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大师的盛宴:二十世纪最佳科幻小说选》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完结】 > 《大师的盛宴:二十世纪最佳科幻小说选》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txt

第 11 页

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哪怕是很平常的事,他理解起来也有困难——比如钟表上的时针究竟是长针还是短针。不过这对艾伯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要知道他还从没在意过时间。

艾伯特八岁半的时候,终于破天荒地学会如何区分自己的左右手,可惜用的却是所有记忆术中最为荒谬的那种:依据狗躺下前转身的方向、旋涡和旋风旋转的方向,依据给牛挤奶时选哪边,上马时挑哪侧,依据橡树与枫树叶卷曲的方向、石苔与树苔组成的迷宫图样、石灰岩的裂缝走向,依据老鹰盘旋、伯劳鸟捕食、蛇缠绕的方向(注意,领轭蜥是个例外,它根本算不上是蛇),依据雪松叶和香脂树叶的舒展方向,被臭鼬和獾挖出的洞穴的蜿蜒走向(切记,臭鼬有时会用獾留下的废弃洞穴)。好吧,不管怎么说艾伯特总算是记住哪边是左哪边是右了。不过,对任何一个善于观察的孩子而言,想学会区分左右根本用不上我方才讲的那堆废话。

由于字迹过于潦草,没人看得懂艾伯特写的是什么。上学后,为了通过考试,他只好作弊。一个自行车计速器、一个微型马达、几个微型偏心凸轮,还有几块从他爷爷的助听器上偷拆下来的电池,凭借这些东西艾伯特为自己做了一台写字机。机身只有一只狮蚁那么大,正好可以安装在钢笔或是铅笔上。作弊的时候艾伯特用手指遮着它,这样就不会被别人发现。写字机的凸轮已经按照字帖上的字体设定妥当,如此一来他便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好字。至于操作,则是通过手指牵动一些不到胡子碴儿大小的按钮来完成的。确实,这样做有悖诚实,但如果蠢到连字都写不好的人是你,你又能怎么办呢?

艾伯特对数学也是一窍不通,因此他不得不另外做台机器来帮自己算数。这台机器差不多手掌大小,加减乘除全都没有问题。然而等到第二年,升到九年级之后,老师们开始教他学习代数了。无奈,艾伯特只好再发明个小踏板安装在计算器上头,来计算二次方程和联立方程。如果不这样作弊,只怕艾伯特在学校里一分也拿不到。

十五岁时,他又面临新的难题。朋友,要知道我说它是难题其实是把问题说轻了。真该有个比“难题”更能体现他处境的词。因为现在最让艾伯特感到棘手的是,他十分害怕女孩子。

该怎么办?

“我要给自己造台不怕女孩子的机器。”艾伯特说完便立即操办起来。然而就在机器即将完工的时候,一个念头涌入他的脑海:世上根本就没有害怕女孩子的机器。就算把它造出来又怎么能帮上我呢?

他的逻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推论当然也随之不攻自破。于是一切回归原点,艾伯特再次像过去一样开始作弊。

他从阁楼里的老式自动钢琴上拆下程序纸卷,又找来一个大小合适的齿轮箱,再将孔眼乐谱卷换成几片已磁化的金属薄片,最后把一份沃姆伍德逻辑程序放进矩阵里。就这样,一台可以回答他问题的智能机器诞生了。

“我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害怕女孩子?”艾伯特询问智能机。

“你本身没有问题,”智能机告诉他,“害怕女生是天性使然。我也觉得她们很可怕。”

“我能做点儿什么改变现状吗?”

“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当然,等待会很漫长。除非你想作弊……”

“没错,就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造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艾伯特,言谈举止都要像你。不同之处只在于它比你聪明,且充满自信。还有,啊,艾伯特,为防止事情出现差错,你最好在它体内放一件特别的东西。我得悄悄地告诉你。这事情很危险。”

于是,艾伯特造出了小丹尼,一个相貌举止都和他如出一辙的机器人。除了一点不同,就是丹尼比他聪明,而且自信。艾伯特将《幽默杂志》和《妙语连珠》上的俏皮话装进小丹尼身体里,如此一来他就能出口成章了。

之后,艾伯特和小丹尼跑去给爱丽丝打电话。

“呀,你看他多了不起,”爱丽丝说,“为什么你不能像他那样,艾伯特?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棒吗,小丹尼?为什么小丹尼那么聪明,艾伯特,你却这么蠢?”

“我……呃……唔……我不知道。”艾伯特说,“唔……嗯……呃。”

“他现在听起来就像条打嗝的鱼。”小丹尼说。

“没错,艾伯特,你真是这样!”爱丽丝大叫道,“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小丹尼那样能说会道,艾伯特?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白痴?”

