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想起这个?
这样真切的画面绝不可能是幻觉。尽管无法理解“乘客”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显然,出于某种原因它允许我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我不断回想起更多细节。我想起了她那因喜悦而发出的轻柔喘息声。我知道这三晚我的身体没有背叛我的感觉,我也没有令她感到失望。
更多片段涌上脑海:悠扬的乐曲,姑娘发丝上淡淡的清香,寒冬里树枝摇曳的沙沙声。不知怎么着,我仿佛被她带回了自己曾经的纯真年代。在那段青葱岁月里,我还年轻,姑娘们还很神秘。总有数不尽的宴会、舞会等着你,总有给予你温暖的人陪在身边,还有埋藏于心底,无法对他人倾诉的小秘密。
我想,我迷上她了。
即使是男女间的情爱,我们也必须按章办事。接近一个你在被附身期间遇到的人,那滋味儿可不好受。你的遭遇不会带给你任何特权。无论你们在无意识的时候一起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陌生人还是陌生人。
但我确实已经迷上她了。
为什么我要触犯禁忌?为什么我想破坏礼节?以前我从没这么干过,我办事一向十分保守。
然而此时我却站起来,踏上自己方才坐的台阶,站在比她矮的地方,抬头望着她。姑娘看到我,下意识收拢双脚,调整坐姿,仿佛自己刚刚的样子很不礼貌。通过这反应,我总算知道她现在没有被“乘客”占据。眼神交会的瞬间,我看清了她的眼睛。好一双迷离的碧绿亮眸。她真是太美了,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更多激情时的细节画面涌入脑海。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到她面前。
“你好。”我说。
对方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并没有认出我是谁。她的眼睛有些失神,附身的“乘客”离开后,大家通常都是这个样子。姑娘撅起嘴,打量我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友好。
“你好,”对方冷冷道,“我想我不认识你。”
“是的,你不认识我,但直觉告诉我你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而我也不想。”我努力用眼睛说服对方自己搭讪的动机是纯良的。“下雪了,”我说,“我们可以找个暖和点儿的地方待着,随便聊聊。”
“聊什么?”
“先换个地方吧,到了我再跟你说。我叫查尔斯·罗思。”
“海伦·马丁。”
她站起来,不冷不热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看样子,她仍对我有所怀疑,说话也不是很自在。可不管怎么说,她至少愿意跟我走。这是个好兆头。
“这时候去喝一杯是不是太早了?”我问。
“我不知道。我连现在几点了都不清楚。”
“快到中午了。”
“管他呢,去喝一杯吧。”她说道,我们都笑了。
就这样两人一起走进了街对面的鸡尾酒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我们面对面坐着,小口抿酒。她点了杯台克利酒,而我则要了杯血腥玛丽。喝过东西,她总算比之前放轻松了点儿。我问自己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有她陪伴的喜悦,没错;和她上床?但我们已经做过了,整整三晚,虽然她本人并不记得。我想要更多……更多什么呢?
姑娘的眼里布满血丝,毕竟过去三晚她几乎没怎么睡觉。我说:“它让你很不愉快吗?”
“什么?”
“‘乘客’。”
仿佛被鞭子抽中般的神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你怎么知道我被‘乘客’劫持了?”
“我就是知道。”
“我们不该谈这个。”
“我对被附身的人没有任何偏见,”我告诉她,“星期二下午我也被‘乘客’附身了。它昨晚才走,具体时间不清楚。”
“我想我的大概是两小时前离开的。”她的脸颊涨得通红,似乎对她而言,讨论这种话题需要很大勇气,“我在星期一晚上被附身,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我也是。”
我们静静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即使不用语言交流,气氛也开始慢慢变得融洽。最近经历的和“乘客”有关的遭遇,让我们找到了彼此的共同点,纵然海伦仍没有意识到在那段过去中我们曾是多么亲密。
闲谈中,我了解到海伦原来是橱窗玻璃设计师。仍是单身的她,在距离这里几个街区以外的地方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套房。说到这儿,海伦不禁问起我的职业。“安全分析师。”我告诉她。对方笑了,露出洁白无瑕的牙齿。接着我们又点了两杯。现在,我更加确定她就是我在被附身期间领回家的姑娘了。
希望的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在我们迷迷糊糊地分开后,能够这么快重新在一起,这是多么幸福的缘分,也是一个能将萦绕在我心头的美梦碎片重新编织在一起,实现梦想的机会。
我们共同拥有某样东西,谁管它究竟是什么,至少它留在我心中的那段鲜活回忆为我带来了这份天赐良缘。现在我要靠我自己的意志让她回想起我们的过去,重建我们的关系,让我们的感情成为现实。这或许不合适,因为与她共度良宵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沾了“乘客”的光而已。但我需要她,我渴望她。
她似乎也需要我,尽管还不知道我是谁。只是恐惧让她驻足不前。
我很害怕自己会吓到她。我也尽量不将自己的优点过早展露在她面前。或许一会儿她会带我去她的公寓,或许不会,但不管怎样我不会先开口问的。喝完酒,我们约定明天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再见面。我几乎忍不住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随后,她走了。
