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风暴来得太缓慢。”我锐声道,以期盖过轰轰的雷鸣声。“如果是新星,它会撕去这颗行星的半壁天空。冲击波在夜面移动时,它的声音会瞬间震碎所有玻璃,粉碎水泥和大理石……而,我亲爱的莱斯利,这些都未发生。所以我开始怀疑。”
她喃喃道:“怀疑什么呢?”
“耀斑。最多……”
她向我咆哮起来,就像我犯了什么罪一样。“耀斑!太阳耀斑!你觉得太阳会那么亮……”
“放松,现在……”
“……会将月亮和众多行星变成一个个火把,之后又黯淡,就如一切都没发生过!哦,你这白痴……”
“我能进去吗?”
她满脸惊奇,身子侧向一边,我弯腰抱起袋子走进屋内。
玻璃门震颤摇晃着,如同巨人们正试图破门而入。雨水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水坑。
我把袋子搁到厨房的料理台上,在冰箱里找到面包,抽了两片放到吐司机里。趁烤面包的空当,我打开了鹅肝酱。
“我的望远镜不见了。”她说。确实如此,它不见了。阳台上空留一个三脚架立在一侧。
我拆开香槟瓶子上的铁丝。烤面包片弹了出来,莱斯利找了把餐刀,把鹅肝酱涂在两片面包上。我将瓶子举到她的耳边,想要看看她的条件反射。
瓶塞弹出那一瞬,她脸上绽起一抹笑容。她说:“我们应该把这儿布置成野餐的环境。在料理台后面吧。风迟早会把玻璃门顶开,碎玻璃片会飞得到处都是。”
她的提议很对。我绕过隔断,将地板和沙发上所有的垫子都抱了过来。我们给自己搭建了一个安乐窝。
这里舒适极了。料理台有三英尺半高,刚刚高过我们的头顶,形成的空间宽度恰到好处,刚好可以让我们自如地抬起手肘。地板上满是垫子。莱斯利将香槟倒进白兰地高脚杯里,满到杯口。
我搜肠刮肚地想找祝酒词,却发现能说的事很多,但全是郁闷的事。索性不要祝酒词,直接喝酒,然后小心地放下高脚杯,向前倾了一点儿,靠进对方的怀里。我们就这样坐着,面对面的,斜倚在一起。
“我们就要死了。”她说。
“也许不会。”
“认命吧,我已经想开了,”她说,“看看你,紧张兮兮的,为死亡而焦虑。难道这不是一个可爱的夜晚?”
“独一无二。真希望早一点儿知道,还能和你共进晚餐。”
天上一连打了六个响雷,如同一场空袭投来了六颗炸弹。“我也是。”雷声过去时她说。
“核桃糖!”
“农贸市场买的。二次烘焙过的花生。如果你有时间,你想杀谁?”
“我大学姐妹会有一个女孩……”
紧接着她就为同胞相残而愧疚,总之她是这么说了。我提名了一个编辑,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莱斯利提名我的一任前女友,我则提名了我所知的她唯一的前男友。这个游戏还挺有趣的,直到我们再也找不出一个仇人。我哥哥麦克有一次忘了我生日。这个浑球。
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莱斯利漫不经心地说:“你真觉得太阳会恢复正常吗?”
“它最好恢复正常,否则我们怎样都是个死。我希望咱们能看见木星。”
“该死,回答我!你觉得这是耀斑吗?”
“是的。”
“为什么?”
“黄矮星 (4) 不会变成新星。”
“如果它就变了呢?”
“天文学家对新星了若指掌,”我说,“大大超出你的想象。在突变发生前的数月他们就能观测到。太阳神是一个没用又恶心的黄矮子,绝无变成新星的可能。他们必须先脱离主星序,这需要数百万年。”
她轻轻在我后背捶了一记。我们脸颊贴在一起,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我不想相信,我不敢。斯坦,从前从未发生过类似事件。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有些迹象。”
“什么迹象?我不相信。有的话我们会记得的。”
“你记得第一次登月吗?奥尔德林和阿姆斯特朗?”