尽管对于防止自己害怕女孩子的事情并不十分奏效,艾伯特依然继续使用小丹尼。他为它编辑新程序,好让丹尼可以弹四弦琴还能唱歌。他多希望自己也能给自己编个程序,这样他也能办到那些事了。爱丽丝钟爱小丹尼的全部,可她却对艾伯特毫不在意。终于有一天,艾伯特受够了。

“哇哦,哇哦,我们要这个机器人有什么用?”艾伯特问,“我把他造出来就是为……为……为了让你笑。现在你也开心了,我们走,别管他了。”

“跟你走,艾伯特?”爱丽丝问,“你太傻了。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小丹尼,你跟我,咱们两个人走,别管艾伯特。他不在咱们玩得更开心。”

“谁会想让他跟着?”小丹尼说,“赶紧滚,臭小子。”

艾伯特离开了那两个人。他很庆幸自己当初听从智能机的建议,制造小丹尼的时候就把那个特别的东西放了进去。现在他走出五十步,一百步。

“够远了。”艾伯特说完,按下口袋中的按钮。

除了他和他的智能机,世上再没有人知道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顷刻,小丹尼的小齿轮和被炸成一片片的爱丽丝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们被炸得稀碎,让人连一块碎片都认不出来。

此事过后,智能机给艾伯特上了一课:永远不要制造你无法摧毁的东西。

好吧,不管怎么说,至少多年过去他总算长大成人。在成长的岁月里,作为一个笨拙的少年,艾伯特经常遇到各种各样复杂的事情。他还对那些与他同龄的孩子发动了一场持续多年的战争,并最终取得绝对的胜利。仇恨在他们之间生根发芽,永远无法泯灭。艾伯特的青春期并不愉快,他痛恨那段回忆。所有人也都觉得他不合群。

由于反应过于愚钝,在老实正派的行当里艾伯特根本没办法维持生计。为了赚取额外收入,他只好向那些狡猾的律师和赞助商兜售自己想出的一些小把戏和小发明。然而最终,他确实以此获得了某种名望,并成为了真正的有钱人。

愚笨的脑子令艾伯特无法经营自己所有的财富,好在他发明了一台精算机来帮助自己投资生意。接着在一次偶然中,艾伯特一夜暴富。事后,他不禁为此感到后悔,那台该死的精算机实在太厉害了。

在我们历史上有那么一帮家伙,总爱把他们那平庸乏味的见解强加给我们,现在艾伯特也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无法理解样式繁多的象形文字的古迦太基人,为了照顾自身有限的智慧,发明了残疾短小的字母文字;某个数数只会数到十的阿拉伯无名氏,为孩童和傻瓜们创造了十个数构成的数字系统;还有一个表里不一的荷兰人,用他的活字印刷术将精致的手抄本逐出了历史。艾伯特和这帮可悲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尽管艾伯特本身不擅长任何事,凭借自己一身的看家本领,他可以做出擅长任何事情的机器。

那些机器帮他完成了不少事。还记得很久以前弥漫在城市中的雾霾吗?没错,想吹散它们简直轻而易举,你只需一台净化器。于是艾伯特做了一台净化机,让它每天早上净化空气。净化机将他那间小破屋周围三百码内的空气清洁得干干净净,每二十四小时就能收集一顿重的漂浮颗粒。这些残渣富含大量的复杂化合物,正好可以给他另一台化学药品机使用。

“你为什么不把其他地方的空气也都清洁干净?”有人问他。

“四轮脱氧核糖器每天就需要这么多东西。”艾伯特答道。顺带一提,刚刚说的是他那台独具一格的化学药品机的名字。

“可是我们都要被那些雾霾毒死了,”人们说,“发发慈悲吧。”

“哦,好吧。”艾伯特说完转身把清洁机交给其中一台复制机,让它按需求多复制几台来干活。

还记得艾伯特十几岁时遇到的那个大麻烦吗?还记得那帮禽兽过去做的那些卑劣的事情吗?艾伯特受够了。他们的不堪令艾伯特想到过去的自己。于是,他亲手做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粗暴的机器人。在外人看来这个机器人和他们很像:左耳穿环,身上挂着叮当响的锁链,手里拿着铜棍和长刀,眼睛上还插了一枚吉他拨片。但事实上它的残暴程度根本不是人类青少年所能相比的。这个机器人把生活在他家附近的小混混都吓坏了。出于对它的畏惧,他们的穿着和举止也都渐渐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艾伯特制造的这台机器人还有个地方值得一提:它是用特殊的极化金属和玻璃制成的,除了青少年,别人都看不见它。

“为什么你邻居家的小孩那么与众不同?”有人问艾伯特,“为什么你家附近的小孩都那么和善懂礼貌,而别人家的都是惹祸精?就好像这附近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都震住了。”

“啊,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不喜欢那些胡闹的小孩呢。”艾伯特说。

“哦,不,不是那个意思,”那人回答道,“如果你有办法对付那些小流氓……”