当晚,家里三个烟灰缸都被我填满了。我一遍遍审视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为什么不让她一个人待着?我根本无权跟着她。打从世界改变那天起,独自生活才是一个人最好的选择。
然而,每当我想到她,那些不完整的回忆便像尖刀一样扎进我心里:台阶后痛失的良机、二楼走廊里孩子似的欢笑声、偷吻、蛋糕与红茶,这些仿佛灯光打出的迷离幻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起那个头戴兰花的姑娘,衣服上挂满亮片的姑娘,还有那个长了张娃娃脸却有双成熟眸子的姑娘。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最后全都离开,全都走了。于是我告诉自己,这次我一定不会失去心中所爱,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天亮了,一个安静的星期六早上。我回到图书馆,几乎不期待自己能再遇到她,然而她却出现了,就在约好的台阶上。看到她,我忽然有种被判死缓的庆幸。我们一起沿着第五大道散步。她走得离我很近,但没有挽住我胳膊。我看得出,她的步伐轻快、短促而又紧张。
我想提议去她家,而不是再找间鸡尾酒吧待着。趁我们都还自由,应该迅速推进两人的关系。但我知道把这种事情当做战术来采用本身就是个错误。欲速则不达,或许最终我等来的只是一场露水情缘,激情过后,只剩麻木和空虚。而她,似乎无论处于何种情况,都不对未来抱有太大的希望。我看着她,想着小提琴的琴声和飘落的雪花,而她则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她说:“任何时候,我都感觉它们在看着我。就像盘旋在头顶的秃鹫,等待,等待,随时准备突袭。”
“可还是有办法打败它们的。我们可以在它们不看我们的时候争取属于自己的小块人生。”
“问题是它们总在看。”
“不,”我告诉她,“它们没那么多人手去干这种事。有时它们也会去看看别的人。而相爱的两个人正好可以趁这个空当走到一起,共享温存。”
“可那有什么用呢?”
“你太悲观了,海伦。有时几个月过去它们也不会理睬我们一次。我们还有机会。我们有机会。”
然而我的话依旧无法打破她用恐惧筑成的外壳。她的感情已经被周围的“乘客”麻痹,她的内心因害怕受到伤害而不愿开始任何一段感情。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她住的公寓楼下。我多希望她能敞开心扉邀请我上去。有一瞬间,她动摇了,但只有一瞬。她双手握住我的手,露出会心的微笑,而后笑容散去,走了,只留给我一句话。“明天图书馆见。中午。”
就这样,我一个人冒着严寒走回家。
那晚海伦悲观的情绪似乎感染了我,仿佛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挽救,结果都将毫无意义。不仅如此,我深感自己将她找出这一行为的恶劣,并为自己在被附身时还给她一份迟疑的爱感到羞愧。在这世上,我告诉自己,我们应该和其他人保持一定距离。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在自己被控制、被附身时伤害到任何人。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见她。
我坚信这是最好的选择。我无权玩弄她的感情。我默默想象她一个人在图书馆前的样子:不解我为什么会迟到,渐渐变得生气,失去耐心,最后恼羞成怒。她或许会为我爽约的事情生气,不过等她气消了,大概很快就会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转眼又是星期一,我继续回到公司上班。
一切一如既往,没有人谈论我过去几天的缺席,仿佛我从未离开过。早上市场开市平稳,工作依旧极具挑战。一早上我都不曾想起海伦。可一想起她,我就再没法思考别的事情了。我害怕站在她面前。星期六晚上那些孩子气的消极念头早已烟消云散。我为什么要对命运的安排如此被动?为什么要投降?我想战斗,立刻!我想做出一个足以对抗“乘客”的保护罩,并莫名地深信自己一定可能将它完成。毕竟,“乘客”也许再也不会打扰我们两个了。星期六那天,她在公寓外露出的微笑是多么灿烂,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光辉是多么耀眼——其实从那一刻起,我就应该意识到在恐惧的背后,她也和我抱有相同的希望。她在等我引领她前进,可我却选择待在家里。
午餐时间,我赶去图书馆,想要确定我所想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
然而她在那儿。她在台阶上来回踱着步子,纤细的身体任凭冷风吹打。我走到她身边。
沉默片刻,最终,海伦说道:“你好。”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我等了你好久。”
我耸耸肩。“我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来,但我又改变主意了。”
她极力想让自己表现得很生气,但我知道能再见到我,她其实很高兴——不然的话,她今天为什么还要来呢?她无法抑制想要见我的心情,我也是。我指了指街对面的鸡尾酒酒吧。
“要来杯台克利酒吗?”我说,“作为我爽约的赔罪。”
“好吧。”
酒吧里人不少,但好在我们还是找到了一个小隔间。海伦的眼中闪烁着我此前从未见过的光芒。直觉告诉我,她心中的壁垒正在塌陷。“你总算不是那么害怕我了,海伦。”我说。
“我从没怕过你。我害怕的是我们冒险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别担心,别担心。”
“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别害怕。可有时候事情看起来真是毫无希望。自从它们来到这里……”
“我们仍旧可以努力过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或许吧。”
“我们必须如此。答应我,海伦。别再沮丧,别再担心那些只存在于可能中的不幸。好吗?”
