地方——”

“你是说洛克菲勒山。”毕特林说。

“我是说匹蓝山。”萨姆说。

“好吧,”毕特林仿佛被掩埋在炎热沉重的空气里,“匹蓝山。”

第二天,所有人都在酷热的下午忙着装车。

劳拉、蒂姆和大卫拎着行李。或者按照他们自己喜欢的名字——提尔、林纳和沃尔拎着行李。

家具都被丢在那间小小的白色屋子里了。

“这些家具在波士顿看起来还好,”妻子说,“在这间小屋里也不错。但是在山上的别墅里?算了吧。等我们秋天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毕特林自己没说什么。

“别墅里的家具,我有些主意。”过了好久,他开口道,“笨重的、大型的家具。”

“你的百科全书呢?你肯定打算带上吧?”

毕特林先生望向一边。“我下周再回来拿。”

他们转向女儿问:“你的纽约裙装呢?”

女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什么?那个我不想要了。”

他们关上煤气和水龙头,锁门离开。父亲先钻进卡车。

“天呐,我们带的东西真少。”他说,“想想我们带来火星的东西吧!这可真是九牛一毛。”

他发动了卡车。

他久久地凝望着那小小的白色屋子,忽然泛起一阵冲动,想要冲向它、触碰它、对它说再见,因为他感到自己仿佛要开始一段长途旅行,将一些东西丢在他永远不再回来、不再懂得的地方。

这时,萨姆一家开着另一辆卡车从旁驶过。

“嗨,毕特林!出发喽!”

卡车沿着出镇子的老公路飞驰而下,还有六十来人正往相同的方向去。他们的离去使镇子里落满了安静的、沉重的尘土。阳光下运河淌水一片湛蓝,陌生的树林里风声寂寂。

“再见了,镇子!”毕特林先生说道。

“再见,再见。”毕特林一家挥手道别。

他们再没回头。

夏日将运河烘烤得干涸了,它像火焰一样蔓延到了草地上。在空荡荡的地球居留地,房子外的漆层干裂剥落。后院里原本供孩子们荡秋千的橡胶轮胎仍悬在炽热的空气中,像停止的钟摆。

在五金店里,火箭的骨架开始生锈了。

宁静的秋日,毕特林先生站在别墅后的山坡上,看向深谷。他眼睛的颜色现在已经变成了深邃的暗金色。

“该回去了。”寇拉说道。

“对,但是我们不回去,”他平静地说,“那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有你的书,”她说,“还有你的好衣服。”

“你的以勒斯,还有你伊奥的乌勒雷。”她说。

“镇子已经空了。没人打算回去,”他回答,“没理由回去了,完全没理由。”

他们的女儿正在编织挂毯,而两个儿子正用古老的笙箫管笛吹奏乐曲。他们的笑声在大理石别墅里回荡。

毕特林先生远远地注视着山谷低处的地球居留地。“地球人盖的房子真是奇怪,真是荒唐。”

“他们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他的妻子被逗乐了,“多么丑陋的人啊。他们消失了,我真高兴。”

两人望向彼此,对自己刚才的对话有些震惊。然后他们大笑起来。

“他们去哪儿了?”他问道。他望着妻子,她身材苗条,皮肤呈金黄色,同女儿一样。她望着他,他看上去跟他们的大儿子一样的年纪。

“我不知道。”她说。

“我们可能明年再回到镇上,也可能后年,也可能再多一年。”他平静地说,“现在——我很热。去游泳怎么样?”

他们转身手挽手向山谷走去,静静地踏入一条清澈的溪流。

五年后,一架火箭从天而降,在山谷中冒着烟。有人从里面跳出来,大声喊叫。

“我们在地球上打赢了!我们来救你们了!嘿!”

但美国人的农舍、戏院和桃树都一片死寂。在一间空荡荡的商店里,他们发现了一架半完工的、锈迹斑斑的火箭骨架。

他们搜索了山区,指挥官在一个废弃的酒吧里建立了指挥部。他的上尉回来汇报。

“镇子是空的,但我们在山区里发现了土著,长官。黑色皮肤,黄色眼睛,火星人。他们很友好。我们交谈了一阵子,他们学英语学得很快。我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会进展得很顺利,长官。”

“黑皮肤,嗯?”指挥官沉吟着,“有多少人?”