于是艾伯特将他那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少年机器人交给其中一台复制机,让它按照需求多复制些,并在每个居民区都投放一个。打从那天以后,所有孩子都变得和善且懂礼貌,当然还有一点儿惊吓过度。不过没有证据显示究竟是什么令他们改变的,除了偶尔会有一个吉他拨片从一般人看不见的眼眶里垂掉下来。

就这样,二十世纪晚期最紧急的两个问题,就这样意外地解决了,并不归功于任何人。

多年过去,每当艾伯特站在自己发明的机器前面总会禁不住自卑,尤其是那些人形机:文雅的举止、光鲜的外表、风趣的语言,它们所拥有的这些都不属于他。那些机器使艾伯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个衬托它们的小丑。

确实如此。要知道他做的那些机器人,有一台正在总统内阁工作,有一台从属于维护世界和平的审查者最高会议,有一台掌管着“无限财富”——一个保护全球所有人合法财产的私人国际机构,有一台领导着为每位居民提供帮助的健康与长寿基金会。它们是如此优秀,如此成功,又凭什么不可以对它们的制造者——那个一无是处的中年大叔——不屑一顾呢?

“我依靠耍小聪明取得财富,”有一天,艾伯特自言自语道,“凭借周围人对我的误解获得荣誉。然而这世上,却没有哪个人或者哪台机器真正是我的朋友。这里有本书告诉我怎么交朋友,但我不能照着上面写的去做。我要用我自己的办法造一个朋友。”

于是艾伯特开始着手制作朋友。

最终,他做出了可怜虫查尔斯。一个和他一样愚笨、迟钝、无能的机器人。

“现在我可算有伴了。”艾伯特说。然而事实却不尽如人意。两个零相加,结果还是零。可怜虫查尔斯和艾伯特实在太像了,自然他也什么都不擅长。

查尔斯真是可怜虫!由于不会思考,他做了一台——(到此让我们先等上一个做绒布手套的工夫)——他做了一台机——(这难道不是又重犯了一遍相同的错误吗?)——他做了一台机器来帮自己思考以及——

且慢,且慢!够了。在艾伯特制造的所有机器中,可怜虫查尔斯是唯一一个蠢到可以制造机器的机器人。

好吧,不管那是台什么机器,有一次艾伯特偶然遇到他们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可怜虫查尔斯造的机器人已经反客为主掌控了一切。它还管教起了它的制造者。这台机器人造出来的机器人——可怜虫查尔斯组装出来帮自己思考的设备——正趾高气昂地对自己的主人大放厥词。

“只有无能和自身有缺陷的人才会去搞发明创造。”该死的破机器满口胡言乱语,“希腊人在其文化最为兴盛的时期从不发明什么东西。他们既不需要辅助力量也不需要仪器工具。他们所使用的工具,和所有聪明人或者机器通常用的一样——就是是奴隶。希腊人不耻于迁就小玩意儿,他们知道该如何处理困难问题,他们从不去寻找什么更便捷的方法。

“但无能的人会去搞发明,有缺陷的人会去搞发明,废物会去搞发明,还有无赖也会去搞发明。”

从未如此生气的艾伯特一怒之下把两个机器人全干掉了,可他心里清楚,那台机器发明出来的机器说的都是真话。

沮丧的阴霾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若是个聪明点儿的人,早就能预感到究竟哪里会出问题。然而艾伯特却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他非常不擅长预测事物,这永远不会改变。无计可施之下,他又做了个机器人,并给它起了个名字——预感机。

从许多角度来看,这恐怕是他做出的最糟的机器人。建造过程中,艾伯特一直努力将自己对未来的忧虑融入其中,结果无论是在心智还是机械构造上,这个机器人都成了一个残次品,一条无法适应环境的败犬。

当他把这个机器人组装好时,其他聪明绝顶的机器人都来了。他们聚在它周围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小子!你糊涂了吗!”它们讥讽道,“这货简直就是个原始人!竟然得从周遭环境直接获取能源!二十年前我们就劝过你赶紧放弃那种方式,给我们都换上统一的能源。”

“呃……也许哪天社会将发生动乱,所有能源中心都会被关闭,”艾伯特咕哝道,“就算整个世界都被扫荡一空,预感机也能继续运行下去。”

“它甚至都没有连上我们的信息矩阵。”其他机器人嘲笑道,“简直比可怜虫查尔斯还差。这蠢货只怕无论做什么都要从零开始。”

“或许未来会有某种新情况需要他。”艾伯特说。

“它连一点儿礼数都不懂!”那些温文尔雅的机器人怒喊道,“瞧瞧那儿!地板上到处都是那家伙身上滴下来的润滑油。”

“它令我想起我的童年,它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同身受。”艾伯特说。

“它到底会干些什么?”其他机器人责问道。

“啊——它能依靠直觉去预感。”艾伯特咕哝道。

“复制品!”它们大喊道,“你唯一会做的就是这个,而且还不是很擅长。我们建议选举一个人出来代替你成为——抱歉,别在意我们的笑声——这些公司的负责人。”

