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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1

我正在看电视新闻,忽然间一丝反常景象在我视野边缘一闪而过。我朝阳台的落地窗走去。但是,不管刚才有什么事发生,我都已经错过了。

今晚的月亮亮得出奇。

我看着月亮,露出了微笑,然后返身回到电视前。约翰尼·卡森 (1) 的脱口秀刚刚开始。

进第一段广告时我起身去热咖啡。午夜时段的广告总是连放三四个,我不用着急。

月光再一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如果说以往的月亮明亮皎洁,今晚的月亮足以称作耀眼夺目,摄人心魄。我拉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所谓阳台,也就是个由一圈栏杆围起来的小空间,只容得下一男一女,和一个袖珍烤肉架。最近几个月来,阳台上的景色甚是动人,尤其是日落时分。电力公司正在兴建一栋玻璃墙的写字楼,目前只搭起了一个框架,钢筋还暴露在外面。夕阳映红的天空衬托着它黑色的剪影,就似一幅超现实主义画作,又如地狱般可怖。

今夜……

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月亮,即使在沙漠里也未曾见过。亮得都可以借月夜读了, 我这样想道。但是我马上就意识到,这不过是错觉而已。月亮看起来并不比九英尺以外的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大多少(我是在哪儿读到过的来着),想要借着月光读书,不怎么可行。

而且它还要几天才到满月呢!

然而,这一轮凸月却将圣地亚哥高速公路照得通亮,使得汽车前灯形成的光流暗淡了不少。刺目的月光弄得我直眨眼,让我联想到了人类漫步月球,留下的一串串波纹状脚印。有一次,为了我正在写的一篇文章,我曾获准拿起一颗干燥的月球岩石,将其握在掌中……

我听到节目开始的声音,于是走回屋里。但是,当我向身后投去一瞥时,我看到月亮比刚才更加明亮了——就像之前是藏在一片飘忽的云后面一样。

现在它散发着眩目的光芒,几欲引人发狂。

电话铃响了五声,她才接起来。

“嗨。”我说,“听我说……”

“嗨。”莱斯利困倦地应道,没什么好气。惨了,我本以为她在看电视,跟我一样。

我说道:“别大喊大叫,我打电话有事情要说。你在床上,对吧?起来去……你能起来吗?”

“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一刻。”

“哦,天啊。”

“出去到阳台上看看吧。”

“好吧。”

电话里传来哐啷一声响。我等待着。莱斯利的阳台朝向西北,跟我的一样,但她家比我家高十层,视野相对更开阔。透过我的窗子看去,月亮就像一个有纹路的聚光灯般耀眼。

“斯坦?你在吗?”

“在。你觉得如何?”

“太美了。我从未 见过这么美的东西。月亮怎么会变得这么耀眼呢?”

“我不知道,不过不是很棒吗?”

“你不是本地人吗?”莱斯利一年前才从这儿搬出去。

“听我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月亮。但我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我说,“从前每隔一百年,洛杉矶的烟雾会在某天夜里散去,留下清澈如星际空间的天空,让神看看洛杉矶还在不在。如果还在,众神就会放回烟雾,免得看了碍眼。”

“我早就听过了。好啦,我很高兴你能把我叫起来看月亮,可是我明天还要起床上班。”

“可怜的小宝贝儿。”

“这就是生活。晚安。”

“晚安。”

放下电话,我坐在黑暗中,搜肠刮肚地思考还可以给谁打电话。半夜给一个姑娘打电话,邀请她到阳台上欣赏月色……也许她会觉得这很浪漫,也许她会抓狂,但是她不会知道你给六个女孩打过电话。

于是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名字。可惜这些名字所对应的女孩全都在过去的一年里四散而去,就在我将所有时间都奉献给莱斯利以后。谁能责怪她们呢。如今乔安在得克萨斯,海蒂已经嫁做人妇;如果打电话给路易斯,多半还要惊动高迪。那个英国女孩呢?

可是我想不起来她的电话号码了,连她的姓都忘光了。

再者,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早起上班。我呢,也是要谋生的,但是作为一个自由撰稿人,时间随我控制。不管我今晚叫醒谁,都相当于破坏她的明天。啊,好吧……

我回到起居室,约翰尼·卡森秀变成了灰屏和滋滋作响的雪花。我关掉电视机,返回阳台上。

高速路上流动的车灯,右侧维斯特伍德区的灯火,都及不上月光的耀眼。圣莫妮卡山被涂上了一层迷人的珍珠般的光辉。月亮附近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星光怎能跟如此耀眼的光芒抗衡?

我以写作科普和指南类文章为生,理应能推测出月亮产生变化的原因。月亮会突然间增大吗?……像气球那样膨胀?不会的。

也许是靠近了。月亮要掉下来了?