半晌,一只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
“好。”
喝完酒,我掏出自己的中央信用卡买单结账,然后和她一起走出去。我一直希望她对我说,忘了下午的工作,跟我回家。如今总算让我等到这一刻,现在她来邀请我只是迟早的事,而我希望越快越好。
一个街区走过,她没开口。我感受得到她内心的挣扎,所以我也在等待,等待她不受我的影响,自己作出决定。又一个街区走过,海伦的手臂已经挽住了我,但她还是只谈工作、天气。我们虽在交流,内心却仍旧疏远,有距离。下一个路口,海伦突然转弯,背对着鸡尾酒吧,朝远离她家的方向走去。我没吱声,极力对她保持耐心。
我告诉自己,不必急于求成。她的肉体对我而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我们的关系从发展的一开始就是颠倒的,先做爱后谈情。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时间走完那段更为艰难的路,就是所谓的爱情之路。
当然她还不知道我们是通过那种方式认识彼此的。冷风将飞舞的雪花吹打到我们脸上。冰冷的刺痛唤醒了我心里的坦诚。我知道我必须说出来,我必须放弃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所占有的优势,否则,那不公平。
我告诉她:“上星期在我被‘乘客’附身期间,我曾带一个姑娘回家过夜。”
“现在为什么说这些?”
“我必须告诉你,海伦。你就是那个姑娘。”
她愣住了,转头看着我。街上的行人匆匆从我们身边走过。海伦面色惨白,但脸颊变得通红。
“这不好笑,查尔斯。”
“我不是故意的。从上星期二晚上到星期五早上,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些?”
“我知道,真的知道。我记得很清楚。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确实记得。你整个人我都看过了。”
“够了,查尔斯。”
“我们在一起很开心,”我说,“我们一定曾令附在我们身上的‘乘客’欣喜万分,因为我们是如此契合彼此。再次见到你——就像梦醒之后发现美梦成真一样,我所爱的姑娘就在那儿——”
“不!”
“去你的家吧,我们重新开始。”
她说:“你是故意来恶心我的吗?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你根本没有理由要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或许我之前和你好过,或许没有,但那都不是你会知道的事情。就算你真的想起来了,你也应该把嘴闭严——”
“你身上有块硬币大小的胎记。”我说,“大概在你左胸下三英寸的地方。”
海伦抽泣着扑向我,就在大街上。她修长的银指甲抓伤我的脸颊,接连打个不停。我抓住她的手,她就用腿踢我。没人理睬我们,那些路过的人都以为我们被“乘客”附身了,默默转开他们的视线。海伦彻底发怒了,整个人暴跳如雷。不过因为我的手臂已经像铁链一样将她锁在怀里,所以她只能愤恨地干跺脚。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我感觉到她内心的痛苦,感觉到她在我的怀中渐渐平静,不再暴躁。
我压低嗓音急切地问:“我们会战胜它们的,海伦。让我们一起走完这段刚刚开始的感情。不要抗拒我,你没有理由抗拒我。我知道,能够记得你完全是个意外,可如果你愿意答应我的话,我保证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你——放开——”
“求你,求你。我们为什么要把彼此视作仇敌?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爱你,海伦。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吗?相爱这种事根本没什么不可以。我办得到,你一定也能行。十六七岁的时候,恋爱就像谣言、密谋——一切都是逢场做戏。但现在游戏结束了,我们都不再年轻,经不起相互戏弄和不断的追逐了。我们自由的时间有限——我们必须相信,敞开彼此的心扉——”
“这样不对。”
“不。只因为两个人是被‘乘客’撮合到一起,所以就不能再见面——这种规定实在太愚蠢了!我们根本没必要遵守。海伦——海伦——”
我的话打动了她。她不再挣扎,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她抬头看着我,脸上糊满泪水,双眼迷蒙。
“相信我,”我说,“相信我,海伦。”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总算露出会心的微笑。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自己后脑一阵冰凉,仿佛有根硬针直扎进我的骨头里。身体猛然变得僵硬,手臂也从她身上滑下来。接着眼前一花,我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清醒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查尔斯?”她喊道,“查尔斯?”
