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娘养的!”盖伊·伯克哈特说。他摇着头,不敢相信所看见的东西。他凑近了仔细观察,用大拇指摸了摸金属板的接缝,却一下被划了个口子——它的边缘非常锋利。
退色的混凝土地面其实只是一层薄壳。他找到榔头,敲开十几个地方——底下全都是金属。
地窖整个儿就是个黄铜匣子。就连混凝土砖墙也不例外,是在金属外面包了一层伪装物。
他大惑不解,击向一根地基梁。还好,地基梁是真正的木头。地窖窗户的玻璃也是真玻璃。
他吸了一口淌血的大拇指,试了试地窖楼梯最底下的几级——真正的木头。他敲了敲燃油炉底下的砖块——真正的砖块。只有护墙和地板是假的。
就仿佛有谁用金属框架加固了这幢屋子,然后又费尽周折掩盖踪迹。
最让伯克哈特感到惊恐的是那将后半个地窖都堵住的倒放船壳,这是他几年前一时心血来潮,在家里鼓捣出的玩意儿。从上面看,船壳一切正常。可到了里面,原先安装好的横板、座位和储藏箱却不见踪影,乱糟糟地变成了一堆没有刷过漆的粗陋支架。
“天哪,这可是我亲手造的啊!”伯克哈特喊道,忘了淌血的大拇指。他昏头转向地靠在船壳上,努力梳理思路。有人出于他无法理解的原因,拿走了他的船和地窖(也许是这整幢屋子),用一个精巧的复制模型取而代之。
“这太疯狂了!”他对空荡荡的地窖说。他借着手电筒的光柱四处打量,嗫嚅道:“老天在上,谁会做出这种事情?”
理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实在找不到合情合理的答案。伯克哈特沉思了好几分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精神正常。
他又朝船壳底下看了一眼,希望先前是自己看走了眼,只是想象力作怪罢了。可是,他见到的仍旧是没有刷漆的简陋支架。他爬进去想看得更仔细些,半信半疑地摸着粗糙的木料。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他关掉手电筒,开始匍匐向外爬。但他没能爬出来。就在大脑下达指令给双腿和身体去向外爬之间的那个瞬间,疲惫感忽然排山倒海而来,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知觉——不是自然地消失,而是被人突如其来地夺走:盖伊·伯克哈特睡着了。
六月十六日早晨,蜷缩在地窖里船壳底下的伯克哈特清醒了过来,他飞奔上楼,却发现今天是六月十五日。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发狂般地检查船壳、假地面和仿制的石壁。完全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厨房一如平常,还是那么平静。电子钟的指针绕着表盘移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快六点了,妻子随时都有可能起床。
伯克哈特推开前门,望着静悄悄的街道。晨报被随随便便地扔在台阶上,他捡起报纸,发现今天是六月十五日。
这怎么可能呢?昨天明明是六月十五日。他不可能忘记这个日子,因为它是季度所得税申报日。
他回到门厅,拿起电话,拨通天气问询台,话筒里传来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更凉爽,时有阵雨。现在气压是三十点零四,正在上升……以上是美国气象局六月十五日的天气预报。今天温暖,晴,最高温度……”
他挂上电话。六月十五日。
“我的天哪!”伯克哈特祈祷般地感叹道。事情实在太诡异了。他听见妻子的闹钟响起,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
玛丽·伯克哈特直挺挺地坐在床上,惶恐而茫然的眼神正属于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
“噢!”看见丈夫走进房间,她惊呼道,“亲爱的,我做了个最最恐怖的梦!好像是爆炸,还有——”
“又做了这个梦?”伯克哈特并没有特别上心,“玛丽,出怪事了!我昨天一整天都觉得不对劲,然后……”
他告诉玛丽,地窖是个黄铜匣子,有人拙劣地仿制了他那条船。玛丽先是震惊不已,继而惶然失措,最后一脸想宽慰伯克哈特但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
她说:“亲爱的,你确定吗?因为我上星期才清理过那个旧箱子,没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绝对确定!”盖伊·伯克哈特说,“我把旧箱子拽到墙边,站上去换新保险丝,因为咱们把灯全弄灭了,然后……”
“因为咱们什么?”玛丽越来越惊慌。
“因为咱们把灯全弄灭了啊。不记得了吗?楼梯顶上的电灯开关卡住了。我下楼去地窖换……”
玛丽坐了起来。“盖伊,开关没卡住啊。昨天晚上是我亲手关灯的。”
伯克哈特瞪着妻子。“我记得很清楚,肯定不是你关灯的!来,我指给你看!”