海啸要来了!五十英尺高的大浪……还有地震!圣安德烈亚斯断层 (2) 会像大峡谷那样裂开!赶快跳上汽车,逃到山上去……不,已经太迟了……

这个想法简直荒谬绝伦。月亮是变得更亮,而不是更大,我能看出来。而且,若说月亮正朝我们坠落,那原因又是什么呢?

我眨眨眼睛,月亮在我的视网膜上遗留下的残像和本体一样明亮。

此刻定有上百万人在观看着月亮,带着万分惊讶——就像我一样。以这个题材写篇文章的话一定会大卖……如果我比其他人先写出来……

一定会有个简单浅显的答案。

首先,月亮为何能变得这么亮?月光来自太阳光的反射。有可能是太阳变得更亮了吗?那么,一定是日落之后发生的变化,不然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念头。

此外,半个地球都处在阳光的直射下。《生活》《时代》《新闻周刊》和美联社会接到上千个通讯员打来的电话,从欧洲、亚洲、非洲……除非他们全都躲在地下室里或是死光了,或是发不出声音,因为太阳的电磁辐射会干扰一切信号,广播、电话、电视机……我的天哪。

我略微有些恐慌了。

好吧,从头再来。天上的月亮已经亮到刺眼。月光,好吧,月光来自太阳光的反射,白痴都知道这个。那么……就是太阳发生了什么变化。

2

“你好?”

“嗨,是我。”我说,随后嗓子一紧。紧张!我要跟她说什么呢?

“我一直在看着月亮,”她像在梦呓,“实在是太美了。我还用望远镜看,可什么也看不到;它太亮了,月光照亮了整个城市,群山都变成了银色。”

对了,她阳台上有一架望远镜。我都忘了。

“我都不想回去睡觉了,”她说,“外面实在太亮了。”

我的嗓子恢复了正常。“听我说,亲爱的莱斯利,我刚想到,外面的天这么亮,你被我吵醒后多半没法再睡着了。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夜宵吧。”

“你脑子进水了?”

“不,我很严肃。我认真的。今夜不宜睡觉。我们再遇不上这样的夜晚了。别管节食了,我们去庆祝吧。热巧克力圣代,爱尔兰咖啡……”

“早说嘛。我去穿衣服。”

“我马上过去。”

莱斯利住在巴灵顿大厦C座十四层。我敲门后等着开门。

在等待的间歇,我慢条斯理地思索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莱斯利?

很可能这是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夜,度过的方式有千千万,何必非要跟某个女孩共同度过。我可以找另一个女孩,或是几个,随便是谁,而不是那个其实并不适合我的,不是吗?或者可以打电话给我哥,或是爸妈……

当然啦,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半夜被从床上拖下来的麦克老哥。“可是,麦克,月亮真的很迷人啊……”这理由很难成立。爸妈估计也会同样反应。没错,我有充足的理由,可是他们谁会信我呢?

即便他们相信,之后呢?我还得去抚慰他们。就让他们在梦乡里安度吧。我只不过想要找人加入我的……告别派对,而不是问个不休。

我要的是莱斯利。我又敲了一次门。

门开了一道缝,她只穿着内衣,一只手里提着件形状怪异的束腰。我把她拉入怀中,那件束腰擦过我的后背。“我正要穿上这个呢。”

“那么,我来得正是时候。”我接过束腰扔到地上,弯下身子搂住她的腰,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她的脚在我的足踝旁晃来晃去。她的肌肤冰凉,肯定一直待在外面。

“那么,”她质疑道,“你觉得自己胜得过热巧克力圣代,是吗?”

“当然。赌上我的自尊。”我们俩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以前我曾经试图像那些经典电影里一样将她横抱起来,结果差点儿摔断脊椎。莱斯利是一个健壮的姑娘,体重跟我一样,臀部颇为丰腴。

我抱着她一起摔在床上,彼此紧紧相贴。我将她箍在自己的两臂之间,伸手挠她的后背,让她无力推开我。啊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透露了自己的敏感地带。她将我的衬衫拉到肩膀处,也跟着挠我的后背。

我们脱去彼此的衣服,随手抛到地上。莱斯利的肌肤开始暖了,几乎滚烫……

好吧,所以我不去找别的姑娘。不然我还得教她怎么挠痒痒,太杀风景了。

有时候我在跟莱斯利做爱时会感到一股紧张的情绪,不自觉地便会加快速度。今夜我们上演的是一场仪式,一场洗礼。我放缓节奏,延长时间,使出浑身解数取悦莱斯利,效果立竿见影。当她将脚踝抵着我的膝盖窝时,我忘记了月亮,忘记了未来。我们进入到了古老的律动中。