“老大,直觉已经告诉我如何去阻止它们了。”尚未完成的预感机小声说道。

“它们只不过在虚张声势罢了,”艾伯特也小声回答说,“我制造的第一台智能机曾经教过我,永远不要做出自己无法摧毁的机器。我告诉过它们这一点,它们也都清楚。我多希望自己能像那台智能机一样善于思考。”

“也许在一个笨蛋横行的时代,我就有用武之地了。”预感机说道。

仅有一次,还是在他人到暮年的时候,艾伯特的生命终于绽放出了诚实的火花。他总算亲力亲为地做了一件事(虽然失败的结果令人沮丧)。事情发生在千禧之夜,艾伯特获得了精英世界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芬纳蒂霍克曼奖。当然选中他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不过回想近三十年出现的新发明,几乎每件都能追溯到他身上或是围绕在他周围的机器身上。

你们都知道奖杯的样子。上面是尤瑞玛,一个人们想象出来的希腊创造之神。她张开双臂,仿佛随时都会飞走。下面是个被切开的大脑,里面弯曲的沟回展露在外边,以此象征智慧与知识。再往下是学院的盾形徽章:中间是银色的古代学者图纹,左边是红色的安德森分析仪图纹,右边是毛皮纹路的蒙德曼空间驱动器图纹。这件了不起的作品出自葛洛班之手,是他的第九件杰作。

艾伯特让演讲稿书写机帮他写了篇稿子,可出于某种原因领奖时他没有使用,而是临场演说了一番,结果可想而知,那简直是场灾难。介绍他的时候,他噌地站了起来,还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废话。

“啊……只有生病的牡蛎才会产出珍珠。”话音未落,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算是哪门子演讲开场辞?“我用错动物了吗?”艾伯特小声嘀咕道。

“尤瑞玛长得不是这个样子!”艾伯特愣住片刻,突然指着奖杯说,“不,不,那根本不是她。尤瑞玛习惯倒着走路,眼睛还是瞎的。而且她母亲是个没脑子的笨蛋。”

所有人都在神色痛苦地看着他。

“没有酵母什么都无法发酵,”艾伯特解释说,“不过酵母本身是一种真菌,也是一种病菌。你们所有人都生活得循规蹈矩,举止优雅,地位高贵!可没有那些不按章出牌的人你们就活不下去。你们都会死,死了又有谁来告诉你们你已经死了?如果世上再没有穷人和笨蛋,还有谁会去搞发明创造?如果我们都不作为的话,你们怎么办?到时候谁来发酵你们的面块?”

“您身体不舒服吗?”司仪轻声问,“您要不要结束演说?大家会理解的。”

“我当然不舒服。经常不舒服。”艾伯特说,“否则我将一事无成。你们立下规矩,所有人都应该生活健康、适应社会。不!不!要是我们都适应了,社会就将停滞不前并最终死去。只有当某些不良的念头存在,社会才能良好地发展下去。人类第一件发明不是刮刀、石凿或者石刀,而是拐杖,另外它也不是一个身体健康的老人想出来的。”

“或许您该休息一下。”一位官员压低声音说。要知道过去的颁奖晚会上,可从没有人说过这种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你们都知道,”艾伯特说,“新路不是健壮的牛踩出的,只有跛脚的牛才会踏出新路径,所有保留下来的东西必然有其不和谐的一部分。嗨,你知道有个女人曾说‘我丈夫总是和我想不到一起,其实我从没喜欢过夏天的华盛顿’吗?”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死盯着他。

“那是我编的第一个笑话。”艾伯特蹩脚地说道,“我的编笑话机想出来的比我想的好多了。”他停下来,双目失神,接着深吸一大口气。

“傻瓜们!”他放声大叫道,“当最后一个傻子离开之后,你们会为他做什么?没有我们,你们怎么继续生存下去?”

艾伯特的演讲结束了。他就那样怔怔地站着,甚至忘记闭上自己的嘴巴,是工作人员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公关机器人向众人解释说由于工作过度,艾伯特先生现在疲惫不堪,随后将那份原本准备演说的稿子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

这件事最终成为一个不幸的小插曲。一名革新者永远不可能成为伟人,而所谓伟人,除了当伟人之外,再没有其他擅长的事情。多么恶心!

那一年,国家领导人凯撒·帕内比安科颁布法令要求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人口普查。人口普查十年一次,普查程序本身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然而这次,国家明文规定,要对过去经常被遗忘的那些流浪汉和年老体衰者进行普查,同时还要弄清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调查过程中,艾伯特被挑中了。要论这世上有谁最像流浪汉又年老体衰的话,那无疑就是艾伯特。

他和其他老弱病残被集合到一起。大家围坐在桌前,回答一堆拐弯抹角的问题。例如:

“你叫什么名字?”