他迈着大步走到楼梯口,夸张地举臂指向损坏了的开关,昨天夜里他用螺丝刀拧开后还挂在墙上的那个开关……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开关和平时一样,毫无变化。伯克哈特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伸手揿下开关,楼上楼下两条走廊的灯都亮了。
玛丽脸色苍白,心神不宁地下楼去准备早饭了。伯克哈特站在那里,盯着开关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意识跨过怀疑和震惊的范畴,彻底停止了工作。
他刮过脸,穿好衣服,在麻木的内省中吃掉早饭。玛丽没有打扰他,她懂得察言观色,今天非常温柔体贴。玛丽和他吻别,他一声不响地快步去赶巴士。
前台的米特金小姐打着哈欠问候他。“早上好,”她懒洋洋地说,“巴思先生今天不来。”
伯克哈特正想说什么,但又拦住了自己。米特金小姐肯定不知道巴思昨天也没来,因为她正忙着撕掉台历上六月十四日那一张,露出“新的”一张:六月十五日。
他脚步虚浮,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呆望着今天早晨的信件。信件都还没有拆开,但他知道工厂分销部的信封里装着两万英尺新隔音瓦的订单,芬贝克父子公司的信封里是一封投诉信。
过了很久,他强迫自己打开信封。果然就是这些东西。
吃午饭的时候,出于强烈的紧迫感,伯克哈特请米特金小姐先去——昨天那个六月十五日是他先去的。米特金小姐离开了,似乎被他过度坚决的态度弄得略微有些不愉快,但伯克哈特的情绪却没有任何变化。
电话铃响起,伯克哈特心不在焉地拿起话筒。“康托罗化学公司市区办公室,我是伯克哈特。”
对方说:“我是斯旺森,”然后就停下了。
伯克哈特期待地等了好一会儿,但对方就是不说话。他只好说:“哈啰?”
斯旺森还是没有反应,接着听天由命地哀声说:“还是没记住,对吧?”
“记住什么?斯旺森,你到底要干什么?昨天你找到我也来了这么一套。你……”
斯旺森顿时语不成声。“伯克哈特!噢,我的好老天啊,你还记得!你得着别动,我半小时内赶到!”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担心,”小个子兴高采烈地说,“见面详细跟你说。在电话上少说为妙,说不定有人在窃听。你待着别动就对了。不对,稍等一下,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吗?”
“呃,没有。米特金小姐也许——”
“妈的。听我说,伯克哈特,你在哪儿吃午饭?那地方怎么样?吵不吵?”
“呃,应该很吵闹吧。水晶咖啡。离我只有一个街区——”
“我知道那地方。半小时后见!”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水晶咖啡不再刷成红色,但温度仍旧调得很高。店堂里新增了加了广告的音乐节目。广告包括冰霜汽水、马林香烟(“烟叶经过去毒处理。”播音员咕哝道)和名叫巧克力脆的糖果,伯克哈特不记得他听说过这个品牌。不过没多久,他就一遍遍地听得烦了。
等斯旺森露面的这段时间里,有个身穿胶膜裙的姑娘穿行于店堂中,打扮酷似夜总会里兜售香烟的女孩,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满了猩红色包装的糖块。
“巧克力脆味道浓,”她喃喃说着走向他的餐桌,“巧克力脆比蜜甜!”
伯克哈特正在一心等待打电话给他的小个子,原本没怎么注意那女孩。女孩抓起一把糖果撒在隔壁餐桌上,对顾客绽放笑容,伯克哈特偶然瞥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盯着女孩。
“嘿,霍恩小姐!”他说。
女孩的糖果盘掉在了地上。
伯克哈特起身,关切地问女孩:“有什么不舒服吗?”
女孩拔腿就跑。
餐馆老板向伯克哈特投来怀疑的目光,伯克哈特重重地坐回去,装得像没事人似的。他又没有侮辱那女孩!别看这姑娘穿着胶膜裙,露着两条漂亮的长腿,但也许反而是个家教特别好的淑女,看见有人随便打招呼,就以为伯克哈特是什么色狼了。
太可笑了,别胡思乱想。伯克哈特不自在地皱起眉头,拿起菜单。
“伯克哈特!”有人尖着嗓子轻轻喊道。
伯克哈特吓了一跳,视线越过菜单顶端,叫斯旺森的小个子出现在了对面座位上,神情紧张。
“伯克哈特!”小个子继续轻声说,“咱们快走!他们要来抓你了。想活命就跟我走!”
跟这么一个人没什么好争论的。伯克哈特朝逡巡的领班抱歉地笑笑,跟着斯旺森走出餐厅。小个子似乎很清楚该去哪儿。上了街,他抓住伯克哈特的胳膊,拽着他匆匆走下街道。
“看见她了?”他急切地问伯克哈特,“那个叫霍恩的女人?她就在电话亭里,五分钟就能把他们全招来,相信我,赶紧走!”