然而,高潮时脑中闯入的画面却是那般鲜明而可怖。一圈蓝色的火焰笼罩着我们,就像陷入了套索。如果我因恐惧和癫狂而呻吟出声,她也一定会以为我只是无法抑制快感而已。

我们并肩躺着,昏昏欲睡,意识混沌,彼此相拥。我打算背弃自己刚才的承诺,再度睡去。坠入黑甜梦乡,莱斯利也……但我还是轻声在她耳边低语:“热巧克力圣代。”她笑了,兴奋地立即翻身下床。

我不让她穿束腰。“都后半夜了。没人会注意你。碰上流氓有我呢,我要打得他妈都认不出来他。所以,干吗不穿得自在点儿呢?”她大笑着交出束腰。我们在电梯里紧紧地拥抱了一次。没有束腰从中碍事,感觉好极了。

3

柜台的女服务员满头银发,一脸兴奋之色,眼睛放光。她说话时神秘兮兮的,就像发现了惊天秘密。“你们注意到今晚的月光了吗?”

西普斯餐厅里异常拥挤,在夜里这个时段,又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这么近,拥挤是肯定的。半数顾客都是大学生。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透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玻璃墙向外望着。月亮低低地悬在西边的天际,低到和街灯一个高度。

“我们注意到了,”我说,“我们正是来庆祝的。给我们两份热巧克力圣代,好吗?”她转身后我塞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在餐垫底下。虽说她没机会花掉这张钞票,至少能享有发现时的那份开心。而且我也没机会花掉了。

我感到放松,闲适。突然间,大堆的问题似乎都已经迎刃而解了。

谁会相信,和平能在一夜之间降临越南和柬埔寨呢?

在加利福尼亚,月亮大约是十一点半左右开始发生变化的。在那个时段,阿拉伯海、澳大利亚以及非洲大陆的绝大部分都处于正午时分,受到阳光的直射。

德国再度统一了,柏林墙在冲击波的威力下化作齑粉。以色列人和阿拉伯人放下了手中的屠刀。非洲大陆上再难觅种族隔离的踪影。

而我也自由了。对我而言世上再没有任何重要的事。今夜我可以纵容自己一切见不得光的欲望,抢劫,谋杀,造假报税,向玻璃橱窗扔砖头,烧掉所有的信用卡。向周三要交的那篇金属爆炸成形的稿子挥手道别。今夜我要扔掉肉桂糖,只要莱斯利。今夜……

“我想来根烟。”

莱斯利诧异地看着我。“我以为你已经戒了。”

“你还记得。我跟自己说过,想抽得不行的时候就来一根。因为我忍受不了永远不抽烟的想法。”

她笑了。“可是你已经戒了好几个月了。”

“可是我的杂志里总是出现香烟广告!”

“这就是他们的阴谋。好啦,去抽一根吧。”

我将硬币投入售卖机,犹犹豫豫地不知选哪包,终于挑了一包温和型。我并不怎么想抽烟,只是有些特殊情况需要香槟,有些则需要香烟。枪毙前总得来根烟,这是传统……

我点燃了香烟。向肺癌致敬!

它的气息如我记忆中一样芬芳。虽然后味有些不新鲜,就像吃了一嘴的烟蒂。三口烟进肺,发生了奇特的作用。我的目光失去了焦距,周围的喧嚣都平静下来,只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味道如何?”

“有点儿怪。我有点儿飘飘然,”我说。

飘飘然!我有十五年没听过这个词了。高中时为了找这种感觉,我们一群孩子去抽烟,大脑内毛细血管的收缩,使我们产生了类似醉酒的感觉。抽了几次以后那种飘忽的感觉就没有了,但是我们从此染上了烟瘾,大多数人都是……

我跳出了回忆,女服务生端上了我们的圣代。

滚烫而冰冷,甜蜜而苦涩:世上唯有热巧克力圣代的口感是这般独特。临死之前不能再尝上一口,是为人生憾事。不过,对于莱斯利而言,它还具有特殊意义,它是生活富足的一种象征。看着她吃比我自己吃有趣多了。

再说……我灭了香烟,开始吃冰激凌。此时此刻,比起品尝冰激凌的美味,我更想来一杯爱尔兰咖啡。

时间所剩不多。

莱斯利的盘子空了,她大声地“啊”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小桌那儿坐的一位顾客开始抓狂了。

他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了。他的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脸旁蓄有鬓角,一看就是个搞学术的。他一直不断地扭身去看月亮。如同店里其他顾客一样,他为这种稀奇而可爱的自然现象兴奋不已。

然后他恍然大悟。我看见他脸色的变化,先是现出怀疑的神色,随后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接着是惊恐——惊恐,不知所措。

“我们走吧。”我对莱斯利说。我往柜台上撒下一把硬币,站起身来。

“你不吃完吗?”