“当然。咱们一起在厄尔的月球登陆派对上观看的。”
“他们选取了月球上最为平坦辽阔的地区登陆。他们传回来了几个小时的录像,画面跳得跟家庭录影带一样;还拍摄了大量高清图片,在所到之处留下波纹状的足印。返回时带了一堆岩石。
“记得吗?人们说这些岩石远道而来。但是所有人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那些岩石已经半融化了。
“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哦,就说过去的十万年里,至少有十万年,太阳耀斑爆发过。它不能维持长时间的高温状态,不足以在地球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是月球没有大气层的保护。所有月岩只有一边发生了融化。”
空气潮湿而温暖。我脱掉了浸满雨水的外套,沉甸甸的。我摸索出香烟和火柴,点着一根烟,对着莱斯利的耳鬓喷出一口烟气。
“那也应该没有现在这么糟吧。”
“我不确定。假如它是在太平洋上空发生呢?破坏性不会那么大。如果是在美洲大陆上空,部分动植物会因此灭绝,大片的森林将被烧毁。谁知道呢?太阳是颗百分之四变星 (5) 。也许它变化的幅度更大,在某些时候。”
卧室里什么东西碎了。窗户?一股湿润的风拂到我们身上,风暴的呼啸声更加大了。
“那么我们能活下来。”莱斯利犹豫地说。
“我相信你已经触碰到了问题的核心。干杯!”我拿起自己那杯香槟,喝下一大口。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飓风正击打着我们的门窗。
“我们不该采取些应对措施吗?”
“我们采取了啊。”
“我是说跑到山上去!斯坦,洪水马上就会泛滥!”
“必然,不过水位升不到这么高,这可是十四层。听我说,我已经想好了。这栋大楼是抗震的。你自己说过的,即便十二级的飓风也吹不垮它。
“就算往山上跑,要去哪座山呢?今晚我们走不了多远,街道就已经被洪水淹没了。即便我们能爬到圣莫妮卡山上,然后呢?然后就是滚滚而来的泥石流。山上也非安身之所。太阳耀斑必然蒸发了大量的水,足够造出一片新的大洋。大雨将连降四十个昼夜!亲爱的,今天晚上最安全的地方莫过此处。”
“假如极地冰冠融化了呢?”
“这样么……就算如此,我们的位置也够高了。嘿,也许诺亚经历的那场洪水就是太阳耀斑引发的。也许同样的情形再现了。绝对是这样。地球上没有一处角落是飓风刮不到的。那两个庞大的相对旋转的飓风,现在肯定已经分裂成数百个小风暴……”
玻璃门向内炸裂开来。我们急忙低头躲避,狂风卷着雨水和玻璃碎片向我们呼啸而来。
“起码我们有食物!”我喊道,“就算被洪水困在此处,我们也一定能活下去的!”
“可是如果一切能源都切断了,我们怎么做饭呢!而且冰箱……”
“我们先把所有东西弄熟。煮熟所有的鸡蛋……”
强风盖过了我们的声音,我不再开口。
温热的雨水横扫过来,把我们浇个湿透。在飓风里做饭?我刚才犯傻了,浪费了太多时间。如果我们试图做饭,强风会将开水刮到我们头上。或是滚油……
莱斯利嘶声叫道:“我们得用烤箱!”
没错。烤箱没那么容易砸到我们头上。
我们将烤箱调节到四百度,把鸡蛋放到一锅水里,再把锅子放了进去。我们从冷冻室里取出所有冻肉,一股脑地堆到烤盘里。另一口锅里放了两颗朝鲜蓟。剩下的蔬菜可以生吃。
还有什么?我竭力地想。
水。如果电没了,水和电话也会跟着断掉。我打开水龙头,找东西接水:带盖的水壶、莱斯利用来举办派对的三十杯容量咖啡壶、她的水桶。她显然是觉得我疯了,但我不能将雨水当做水源,这玩意儿我可信不过。
狂风暴雨的声音依然在耳旁轰鸣,我们已然放弃了交谈。四十个昼夜下来,到时候我们将变成两个聋子。用棉花堵住?来不及去浴室了。用纸巾!我将纸巾撕成四块,团成四个耳塞。
卫生设施?这便是选择莱斯利家而不是我家的另一个理由。抽水马桶不能用的时候,阳台永远是大行方便的好场所。
而且,哪怕洪水漫过十四层楼,还有屋顶嘛。这栋大楼有二十层高。如果洪水高过这栋大楼的屋顶,等它退去时,这世上也没几个人了。
如果的确是新星呢?