街上满是行人和车辆,但谁也没多看伯克哈特和斯旺森一眼。冷风飕飕,不管气象局怎么预报,这都不像是六月,而更像十月的天气。他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居然跟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紧赶慢走,躲开所谓的“他们”,可这又是在往哪儿逃呢?这小个子或许真的疯了,但他确实在害怕什么,而恐惧又是会传染的。
“这儿!”小个子气喘吁吁地说。
他指的是另外一家餐厅,实际上更像酒吧,而且是伯克哈特绝不可能涉足的那种二流地方。
“直接穿过去。”斯旺森悄声说。伯克哈特像个听话的孩子,侧着身子从一张张桌子之间穿过去,来到了餐厅的尽头。
餐厅是个L型房间,在两条直角相交的街道上各有一个店头。他们走上那条小街,斯旺森扭头冷冷地瞪了一眼困惑的店员,过街走上对面的人行道。
他们来到一家电影院的招牌底下,斯旺森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
“甩掉他们了!”他轻声欢呼道,“就快到地方了。”
他去售票窗买了两张票。伯克哈特跟着他走进电影院。今天是工作日,这会儿又是白天,放映厅里没几个人。银幕方向传来枪响和马蹄声。有个无所事事的领座员靠在亮闪闪的铜栏杆上,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满脸厌烦地扭头接着看电影了,斯旺森领着伯克哈特走下一段铺着地毯的大理石台阶。
他们来到休息室,这里没有人。休息室有分别通往男女厕所的门,第三扇门用金字标着“经理室”。斯旺森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探头看了看。
“安全。”他打个手势。
伯克哈特跟着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来到又一扇门前——多半是个壁柜,因为门上没有任何标记。
但门里却不是壁柜。斯旺森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朝里面瞄了一眼,然后示意伯克哈特跟他进去。
门里是一条有着金属墙壁,灯火通明的隧道。隧道里空荡荡的,朝左右两个方向伸展开去。
伯克哈特惊诧地四处张望。他知道一件事情,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泰勒顿底下绝没有这么一条隧道。
隧道里有个房间,房间里摆着桌椅和几个像是电视屏幕的东西。斯旺森跌坐进一把椅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咱们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们最近不常下来,再说要是下来的话,咱们也能听见,尽早藏起来。”
“他们是谁?”伯克哈特问。
小个子答道:“火星人!”他哑着嗓子说出这个词语,仿佛一下子抽空了身上所有的气力。他用凄冷的声音继续道:“好吧,我觉得他们是火星人。不过你也有可能说得对。自从他们逮住你以后,这几个星期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他们确实有可能是俄国佬。可是……”
“从头说,谁抓走了我?什么时候的事情?”
斯旺森叹息道:“唉,看来还非得从头再说一遍了。好吧,大概两个月前,你半夜三更来砸我家的门。你当时真是一塌糊涂,都吓傻了。你求我帮你……”
“我求你帮我?”
“你当然不记得了。听我说,你会明白的。你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什么有人抓了你,威胁你,什么你老婆死了,可又活过来了,杂七杂八的净是胡扯。我以为你疯了。可是……呃,我向来很敬重你。你求我让你藏一藏,我凑巧有间暗室,明白了吧?暗室只能从里面上锁,锁是我亲手安装的。于是我和你就钻进暗室——只是为了哄你开心而已——刚进去十五二十分钟,时间就到了午夜,我们就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
斯旺森点点头。“咱俩都昏过去了。就像当头挨了一沙袋似的。昨天晚上你不又遇到这种事情了吗?”
“好像是的。”伯克哈特晃晃脑袋,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那就对了。然后忽然咱俩就醒了,你说你要给我看一件怪事,我们出去买了张报纸。上面的日期是六月十五日。”
“六月十五日?那不就是今天吗?我是说……”
“你明白了,亲爱的朋友,每一天都永远是今天!”
伯克哈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句话。
他惊讶地问:“你在暗室里躲了几个星期?”
“我怎么知道?大概四五周吧。我都数不清了。每天都是同一天,永远是六月十五日,房东基弗太太总在扫门前台阶,拐角卖的报纸总是相同的头版标题。毫无变化,朋友。”
伯克哈特有个点子,斯旺森虽说不怎么同意,但还是接受了。斯旺森就属于这种任人摆布的角色。
“太危险了,”他担心地唠叨着,“万一有人经过怎么办?肯定会看见咱们,那可……”
“咱们还有什么可损失的呢?”