“不了。我们还有别的节目。去喝点爱尔兰咖啡怎么样?”

“给我来杯粉红女郎?哦,快看!”她转过身去。

那位学术男爬上了桌子,他张开手臂保持平衡,大声叫嚷着:“快看窗户外面!”

“你,快下来!”一名女服务员呵斥道,急忙上前猛拽他的裤脚。

“世界就要灭亡了!在大海另一头,在那遥远的地方,死亡和地狱之火……”

但我们已经在门外了,一边跑一边大笑着。莱斯利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可能……逃离了一场……宗教骚乱!”

我想起来在餐垫底下压的十美元,它无法为任何人带来快乐了。屋子里面,一个先知正在冲所有人咆哮着他的末日预言。眼睛亮晶晶的银发女士在发现钱的时候一定会想:那两个人也知道。

红谷仓酒吧停车场边的建筑群挡住了月亮。街灯洒下的光线与楼宇间透过的月光纠缠得难分难舍。不过夜色依旧,只是稍微有些明亮。

莱斯利突然停在马路中央。我有些莫名其妙,于是顺着她的视线直勾勾地向上望去,在天顶的南边,有颗星星光芒炯炯。

“漂亮。”我说。

她丢给我一个古怪的眼神。

红谷仓里一扇窗户都没有。昏暗的人工灯光比起外面冰冷的月光还要暗,映出黑色的木头桌椅和愉快而安静的顾客。似乎没人注意到今夜的异常。

星期二的晚上这里颇为冷清,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在钢琴旁。一个顾客手持麦克风,正在演唱一首很耳熟的歌曲,沙哑的嗓子,颤抖的歌声。为他伴奏的黑人钢琴师忍着笑意弹奏着悲伤的曲调。

我点了两杯爱尔兰咖啡和一杯粉红女郎。莱斯利投来询问的眼神,我仅回过去一个神秘的微笑。

红谷仓一如既往,如此放松,如此欢纵。我们牵着手穿过桌子,我一路笑着,害怕张口说话。如果我打破沉默,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

饮品来了。我举起爱尔兰咖啡,端着杯脚。糖浆,爱尔兰威士忌,浓咖啡,再加上一层厚厚的奶油。它滑落我的肠胃,给我注入力量,就像魔力药水一般,深暗,滚烫,浓烈。

女侍送回了我的钱。“看见那位穿着高领毛衣的先生了吗,在钢琴边上的那位?他请客。”她欢快地说,“他两个小时以前来的,进来就给了酒保一张百元大钞。”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里的气氛如此欢乐。免费酒水!我向那边看过去,好奇这哥们儿在庆祝什么。

一位膀大腰圆的男子驼背坐在凳子上,毛衣的高领箍着粗厚的脖子,一手紧紧地攥着只酒杯,另一手晃悠着钢琴师递给他的麦克风。我刚好能看清他的长相。

那本是一张坚毅的方脸,此刻却带着醉态、疑惑和恐惧。他整个人已濒临崩溃。

这下我知道他在庆祝什么了。

莱斯利做了个鬼脸。“他们调的粉红女郎不正宗。”

这世上只有一家酒吧调出来的粉红女郎能讨莱斯利的欢心,可惜这家酒吧不在洛杉矶。我把另一杯爱尔兰咖啡递给她,露出一个“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微笑。笑容勉强:那个男人的恐惧具有传染性。她回以微笑,举起杯子说:“敬这蓝色的月光。”

我向她举杯,喝了一口。但我不会选那样的祝酒词。

穿高领毛衣的男子从自己的座位上滑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向门口走去,步履缓慢而笔直,就像一艘远洋客轮正在进港。他拉开大门,转过身,让门就那么大敞着,于是那诡异的青白色的光线从他背后投射进来,留下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浑蛋。 他在等着有人来解释,来向众人吼出真相。末日之火来啦,世界即将毁灭……

“关上门!”有人高喊。

“该走了。”我轻声说。

“有什么急事吗?”

急事?他就要说出来了!可是我不能这么讲……

莱斯利伸手按在我的手上。“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我们逃不掉的,对吗?”

一记重拳击在我的心脏上。她已经知道了真相,而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门关上了,红谷仓又回到暗红色的幽暗中。请大家喝酒的那名男子离去了。

“天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你过来之前,”她说,“可是我怎么都想不出来原因。”

“想原因?”

“我走到阳台上,用望远镜观察木星。最近几个晚上火星都在地平线下面。如果太阳爆发成新星,所有行星都将亮得跟现在的月亮一样,对吗?”