她害怕得用手捂住了嘴。我看了她一眼,无视这个女人,转身重回到鸡尾酒酒吧。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坐在吧台前:乌黑的头发上润发油闪闪发亮,可爱的脸蛋细嫩光滑。接着,我们视线交会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帮我要了杯酒。互相都没开口说话。
随后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没再松开。酒保过来送酒的时候看到我们这副样子虽然面有怒色,但也没说什么。我们就这样一口口抿干杯里的酒,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
“我们走吧。”青年说。
我跟在他身后,一起离开了酒吧。
符瑶 译
世界底下的隧道
1955
弗雷德里克·波尔
在成为科幻小说作家之前,弗雷德里克·波尔曾经在《惊奇故事》和《超级科学故事》这两本杂志担任过科幻小说编辑,为科幻社群“未来社” (1) 的詹姆斯·布利什、塞瑞尔·M.考恩布鲁思、艾萨克·阿西莫夫、达蒙·奈特和多位其他成员提供了露面机会。他在1980年之前的大部分职业生涯可以分成两个阶段:一是写作;一是担任科幻小说作家的著作经纪人,给在出版社或科幻杂志刊行的小说制定编辑纲要。他早期与塞瑞尔·M.考恩布鲁斯合写过一些小说,表现出了他在各个层次上对科幻这个概念的熟悉程度。《太空商人》《法律角斗士》和《狼毒》在所有科幻作品中无疑属于最为睿智的讽刺作品,不单因为这几本书对美国文化的荒谬性做了绝妙的外推构想,更因为它们对科幻小说该如何建构这种荒谬性拥有深刻的理解。波尔在观察现代社会及其病症时独具慧眼,他在二战后的许多短篇作品都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甚至在社会批评方面很有预言性,特别是描述消费主义失控发狂的《迈达斯瘟疫》,关于瘾文化的黑色喜剧《分析员赶到前该怎么办》和预见到了能源危机和温室效应的《雪人》。波尔在这段时间的大量作品收于《变更中的现实》《反对明日论》《明天乘以七》《吃掉世界的人》和《星期四左转》几本书中。波尔在七十年代以“希澈编年史”踏上了小说家的职业正轨,“希澈”系列包括《门》《蓝色视界之外》《会见希澈》《希澈历代记》和《门之旅》五本小说,其核心是一个看似已被废弃的太空传输站,由高度发达的异星种族创造,使得人类可以去星际世界进行无法预测的探险。这个概念对于波尔来说是最完美的工具,他借此评点了人类在面临未知时的行为动机和目标。在他的重要作品中,《人变火星人》和《杰姆星》尤其值得关注:《人变火星人》里的主角同意进行身体改造,以适应火星环境,但他得到的不如失去的多;《杰姆星》讲述已经毁灭地球的侵略和偏见注定要在一个殖民星球上重演。除去数十本长篇小说和短篇集,波尔还写了一本自传《未来曾经的样子》和多篇有关科幻小说技法的文章,后者收录在《数字、懦夫和禁线》中。
六月十五日早晨,盖伊·伯克哈特惨叫着从梦中惊醒。
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逼真的梦,仿佛金属撕裂的刺耳爆炸声犹在耳边,仍能感觉到将他猛然掀下床的那阵剧烈震荡,还有炽烈灼人的滚滚热浪。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静悄悄的房间,从窗口射进室内的阳光是那么明媚,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用嘶哑的声音叫着:“玛丽?”
妻子不在身旁。掀开的被单斜斜地扔在那儿,她像是刚离开不久。噩梦的印象过于强烈,逼得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地板,想看清爆炸是否把妻子抛到了地上。
妻子不在地上。当然不可能在地上,他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熟悉的梳妆台和矮脚椅,窗玻璃完好无损,墙壁也没有倒塌。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盖伊?”妻子在楼梯底下焦急地喊道,“盖伊,亲爱的,你没事吧?”
他有气无力地答道:“没事。”
玛丽顿了顿,然后犹豫着说:“早饭做好了。你真的没事吗?我好像听见你大喊大叫……”
这时候伯克哈特已经恢复了气力。“做了个噩梦,亲爱的。我马上就下来。”
他走进淋浴房,按照习惯冲温水澡和洒古龙水,心说那不过是场异常逼真的噩梦罢了。噩梦没啥稀奇的,特别是出现爆炸的梦。过去这三十年里,氢弹弄得人人神经过敏,谁敢说自己没梦到过爆炸呢?
结果连玛丽也梦到了爆炸,因为他刚开始讲述梦境,玛丽就打断了他的话。“你也梦到了?”她讶异道,“不可能吧,我也做了这个梦!嗯,差不多一模一样吧。我没听见声音,只梦到被什么动静惊醒,然后突然一声巨响,有东西砸在了我脑袋上,梦到此处就结束了。你梦见的也是这样吗?”