斯旺森耸耸肩。“太危险了。”他重复道,但还是接受了。
伯克哈特的点子很简单。有一点他坚信不疑:这条隧道无疑通往什么地方。火星人还是俄国佬,狂人阴谋还是疯癫幻觉,无论泰勒顿出了什么事情,肯定存在一个解释,而隧道尽头就是可以寻找答案的地方。
他们一路慢跑,过了一英里多才在远处看见隧道的尽头。运气不错,至少没有人走进隧道,发现他们。不过斯旺森也说过,隧道只在特定的几个小时才有人使用。
永远是六月十五日,为什么?伯克哈特问自己。别管手段,先搞清楚原因再说。
还有,在完全被迫的情况下忽然坠入梦乡,而且似乎所有人都会同时入睡。还有,永远不记得这一天发生过什么事情——斯旺森说伯克哈特某天不小心晚了五分钟进暗室,等斯旺森醒来,伯克哈特已经离开了,他从此以后就特别想再次见到伯克哈特。斯旺森那天下午在街上碰到伯克哈特,但伯克哈特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
斯旺森像老鼠似的躲了几个星期,夜里藏在幽暗的角落里,白天偷偷溜出去,怀着渺茫的希望寻找伯克哈特。他奔走于生死边缘,竭力避开所谓“他们”的凶险视线。
他们。他们中有个名叫爱玻·霍恩的年轻女人。斯旺森撞见她漫不经心地走进电话亭,却再也没出来,因此才发现了这条隧道。在伯克哈特那幢办公楼摆香烟摊的男人也属于他们中的一个。斯旺森确认和怀疑的还有另外十多个人。
只要知道了诀窍,你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因为在整个泰勒顿,只有他们每天变换身份。每个六月十五日,伯克哈特都在早晨八点五十一分登上巴士,外形一模一样,时间一模一样。但爱玻·霍恩有时候身穿绚丽的胶膜裙,分发糖块或香烟;有时候衣着朴素;有时候斯旺森根本找不到她。
俄国佬?火星人?身份暂且不论,他们究竟想从这场疯狂的假面舞会中得到什么呢?
伯克哈特不知道,但推开隧道尽头的那扇门,就有可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和斯旺森侧起耳朵,听见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虽然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声音,但不像有多危险的样子。两人悄悄溜进门里。
走过一个宽敞的房间,爬上一段楼梯,伯克哈特认出了这个地方:康托罗化学公司的厂房。
四处不见人影。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家工厂是自动化管理的,本来就没几个人。可是,虽说伯克哈特只拜访过一次,但一刻不停忙碌的工厂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阀门开开关关,容器自动出料进料,搅拌,加热和取样分析容器中的液体。厂房里尽管没有人来人往,但绝不可能如此安静。
可是,现在这里却鸦雀无声。除了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此处死寂如坟墓。控制机械的电脑停止了发号施令,线圈和继电器悄然安歇。
伯克哈特说:“跟我来。”斯旺森不情不愿地跟上他,沿着不锈钢管线和容槽之间的错综通道前进。
他们像是在亡灵的地界行走。从某种程度上说,事实确实如此,因为平日里让工厂显得生机勃勃的自动机器现在已是尸体。控制机器的电脑不止是计算机,而是活体人脑的电子仿造物。每台电脑都曾有人类一样的意识,被关掉后机器岂不就成了尸体?
举例来说,找个石油化学专家,他在将原油分离为各个馏分方面造诣非凡。绑住他,用电子探针翻查他的大脑。机器扫描他的意识模式,转译成图表和波形。把同样的波形灌进电脑,你就拥有了自己的化学家。如果愿意,把这位化学家复制一千份也没问题,每个都拥有他的知识和技能,而且还完全不受人类肉体的限制。
拿十二个复制品放进工厂,他们就能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周七天地管理工厂,永不疲倦,永不出错,永不忘事……
斯旺森凑近伯克哈特。“我很害怕。”他说。
他们就快走到厂房的另一头了,声音越来越响。不是机器的运转声,而是人们说话的声音。伯克哈特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扇门前,壮着胆子朝门的另一头偷看。
那是个较小的房间,摆着一排电视屏幕,至少有十好几个。每个屏幕前都坐了个男人或女人,他们盯着屏幕,向录音机口述记录。观察者不时切换场景,同一幅画面从不出现在两个屏幕上。
这些画面很少有相同之处。一个屏幕显示的是商店,有个衣着如爱玻·霍恩的姑娘在演示家用冰箱。一个屏幕显示的是一连串厨房快照。伯克哈特似乎还瞥见了他那幢办公楼的香烟摊。
眼前所见令伯克哈特困惑不已,他很想站在门口解开谜团,但这儿实在是人多眼杂,难说什么时候就会有谁望过来,或者走出房间,把伯克哈特和斯旺森逮个正着。
他们发现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很宽敞,是一间布置得很华丽的办公室。房间里有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伯克哈特看着那些文件,刚开始只是随手乱翻,但后来有一份文件中的字眼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惊诧莫名,不敢相信。
他抓起最上面那张纸,从头扫到尾,然后是接下来一张;斯旺森则在发狂般地翻弄办公桌的所有抽屉。
伯克哈特不敢相信他所读到的,咒骂了一声,把几张纸扔回桌上。
斯旺森没注意到他的举动,欣喜地喊道:“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而且还上了膛。”
伯克哈特愣愣地瞪着他,还在努力消化刚才读到的内容。等伯克哈特理解了斯旺森的意思,他眼睛一亮。“好家伙!”他喊道,“拿上枪!斯旺森,咱们用枪杀出一条出路。然后去报警!不能找泰勒顿的警察,估计得找联邦调查局。你看这个!”