“对,该死。”我本该想到的,但是莱斯利却通过观测证实了。我懂些天文常识,如果我早点儿观察到木星,或许就有逃生的机会了。

“然而木星并没有比平时更亮。如此一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想了。”

“可是如此一来……”我感到希望燃起了炽烈的曙光。如此一来我记起来了。“那颗星星,就在我们头顶上那颗。你刚才看着的那颗。”

“是木星。”

“全都亮得跟他妈的霓虹灯一样。好吧,幻想破灭了。”

“小点儿声。”

我一直都压低着声音。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站上桌子大声尖叫!末日之火来啦,世界即将毁灭…… 他们有什么权利如此无知?

莱斯利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紧张传递了过来,让我毛骨悚然。

“我们离开这儿吧。就让他们以为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这才对。”莱斯利发出苦涩而刺耳的笑声,这样的声音我从未在她口中听过。她往外走的时候我掏出钱包——才想起没这个必要了。

可怜的莱斯利,发现木星没出现异常时一定像获得了缓刑一样——直到一个半小时后看见那闪闪发光的白色星火。一个半小时,这就是阳光照到木星后又反射到地球的时间。

我才走到门口,莱斯利已经快步沿着维斯特伍德大道朝圣莫妮卡的方向走去。我骂了一声,小跑着试图追上她,心里暗自怀疑她是不是突然疯了。

然后我才注意到前方的阴影。月影成了黑色和青白色相间的横条,铺满了整条圣莫妮卡大道的一侧。

我在街角追上了她。

月亮正在落下。

月亮落下的时候显得更大。今夜它照耀着我们,亮得可怕的光芒从高速路尽头下方的天际射来,光影交错形成复杂的图案。就连被地球阴影遮盖的那一侧,也被地球反照 (3) 染上了一层珍珠般的光辉。

面前的景象提醒了我,我想知道处于白昼半边的地球发生了什么。

月球呢?阿波罗十九号上的人肯定在新星爆发的第一时间就死了。困在一片月球平原上,也许还躲在一块正融化的巨石之后……或许他们在夜面?我记不起来了。管他呢,他们也许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长。我内心升起一阵妒忌和憎恨。

还有一丝自豪。是我们把他们送上去的。我们在新星爆发前登月成功。再多一点时间,我们就能到达其他星球。

月轮下落时,形状不断发生着奇妙的变化。穹顶,飞碟,透镜,一条线……

消失了。

消失了。好吧,事已至此,现在我们可将一切抛于脑后。我们可以在外面漫步,不必被提醒有什么不对劲。月落之后,城市里一切怪异的阴影都不见了。

可是云层发出了奇异的光芒。如同晚霞一样,今夜西方的云朵射出青白色的光。它们移动得实在太过迅速,好像也在拼命逃跑……

我回头看莱斯利,大大的泪珠从她双颊滚落。

“哦,该死的。”我挽起她的胳膊,“好了,别哭了,别哭了。”

“我忍不住,我一哭就停不下来,你知道的。”

“我不是这么计划的。我原本设想我们要去做一些过去没机会做的事,我们喜欢的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难道你想在街角哭着等死?”

“我根本不想死!”

“那也没办法!”

“还真是谢谢了。”她通红的脸皱成了一团。莱斯利哭起来像个孩子,完全不在乎体面和形象。我感到难过,心里充满了负罪感,虽然我知道新星不是我的错,而这令我更加生气。

“我也不想死!”我叫道,“只要你能指条路出来,我就照做。我们应该去哪儿?南极?延迟一时半刻而已。月亮的昼侧肯定会全部融化掉。去火星?等一切结束时,火星就成了太阳的一部分,就跟地球一样。南门二?飞到那儿所需要的加速度会让我们像花生酱和果冻一样糊在墙上的。”

“哦,别说了。”

“好吧。”

“夏威夷。斯坦,我们二十分钟就能到机场。往西走,我们能多活两个小时!那里的日出要晚两个小时!”

她的提议不无道理。两个小时值得付出一切代价!但我已经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在阳台看见月亮的时候起。“不。我们大限将至。听我说,宝贝,我们是在午夜时分看到月亮发生变化的,这就说明,当太阳爆发时,加利福尼亚正在地球的背面。”

“对,你说得没错。”

“所以我们肯定离冲击波最远。”

她眨眼挤掉眼泪。“我没明白。”

“你这么想。首先太阳发生了爆炸,瞬间使地球昼侧的空气和海洋升温。水蒸气和高温空气迅速扩散开,一道烈焰的洪流会朝着夜晚这边呼啸而来,此刻已近在咫尺,我们已经陷入它的绞索里。而夏威夷会首当其冲。夏威夷距日落线比我们早两个小时。”

“那么我们看不到黎明了,我们活不了那么久。”

“不能。”

“你解释得很透彻,”她苦涩地说,“烈焰洪流,挺形象的。”

“对不起。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一直在琢磨它会如何发展。”