艾伯特差点儿没听懂那句话,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并回答道:“艾伯特。”

“现在几点了?”

他们问中了他最不擅长的事情。哪根是时针,哪根是分针?他只是呆呆地听着,没做出任何反应。

“你识字吗?”他们问他。

“没有我的……”他开始答道,“我没带我的……不,我自己的话不认识几个。”

“试一试。”

他们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些需要判断对错的问题。艾伯特把所有问题都打上对号,心想这样做至少能答对一半。但事实是,他全打错了——循规蹈矩的人总是偏爱错误的命题。接着他们给他出了一些谚语填空题。

“    至上。 (1) ”这谚语让艾伯特一头雾水,他甚至连自己旗下公司的名字都记不住。

“及时    ,省得以后缝九针。 (2) ”这种“数学”问题根本不是他能处理得了的。

“看样子得填三个字,”他自言自语道,“整句话里,只有“九”这个字能提供些暗示,但连接等式的动词‘省得’的语义又过于含糊,我解不开这道题。我甚至没法确定这是不是一道等式。要是我带了我的……”

然而,他一件工具或是机器都没带。这里只有他自己。最后他剩了六道谚语填空题没有答上来。不过终于有一题让他看到了曙光。只要题目足够多,没有人会傻到一道题都答不上来。

“    是发明之母。”卷面上写道。

“愚蠢。”歪歪扭扭地把字写完,艾伯特信心百倍地回到座位上。“我知道尤瑞玛和她母亲的事,”他窃笑道,“老天,我居然记得她俩的事情!”

当然,那道题他也答错了。所有测试的所有题目,他都答错了。最后他们送他一张“白痴也能上进”活动的门票,让他去学习如何用手干活,因为他的脑子已经彻底没救了。

两台他制造的风度翩翩的机器人将他从那里解救了出来。它们解释说,虽然艾伯特是个流浪汉还属于老弱病残,但他也是个有钱的流浪汉和废物,更何况他还是个备受关注的人,所以不能随便待在那种地方。

“虽然他看起来不像,但他确实——抱歉,请别介意我们的笑声——是个很重要的人。”其中一台举止得体的机器人解释道,“尽管他连打完哈欠都需要别人告诉该他把嘴闭上,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芬纳蒂霍克曼奖的获得者。我们要对他负责。”

当艾伯特那体面的机器人领他出来时,这位老人家真是难以言喻地悲惨,尤其在它们责令说艾伯特不可以走在它们旁边,只能跟在它们身后两三步位置的时候。这些机器人不停用一些相当粗暴无礼的玩笑取笑他,说他简直是一条蠕动的人形蛆虫。于是,艾伯特离开了它们,藏到一处自己保留的避难所里。

“我要把我做的所有机器人的脑袋全都炸飞,”他发誓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虽然我自己办不到,但我必须解决这件事。”

于是他开始在这件避难所里建造机器。

“你在做什么,老大?”预感机问他,“我预感到你来这儿是要建造什么东西。”

“我要做一台机器把我过去制造的那些南瓜脑袋都炸掉。”艾伯特大喊道,“可我自己不敢那么做。”

“老大,直觉告诉我,咱们还有别的更好的事情可以做。咱们去找点儿乐子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找乐子,”艾伯特若有所思地答道,“我曾经给自己做过一台找乐机。在它碎成一片片以前,它过得确实挺逍遥快活的,不过它似乎从没为我做过什么事。”

“这次感到快活的将会是你和我,老大。想想这个广袤的世界,这是怎样的世界啊!”

“这世界太美好,我根本不配继续活在这个世上。”艾伯特说,“所有事物、所有人都是那么完美,那么相似。他们都那么高不可攀。他们取得一切,并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世上再没有一席之地留给我这样的废物。所以,我要离开。”

“老大,我预感你想错了,你把这世界想得太好了。现在,我把预感能力赐予你。再仔细、谨慎地观察一遍,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预感机啊,预感机,这可能吗?那真的是它本来的样子吗?我真不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从没注意到。虽然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但现在我看得更真切了。”

“六十亿懦夫默默等待他人的拯救!六十亿懦夫面对灾难毫无抵抗能力!两个人准备出来找乐子了,他们就像收割地里的艾伯特改良型孔乔小麦一样,轻易便能摧毁那帮懦夫。”

“老大,我有种预感,我就是为此而生。这个世界显然已经开始腐朽,让我们对其发动猛攻,将这世界的高层吞噬殆尽吧。兄弟,咱们要出大风头了。”

“我们将共同开创一个新纪元!”艾伯特幸灾乐祸道,“我们要称其为蛆虫的反击。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预感机。我们要像吃花生一样把他们收拾得一干二净。我以前怎么从没想到过这点?六十亿的懦夫啊!”

二十一世纪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符瑶 译

————————————————————

(1) 诚实至上。(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出自美国总统林肯的演讲。

(2) 及时缝一针,省得以后缝九针。(A stitch in time save nine.)