他把一沓文件递给斯旺森,标题是“测试地区阶段性报告。主题:马林香烟推广活动”。文件的大部分内容是伯克哈特和斯旺森没法理解的数字表格,不过结尾的总结他们看得懂:
尽管47-K3试验产生的新顾客比其他各种试验都多近一倍,但有鉴于各地对广告车的噪音控制法规,恐怕无法获得实际应用。
47-K12组的测试结果次优,我方推荐在复测中继续主推此种诉求手段,在附加和不附加取样技法的条件下,对三个最优推广活动分别进行试验。
如果客户不愿付费进行附加试验,那么我方的替代建议是直接使用K12系列的最佳诉求手段。
以上预测结果,千分之五区间置信度为80%,百分之五区间置信度为99%。
斯旺森从文件上抬起头,和伯克哈特对视。“我没看懂。”他说。
伯克哈特说:“不怪你。这太疯狂了,但符合现实,斯旺森,的确符合现实。这些家伙不是俄国佬,也不是火星人,而是广告公司!天晓得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占领了泰勒顿。我们成了他们的俘虏,所有人都是,你、我、其他两三万人,都被他们捏在手心里。
“他们也许催眠了我们,也许用了别的什么手段,总而言之让我们永远生活在同一天里。他们从早到晚向我们灌输广告。到了一天结束,等他们拿到结果,就把这一天从我们的脑袋里洗掉,换上新的广告从头开始。”
斯旺森听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合上嘴,吞了口唾沫。“扯淡!”他说得有气无力。
伯克哈特摇摇头。“听着确实很疯狂,但这整件事情本身就很疯狂。否则还能怎么解释呢?泰勒顿的绝大多数人都在一遍遍重复六月十五日,这个你没法否认。你是亲眼看见的!这一点最最疯狂,而你必须承认这是事实——除非你和我都发疯了。只要你肯承认有谁知道怎么做到这一点,剩下就没什么说不通的了。
“想想看,斯旺森!公司在哪怕花一分钱做广告之前,早就测试过了广告中的每个细节。你能想象这代表着什么吗?上帝才知道这是多少钱的买卖,但有件事情我很清楚,那就是有些公司每年要花两三千万美元做广告。就算有一百家这样的公司好了。他们要是都知道该怎么节省仅仅百分之十的广告费,你算算那是多少钱?相信我,这还只是往少里说呢!
“公司如果事先知道怎么做广告能成功,就可以把费用减半——也许更多,谁知道呢。如果每年能节省下两三亿美元的广告费,为泰勒顿付百分之十到二十的使用费对这些公司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对占领泰勒顿的人来说却是一笔巨款。”
斯旺森舔舔嘴唇。“你是说,”他踌躇,“我们……呃,都在扮演被迫受众的角色?”
伯克哈特皱起眉头。“也不尽然。”他思考了一小会儿。“知道医生怎么试验盘尼西林之类的药物吗?用明胶盘培养一系列细菌群落,挨个测试他的药物,每次都稍事修改。唉,这就是我们——斯旺森,我们只不过是效率高点儿的细菌罢了。他们不需要测试多个群落,因为可以一遍遍重复使用我们。”
这对斯旺森来说太难理解了。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是说,“我们该怎么办?”
“找警察。他们不能把人类当小白鼠!”
“怎么才能去找警察呢?”
伯克哈特犹豫起来。“我想……”他缓缓开口道,“这里肯定是某个重要人物的办公室。我们有枪。咱们可以守在房间里,等他进来。逼着他把咱们弄出去。”
简单,直接。斯旺森平静下来,贴着墙找个从门口看不见的地方坐下。伯克哈特躲在门背后——两人开始了等待。
这番等待不如预想中那么久。顶多过了半个钟头,伯克哈特听见有人一边交谈一边走近,他朝斯旺森唿哨一声,然后贴在墙上站好。
交谈的双方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男人说:“——有什么不能在电话上报告的?你毁了今天的试验!珍妮特,你这是在抽哪门子风?”