“大概六百到八百,住在山区的大理石遗迹里,长官。男子高个子,很健康。女人非常美丽。”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建造了这个地球居留地的男人和女人们到哪儿去了,上尉?”

“他们完全没有提及这座镇子和里面的居民。”

“太奇怪了。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火星人把他们杀了?”

“他们看上去非常平和。我想可能是瘟疫毁灭了这个镇子,长官。”

“是有这个可能。我想这会是诸多难解谜题之一了。或许会成为一个传说。”

指挥官环顾房间,望向灰蒙蒙的窗户,远处高耸的蓝色群山,阳光下欢快奔流的运河。他听到空中柔和的风声,不禁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他轻轻拍打着面前钉在空桌子上的崭新地图。

“有好多活要干呐,上尉。”他语调平静,波澜不惊。夕阳沉入蓝色群山后面。“建立新的居留地,开矿,寻找资源,采集微生物样本……很多工作,很多很多。原有的记录已经遗失了,我们还得重新绘制地图,要给山川河流重新命名。这可需要点儿想象力。”

“我想可以管这些山叫林肯山,这条河叫华盛顿运河,那些小山丘——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上尉。礼尚往来,上尉,你可以用我的名字命名一座小镇。哄上级开心也无妨嘛。这儿可以叫做爱因斯坦谷地,更远的地方……你在听吗,上尉?”

上尉正出神地盯着小镇远方那蓝色的群山和静谧的雾气。他收回视线。

“什么?噢,我听着呢,长官。”

刘冉 译

新浪潮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

1965

哈兰·埃里森

哈兰·埃里森的写作风格自成一家。作为二十世纪下半叶最具争议性和叛逆性的科幻小说家之一,他笔下的故事以独特的人物视角展示了种种喜怒哀惧,他也以这些富有激情、直言不讳的故事著称。尽管他的作品被归类为科幻,但它们大多没有沿袭科幻小说的惯用套路。埃里森是一位经验老到的作家,十年中,他写出了不少迎合市场需要的商业小说,可读性强,选材多样——科幻、奇幻、犯罪、青少年犯罪——这时,他开始发表一些推理小说,这些小说向禁忌发起了挑战,打破了科幻小说的传统写法。《“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是一篇卡夫卡式的寓言,讲述了在一个随波逐流的社会里保持个性的危险。《无口呐喊》设想了一个由电脑统治人类的恐怖未来。《男孩和他的狗》是他最负盛名的小说,在这篇设定在世界末日之后的故事里,残存下来的民族仍然不屈不挠。埃里森的小说与那些正致力于打破科幻小说与主流文学之间界限的“新浪潮”科幻作家的作品遥相呼应。他的作品通常带有实验风格和深厚的人文情怀,再通过社会意识的发酵,使得它们成为一代经典,永不退色。埃里森这个时期的作品大多数被编入《埃里森仙境》《痛苦的上帝与其他幻象》《无口呐喊》《在世界中心呼喊爱的野兽》以及《独战明天》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短篇杰作集《死鸟故事》,其中涉及亦正亦邪的幻想、愤世嫉俗的追寻、科幻讽寓和超现实主义的预言,全都表现出对定义了当代文明的诸神的祈祷。埃里森还主编了两本获奖文集《危险映像》和《续危险映像》,“叛徒”的名声于是更盛:这两本文集收录了同时期一些由于太富争议而被其他市场拒之门外的作品。埃里森八九十年代最重要的作品被收录于《奇异酒》《毁灭日》《愤怒的糖果》和《滑移》中。埃里森曾多次荣获雨果奖、星云奖、世界奇幻奖和布莱姆·斯托克奖。作为编剧他也产出颇丰,作品包括《外星界限》《星际迷航》和《新阴阳魔界》等。他的文集《玻璃奶嘴》《另一只玻璃奶嘴》《音界》《哈兰·埃里森的注视》中则收录了关于电影电视作品和当代社会的一些散文和评论。

总有些人喜欢问,“这一切都是怎么啦?”对于那些非要问出口,非要别人把事情讲得清清楚楚,非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读一读这段话吧:

……因此这些人并非作为人去为国效劳,而是像使用机器一样使用他们的肉体。这些人包括常备军、民兵、狱卒、警察、地方民兵团等等。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自己的判断力和道德感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他们只是将自己看做草木泥石;要是能造出木头人来,也不会干得比他们差。这种人不会得到比稻草人或一堆土还多的尊敬。他们只具有与马和狗同等的价值。然而这样的人却被普遍视为优秀公民。其他人——譬如大多数立法者、政客、律师、牧师、官员等,主要用头脑来为国家服务。但是,由于他们很少能明辨道德是非,因此也可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被魔鬼利用。也有一些真正称得上是英雄、爱国者、殉道者或改革家的人,他们确实在用良心为国家服务,因而往往会抵制国家的某些行为,结果他们通常会被国家视为敌人。

——《论公民的不服从》,亨利·大卫·梭罗

这就是最最关键的地方。现在让我们从半路开始讲起,然后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开头,至于结尾,随它去吧。

然而这世界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人们放任它变成了这副模样,因此几个月以来,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引起那些“保持国家机器运转”的大人物们——他们负责给文明的轮轴里上油——的注意。直到某一天,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声名远播,成了一个妇孺皆知的人物,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个英雄了:一个“社会不稳定因素”(官僚们肯定会给他贴上这么个标签)。这时,他们才不得不向嘀嗒人和他的司法机关寻求帮助。然而此时世界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们甚至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就像一种已经被消灭的疾病突然复发,而身体早就失去了对它的免疫,无能为力——他们太过于纵容他,以至于现在他已经羽翼丰满,再难撼动了。

他拥有自己的“个性”,这是一种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扑灭了的东西,但它曾经存在过。现在表现在他身上的,正是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个性。在某些圈子里——譬如在中产阶级的圈子里——人们认为它是惹人讨厌的东西,虚张声势、无法无天、厚颜无耻。而在其他阶层里,所谓的个性也只不过是在背地里窃笑那些被打上顺从、按部就班、拘泥细节、举止得体等标签的阶层而已。但是再往下,啊,在更下面的阶层里,在那个人们需要圣徒与罪人,英雄与反派,还需要点儿面包与马戏 (1) 的地方,他则被当做玻利瓦尔,当做拿破仑,当做罗宾汉,当做“坏小子”邦格 (2) (王牌中的王牌),当做主耶稣,当做乔莫·肯雅塔 (3) 。

但是在顶端的阶层里——他们敏感得就像“海难”凯利 (4) 一样,一点点风吹草动似乎都会触动他们的地位,他们财富和权利的旗杆——在那里,他则被视为头号公敌,被视为异端分子,被视为大逆不道,被视为奇耻大辱,被视为洪水猛兽。他为底层的人民所熟悉,也为统治中心的人们所关注;他引起的轩然大波是朝上下分化成两极的。天上和地下。

因此他的资料,他的时间卡和心率加速盘,全都被移交到了嘀嗒人的办公室里。

嘀嗒人的身高远远不止六英尺,平时总是很安静,当遇到与时间相关的事情时,他总是会用一种温和的调子低语着。这就是嘀嗒人。

甚至连统治集团——他们往往是制造恐慌而非陷入恐慌的那一群人——也只敢在私下里叫他“嘀嗒人”。没人敢对着他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这么叫他。

你不会当面用一个人讨厌的外号来称呼他,更何况这个藏在面具之下的人拥有剥夺你的时间的能力,剥夺你的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每一天、每一夜,甚至每一年。人们当面总是叫他“时间管理者”,这样就安全多了。

“这里写了他是‘什么’,”嘀嗒人用诚挚的温柔语调说道,“但没有写他是‘谁’。我左手拿着的这份时间卡上写了一个名字,但是这是‘什么’的名字,却不是‘谁’的名字。我右手拿着的这份心率加速盘上也写了个名字,但是这被命名的不是‘谁’,仅仅是‘什么’。在我能够开始实施恰当的时间回流之前,我需要知道,这个‘什么’究竟是‘谁’?”

对着他那些手下们——所有的弗利特、罗格、芬克、寇密克斯,甚至是米尼 (5) ——嘀嗒人问道:“这个叫小丑的到底是谁?”

他的语气不再那么慢条斯理,反而露出了一丝暴躁。

然而他的手下们,所有的弗利特、罗格、芬克、寇密克斯,但不包括米尼——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对情报不感兴趣,也是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现在就连他们也心急火燎地想要知道:

这个叫小丑的到底是谁?