伯克哈特清清嗓子。“呃,不完全一样,”他答道。玛丽可不是那种具有男子气概的彪悍女性,没必要详尽描述让梦境栩栩如生的那些细节,什么肋骨一根根折断粉碎了,什么喉咙里泛起咸乎乎的血泡了,什么在剧痛中意识到这就是死亡了。他说:“也许城里真的爆炸了,咱们有可能正好听见,于是就都做了这个梦。”
玛丽心不在焉地凑过来拍拍他的手。“有可能,”她附和道,“快八点半了,亲爱的。你怎么还不慌不忙的?上班可别迟到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掉早饭,亲了亲妻子,冲出家门——比起准时赶到办公室,他更想搞清楚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可是,泰勒顿市区和平时毫无区别。伯克哈特坐上巴士,一路用挑剔的眼神扫视窗外,寻找曾经有过爆炸的证据,可却一无所获。就算有什么区别,那也是今天的泰勒顿格外漂亮: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建筑物显得既干净又迷人。他注意到供电与照明大厦经过了蒸气冲洗,石板外墙上泡沫流淌留下的印记依然清晰可辨。康托罗化学公司的总工厂建在城郊,酿出的恶果就是泰勒顿独此一家的这幢摩天高楼。
车上没有熟人,伯克哈特不好意思打听爆炸的事情。他在第五街和勒海大道的路口下车,巴士的柴油引擎发出闷乎乎的隆隆声,扬长而去。这时他已经说服自己,那场爆炸只是幻觉作祟罢了。
他在办公楼大堂里的香烟摊前停下,但站在柜台后的不是拉尔夫,卖给他香烟的是个陌生人。
“史特宾斯先生呢?”伯克哈特问。
陌生人很有礼貌地说:“他生病了,先生,明天回来。今天抽什么?来包马林?”
“还是吉时吧。”伯克哈特说。
“没问题,先生。”陌生人答道,却从架子上取下一包绿黄盒子的香烟,顺着柜台滑过来,伯克哈特没见过这种包装。
“试试这个牌子吧,先生,”他建议道,“烟里有止咳成分。你肯定也注意到了,普通香烟总时不时地呛你一口。”
伯克哈特怀疑地说:“没听过这个牌子。”
“当然啦,新产品。”见到伯克哈特犹豫,陌生人又抛出了诱饵。“这样,你试试看,好不好由我负责。不喜欢就把空盒子还我,我退你钱。够公道吧?”
伯克哈特耸耸肩。“反正我不吃亏。顺便也给我一包吉时。”
等电梯的时候,他打开烟盒点上一根。虽说经过化学处理的烟草始终让他不太放心,但这个牌子的味道着实不坏。不过,他对顶替拉尔夫的陌生人可没啥好感,他要是拿这套高压推销法应付每一位顾客,香烟摊的生意恐怕就岌岌可危了。
电梯门打开,传出了低沉的音乐声。伯克哈特和另外两三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向其他人点头致意。音乐戛然而止,轿厢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开始按照惯例播放广告。
不,不对,这不是平时的广告,伯克哈特忽然意识到。他在受限环境中被迫听了无数遍这些广告,它们已经很难钻进他的外耳了,但今天从大楼地下室传来的预录节目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单因为那些品牌大多数闻所未闻,而且广告的模式也发生了改变。
广告里有宣传他从未喝过的软饮料的,配乐是周而复始的轻快叮咚旋律。有宣传某种糖果的,先是两个十岁男童在唧唧喳喳地聊天,然后是权威感十足的隆隆吼声:“马上去买美味的巧克力脆,赶紧吃掉香喷喷的巧克力脆。这就是巧克力脆!”还有个女人啜泣着哀求:“真希望我能有一台费可尔冰箱!给我一台费可尔冰箱,死了也愿意!”电梯来到伯克哈特的楼层,下电梯时最后一个广告正播到半截,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这些广告都不是出自熟悉的品牌,他既没有使用感,也没有归属感。
还好,除了巴思先生没来之外,办公室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前台的米特金小姐打着哈欠,说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家里打过电话,说他明天来,就这样。”
“也许去工厂了。工厂离他家很近。”
米特金小姐一脸漠然。“可能是吧。”
伯克哈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是六月十五号!本季度的所得税申报日——他得在申报单上签字啊!”