“道尔金先生,真对不起,”年轻女人用甜蜜清澈的嗓音说,“我认为这件事很重要。”
男人咕哝道:“重要?!两万一千个受试个体,有一个出了毛病而已。”
“但这次是那个叫伯克哈特的,道尔金先生,又是他。还有从他脱逃的方式来看,肯定得到了其他人的帮助。”
“好啦,好啦。珍妮特,没关系的。巧克力脆项目的进度反正也超前了,既然你跑了这么远,就干脆回办公室整理数据表吧。别担心伯克哈特那家伙,多半正在四处闲逛呢。我们今天夜里找到他,然后……”
他们走进门里,伯克哈特一脚踢上门,举起手枪。
“想得美!”他得意扬扬地说。
看见他们吓得神经错乱,满脸困惑惶然的神色,伯克哈特觉得之前那几个小时的担惊受怕都值了。他这辈子从没有过这么心满意足的感觉。那男人的表情属于他只从书中读过但从没亲眼见识过的:目瞪口呆,想从嗓子里挤出什么问题,可发出的声音却凑不成词句。
年轻女人也同样惊讶。伯克哈特望向她,明白了她的声音为何那么耳熟。这就是那个自称爱玻·霍恩的姑娘。
道尔金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就是这个人?”他喝问道。
年轻女人说:“是的。”
道尔金点点头。“我收回我的话。你说得对。喂,你……伯克哈特,你想怎么样?”
斯旺森插嘴道:“盯紧他!他也许还有一把枪。”
“那就搜他的身,”伯克哈特说,“让我告诉你我想怎么样吧,道尔金。请跟我们走一趟联邦调查局,说说你怎么绑架了两万个人。”
“绑架?”道尔金嗤之以鼻,“朋友,这太可笑了!放下枪,你们逃不掉的!”
伯克哈特冷酷地举起枪。“我想我可以。”
道尔金像是要大发雷霆,面露厌烦之色,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该死——”他吼出这两个字,随即闭上嘴巴,咽了口唾沫。“听我说,”他循循善诱地说,“你们正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我没有绑架任何人,请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伯克哈特针锋相对地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但这是真的啊!我向你保证!”
伯克哈特摇摇头。“那得看联邦调查局肯不肯信了。咱们走着瞧。现在告诉我,该怎么离开这地方?”
道尔金张开嘴,想争辩什么。
伯克哈特爆发了。“别挡道!再逼我,我就毙了你。听明白了?我这两天像是活在地狱里,每一秒钟煎熬都是你的错。杀了你?我乐意之至,而且于我毫发无损!快带我们离开!”
道尔金忽然拉下脸来,他正想动手,那个他称呼为珍妮特的金发美女却插在了他和枪口之间。
“求你了!”她哀求伯克哈特,“你不明白。千万别开枪!”
“滚远点儿!”
“可是,伯克哈特先生……”
她还没说完这句话,一脸晦涩表情的道尔金便已向房门冲去。伯克哈特被他推得转了小半圈。他咆哮着转动枪口。女孩尖声喊叫。他扣动扳机。女孩眼中透着怜悯和恳求,再次插在了枪口和男人之间。
伯克哈特本能地压低枪口,他不想杀人,只想打瘸对方。但他的枪法并不好。
子弹正中女孩心口。
道尔金逃了出去,重重地摔上门,外面传来他跑远的声音。
伯克哈特狠狠地把枪扔到房间的另一头,奔到女孩身边。
斯旺森哀号道:“咱们完蛋了,伯克哈特。天哪,你为啥要开枪?咱们可以逃掉的啊。咱们可以去找警察的啊。咱们本来都已经逃掉了!咱们——”
伯克哈特充耳不闻。他在女孩身旁跪下。女孩四仰八叉地平躺在那里,没有流血,连伤口都很难看见,但活人却摆不出她的这个姿势。
可是,她并没有死。
她没有死——伯克哈特一时间动弹不得,心想:但她也不是活人。
摸不到脉搏,但一只手张开的五指发出了有节奏的滴答声。
没有呼吸声,却能听见一种嘶嘶的声音。
眼睛睁着,而且就看着伯克哈特。眼神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只有深如无底渊薮的怜悯。
她的嘴唇不规律地扭曲着,说道:“别——担心,伯克哈特先生。我——没事。”
伯克哈特吓得一屁股坐下,瞪着那姑娘。应该淌出鲜血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裂口,露出来的并非血肉,而是某些别的东西和一团细细的黄铜线缆。
伯克哈特润了润嘴唇。
“你是机器人。”他说。
姑娘竭力点点头。不停扭曲的嘴唇说:“我是机器人。你也是。”
斯旺森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直勾勾地盯着墙壁。伯克哈特坐在地上毁坏的偶人旁边,前后摇晃身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姑娘勉强说道:“发生了这些事情,我——很抱歉。”漂亮的嘴唇扭来扭去,变出一个龇牙咧嘴的怪笑,放在她光滑年轻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恐怖,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表情。“对不起,”她继续道,“子弹恰好击中了神经——中枢。让我很难——控制这具躯体。”
伯克哈特不自觉地点点头,接受了她的道歉。机器人。一旦知道了这一点,情况就豁然开朗了——虽说不可避免地是马后炮。他回想起原先那些神神鬼鬼的念头,什么催眠了,什么火星人了,还有其他更诡异的揣测——真是愚蠢,因为人造机器人更符合事实,而且也更简单。
所有证据都曾经摆在面前。既然存在移植人类意识的自动化工厂,为什么不能把意识移植进类人机器人,让机器人同时拥有意识原主人的特性和外形呢?