我将莱斯利抱得更紧,单手点燃了另一支烟。如果是新星,上述计划全部作废。无论如何,先做再说。人不会因为没有希望就停止计划。
当飓风变成热蒸气时,阳台还是大有用处。玩了命地狂奔过去,越过栏杆,总好过被生生地煮熟。
只是现在提起这些还不是时候。
反正,她自己也会想到的。
四点钟的时候灯灭了。我关掉烤箱,以防电力恢复。用一个小时冷却食物,再全都装到充当口袋的裤子里。
莱斯利已经睡着了,靠在我的怀抱里。她是怎么无忧无虑地睡着的?我在她身后堆了几个垫子,让她舒服地靠着。
这段时间,我平躺着,抽着烟,望着天花板上闪电的影子。我们吃掉了所有鹅肝酱,还喝光了一瓶香槟。我想过把白兰地也打开,不过颇为不舍地抑制住了这股冲动。
很长时间过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我睡不着,但肯定什么都没想。慢慢地我才注意到,在闪电的亮光中,天花板已经变成了灰色。
我翻过身,小心翼翼地。一切都湿透了。
我的表上显示时间为九点半。
我爬过隔断进到起居室。我太久没留意风暴的声音,结果被喷了一脸温热的急雨。外面还在刮着飓风。但密布的乌云中透出了炭灰色的光亮。
看吧,我留下白兰地是对的。洪水、风暴、强辐射、耀斑引起的大火——如果破坏引起的损失如我预估的一般高,那么钱将变得一文不值。我们将以货易货。
我饿了,吃了两个鸡蛋和几片培根——食物仍有余温——开始动手将剩下的食物储存起来。我们有一个星期的食物,也许……只是饮食平衡难以维持。也许我们能跟邻居交换食物。这栋大楼相当雄伟,肯定还有空的公寓,可以被我们用来存放灌装汤之类的食物。低层的难民需要照顾,如果水升高到……
他妈的!我想念新星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也就一了百了了。现在……我们有药吗?大楼里可有医生?痢疾和各种传染病必然接踵而至。还有饥饿。附近有一家超市,不知我们能不能在楼里找到潜水设备?
不过我要先睡上一觉,然后再对大楼展开探索工作。天空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炭灰色。结局原可能更惨,远远惨过现在。我估摸着在遥远的另一面世界,辐射定然已经覆盖了全部区域。我不禁产生了几分好奇,说不定我们的后代会殖民欧洲,也可能是亚洲,也许还有非洲。
曲雯雯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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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翰尼·卡森,美国著名的节目主持人,曾主持美国国家广播公司深夜时段著名脱口秀节目《今夜秀》。
(2) 圣安德烈亚斯断层:横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和南部以及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和东部的地质断层,位于太平洋板块和北美洲板块的交界处。附近常发生地震。
(3) 地球反照:地球所反射的太阳光。
(4) 恒星的一种类型,我们的太阳就是黄矮星。
(5) 指太阳光度变化的幅度是百分之四。
媒体一代
沙王
1979
乔治·马丁