米特金小姐耸耸肩,意思说跟她没关系,那是伯克哈特的问题。她低下头,继续修剪指甲去了。
伯克哈特气得七窍生烟,坐回办公桌前。他忿忿不平地想着,他并非不能代替巴思在申报单上签字,但这确实不是他的分内事。康托罗化学公司市区办公室的主管是巴思,给申报单签字是他应该担负的责任。
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打电话到巴思家里,或者打到工厂试着找找他,但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怎么有兴趣答理厂里的那些人,越少跟他们打交道就越合他的心意。巴思带他去过一趟工厂,看得他很是昏头转向,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有些吓人。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管理人员和工程师,工厂里只有许许多多的机器,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不对,伯克哈特想起巴思当时的话,在心里纠正自己道:见不到的是活生生的人。
按照巴思的描述,每台机器都由某种类型的电脑控制,而电脑那错综复杂的电子节点则复制了活人的记忆和思维。这个想法让伯克哈特很不舒服。巴思哈哈大笑,安慰他说这不是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成果,没有人盗掘尸体,把人类大脑装进机器,只是将人类的思维模式从脑细胞里复制到了电子管单元里。既没有伤害被复制的人,也没有让机器变成怪物。
但不管他怎么说,伯克哈特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别扭。
伯克哈特把巴思、工厂和让他恼火的各种小事抛诸脑后,开始着手准备纳税申报单。直到中午他才核实完所有数字,而巴思凭记忆和小账本十分钟就能做完这件事,这一点让伯克哈特分外恼火。
他把所有申报单装进一个信封,出去找米特金小姐。“巴思先生没来,咱们轮流吃饭吧,”他说,“你先去好了。”
“谢谢。”米特金小姐没精打采地从抽屉里拿出手袋,开始补妆。
伯克哈特把信封递给她。“帮个忙,替我扔进邮筒。呃……先不急,似乎应该打电话让巴思先生确认一下。他夫人有没有说他能不能接电话?”
“没说。”米特金小姐小心翼翼地用面巾纸吸掉多余的口红,“再说打电话留言的也不是他夫人,而是他女儿。”
“女儿?”伯克哈特皱起眉头,“她不是在外地念书吗?”
“反正打电话的是她,我就知道这个。”
伯克哈特回到办公室,厌恶地盯着桌上尚未拆开的信件。他不喜欢噩梦,噩梦能毁掉一整天的兴致。他应该学习巴思,卧床休息。
回家路上发生了一件趣事。他平常搭巴士的街角闹得沸反盈天,有人在大喊大叫推销某种新式速冻食品,因此他往前走了一条马路。看见巴士驶近,他开始小跑,却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扭头一看,有个邋里邋遢的小个子男人正向他跑来。
伯克哈特迟疑了一下,这才认出对方是个叫斯旺森的人,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伯克哈特不无郁闷地发现他已经误了这班巴士。
他说:“哈啰。”
斯旺森满脸渴望。“伯克哈特?”他用古怪的紧张语气试探道,然后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呆望着伯克哈特的面容,急切的渴望先是变成隐约的期待,最后化为一脸悔恨。他在寻找什么东西,等待什么反应,伯克哈特心想。但无论他想要的是什么,伯克哈特都不清楚应该如何回应他。
伯克哈特清清嗓子,然后说:“哈啰,斯旺森。”
斯旺森连他的问候也没有理会,只是喟然长叹。
“没希望了。”他喃喃自语道,朝伯克哈特随便一点头,接着转身走远了。
伯克哈特目送他耷拉着肩膀消失在人群中。多么古怪的一天啊,他心想,他可不喜欢这种日子。没一件顺心事儿。
他搭下一班巴士回家,路上陷入了沉思。今天并不特别可怕或者倒霉,只是完全超出了他平常的经验。你过着和大家一样的日子,各种印象和反应在意识中构成了网络,知道应该期待什么,不该期待什么。打开药箱,你期待在第二层架子上看见剃须刀;锁上前门,你知道还得再轻拉一下,让锁舌扣紧。
让你产生熟悉感觉的并不是生活中各种正确完美的事情,而是略微有些不对劲的细枝末节。比方说不太好开的弹簧锁,比方说楼梯顶端因为弹簧老旧而需要多按一下的电灯开关,比方说那块每次踩到都要打滑的地毯。
伯克哈特的生活模式不止出了差错,而且出了差错的地方还继续错上加错。举例来说,从不缺勤的巴思今天居然没来办公室。
连吃晚饭的时候伯克哈特也还在沉思。他想了一整个晚上,妻子约邻居打桥牌帮他解闷也没能让他分神。妻子请来的邻居是法利和安妮·丹纳曼夫妇,跟他关系很好,他们从小就认识。可是,丹纳曼夫妇今晚表现得很奇怪,也同样心事重重,丹纳曼先生抱怨说电话线路不畅通,他夫人对近日来愈发令人厌恶的电视广告评头论足,伯克哈特没怎么听他们说话。
午夜时分,那种恍然失神的感觉仍旧萦绕在他心头,就要创下新记录了,可他忽然(突如其来得让他自己也备感惊讶,因为说来奇怪,他竟然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正在发生)在床上翻个身,迅速而彻底地进入了梦乡。
六月十五日早晨,盖伊·伯克哈特惨叫着从梦中惊醒。
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逼真的梦,爆炸声犹在耳边,仍能感觉到那股将他摔在墙上的冲击波。相比之下,直挺挺地坐在整齐干净的房间里反而显得不太对劲了。
妻子噼里啪啦地跑上楼梯。“亲爱的!”她喊道,“怎么了?”