“那么,别再想了。”她靠向我,脸颊贴上我的肩膀,眼泪安静地流下来。我搂住她,抚摸着她的后颈安抚她,眼睛望着漫天流云,脑中不再想事态会向何处发展。

不再想渐渐包围我们的火焰。

反正那也只是个想象中的画面。

我构想的景象是:昼侧的海洋先被蒸发,形成了蒸气的冲击波,跨越数百万立方英里的海洋到达此处时会变得寒冷而湿润。而地球的自转会使它们旋转起来,就像澡盆里的旋涡一样。

两个旋转方向相反的蒸汽飓风,一个在北边,一个在南边。冲击波到来时将是这般景象。我们很幸运。加利福尼亚离北边的飓风眼较近。

蒸气飓风,它能将一个人卷上天,在空中蒸熟,然后剥去他身上的肌肉和皮肤,甩在一边。想必会疼得可怕。

我们看不到日出了,多少有几分遗憾,不知那会是多么壮观啊。

浓厚的平行云在星星之间快速流动,城市之光将它们的下部映成白色。木星黯淡了下来,然后消失不见。已经开始了吗?白热的闪电掠过……

“极光。”我说。

“什么?”

“还有另一轮来自太阳的冲击波,应该会有一片从来没人见识过的极光。”

莱斯利遽然大笑,笑声刺耳。“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站在街角讨论这些事儿!斯坦,我们是在做梦吗?”

“我们可以装作……”

“不,绝大多数人应该已经死了。”

“是啊。”

“我们已经无路可逃。”

“可恶,你自己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提起来呢?”

“你本来可以留我睡去的,”她苦涩地说,“你在我耳边轻语时,我已经睡着了。”

我没接话,事实如此。

“热巧克力圣代,”她引述道,然后说,“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破坏了我的减肥计划。”

我偷笑起来。

“不许笑。”

“那我们现在回你家,或是我家,睡觉。”

“我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们哪能睡得着呢?不,不能这么想。我们吃几颗安眠药,五个小时后再惊叫着醒来。我宁愿一直醒着。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是如果我们吃下所有药片……我没说出来。我说:“那去野餐怎么样?”

“去哪儿?”

“海滩上,也许。随便吧。我们可以稍后再决定。”

4

所有的店铺都大门紧闭。不过红谷仓隔壁有家酒水专卖店,我是那儿的老顾客了。我们买了鹅肝酱、脆饼干、两瓶冰镇香槟、六种奶酪和一大堆干果——我每样都抓了一把——更多脆饼干、一袋冰、冰冻熏肉卷、五分之一加仑的陈酿白兰地,价值二十五美元;同样多的一瓶樱桃甜酒——给莱斯利的,半打啤酒和酸橙汁……

就在我们把这些东西堆进购物车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硕大的雨滴颗颗砸在店前的玻璃橱窗上,狂风嘶吼在街角盘旋。

售货员兴奋异常,精力充沛。他已经观察了一整夜的月亮。“现在又是这个!”他喊叫道,手里不停地将我们扫荡的商品打包。这是一位矮小健壮的老年人,臂膀强健有力。“加利福尼亚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雨,雨又直又猛。肯定积了好多天。”

“我知道。”我写了张支票给他,心中充满愧疚。我们相熟已久,他很信任我。但支票是没问题的,可以兑现。只是在银行开门之前,这张支票就会化为灰烬,地球上全部银行都将在太阳的高温里灰飞烟灭。那就不是我的错了。

他把我们的包裹堆到推车里,站在门旁。“只要雨一歇,我们就推车往外冲,准备好了吗?”我的手已经搭在门上。外面的雨大得就像有人拎了一桶水泼向窗户。有那么一瞬间雨停了下来,但水仍在玻璃上流淌着。“趁现在!”售货员大喊,我一把拉开门,三个人一起冲了出去。我们像疯子一样,一边大笑着一边朝车子跑去。狂风在我们身边怒号,卷起积水向我们泼洒而来。

“我们赶巧了。你们猜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什么?堪萨斯。”售货员说,“在龙卷风来临的时候。”

话音刚落,霎时间漫天飞沙走石!我们尖叫着寻找遮蔽物,防盗报警器在上百万次细碎的冲撞下响个不停,我打开车锁,进去以后再将莱斯利和售货员拉进车里。我们揉着撞得淤青的额头,看着外面白色的沙粒铺天盖地。

售货员从领子里捡出一块白色的卵状物,把它放在莱斯利手中。她惊得倒吸一口气,然后递给我,那玩意儿冰凉异常。

“冰雹,”售货员说,“现在我完全糊涂了。”

我也是。我只知道这必然与新星有关。但是有什么关系?怎么发生的?