乔治·马丁的作品类型多样,他涉足科幻、奇幻和恐怖风格的创作,并多次获得雨果奖、星云奖以及恐怖小说作者联合会颁发的斯托克奖。他最优秀的作品通常会达到中篇以上的篇幅,其中包含很多跨越不同创作类型的主题和创意。《沙王》在一个未来风格的背景下,探讨一个非常古老,早在《科学怪人》时代就已经出现的主题:人类不负责任地扮演上帝,一旦创造出的怪物与自己作对,结局总是很悲惨;《夜行者》曾在1987年被搬上大银幕。这是一个在星际飞船里上演的鬼宅故事;《莱安娜之歌》探讨了一个生理特性独特的外星文化所面临的宗教信仰问题;《肉铺里的男人》及其姊妹篇,都是披着科幻外衣的传统僵尸故事。马丁于1971年开始发表短篇小说作品,六年后发表第一部长篇小说《光逝》,因为形象地描绘了一个在独特自然条件下成长起来的外星文化而广受赞誉。马丁几乎全部作品都有独特的故事背景设定。比如《热夜之梦》,这部吸血鬼小说就清晰地描画了内战之前美国南方密西西比河沿岸的风土人情;《末日狂歌》则着眼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反主流文化,通过描写一个摇滚乐队,用他们的音乐再现了那个年代人们的毁灭冲动和社会混沌状态。《权力的游戏》《列王的纷争》《冰雨的风暴》则构成了史诗奇幻巨著《冰与火之歌》的前三卷。马丁还和丽莎·图托合作,共同创作了小说《风港》。他的短篇小说集包括《莱安娜之歌和其他故事》《亡者之歌》《子女的画像》以及《图夫航行记》。他还创作过一些电视剧剧本,包括最新的《阴阳魔界》系列,以及《美女和野兽》,并主持编辑过二十多部作品集。
西蒙·克雷斯独自住在一处庞大的庄园里。庄园坐落在干燥多石的山丘上,与城相距五十公里。这样一来,当他因工作上的事被突然叫走时,就没有邻居帮他照料那些宠物。兀鹰是不用操心的,它就待在废弃的钟楼里,平常也都是自己喂饱自己;至于跛行兽,克雷斯只需把它赶到屋外,它自己就会想办法。这个小怪物什么都吃得下去——蛞蝓啦,鸟啦什么的。麻烦的是那个大鱼缸,里面装的可都是正宗的地球产水虎鱼。最后实在没辙,克雷斯只好往鱼缸里扔一大块牛肉了事。如果他的行程超出了预期,水虎鱼会相互残杀。以前它们就这么干过。克雷斯倒是觉得挺有趣儿。
糟糕的是,这一次他在外耽搁得实在是太久了,等他终于回到家的时候,鱼死光了,兀鹰也死了——跛行兽爬进钟楼把它给吃了。克雷斯为此十分恼火。
第二天,他驾着飞行器去了大约两百公里之外的阿斯加德 (1) 。阿斯加德是整个巴尔德尔最大的城市,以拥有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星际港口而著称。克雷斯向来喜欢在朋友面前展示一些与众不同、让人逗乐而且价格不菲的动物,阿斯加德就是购买这种东西的好去处。
不过,这回他的运气可不怎么样。“外星宠物”已经关了门;“以太宠物”非要再塞给他一只兀鹰;而“怪水”供应的无非还是些水虎鱼、闪光鲨、蜘蛛鱿之类的普通货色。这些克雷斯可都见识过了,他想要的是一些新东西,一些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傍晚时分,克雷斯溜达到了彩虹大道上,想找一家从前没光顾过的宠物店。这条街离港口很近,街上有许多卖进口货的商店。那些大型百货公司的橱窗长得惊人相似,橱窗里的毡垫上陈列着稀罕昂贵的外星文物。橱窗后面垂着深色的帘子,让人无法窥见商店内部的情况。各百货公司之间是一些店面狭窄、肮脏凌乱的旧货商店,里面塞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克雷斯在这两种商店之间来回穿梭,在哪儿都提不起兴致来。
接下来,他碰上了一家与众不同的小店。
这家店紧挨着港口,克雷斯以前从没来过这儿。商店的所在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单层建筑,夹在一个欢乐吧和“秘密修女会”开办的一间神妓馆 (2) 之间。到了这个地段,彩虹大道已经显得破败不堪了,但这家商店却独树一帜,十分引人眼球。
橱窗里充满了雾气,还变幻着各种色彩:一会儿是浅红色,一会儿是雾气般的灰色,一会儿又成了闪耀的金色。雾气打着旋儿转动,店内亮着幽暗的光。克雷斯扫了一眼橱窗里的东西——几件艺术品,还有些他不认得的物品。当然,他哪件东西也看不真切——雾气在这些东西周围优雅地流动着,一忽儿露出某件东西的冰山一角,一忽儿亮出另外一件,一忽儿又把它们全都遮挡住。这反倒能勾起人们的好奇心。