乘客

1968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曾在1956年荣获雨果奖最佳新人奖,当时距离他专职发表第一部小说还不到两年。经过将近十年的见习和数百万字的磨炼,终于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西尔弗伯格作为当代表达最清晰也最勤奋的作家开始在文坛崭露头角。这一时期他的作品以人物心理的复杂描写和深刻的道德主题见长,并生动阐述了个人必须努力超越沉重而局限的客观环境的道理。《看见隐形人》《霍克斯比尔站》以及《荆棘》通过各种途径——被社会排斥、被刑事流放、被剥削迫害——来对个体的异化进行一番未来主义研究。西尔弗伯格这一时期的最佳代表作是《灵魂将死》,讲述了一个动人且伤感的故事。主人公因拥有心电感应这一独一无二的本领而被周围人孤立。后来又因丧失能力与世隔绝,而彻底失去了人性。《夜翼》和《走进地球》都用暗示性的复活与救赎,将与外星物种的联系表现为人类潜在恢复活力的象征。《内心世界》则以编年史的方式描述了一个人与人之间的亲密与隐私完全不存在的社会,人口过多将可能使人变成非人。纵观西尔弗伯格笔下那些出色的故事,其戏剧性的精髓自然是个人面对死亡时的表现。《与死者共生》详细描述了在一个人类和再生死者共享的世界里,人所面临的种种困难。《第二旅程》则以死亡的特性为中心,讲述一个被抹去真实记忆的人偶然发现自己昔日是个罪犯之后,新旧人格交战的故事。而对永生的探索,这一人类反复思索的主题出现在《脑之书》中,故事讲述了主人公对一个据说已经找到永生秘密的神秘教派的追逐。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起,西尔弗伯格一直关注于英雄梅吉尔长篇史诗的编写。这部史诗般的系列科幻小说包括《瓦伦丁王之塔》《梅吉尔编年史》以及《瓦伦丁大祭司》。他还著有以苏美尔神话为背景的两部奇幻小说,《英雄王吉尔伽美什》和《奔向永生之地》。西尔弗伯格许多短篇小说都收录在《下一站,群星》《飞向太空》《十三寸》《与死者共生》以及《秘密共享人》之中。他还为儿童写过许多小说和非虚构类文学作品,并编辑了七十多部选集。这篇《乘客》开启了西尔弗伯格五次赢得星云奖的序幕,他还曾多次荣获雨果奖。

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下残缺不全的我。一大块记忆不见了,像消融的冰山一样无影无踪。当侵入我们大脑的“乘客”离开后,事情总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永远无法得知身体被夺走的那段时间自己究竟做过什么,只有挥之不去的感觉,一种莫名的异样感,一直残留在心中。

正如沙滩牵留住来自大海的漂流瓶,正如截肢后断腿处不断传来的幻肢痛。

我走下床,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头发乱糟糟的,费点劲儿才梳好。脸色由于睡眠不足看上去有些憔悴。嘴里满满都是酸味。难道说“乘客”用我的身体去吃大便了吗?他们干得出来这种事,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现在是早晨了。

一个天色灰暗、变幻不定的早晨。我望着天际发了会儿呆,随后冷不防打个寒战。我调暗玻璃的亮度,让其内壁也显现出灰暗不定的色泽。屋内有些杂乱,我带女人回家过夜了吗?托盘里散落了些烟灰。翻查烟蒂时,我在上面找到了口红留下的痕迹。没错,确实有女人来过这里。

我轻轻摸了摸床单,上面还残留着两人共同留下的温暖。两个枕头也都被使用过。不过她已经走了,夺走我身体的“乘客”也走了,这里只剩我一个人。

这次,持续了多久?

我拿起手机呼叫服务中心。“今天几号?”

另一端传来声音毫无起伏的女性系统音:“1987年,十二月四号,星期五。”

“几点?”

“东部标准时间,九点五十五分。”

“天气呢?”

“今天预计气温为一摄氏度到三摄氏度,当前气温为一摄氏度。北风四级。局部地区有小雨。”

“你对宿醉有什么建议吗?”

“食物还是药物?”

“什么都行,随你。”我说。

中央电脑思考片刻决定把两样都送上,并立刻启动我的厨房系统。冰凉的番茄汁从水龙头里流出来。鸡蛋也被打到锅里准备煎熟。一瓶略带紫色的药液从药品口送出来。中央电脑总是考虑得如此周全。我很好奇,那些“乘客”有没有尝试过去驾驭她呢?这对它们而言会是一种怎样难以言喻的快感?显然,比起在一个漏洞百出、时常秀逗的人类灵魂里待一小会儿,借用中央电脑数百万的思考记忆肯定更让人兴奋不已!