在城市上面的第三层空域中,他正蹲坐在一艘嗡嗡作响的飞艇上(呵!一架真正的飞艇!有着碟形的躯体和偷工减料的桅帆),凝视着下方整洁得如同蒙德里安 (6) 的画作一般的建筑群。

从附近的某处传来了节拍器指针一左一右嘀嗒作响的声音,正跳向下午二时四十七分,透过胶底鞋他能感觉到蒂姆金公司滚动轴承运作带来的震动感。整整一分钟之后,他又听到了更为柔和的一左一右、一左一右的声音,是上午五时正,该是列队回家的时间了。

他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浮出一丝恶作剧的笑容,酒窝若隐若现。他抓了抓杂乱的红褐色头发,肩膀在那套褴褛衣衫里耸了耸,好像在为即将到来的什么事做好准备,接着他猛地将控制棒向前一推,俯身驾着飞艇冲入了风里。他从自动传送道的一边掠过,故意滑过某些时尚女士们身边,吹乱她们身上的流苏,接着将两只拇指塞进自己一对大耳朵里,吐出舌头,翻了个大白眼,哇啦哇啦地怪叫起来。这只是个小小的玩笑。一个路过的人从他身边擦过,一下子摔倒了,包裹滚得满地都是;另一个行人则弄湿了全身;还有一个呢,跌跌撞撞地歪到一边,这时机器人自动停止了传送道的运作,直到她恢复清醒,人们才又继续上路。这也只是个小小的玩笑。

然后他转着圈子飘然而去,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哟嗬。当他驾着飞艇绕过时间规划研究大楼的屋檐转角时,他看到刚刚换班的工人正踏上自动传送道,他们用一种无比熟练,又极其省力的姿势跨上慢道,再鸵鸟漫步般排成一行,跨进快道。

不出所料,他又一次恶作剧地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左边的一颗尖牙。他降低高度,俯下机身,从他们头上嗖地掠了过去;接着他俯下身来,解开了之前绑在自制货槽上用来固定货物的绳栓。他一边解开绳栓,一边驾着飞艇从那些工人头顶飞过,价值十五万美元的软糖豆从天而降,瀑布一般落在快速传送道上。

软糖豆!成千上万紫色黄色绿色甘草味葡萄味木莓味薄荷味珠圆玉润外脆里糯甜滋滋的软糖豆蹦蹦跳跳叮叮咚咚滴滴嗒嗒地落在这些蒂姆金工人的头上肩上安全帽上工作服上,又欢快地弹跳出走道在人们脚下滚来滚去从空中一路撒下愉快的孩子般的节庆般的缤纷色彩,为这个死气沉沉按部就班的天地里带来一种疯狂的新鲜气息。软糖豆!

这些换班的工人被这场软糖豆雨淋了一场,队形全乱了,欢声大笑起来;那些软糖豆呢,活蹦乱跳地滚进了履带里,机器发出了仿佛有一百万片指甲在一百万块黑板上用力往下刮的尖锐鸣叫,接着发出被呛住一样的嘶喘,终于彻底地停了下来。人们像稻草人一样被冲得东倒西歪,但仍然大笑着将这些颜色幼稚的软糖豆扔进嘴里。这是一个节日,一场狂欢,一次彻底的疯狂,一件引人发噱的趣事。但是……

这些换班的工人被延误了七分钟。

他们比预定时间晚了七分钟才回到家里。

所有的计划都被推迟了七分钟。

失灵的履带上传送的货物也晚到了七分钟。

他轻轻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于是接二连三,咔嚓,咔嚓,咔嚓,所有的骨牌都倒了下来。

整个系统被打乱了七分钟。这本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但是在这样一个依赖秩序依赖协调依赖平衡依赖效率依赖分秒必争的精确与一丝不苟的守时的社会里,在这样一个将流逝的时间当做神祇来崇敬的社会里,这简直是天崩地裂的灾难。

因此他被嘀嗒人传唤了。公共广播的每一个频道里都在播放这条讯息。他被要求必须踩着七点整的钟声到达指定地点。他们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十点半,他也没有出现——那时他正哼着一首描写月光的小曲儿,流连在一个叫做佛蒙特的地方——谁也没听说过那儿,然后他又消失了。但是他们从七点就开始等他,一晚上的计划全他娘的打乱了。仍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小丑到底是谁?