看着看着,雾气逐渐凝成了一个个字母,于是一个个单词便相继显现出来。克雷斯站在那里读:
沃-希德进口商店主营文物、艺术品、生物及各色杂货
雾气到这儿便停住了,不再显现出新的字母来。透过雾气,克雷斯隐约看到店内有什么东西在动,而且广告里也提到了“生物”,他一下子来了兴趣,掸了掸外套,走进了商店。
到了店内,克雷斯觉得有些晕头转向。里面非常宽敞,这大大超过了克雷斯的猜测——店面并不怎么起眼,他料想里面也不会太大。店里灯光幽暗,寂静无声。天花板上是一片星海,点缀着漩涡星云,光线阴暗,但非常逼真,看起来也十分漂亮。所有的柜台都发着微光,那是为了更好地展示里面的商品。走道的地面上也都弥漫着雾气——有些地方的雾气差不多漫过了他的膝盖。在他走动的时候,雾气就在身边盘绕着。
“为您效劳。”
一个女人出现了,似乎是从雾气中突然升腾出来的。她又高又瘦,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一条灰色的连衫裤,脑袋后面耷拉着一顶怪模怪样的小帽子。
“你是沃还是希德?还是帮忙看店的?”克雷斯问道。
“我是贾拉·沃,很高兴为您效劳。”她说,“希德是不见客的。我们也没有雇帮手。”
“你们这个店挺大的,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真是奇怪。”克雷斯感到很困惑。
“我们在巴尔德尔的这家店面刚刚开张,”她说,“不过在其他一些星球上我们也有连锁店。您想看点儿什么呢?艺术品吗?您看起来像个收藏家。我们有一些非常不错的诺达路希水晶雕刻。”
“不用了,”克雷斯说,“该有的水晶雕刻我都已经有了。我是来看宠物的。”
“您想要活的吗?”
“对。”
“外星的?”
“当然。”
“我们有一只会模仿人的动物,产自希莉亚星球。是一只聪明的小猿猴,它不单能模仿人讲话,还能模仿您的嗓音、语调和手势,甚至脸部表情。”
“很可爱,”克雷斯说,“但也很普通。我想要的不是‘可爱和普通’。沃,我想要的是怪异的、不同寻常的宠物。不要可爱的那种,我讨厌可爱的动物。我现在有一只跛行兽,从科索进口的,价格可不便宜。我时不时地喂它一窝讨厌的小猫——这就是我对‘可爱’的态度。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沃诡秘地笑了笑。“您养过会崇拜您的动物吗?”她问道。
克雷斯咧着嘴笑了笑。“哦,偶尔吧。可是我不需要崇拜,沃,只要有乐子就行。”
“您没听明白,”她说,脸上还是那副奇怪的笑容,“我说的是真正的崇拜。”
“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们有您想要的东西。”她说,“跟我来。”
她领着他穿过闪闪发光的柜台,进入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内雾气缭绕,头顶上是人工仿造的星光。他们穿过一道雾墙,走进商店的另一片区域,在一个巨大的塑料箱子前停住了。那是个鱼缸,克雷斯心想。
沃向他招了招手。他走近箱子,发现自己想错了。那是一个陆栖动物饲养箱,里面是一块两米见方的微缩沙漠,白色的沙粒在暗淡的红光下呈现出血红的色泽。箱子里还有很多石头,有玄武岩、石英岩和花岗岩。箱子的四个角落里各矗立着一座城堡。
克雷斯眯缝着眼睛瞧了瞧,修正了自己的看法。确切地说,箱子里只有三座城堡,另外一座已经倾斜崩塌,成了一片废墟。那三座城堡是用石头和沙子砌成的,做工虽然粗劣,但却完整无缺。一些小动物在城垛之上和圆形的门廊下爬来爬去。克雷斯把脸贴到了箱子上。
“这些是昆虫吗?”他问道。
“不是,”沃回答说,“是一种比昆虫高级得多的生物,智商也要高得多。这东西比你的跛行兽可要厉害多了。我们管它们叫沙王。”