“我得回去了。”售货员说。冰雹在一阵疾风暴雨中已经倾泻完了。他抱着肩膀,拿出海军陆战队士兵攻占高地的架势,猛地冲出车外。我们再没见过他。

天上的云层变幻莫测,忽聚忽散,疾速地翻腾着,快得我从未见过;云层的下部被城市之光照亮。

“一定是新星造成的。”莱斯利声音颤抖着说。

“可是怎么造成的?如果冲击波已经到达这里,我们早就是死人了……至少早就聋了。冰雹算怎么回事?”

“谁管它?斯坦,我们没时间了!”

我自己也冷得发抖。“好吧。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看场棒球赛。”

“现在是凌晨两点钟。”我提醒她。

“但是我们做了很多事,对吗?”

“是啊。我们泡了最后一次酒吧,看了人生最后一场演出,观赏了最后一场电影。还有什么要做的?”

“看珠宝商店的橱窗。”

“你说真的?你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夜?”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是的。”

糟糕,她真的想去。我都想不出更蠢的事了。“维斯特伍德还是比弗利山?”

“都去。”

“现在吗,你看——”

“那就比弗利山。”

我们驾车前行,又一场暴雨夹杂着冰雹袭来——一场小型风暴。离蒂芙尼专卖店还有半个街区的路程时,我们停下车来。

人行道布满水坑。雨水从高矮不一的楼顶流下来,滴溅到我们身上。莱斯利说:“好棒啊,这条路上少说有五六家珠宝店。”

“我想开车过去。”

“不不不,你的态度不端正。逛橱窗的时候必须步行。这是规矩。”

“可是雨这么大!”

“你又不会因为肺炎而死,连发病的时间都没有。”她坚定地说。

蒂芙尼在比弗利山上有一家不大的分店,夜间展示的橱窗里没放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仅此而已。

我们拐到罗迪欧大道——这下赚大了。蒂波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款式的戒指,或华贵或现代,或繁琐或简单,上面镶嵌着各式各样珍贵或普通的宝石。街对面,梵克雅宝的橱窗里展示着胸针、设计典雅的男士手表、嵌着小巧的表盘的手镯,还有一个橱窗全是钻石。

“哦,好美啊!”莱斯利深深呼吸,被眼前璀璨夺目的钻石迷住了。“它们在白天的时候得多美啊!……不好意思——”

“不,那么想挺好的。幻想到了黎明时分,橱窗碎掉了,阳光直射进去,钻石在新星的光芒下闪烁着。想要个什么吗?项链?”

“哦,这还用问?嘿,嘿,我开玩笑的!快放下,你个笨蛋,玻璃窗里面肯定装了报警器。”

“你看,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这些东西再也不会有人戴了。为什么我们不利用下这大好时机呢?”

“我们会被逮捕的!”

“咦,是你说你想要逛橱窗的……”

“可我不想最后一刻在牢里度过。如果是开车过来的话,我们也许还有点儿机会……”

“……逃脱。说得对。我原来是说要开车过来的……”说到这儿,我们俩全都大笑起来,不得不互相搀着维持平衡,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罗迪欧大道上有五六家珠宝店。还有许多商店、玩具店、书店、怪异或时髦的领带和衬衫店。在弗朗西斯厄尔的橱窗里,一支巨型的塑料管里装满了新硬币,另一边摆了一对奇怪的钟表。心里知道自己能随便砸开一扇橱窗,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这让我们逛橱窗的时候多了一分快乐。

我们手牵着手闲逛着,胳膊前后荡着。人行道上只有我们两个,其他人都逃难去了,逃离这疯狂的气候。上空的云层依旧翻腾。

“我真希望自己预测到了这件事,”莱斯利忽然说,“我整个白天都在纠正一个程序错误。现在我们也没机会去运行了。”

“如果你预测到了,你会干什么呢?看场棒球赛?”

“也许吧。不。干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皱眉看着橱窗里的一条裙子,“你会干什么呢?”

“去蓝星喝鸡尾酒。”我马上答道,“那家店的女侍者都是裸着上半身的,我以前常去。现在听说她们都一丝不挂了。”

“我从来没去过这种店。他们营业到多晚?”

“别想了。现在差不多两点半了。”

莱斯利沉思起来,眼睛看着一家玩具店橱窗里的大型动物玩具。“假如你还有时间,有没有哪个人,是你想干掉的?”

“现在的话,你知道我经纪人在纽约。”

“为什么是他?”

“我的傻孩子,作家为什么想杀他们的经纪人?当然是为了被他弄丢的一份又一份手稿,为了被他非法侵占的百分之十稿费,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也是勉勉强强吐出来的,为了……”

猛然间狂风暴起,刮向我们。莱斯利指向一处,我们跑进去才发现是古奇的门洞。我们蜷缩着贴着玻璃窗。

风中突然充满了弹球大小的冰雹。不知何处的玻璃窗碎了,风中传来微弱的警报声。风中不止有冰雹!还有石块!