机器人有能力了解自己是机器人吗?
“我们所有人,”伯克哈特没有意识到他想着想着说出了声,“我的妻子,我的秘书,你,邻居。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女孩的声音有了些力气,“我们不完全是一样的。我是自己选择的,明白吗?我——”她撇了撇嘴唇,但这次不是神经失调导致的随意扭曲,“我是个难看的女人,伯克哈特先生,而且快六十岁了。人生抛弃了我。道尔金先生给我机会,让我作为漂亮姑娘再活一次,我扑上去抓住了这个机会。请相信我,我真的扑了上去,尽管这种生活还存在种种不便。我的肉身仍旧活着——在我的那个世界休眠。我可以返回那具躯体,但我从来不去。”
“我们其他人呢?”
“完全不同,伯克哈特先生。我在这里工作,接受道尔金先生的指令,把广告测试的结果整理成图表,看着你和其他人按照他的摆布生活。我出于自己的选择过这种日子,但你们别无选择。原因很简单,你们都死了。”
“死了?”伯克哈特喊得几乎尖叫起来。
那双蓝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知道这并不是谎言。他咽了口唾沫,这套能让他吞咽、流汗和吃喝的精密机械装置让他敬佩不已。
他说:“哦,对,我梦中的那场爆炸。”
“那不是做梦。你说对了。爆炸是真实的,这个工厂就是祸首元凶。储存罐发生了爆炸,没有被炸死的人很快也死于浓烟熏烤,但两万一千镇民基本上都被爆炸夺去了性命。你和他们一起死去,这就成了道尔金的机会。”
“天杀的盗尸鬼!”伯克哈特骂道。
她那不住抽搐的双肩以怪异的姿态耸了耸。“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死了。你和其他人正符合道尔金的需求——整整一个镇子,美国的完美缩影。从死者大脑转录意识和从活人大脑转录同样容易。其实还更简单,因为死者无法拒绝。当然了,这事情费时费力消耗金钱——整个镇子都被炸成了废墟,但彻底重建也并非不可能,特别是不用完美复制所有的细节。
“有几户连大脑也被毁坏了,所以现在他们家里是空的。地窖不需要太完美,街道基本上无所谓。再者说,反正只需要能撑过一天就行了。六月十五日周而复始,就算有人偶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时间积累扩散,毁坏试验的可信性,因为所有差错到了午夜就会一笔勾销。”
姑娘的脸试图挤出笑容。“六月十五日是一场梦,伯克哈特先生,因为你从来没有在这一天生活过。这场梦是道尔金先生的礼物,在一天结束时,等他得到数字,知道了你们中有多少人对某个诉求手段的何种变化做出什么反应,他再把礼物收回去,吩咐维修队爬下隧道,走遍全城,用小小的电子清除器洗掉今天这个梦,然后重新让你们开始做梦。做六月十五日这个梦。
“永远是六月十五日,因为六月十四日是你们所有人记忆中活过的最后一天。有时候维修队会漏掉一两个人——就像他们漏掉你那次,因为你当时在船壳底下。但这也没关系。漏掉的人若是表现出异样情绪就会暴露,而如果不暴露的话,反正也不影响试验结果。维修队不会清洗我们这些道尔金下属员工的大脑。电源关闭,我们和你们一样睡过去,只是醒来以后还记得前一天的事情。”姑娘的脸扭曲得很厉害。“要是能忘掉就好了!”
伯克哈特不敢相信他听见的话。“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贩卖商品?至少要投入几百万美元啊!”
自称爱玻·霍恩的机器人说:“是的。但也让道尔金挣了几百万。这还不算完呢。等他搞清楚了促使人们行动的魔词,你觉得他难道会就此罢手吗?你觉得他难道——”
门打开了,截断了她的发言。伯克哈特猛然转身,慢了一拍才想起逃之夭夭的道尔金,连忙举起手枪。
“别开枪!”一个声音平静地命令道。说话的不是道尔金,而是另外一个机器人,这是个闪着金属光泽的机器人,没有用以假乱真的塑料和化妆品伪装自己。机器人发出机械的声音。“别挣扎了,伯克哈特。你这是白费力气。把枪给我,免得再弄坏什么东西。现在就给我。”
伯克哈特怒吼起来。机器人躯体闪着不锈钢的光彩,伯克哈特觉得子弹恐怕打不穿钢壳,就算能打穿大概也无法造成多少损害。就在他要开枪试探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呜咽声,有人如旋风般冲了过来:那是斯旺森,他吓得歇斯底里大发作了。斯旺森撞得伯克哈特摔在地上,手枪也飞了出去。
“求你了!”斯旺森跪倒在钢铁机器人面前,前言不搭后语地恳求道,“他想开枪打你——请别伤害我!让我为你工作吧,就像那姑娘。我什么都肯做,随便你差遣——”
机械声传来:“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机器人精确地走了两步,在手枪前停下,轻蔑地一脚踢开,任凭手枪躺在地板上。
受损的金发机器人毫无感情地说:“道尔金先生,我恐怕支持不住了。”
“需要的话,就下线吧。”钢铁机器人答道。
伯克哈特震惊道:“可你并不是道尔金!”