但是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却没有人问: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一个满口胡言乱语、毫无责任心,只会逗人发笑的跳梁小丑,只用了价值十五万美元的软糖豆,就能毁了我们的经济和文明。

这让人心惊胆战的软糖豆啊!真是疯了!他上哪儿弄到十五万美元来买这些软糖豆?(他们之所以知道这些软糖豆值十五万,是因为他们有一支专门负责情况分析的小队特意推迟了另一项安排赶到现场,把这些软糖豆扫成一堆数了一遍,才得出了结论,结果这让他们所有相关的计划都延误了至少一天。)软糖豆!软糖……豆?等等,等等——这里已经有一百年没出产软糖豆了。他是从哪里搞来这些软糖豆的?

这又是一个好问题。也许没人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这其间到底存在着多少问题?

故事的中间讲完了。那么现在回到开始,它是这么开头的:

台式便笺。日复一日,日日如此。9:00—查看邮件。9:45—和规划委员会碰头。10:30—与J.L.讨论安装进度表。11:45—祈祷下雨。12:00—午餐。如此这般。

“我很抱歉,格兰特小姐,但是面试时间是下午2:30,现在已经快5:00了。很遗憾你迟到了,我们只能按规定行事。你只能等到明年这个时间再来申请我们学校了。”如此这般。

10:10分的列车从本地出发,在克莱斯特港、盖尔斯维尔、托纳旺达换乘站、塞尔比和法恩赫斯特站停车;周日增停印第安那市、卢卡斯城和科尔顿三站。10:35分出发的特快列车经停盖尔斯维尔、塞尔比和印第安那市;周日与节假日经停……如此这般。

“我等不了啦,弗雷德。我3:00得赶到皮耶尔·卡丁餐厅,我们明明说好2:45在终点站的大钟下见面的,但你没来,我只好自己去了。你总是迟到,弗雷德。如果你准时来的话我们的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但现在我只好自己点单了……”如此这般。

亲爱的艾特雷夫妇:由于你们的儿子格罗尔德经常迟到,我们恐怕不得不让他暂时停学,直到他能保证自己每天按时到校为止。尽管他是一位成绩优异的聪颖学生,但他对学校的规章制度一再表现出这种蔑视的态度,在其他学生都能按时到校的情况下总是姗姗来迟,让我们觉得很难继续让他留在校内。如此这般。

务必于上午8:45分准时到达,否则你将失去投票权。

“不管你写成什么样,周四必须交稿!”

退房时间是下午2:00。

“你来晚了。这个职位已经给别人了。很遗憾。”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这将从你的薪水里扣除。”

“天呐,这都几点钟了,我得快跑才行!”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如此这般这般这般这般这般嘀嗒嘀嗒嘀嗒直到有一天我们不再支配时间,而是被时间支配,成为日程安排的奴隶,成为公转周期的崇拜者,过上了一种被严格限制的生活,因为如果我们不按时间安排行事,一切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后来,迟到已经不再是带给他人的一点困扰。它先是变成了一种过错,接着变成了犯罪,再然后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制裁的犯罪:

2389年七月十五日午夜12:00:00起生效 “时间管理者”办公室要求所有人上交自己的时间卡和心率加速盘以便管理。根据555-7-SGH-999号法令对个体缩短时间的规定,每一个心率加速盘都要实名认证,接着——

他们想出来的是一种缩短他人生命的法子。如果一个人迟到了十分钟,那么就从他生命里减掉十分钟。如果他迟到了一个小时,被减掉的可就不止一个小时了。如果有人总是迟到,也许在某个周日的晚上,他会收到一份来自“时间管理者”的通知,上面写着:您的时间已经用完,您将于周一正午时分被“关掉”,请安排好您的后事,先生/太太/双性人。

因此,通过这样一个简单而又便利的科学方法(这个方法由嘀嗒人办公室严格地保密),这个系统得以维持下来。这是在紧急状况下唯一可行的办法,而且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种爱国行为。日程表必须被严格遵守,毕竟战争可能随时会降临。

但是,战争本来不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吗?

“这真让人讨厌,”当爱丽丝将通缉海报展示给他看时,这位小丑说道,“太讨厌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这早就不是恶棍横行霸道的年代了,还贴通缉令!”