我在空气中闻到了海水的气味。

我们紧紧依偎在古奇的前门里,靠在这家奢华无度的商店前。我杜撰出一条短语,叫嚷道:“新星天!多么炽烈的光……”可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莱斯利都不知道我在说话。

新星天。它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越过极地,新星的冲击波差不多要飞越四千英里……至少要用五个小时。

不。冲击波应该是在平流层移动,而声速在平流层移动得更快,再向下传播。三个小时足够了。我想,而且它来的时候不会起风。在地球的另一边,太阳的爆炸正撕扯着我们的大气层,再扔向星际之间。冲击波到来的时候应该只有轰隆隆的雷鸣声。

有一瞬间风小了一点儿,我拉着莱斯利沿着人行道狂奔。狂风又起时我们躲到又一个门洞里。我觉得自己听到了赶来处理警报的警车声。

在下一个间歇期,我们蹚着水经过威尔夏大道回到了车旁。我们气喘吁吁地坐在车内,等待着加热器升温。我的鞋里都是水,衣服也湿乎乎地贴在皮肤上。

莱斯利大声喊:“还有多久?”

“我不知道!我们应该还有些时间。”

“看来我们的野餐只能在室内进行了!”

“你家还是我家?你家吧。”我下了决定,然后发动车离开了路边。

5

威尔夏大道已经淹没在了水中,好些地方的积水已经快要漫过毂盖了。夹杂着冰雹的冻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前方齐腰深的雾气被我们的车盖劈开,在我们的车后翻腾。怪异的天气。

新星天。炙热的蒸气冲击波尚未到来,只有热风在平流层里呼啸,乱流旋转而下,在地面掀起奇特的风暴。

我们违章停在上层车库。我隐约看见底层车库已被大水淹没。我打开后备厢,抱起两个沉甸甸的纸袋。

“我们真是疯了!”莱斯利说着摇摇头,“我们永远吃不完这些东西了。”

“总之先拿上去吧。”

她露出讥笑。“为什么呢?”

“心血来潮罢了。你能搭把手吗?”

我们俩抱着满怀的食物上到十四层,后备厢里还是留了两个袋子。“别管那些了,”莱斯利说,“我们拿了熏肉卷、酒还有干果,还需要什么呢?”

“奶酪、脆饼干、鹅肝酱。”

“忘了那些吧。”

“不行。”

“你脑子进水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以便我进了水的脑子能听明白,“你在下去的路上可能被蒸死!我们所剩的时间也许仅有几分钟,你却想要一个星期的食物!你想什么呢? ”

“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那就去吧!”她大力摔上门。

乘坐电梯是场严峻的考验,我不禁怀疑莱斯利的话是对的。在大楼里面听,外面的风声闷闷的。说不定风正打算扯断电缆,把我困在一个漆黑的盒子里。我还是按下了电梯按钮。

车库上层的水已经漫到了膝盖。

出乎我的意料,水是微温的,就像泡过的洗澡水,蹚过去的感觉很不舒服。水蒸气在表面盘旋,然后被风吹走,狂风在这座水泥砌成的回音室里的呼号如同来自地狱的尖叫。

乘电梯上楼是另一场考验。如果我所想的成了真,如果咆哮而来的蒸气风赶上了我……我觉得自己是个大白痴。

……但是电梯门开了,灯连闪都没闪一下。

莱斯利不会让我进去的。

“滚!”她在紧锁的门内喊道,“滚到随便哪个犄角旮旯去吃你的奶酪和饼干吧!”

“你又约了什么人吗?”

不该开这句玩笑的,她现在不理我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多跑一趟路去拿剩下的两个袋子本无所谓,但为何一定要去呢?我们的爱情还能存在多久?一个小时,最多了。为什么要浪费如此珍贵的时光,去拿再也用不到的东西?

“我不是去拿东西的!”我大声喊,希望声音能透过大门让她听到。窗外的风声几乎是我声音的三倍。“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星期的食物!还有一个避难所!”

静默。我开始考虑要不要把门踹开,亦或在走廊上等待?最后她都是要……

门开了。莱斯利面色惨白。“你太残忍了。”她幽幽地说道。

“我什么也保证不了。我本想静观其变,可是你力证自己的猜测。其实我一直怀疑太阳是否真的发生了爆炸。”

“你太残忍了。我刚刚才接受那个想法。”她侧脸面向门框,疲惫不堪,她太累了,好消息来得实在太晚了……

“听我说。我们全想错了。”我说,“如果太阳爆炸,北极光应该会照亮整个地球上方的天空。太阳爆发出了带电粒子冲击波,它们以略逊于光速的速度移动,刺穿了大气层,就如同……我们应该看见所有建筑物都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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