“只要是昆虫,”克雷斯说着,一边从箱子边上抽回身来,“我才不在乎它们有多高级呢。”他皱了皱眉头,“拜托别拿智商这一套来唬弄我了。这些东西那么小,它们的大脑只能是最原始的那一种。”
“它们在各自的群体中共享同一个群体意识,”沃说,“在这儿应该称作‘城堡意识’。箱子里实际上只有三个生物,第四个已经死了。你看,它的城堡已经倒塌了。”
克雷斯又往箱子里瞅了一眼。“群体意识?嗯,有点儿意思。”他又皱了皱眉头,“但不管怎么说,这也不过是特大号的蚂蚁窝而已。我想来点儿更精彩的东西。”
“它们会打仗。”
“打仗?哦。”克雷斯又看了看箱子。
“您不妨看看它们的颜色。”她指了指聚集在最近的城堡边上的那些生物,其中一只正在箱壁上爬来爬去。克雷斯盯着它看了个仔细。但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这是只昆虫:只有他手指甲盖那么大,六条腿,六只小眼睛长在身体四周,一对凶猛的大颚噼里啪啦地响着,很是惹眼。两根纤长的触须则在空中摇来摆去,交织出种种图案。这东西的触须、大颚、眼睛和腿都是乌黑的,而盔甲般的外壳则是深深的橙色,那才是它身体的主色调。“是昆虫。”克雷斯又说了一遍。
“不是昆虫。”沃坚持道,语调很平静,“沙王长大后会蜕掉坚硬的外壳。但这个玻璃箱太小,它们长不到那么大,也就不会蜕壳。”她拽着克雷斯的胳膊,领他绕着箱子走到另一个城堡边上,“看看这些沙王的颜色。”
克雷斯看了看,这边的沙王颜色跟刚才的有所不同。这些沙王的甲壳呈亮红色,触须、大颚、眼睛和腿则是黄色的。克雷斯往箱子的另一头扫了一眼:第三个城堡里的居民拥有灰白色的甲壳,其他部位则是红色的。他“嗯”了一声。
“我跟您说过,它们会打仗,”沃说道,“它们甚至还会休战和结盟。第四个城堡就是被其他三方的盟军摧毁的。黑色沙王发展得太人多势众了,于是其他几方就联合起来打垮了它们。”
克雷斯还是不太服气。“是挺有趣儿的。不过,昆虫也会打仗啊。”
“昆虫可不会崇拜您。”沃说。
“呃?”
沃笑了笑,将手指指向城堡。克雷斯定睛细看,发现高处塔楼的墙上刻着一个头像。他认出来了,那是贾拉·沃的脸。
“这……”
“我把自己脸部的全息图像投影到箱子里,投影了好几天。对它们来说,这就是上帝的面容,你懂了吗?我给它们喂食,总在它们身边待着。沙王有一种基本的灵能,跟心灵感应有点类似。它们感应到我的存在,于是用我脸的图像来装饰它们的建筑,以示对我的崇拜。你看,所有城堡上都有这样的头像。”
事实确实如此。城堡之上,贾拉·沃的脸栩栩如生,神态平静而又安详。这样的高超技艺令克雷斯惊叹不已。“它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它们最前面的两条腿可以起到手臂的作用。它们甚至还有类似于手指的器官,那是三根小小的、柔软灵活的卷须。此外,它们有很好的合作意识,在修建城堡和行军作战时能合作默契。要知道,同一种颜色的沙王都是受控于同一个意识的。”
“继续往下说。”克雷斯请求道。
沃笑了笑。“沙母住在城堡里。‘沙母’是我给起的名字——有点儿一语双关的含义 (3) ,你明白吧?这东西行使着母亲和胃的双重职能。沙母是雌性的,大小跟你的拳头差不多,本身不能来回走动。其实,把这种生物通称为‘沙王’有些用词不当,那些只负责寻找食物和进行打仗的叫做‘工沙’,它们就相当于战士。真正的统治者是‘沙后’。当然这个比方也不全对。大体上说来,整个城堡就是一个雌雄同体的生物。”
“它们吃什么呢?”
“工沙们吃半流质的、从城堡里来的经过消化的食物——那是沙母给的,沙母已经帮它们消化了好几天了。工沙的胃接受不了别的东西。要是沙母死了,它们也很快就会死掉。至于沙母……沙母什么都吃。它们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喂点残羹剩饭就很好了。”
“活的东西吃吗?”克雷斯问。
沃耸了耸肩。“也吃,沙母会吃掉来自其他城堡的工沙。”
“我对此很有兴趣,”克雷斯承认道,“要是它们的体积不那么小就好了!”