钢铁机器人转过脸,用深邃的眼睛盯着他。“我当然是,”机器人说,“只是离开肉身,此刻进入了这具躯体。你用枪恐怕无法对我造成损害。另一个机器躯体比较脆弱。现在你就别胡闹了好吗?我不想弄坏你,你太昂贵,不能轻易弄坏。你就乖乖坐下吧,让维修队来调整你,好吗?”
斯旺森低声下气地说:“你——你不会惩罚我们吧?”
钢铁机器人没有表情,但听声音显然很讶异。“惩罚你们?”它抬高声音问,“怎么惩罚?”
斯旺森颤抖起来,像是挨了这几个字的鞭笞;伯克哈特却怒火万丈。“调整他吧,只要他愿意就行——但少来碰我!想让我屈服,道尔金,你得把我毁到头才行。我不在乎我值多少钱,不在乎要费多大力气才能修好。但我要走出这扇门!想阻止我,那就杀了我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钢铁机器人朝他走了半步,刚迈出一大步的伯克哈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准备面对死亡,准备迎接进攻,准备接受一切命运。
但他没有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好准备,因为道尔金的钢铁躯体只是让开了路,站在伯克哈特和手枪之间,把房门留给了他。
“去吧,”钢铁机器人说,“不会有人阻拦你。”
伯克哈特走出那扇门,立刻拔腿就跑。道尔金肯放他走,绝对是大错特错!机器人也罢,血肉之躯也罢,为他所害也罢,因他起死回生也罢,只要能逃离道尔金的人造帝国,什么都不能阻止他去找联邦调查局或其他法律机构。付钱向道尔金购买试验结果的公司肯定不清楚他所使用的盗尸科技;道尔金无疑不可能告诉他们,因为一旦走漏风声就会终结他的生意。走出去也许意味着死亡,但想到他过着的这种虚假生活,伯克哈特不觉得死亡有何值得恐惧。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找到一扇窗户,趴上去向外张望。外面是泰勒顿,一个人造的假城,但看起来是那么真实和熟悉,几乎让伯克哈特以为刚才是在做梦了。可是,那并不是梦。他心中确定那并不是梦,也同样坚信他在泰勒顿无法得到帮助。
必须走另外一个方向。
他花了一刻钟才找到出路,但终究还是找到了——偷偷摸摸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走廊,听见疑似足音的响动就躲藏起来,他很清楚这番做作只是徒劳,因为道尔金无疑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但谁也没有阻拦他,最后他找到了又一扇门。
在走廊里看这不过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可是,当他推开门,走出去,所见到的却超出了一切经验。
起初,只有光——亮得难以置信的光,让人目眩神迷的光。伯克哈特眨着眼睛抬头张望,恐惧汹涌而来,他不敢相信眼睛见到的东西。
他站在一道平滑光亮的金属壁架上。前方十多码的地方,壁架陡然断落;他不敢走近崖口,即便在现在所站立的地方,他也能看清那是个无底深渊。这条天堑向左右延伸,最终融入耀眼强光。
难怪道尔金那么容易就肯放他走!从工厂根本就没法去别的地方——这条沟壑简直难以置信,天空中强似百倍烈日的白光更是超出想象!
他身边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试探地叫道:“伯克哈特?”滚雷般的隆隆巨响载着他的名字在深渊中喃喃回荡。
伯克哈特润了润嘴唇。“是——是谁?”他嗓音嘶哑。
“我是道尔金。这次不是机器人,而是血肉之躯,通过便携麦克风和你说话。现在你看清楚了,伯克哈特,总该恢复理智,让维修队接手了吧?”
伯克哈特呆若木鸡。炫目的强光中,有几座山峰,其中一座正在向他移动。
这座山峰足有几百英尺高;他眯起眼睛,在强光中眺望山顶。
山顶像是——
怎么可能?!
门上扩音器里的声音说:“伯克哈特?”但他无法回答。
隆隆的叹息声。“看呐,”那声音说,“你终于明白了。你无处可去,现在自己也清楚了。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肯定不会相信,所以还是让你亲眼看看吧。说到底,伯克哈特,为何要按原貌重建一座城市呢?我是商人,成本对我很重要。如果非得按照全尺寸建造,我无疑会按照全尺寸建造。但对于泰勒顿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
面前的那座山峰上,有一道坡度较缓的陡壁慢慢地落向伯克哈特,而他只能无助地看着。这道陡壁很长,很黑,尽头却是白色的,这片白色有五个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