他嘟囔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她手捂胸口,松了一口气,张嘴便气呼呼说:“吓了我一大跳——”
外面的纷乱响声打断了她的话头。那是警笛的呜咽声和叮当铃声,响得吓人。
伯克哈特夫妇面面相觑片刻,然后心惊胆战地快步走到窗口。
街上没有救火车隆隆开过,只见一辆小型厢式货车缓缓驶来,车顶装着几个亮闪闪的扩音器,喧闹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警笛声越来越急,其中还掺杂着重型引擎的轰轰声和火警的铃铛声——这是几辆救火车抵达四级火警现场的完美录音。
伯克哈特讶异道:“玛丽,这是犯法的吧?你知道他们这是干什么吗?居然在播放火灾现场的录音。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也许是有人在搞恶作剧。”他妻子猜测道。
“恶作剧?一大早六点钟吵得整个街坊不得安生?”他摇着头说,“警察十分钟内肯定赶到,”他预测道,“等着瞧吧。”
结果,警察不但十分钟内没来,而且压根儿就没露面。车里搞恶作剧的家伙显然得到了警方的许可。
货车在街区中央停下,沉默了几秒钟。扬声器先是噼啪一响,紧接着传出了响得可怕的吟唱声:
“费可尔冰箱!费可尔冰箱!不能不买费可尔冰箱!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
那声音叫个没完。街边每幢屋子都有人隔窗张望,那音量岂一个响字了得,简直震耳欲聋。
伯克哈特扯着嗓子盖过噪音,对妻子吼道:“费可尔冰箱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肯定是什么牌子的冰箱吧,亲爱的。”她喊道,可惜内容毫无用处。
巨响骤然中止,货车静悄悄地停在路上。此时还只是雾蒙蒙的清晨,平射而来的阳光照在屋顶上,街上万籁俱寂。真是难以置信,就在片刻之前,这里还有个声音在吼叫着叨念冰箱品牌。
“这个广告手段太下作了。”伯克哈特酸溜溜地说。他打个哈欠,从窗口转过身去。“算了,我还是穿衣服吧。估计也就到头了……”
吼声在背后猛然响起,像是狠狠地甩给他两记耳光。一个粗鄙男声带着几分嘲讽语的气号叫起来,音量胜似天使长在吹号。“你家有冰箱吧?烂屎橛!不是费可尔冰箱就肯定是烂屎橛!去年的费可尔冰箱也还是烂屎橛!只有今年的费可尔冰箱最最好!知道谁买阿贾克斯冰箱吗?娘娘腔买阿贾克斯冰箱!知道谁买三倍冷冰箱吗?赤色分子买三倍冷冰箱!除了崭新的费可尔冰箱,其他冰箱都是烂屎橛!”
那声音口齿不清地怒喝道:“警告你!赶紧马上去买费可尔冰箱!快去!快去买费可尔!快去买费可尔!快,快,快,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
叫声终于停下了。伯克哈特舔舔嘴唇,开口对妻子说:“咱们还是打电话报警吧……”突然叫声再次响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套手段的目的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叫声吼道:“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便宜冰箱糟蹋食物,让你恶心呕吐,生病嗝屁。买费可尔吧,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去你家冰箱里拿块儿肉看看,都腐烂发霉成什么样子了!买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你难道喜欢吃臭烘烘的腐烂食物?还是愿意做个更明智的选择?买费可尔,费可尔,费可尔……”
受够了!伯克哈特的手指一次次戳错洞眼,但最后终于还是拨通了本地警局的号码。话筒里传来忙音——他显然不是唯一起意报警的市民。他再次抖抖索索地拨号时,外面的噪音骤然停歇。
他隔窗张望,货车已经开走了。
伯克哈特松开领带,向侍者又点了一杯冰霜汽水。水晶咖啡的东家为啥要把店堂弄得这么热?新刷的油漆(炽烈的红色和扎眼的黄色)已经够糟糕了,似乎还有人误以为现在是一月而不是六月,店里比外面足足热上十度。
他两口喝完一杯冰霜汽水。这饮料有种特别的味道,但绝不难喝,而且正如侍者所承诺的,能让你凉快下来。他提醒自己回家时捎带上一箱,玛丽肯定会喜欢。她向来对新东西情有独钟。
一个年轻女人穿过店堂走向伯克哈特,他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这是他在泰勒顿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身高到他的下巴,满头蜜糖色的金发,体形……怎么说呢?处处透着女性魅力。毫无疑问,她只穿了紧裹在身上的那件衣裳。女人和伯克哈特打招呼,他觉得自己多半面红耳赤。