“你知道吗,”爱丽丝提醒他,“你说话的时候太抑扬顿挫了。”

“对不起。”他恭谦地道了个歉。

“没必要道歉,你总是在道歉。你犯下那么大的罪,埃弗雷特,这太让人难过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接着马上闭上了嘴,小小的酒窝又闪现了一下。他本不想道歉的。“我又得出去了,我还有事。”

爱丽丝俏脸一沉,将咖啡杯重重放到了台上。“我的天哪,埃弗雷特,你就不能在家待一晚上?非得穿着你那套牛鬼蛇神的小丑衣服,到处惹人厌? ”

“我——”他住了口,将小丑帽子啪地带在乱糟糟茅草似的红发上。他站了起来,把咖啡杯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再搁进烘干机里吹了一会儿。“我得走了。”

她没有回答。传真机呜呜地叫了几声,她扯出一张纸,看了两眼,朝他甩了过去。“又是你干的好事,想都不用想。你太荒唐了。”

他快速地扫了几眼。上面说嘀嗒人正试图对他进行定位。他才不在乎呢,他出门又迟了。他停在门口,思索该如何回嘴,突然转过身来狂躁地吼了一句:“嘁,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抑扬顿挫!”

爱丽丝美丽的眼睛向上一翻。“你太不讲理了。”

小丑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用力一摔门。这扇门叹了口气,轻轻关上,并自动落了锁。

又有人在轻轻敲门,爱丽丝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打开了门。他站在门外。“我十点半回来,好吗?”

她露出了悲伤的神色。“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啊?你知道自己不会按时回来的!你明知道!你永远都在迟到,你现在还来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事干什么?”她关上了门。

小丑站在门的另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是对的。她永远都是对的。我肯定会迟到。我永远都在迟到。我跟她说这些没用的事干什么?

他耸了耸肩,朝外走去;他又迟到了。

他放出一枚烟花弹,烟花在空中排出一行字迹:我将于晚8:00准时参加第115届国际医学会议。希望届时大家都能来捧场。

字迹在空中燃烧着,当然那些政府官员们早已等候多时了。他们,自然而然地,假设他肯定会迟到。但实际上他早到了二十分钟,此时他们正在大张旗鼓地布置逮捕他的陷阱,他的出现让他们一下子乱了阵脚。已布置好的大网收束了起来,反倒把他们自己全网住了,高高吊了起来,在里面拳打脚踢、鬼哭狼嚎。小丑大笑了起来,笑得简直停不下来,一再真诚地致歉。那些一脸严肃地聚集在这里的外科医生也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并用夸张的鞠躬来回应小丑的道歉。大家都开心极了,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丑节目,而那些被嘀嗒人派来逮捕小丑的人则没那么开心了,他们被不合时宜地高高吊在会场的上方,好像吊在码头上方的货物。

当小丑还在进行他的“行动”的时候,城市的另一头发生了一件与此完全无关的事。在此将其提及,是为了告诉诸位,嘀嗒人到底有怎样的权势和地位。一个名叫马歇尔·德拉汉蒂的男人接到了嘀嗒人发来的“关闭”通知。他的太太从身着灰色制服的米尼手中接过了这份通知,米尼的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死灰色的“悲伤表情”。她不用拆封就知道手里的东西是什么。这些天来人们都练就了一眼就识破这种“情书”的能力。她喘着粗气,手里像是拿着一杯被下了毒的水,心里祈祷着这不是给自己的。这封信是给马什 (7) 的,她祈祷着,残忍而又现实地祈祷着,或是给他们一个孩子的,但不要是我,求求您,仁慈的主啊,不要是给我的。接着她拆开了信,这是给马什的,恐惧与解脱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涌上她心头,总算找到个垫背的!“马歇尔,”她尖叫起来,“马歇尔!你过到头了,马歇尔!哦老天爷啊,马歇尔,我们该咋办,该咋办,马歇尔,我的老天爷啊马歇尔……”紧接着的那个晚上,马歇尔家里不停传来撕碎纸片的声音和恐惧的交谈,那种失去理智的臭气似乎都能从烟囱里钻出来,但是很显然,他们对此束手无策。

但是马歇尔·德拉汉蒂想要逃跑。因此第二天中午“关闭时间”到来的时候,他已经逃到两百英里外的密林里了。但是嘀嗒人清空了他的心率加速盘,于是马歇尔·德拉汉蒂在奔跑中一个跟头摔倒,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在涌向大脑的片刻干涸,他就此死亡。“时间管理者”办公室里的区域地图上,一个光点消失了。而传真机已经开始打印通知,乔琪·德拉汉蒂将获得政府救济,直到她再婚为止。这个补充说明到此结束,在这里要说的只是,不要觉得好笑,如果嘀嗒人查到了小丑的真实姓名,他就会故伎重施。这一点都不好笑。