中央电脑说过,今天是十二月四号,星期五。就是说,我的身体被“乘客”使用了三天。

我喝下那杯紫色的东西,像检查腐烂的伤口那样,战战兢兢地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我还记得星期二早上,那时我正在辛苦地工作。由于一张图表都没出来,部门经理勃然大怒。他曾在五周内被“乘客”附身三次,他负责的部门因此乱作一团,他的圣诞节奖金也因为这个被大幅缩减。即使大家已经立下不成文的规定,不惩罚那些因为“乘客”而犯错的人,但从实际情况来看,部门经理似乎觉得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于是,他便不公平地对待我们。我们不得不加班加点地工作,修订图表、修改程序、检查基本法则,反反复复做了不下十遍。最终图表做出来了:详细预报了1988年二月到四月之间公共安全产业价格变动的图表。星期二下午,我们准备开会讨论图表内容及其预示的未来走向。

然而那天下午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的身体肯定是在那时被“乘客”夺走的。也许是在我工作途中;也许就在那间铺着红木地板的会议室里,在我开会的时候。一张张担忧的脸围绕在我身边。我又是咳嗽、又是抽搐,甚至还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家惋惜地摇头,却没有一个人走上前,也没有人过来阻止我。毕竟,与一个正被“乘客”附身的人接触实在太过危险,很有可能另一个“乘客”正无形地潜伏在一旁准备伺机行动,找寻“座驾”,因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对我的遭遇视而不见。就这样,我离开了公司大厦。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在这样一个阴冷的星期五早上,我坐在房间里一边吃炒蛋,一边努力重建自己过去三天失去的记忆。

当然,全想起来是不可能的。虽然身体被夺走的那段时间,“座驾”的意识很清醒,但“乘客”离开后,期间发生的所有事也会跟着一起消失。只有周围人的冷漠、眩晕时眼前模糊的画面以及部分缥缈的记忆仍会残留在脑海中。事件之后,作为“乘客”的座驾,他已经不完全是从前的自己了,尽管他无法想起身体被夺走期间经历的细节,可他已经被悄悄地改变了。

现在,我正试图回想。

一个姑娘?没错,想想烟蒂上的口红就知道了。那么他们做爱了,就在我房间里。年轻的?成熟的?金发妞?黑人妞?画面模糊成一片,想不真切。这具被夺走的身体表现得怎么样?我是个好情人吗?要知道当我还是我自己的时候,我一直力争如此。我坚持锻炼,保持体形,三十八岁了,依然可以在夏日午后不间断地连打三场网球。我想跟一个女人打得火热就能打得火热,这不是自吹自擂,而是实事求是。我们有我们的技巧,这个“乘客”可学不来。

不过我听说,“乘客”们会用恶劣的玩笑嘲讽我们的一举一动。所以说,那个占据我身体的“乘客”,会不会先为我找个女人,再反复迫使我不举,以此来获得某种喜悦?

我不喜欢这个念头。

萦绕在我脑海中的乌云开始散去,中央电脑提供的药很快起作用了。我把东西吃完,刮了胡子,站在震动器前等待它把我的皮肤清理干净,然后开始锻炼。星期三、星期四那两天早上“乘客”帮我锻炼身体了吗?估计没有,我得把那两天的份补回来。人到中年,肌肉一旦失去弹性可是很难补回来的。

膝盖不弯曲,下腰碰脚尖二十次。

腾空踢腿。

平躺在器材上做仰卧起坐。

身体好像受到虐待一样吱咯作响。清醒后,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心情愉悦,内在的麻刺感让我知道我的身体依然强健。

接下来最想要的当然是清新的空气了。我迅速套好衣服离开公寓出去散心。因为公司里的人知道星期二下午我的身体被“乘客”夺走了,所以今天不用上班。毕竟他们都不知道星期五破晓的时候“乘客”已经离开了,现在我将拥有一整天空闲的时光。我要在街上漫步,尽情舒展四肢,补偿身体受到的虐待。

我走入电梯,从五十五层直降到一层,踏入十二月干冷天气的怀抱。

纽约拔地而起的高楼在我周围耸立着。

马路上行驶的车辆川流不息。驾驶汽车的司机们如坐针毡,谁都无法预知附近哪辆汽车里的驾驶员会突然被“乘客”夺走。要知道身体被“乘客”占据的瞬间通常都会给当事人造成片刻的意识模糊,而许多人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大街上或是高速公路上命丧黄泉。值得一提的是,从没有哪一个“乘客”命丧于此。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穿过第十四大街,听着电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一路朝北前进。我看见一个男孩痉挛似的晃个不停,我知道他的意识正在被人劫持。在第五大道和第二十二大街的路口,一个看上去事业有成的大肚子男人向我这边走过来,他的领带歪了,今早的《华尔街日报》插在他的大衣口袋里。男人伸着舌头,咯咯笑个不停——又一个被“乘客”劫持的。面对被劫持的人,我只好绕开走,离他远点儿。早晨的时光过得飞快,我走进第三十四大街的地下通道,继续朝女王路前进。期间还遇上两个在通道边上吵架的小姑娘,一个是黑人,眼睛因恐惧瞪得溜圆;另一个则不断把她朝围栏那边推,又是被“乘客”劫持的。“乘客”从不有意杀人,通常它们那么做只是为了消遣。黑人女孩被松开了,整个人摔倒在一堆杂物上,浑身发抖,接着爬起来跑了。另一个女孩抓了长长一束头发放进嘴里,用力嚼个不停。随后,她似乎是清醒过来,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赶紧移开视线。不可以在受害者恢复意识的过程中观察他们,这是“座驾”之间不成文的规定。在如今这段黑暗的岁月里,人们多了太多新的道德观念。