“你可以把它们养得更大些。这儿的沙王小是因为箱子小,它们会控制自己的生长来适应现有的空间。要是我把它们移到大一点儿的容器里,它们就会继续长大。”
“嗯,我的水虎鱼缸有这个的两倍大,现在正空着呢。我可以把它清扫出来,装上沙子……”
“我们可以上门服务,很乐意为您效劳。”
“那太好了,”克雷斯说,“我想要四个完整无缺的城堡。”
“没问题。”沃说。
于是他们开始讨价还价。
三天之后,贾拉·沃带着几只休眠的沙王和一队负责安装的工人来到了西蒙·克雷斯家里。沃的助手都来自外星球,克雷斯还没见过这般长相的外星人——身材粗短,有两只脚和四只手,还长着鼓鼓的复眼。他们厚厚的皮肤如同皮革一般,身上到处都是皱褶——这儿长着一只角,那儿支着一根刺,别的什么地方又鼓着一个包。不过他们都非常强壮,干活也很得力。沃用一种音乐般的语言支使他们干这干那,那种语言也是克雷斯闻所未闻的。
活儿当天就干完了。工人们把水虎鱼缸搬到了克雷斯家宽敞的起居室的中央,再在鱼缸两旁摆上一圈沙发,这样利于观赏。他们把鱼缸刷洗干净,在里面三分之二的空间里填上沙子和石块,然后装上一个特殊的照明系统。这个系统既可以发射沙王喜欢的暗红色光线,又具有把全息图像投影到鱼缸里的功能。他们还在鱼缸顶上加了一个非常结实的塑料盖子,盖子里有一个喂食装置。“这样,你喂它们的时候就不用把盖子挪开了。”沃跟他解释说,“你肯定不想让那些工沙有机会跑掉吧。”
盖子里还装着一台湿度控制仪,可以使鱼缸里的湿度保持在适当的水平。“里面得保持干燥,但是也不能太干了。”沃说。
最后,一个工人爬进鱼缸,在四个角上各挖了个深坑。他的一个同伴从结着霜的冷冻运输箱里拿出休眠的沙王,一个接一个地递给了他。这些沙王实在不美观,克雷斯觉得它们就像一团团颜色斑驳的腐肉,只不过多了一张嘴而已。
外星工人把它们分别埋在四个角落里,跟着把鱼缸封好,然后就离开了。
“沙王遇热之后就会醒来,”沃说,“一周之内,工沙就会开始孵化。它们会挖洞,然后钻到地面上来。一定要给它们充足的食物,它们在成长期间需要保持充沛的体力。我估计,大约三个星期之后您就能看到城堡了。”
“那我的头像呢?什么时候它们才会开始雕刻我的头像?”
“大概一个月之后您再把全息图像投进去。”她建议说,“要有耐心。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来,我们随时为您效劳。”她朝克雷斯鞠了一躬,然后就走了。
克雷斯踱回到鱼缸边上,点着了一支大麻烟卷。沙漠里寂静无声,空无一物。他不耐烦地敲了敲缸壁,皱起了眉头。
到了第四天,克雷斯觉察到沙子下面似乎有了动静——来自地下的轻微扰动。
第五天,他看见了第一只工沙。它孤零零地待在鱼缸里,身体是白色的。第六天,他数出了十二只沙王,白的、红的、黑的都有。橙色沙王却迟迟不见动静。
他把一碗剩菜倒进鱼缸,沙王们马上就注意到了。它们冲了上来,动手把食物拉回各自的角落。每种颜色的沙王都秩序井然,互相之间也没有争斗。克雷斯觉得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决定再等上一阵子。
第八天,橙色沙王粉墨登场了。这时,其他的沙王都已经在搬运小石块,开始搭建粗糙的城堡了。它们还是没有打仗。它们现在的个头还只是店里那些同类的一半大小,不过克雷斯觉得这些家伙长得挺快的。
在第二个星期内,城堡就盖了一半了。工沙们排着井然有序的队伍,把大块的砂岩和花岗岩拖回各自的角落里,其他一些工沙则忙着用大颚和卷须把沙石堆砌起来。克雷斯买了一副放大目镜,这样就可以把鱼缸里的动静尽收眼底。他绕着高高的缸壁走了一圈又一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真是有意思极了。城堡多少有些简陋,克雷斯不是十分满意。不过,他已经想到了一个改进的法子。第二天,他把一些黑曜石和彩色玻璃碎片跟食物一块投了进去。几个钟头之后,这些石头和玻璃片就成了城堡墙面的一部分。