城市的购物层被穿着“周四购物”颜色的顾客围得水泄不通。女人们穿着浅黄色的衬衣,男人们穿着装饰着玉和皮革的山寨版紧身蒂罗尔式上衣,下身则是蓬松的泡泡裤。

当小丑出现在新“效率购物中心”尚未竣工的屋顶上,大喇叭举在他挂着恶作剧笑容的嘴边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开始指指点点起来。他用严厉的指责口吻说道:

“为什么要让他们把你们指挥得团团转?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像蚂蚁像蛆虫一样急急忙忙累死累活?慢慢来!放慢你的脚步!享受阳光,沐浴春风,按照自己的节奏过自己的生活!别做时间的奴隶,生命还长着呢,让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来……打倒嘀嗒人!”

这疯子是谁啊?大部分的购物者都很好奇。这疯子是谁呢哎哟喂我要迟到了我得快一点儿……

购物中心的建筑队收到了来自“时间管理者”的紧急通知,上面说那个代号“小丑”的重犯现在正站在他们的房顶上,他们需要配合政府来逮捕他。

建筑队说不行,这样会拖慢他们的工程进度的。幸亏嘀嗒人长袖善舞,才说动他们停止手头的工作,上屋顶去抓那个手持喇叭的傻子。十几个健壮的工人爬上了升降机,开动反重力平台,一路升到屋顶。

在经过一番惨败之后(由于小丑很注意分寸,没有人真的受伤),那些工人试图集合起来再次进攻,但是已经太迟了,他消失了。刚刚那场混乱已经吸引了一群人围观,整个购物循环被延误了几个小时。尽管只是几个小时而已,整个系统的供需已经落在了后面,因此上头只能采取措施加速剩余时段的买卖,但是由于突然中断又突然加速,全都乱作一团。

“在抓到他之前不许回来!”嘀嗒人用非常平静、真诚的声音说。那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他们用上了猎狗。用上了探测仪。用上了心率加速交感仪。用上了贿赂。用上了恐吓。用上了拷问。用上了酷刑。用上了告密。用上了警察。用上了查封。用上了美人计。用上了指纹。用上了阴谋。用上了诡计。用上了劝降。用上了巫术,不过没帮上什么忙。用上了应用物理学。用上了犯罪学技术。

结果他妈的怎么了?他们竟然把他抓住了。

最后他们弄明白了,他的真名叫做埃弗雷特·C.马姆。关于这个人,没什么可说的,除了“没有时间观念”这一条。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

“滚开!”小丑不屑地笑了起来。

“你总共迟到了六十三年,五个月,三礼拜,两天,十二小时,四十一分,五十九点零三六一一一秒。你已经把所有时间都挥霍光了,甚至都开始倒扣了。我要把你关掉。”

“吓唬别人去吧。我宁死也不愿意活在这个麻木的世界里,面对你这种阴阳怪气的东西。”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做得好极了,你这暴君。你根本没权利指示人们做这做那,也没权利因为他们迟到就杀掉他们。”

“是你适应不了。是你不能融入社会。”

“给我松绑,我马上让我的拳头融入你的嘴里。”

“你不守时。”

“这并不是什么大罪。”

“现在是的。在这个世界里,这是重罪。”

“我讨厌它。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并不是人人都这么认为。很多人就喜欢被指示。”

“我不喜欢,我认识的大部分人都不喜欢。”

“你错了,你猜猜我们怎么抓到你的?”

“我没兴趣。”

“一个叫做爱丽丝的女孩儿告诉我们的。”

“你就扯吧。”

“是真的。你让她坐立不安。她想融入社会,她想守序生活。我要把你关掉。”

“那就关吧,别跟我废话了。”

“我还是不关了。”

“你个蠢货!”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

“滚开。”

接着他们把他送到了考文垂,在那里对他严刑拷打,就像他们对待《一九八四》里的温斯顿·史密斯一样,尽管这本书他们谁也没听说过,不过这项技术倒是源远流长的,他们也就这样折磨着埃弗雷特· C.马姆。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小丑出现在了媒体上,仍然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和酒窝,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洗脑的痕迹。接着他说,他过去做错了,事实上融入社会、遵纪守时是一件非常、非常好的事情。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覆盖整个城市的大屏幕,心里说:来,看吧,果然就是个疯子而已。如果社会是这样运作的,就俯首听命吧,毕竟同市政厅作对——或者以这次的事件来看——同嘀嗒人作对,实在得不偿失。因此埃弗雷特·C.马姆被消灭了,正如梭罗早前所说的,实在是一大损失。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每一场革命中,总有一些本不该牺牲、却不得不牺牲的人献出了生命,因为这就是革命发生的方式。如果这牺牲能让情况有所改善,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儿,也算死得其所了。具体说来就是这样:

“呃,抱歉,先生。我,呃,不知道该怎么,呃,怎么说,就是,呃,您迟到了三分钟。时间表,那个,可能得,呃,推迟了。”

他惴惴不安地笑了一下。

“胡说八道!”嘀嗒人在面具后咕哝道,“校准你的表!”接着他又嘟囔着走进了办公室。

夏洛珂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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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免费的食物与娱乐,常用以比喻统治者笼络人民的小恩小惠。

(2) 查德·邦格(1920—1945),美国二战期间空军王牌飞行员,曾在太平洋战场击坠四十架日军飞机。

(3) 乔莫·肯雅塔(1893—1978),非洲民族独立运动先驱,肯尼亚开国总统。

(4) “海难”凯利(1910—1986),美国橄榄球运动员。

(5) 嘀嗒人的手下大多为作者虚构的怪物,并无实际的参照物,因此本文均采用音译。

(6) 蒙德里安(1872—1944),荷兰抽象派画家,作品以交错的三原色为基色的垂直线条和平面为特点。

(7) 马什:马歇尔的昵称。

尤瑞玛的缺陷

1972

R.A.拉弗蒂

异乎寻常的故事、骇人听闻的情节、充斥全篇的奇怪人物与诡异插曲,一直以来,R.A.拉弗蒂笔下的非传统短篇小说都是科幻小说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发表小说,是当时科幻小说新浪潮革命的弄潮儿。拉弗蒂曾有名言道:对标准化的科学与幻想主题予以富有挑战性的变化,将有利于消除科幻小说与主流小说间的隔阂。作为一名创作风格上标新立异的作者,拉弗蒂经常令双关语、文字游戏出现在自己所写的故事中。这无疑在迥然不同元素之间创造出不协调的联系。他的叙事风格总是带有相类似的冒险精神,并混合了说教、谜题、打油诗、讽刺诗、虚构书目、教科论文多种不同的元素。创作主题也是各种各样,从超自然阴谋延伸到邪恶少年、天空革命、美洲原住民学、乌托邦、魔鬼以及肉欲之爱。他乐衷于在自己的小说中为经典神话和传说赋予现代推论。《星空船夫曲》就是这样一篇作品。它取材于诗人荷马的经典之作《奥德赛》,并被拉弗蒂谱写为一曲广阔的太空歌剧。在“阿戈斯”系列中(包括《列岛》《魔鬼已死》《阿戈斯的断章》),他让伊阿宋与阿尔贡英雄们转世成为昔日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士兵。《高手》的主人公托马斯·摩尔爵士经由时空回廊被流放到艾斯卓博星球。在那里,他惨遭政治阴谋的陷害,并一度面临看似无法避免的死难。正是拉弗蒂对宗教人物和善恶斗争(有时还有勾结)的高度热情,丰富了他笔下的神话角色。他的短篇小说已被收录进《九百位外祖母》《怪事集》《还有谁想补充点儿什么?》和许多其他合集中。长篇小说有《地球暗礁》《第四公馆》《克莱普西斯编年史》《抵达伊斯特维恩》等。他还著有一本幻想文学文论集——《走下地窖的光滑阶梯》。拉弗蒂的个人访谈则收录在《来自塔尔萨的怪老头》中。

他大概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最后一个伟大的个人主义者?最后一个创意十足的绝世天才?最后一个纯粹的时代先锋?

不,都不是。他是最后一个笨蛋。

打从他出生以后,所有再生下的孩子都比他聪明。和他相比他们永远是佼佼者。而他大概是最后一个降临于世的蠢蛋。

就连艾伯特的妈妈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笨孩子。对这样一个四岁才会说话,六岁才会拿汤匙,八岁才会拧门把手的男孩,你还能怎么形容?对这样一个把鞋左右穿反,脚痛着走路的小孩你还能说些什么?打完哈欠后需要别人告诉才知道把嘴闭上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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