我继续匆忙赶路。

我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我差不多已经走了一英里多了。总觉得我好像是在有目的地前进,仿佛寄居在我身上的“乘客”仍旧控制着我的大脑,促使我不断行动。但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至少,此刻,我是自由的。

我能百分之百肯定吗?

“我思故我在”这句老话如今已经不管用了。即使在身体被“乘客”夺取的情况下,人依然能够继续思考。正因如此,我们一直生活在相当绝望的环境之中。无论眼前的道路多么可怕,无论将要遭受的会是怎样自我毁灭的后果,我们都没办法把它停下。我很确定我可以区分自己何时是被“乘客”控制的,何时身处自由之中。或许我现在正负担着一个精力旺盛的“乘客”,它还没有完全从我身上走开,只是退居到我的小脑里。它一面给我一个自己已经自由的假相,一面为实现它的某种目的暗中驱使我行动。

自由的假相,除此之外我们还拥有什么呢?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自己可能正毫无意识地被“乘客”操控,心里难免感到阵阵不安。身体忽然汗如雨下,当然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我刚刚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停下,在这停下。你为什么一定要继续走?你已经走到第四十二大街了。旁边就是个图书馆。没人逼迫你前进,就在这歇一会儿吧,我对自己说,接着走到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喘口气。

石头台阶很冷,我坐在上面默默告诉自己,每件事都是靠我自身意识做出的决定。

是吗?自由论对战宿命论,这个老问题如今衍化成最让人作呕的生活方式。宿命论不再是哲学家口中的抽象理念,而是穿行于人类头骨间的冰冷外星生物对地球人的一种强行控制。三年前,“乘客”降临地球。自那时起,我的身体共被劫持过五次。现在我所生活的世界早已和过去大不相同。人们甚至适应了它们的存在。我们有了新的道德规范,生活继续进行。政府照常颁发法令,立法机关照常召开会议,股票交易照常进行。面对外星生物对地球的随机破坏,还设立了补偿办法。这是唯一的对策,不然还能怎么办?在反抗中毁灭吗?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永远无法战胜的敌人,我们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就只有忍耐。于是,我们一直默默忍耐着。

石阶的凉气不断侵入我的身体。眼下已是十二月,很少有人会坐在那上面。

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走这么远来到这里,也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停下来休息。“乘客”并没有控制我的大脑,希望如此,希望如此。我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不自由的。

难道说是……“乘客”临走前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什么残余指令,让我走到这儿,然后在这地方停下?那也有可能。

我四下张望其他站在台阶上的人。

一位双目失神在看报纸的老人,一个穿鼻环的十三四岁的男孩,一个胖妇人。这些都是正被“乘客”占据的人吗?看样子今天“乘客”似乎很喜欢围着我转。我又仔细研究了这几个“座驾”,我便越发肯定自己又变回了原来的我,这一刻我是自由的。最近两次劫持之间,我拥有整整三个月的自由时光。有人说他们几乎没有自由,他们的身体被“乘客”高度控制,只有闲散时间才会突然恢复自己的意识,一天在这儿,一周在那儿,下一刻又不知身处何方。我们无法确认地球上究竟散布有多少“乘客”,或许几百万,或许只有五个。谁知道呢?

一片小雪花打着转儿从天而降。我记得中央电脑说今天有可能会下小雨,难道说早上它们已经连她都控制了吗?

忽然,我看见了那个姑娘。

往上五个台阶,一百英尺外,她坐在斜对着我的地方。一袭黑裙被提到膝盖上,露出修长的双腿。姑娘很年轻,赤褐色的长发柔顺浓密,眼神则有些暗淡。从这个距离,我看不清她眼睛的确切颜色。她穿着很朴素,看样子应该不到三十岁。墨绿色的大衣搭配略带紫色的口红。她有着丰润饱满的嘴唇、高挺纤细的鼻梁和精心修剪过的眉毛。

我认识她。

过去三晚和我在家共度良宵的人就是她,就是那个人。她被“乘客”夺去身体后遇到了我。而我,一个同样被“乘客”占据的人则和她上了床。我对此确信不疑。原本笼罩在记忆上的薄纱已经被掀开:我看见她光滑的身体赤裸裸地躺在我的床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