“伯克哈特先生。”她的声音犹如远处响起的手鼓声,“经过今天早晨的事情,你还肯见我真是太好了。”
他清清喉咙。“哪儿的话。请坐吧,您是——”
“爱玻·霍恩,”她轻松说着坐下了——在他身旁坐下,而不是他所指的对面座位。“叫我爱玻好了。”
伯克哈特最后一点还管用的理智意识到她喷了某种香水。她怎么能和普通人一样喷香水呢?真是太不公平了。他猛然醒觉,这才发现女人刚点完两客菲力牛排,侍者正要离开。
“等一等!”他出言阻止。
“求你了,伯克哈特先生。”女人蹭着他的肩膀,转过脸来面对他,吐气如兰,表情温柔而恳切,“费可尔公司请客。请接受吧,这是他们的小小歉意。”
他感觉到女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衣袋。
“我把饭钱放在你口袋里了,”女人像是商量阴谋似的耳语道,“就帮我这个忙吧,好不好?我更愿意让你付账,在这方面我很守旧的。”
她笑了笑——笑容能熔化铁石心肠,然后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请你务必收下这笔小钱,”她坚持道,“怎么能轻易放过费可尔公司呢?你可以控告他们打扰了你的睡眠,要他们赔光每一个铜子儿。”
伯克哈特像是刚刚目睹魔术师让兔子消失在了礼帽里,晕头转向地说:“唉,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呃,爱玻,也许确实有点儿吵闹,但——”
“天哪,伯克哈特先生!”那双蓝眼睛瞬时瞪大,流露出仰慕的神色。“就知道你能谅解。事情是这样的:噢,这冰箱实在太了不起了,让有些临时工……怎么说呢?冲昏了头脑。总部一听说,就立刻派出代表,去那条街挨门挨户道歉。您的太太给了我们你的电话号码,你愿意跟我共进午餐,好让我也有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可实在太开心啦。因为说句真心话,伯克哈特先生,这冰箱确实好得没法说了。我不该告诉你的,但是——”蓝眼睛羞答答地垂了下去,“我愿意为费可尔冰箱做任何事情。这对我来说不止是一份工作。”她抬起眼睛,模样妩媚之至。“你肯定觉得我傻乎乎的,对吧?”
伯克哈特清清喉咙。“呃,我——”
“唉,你只是不想说得太难听罢了!”她摇着头说,“别掩饰了,你就是觉得我傻乎乎的。但请允许我说句心里话,伯克哈特先生,如果你对费可尔公司有了更多的了解,就不会再有这种念头了。你看这份小册子——”
伯克哈特的午饭足足多吃了一个钟头。耽搁他的不仅是那个年轻女人,他还撞见了一位叫斯旺森的小个子男人,他和斯旺森不怎么熟,斯旺森在半路上火急火燎地截住他,接着又冷冰冰地转身离去。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自从伯克哈特在这里工作以来,巴思先生破天荒第一次没来上班,让伯克哈特独自焦头烂额地应付季度所得税申报表。
真正了不起的大事是天晓得他为啥订购了一台十二立方英尺的费可尔冰箱,最新型号,自动除霜,标价六百二十五美元,打了个“歉意”九折——“因为今天早晨那件讨厌的事情,伯克哈特先生。”年轻女人当时这么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妻子解释。
他根本不需要担心。才进门,妻子就开口说:“不知道咱们是不是买得起新冰箱,亲爱的。来了个男人,为早上的噪音道歉,然后……我们开始聊天,再然后——”
她也签了一份订单。
后来上楼睡觉的途中,伯克哈特心想,今天真是糟糕透顶。但倒霉事还没完呢。走到楼梯顶上,开关的旧弹簧彻底不听使唤了,他气呼呼地前后扳动开关,结果可想而知:开关头干脆脱了出来。电线短路,屋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该死!”盖伊·伯克哈特骂道。
“保险烧了?”妻子睡意蒙眬地耸耸肩,“亲爱的,明天早晨再修理吧。”
伯克哈特摇摇头。“你先上床,我去去就来。”
倒不是说他有多想修理保险丝,而是他心神不宁得实在睡不着。他用螺丝刀卸下损坏的开关,磕磕碰碰下楼走进厨房,找到手电筒,摸索着走下通往地窖的楼梯。他先翻出一段保险丝,然后把一个空箱子推到保险盒底下,站上去几下拧掉了旧保险丝。
换上新的保险丝,他听见楼上厨房里冰箱咔哒一声接通电流,接着嗡嗡地响了起来。
他转身走向楼梯,但又停下了脚步。
地窖原先放旧箱子的位置闪着古怪的光芒。他用手电筒的光束扫了一下:居然是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