最先竣工的是黑色城堡,紧随其后的是白堡和红堡。不出所料,橙堡又是最后一个。克雷斯把饭拿到起居室里,坐在沙发上边看边吃,他觉得,头一场战争随时可能爆发起来。
他又一次失望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堡越来越高大,也越来越宏伟了。除了上洗手间、接听重要的公务电话之外,克雷斯守着鱼缸寸步不离。但沙王们还是没有开战,他开始不耐烦起来。
最后,他不再给它们喂食了。
沙漠里不再有剩饭从天而降。两天之后,四只黑工沙围住了一只橙色同类,把它拖回去献给了自己的沙母。它们先扯下它的大颚、触须和腿,使其成了残废,然后把它拖进了微型城堡那道阴暗的正门里。那只沙王就此消失。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四十多只橙色沙王从沙漠另一头行军过来,向黑色军团所在的角落发起了进攻。但是,从地底深处冲出来的黑色沙王在数量上占尽优势。战斗结束时,进攻者们已经被屠杀殆尽。战死者和它们奄奄一息的同伴都被拖到了地下,成了黑沙母的盘中餐。
克雷斯非常兴奋,为自己的天才想法得意不已。
第二天,当他把食物放进鱼缸时,一场抢夺食物的三国大战爆发了。白色军团最终成了最大的赢家。
自那以后,战争就一场接一场,打得个不亦乐乎。
离贾拉·沃把沙王送来的时间已经快一个月了,克雷斯打开了全息投影仪,他的脸立刻出现在了鱼缸里。脸的图像慢慢地转个不停,这一来,所有四个城堡都可以均匀地接收到他的目光。克雷斯觉得这个投影还是和自己挺相像的:它顽皮地咧开嘴笑着,嘴巴宽宽的,脸颊丰满,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灰色的头发被精心梳成了时髦的分头,眉毛稀疏,一副老成世故的模样。
很快,沙王们就行动起来了。当自己的头像在沙王们的头顶闪耀时,克雷斯给它们投放了异常丰盛的食物。战争终于告一段落,现在的一切行动都围绕着“崇拜”这个主题展开。
西蒙·克雷斯的脸慢慢地显现在了城堡的墙面上。
一开始,克雷斯觉得四个城堡上的雕像几无二致。随着工程的进展,他对这些复制品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发现它们在制作工艺以及最终效果上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红色军团最具有艺术天分,它们用小块的板岩表现出他灰扑扑的发色。白沙王制作的脸谱显得年轻又顽皮,而黑色军团的创作则突出了他智慧、慈祥的特点——不过脸都是一样的脸。橙色沙王还跟原来一样,进度最慢,效果也最差。它们在战场上的表现乏善可陈,相形之下,它们的城堡也是一副寒碜相。橙色沙王的雕像看上去潦潦草草,简直就像一幅漫画,而且它们看上去也不打算做什么改进了。看到它们停止了对雕像的加工,克雷斯心里很不是味儿,但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等到所有版本的头像都完工的时候,克雷斯关掉了投影仪——现在是时候来一次聚会了,他想,这肯定会让朋友们惊叹不已。他甚至还打算为大伙儿导演一出战争的好戏。他高兴地哼着歌,开始起草聚会客人的名单。
聚会果然大获成功。
克雷斯一共邀请了三十位客人。有几个是跟他爱好相同的密友,还有几个前任情人,其他的都是他生意和社交场上的竞争对手。他知道有些客人看了他的沙王会觉得不舒服,甚至会反感——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一时冲动地把贾拉·沃的名字也写进了名单里,在给她的邀请函中又补上一句:如果你愿意,把希德也叫上吧。
她接受了邀请,不过她的话让他觉得有些不解。“希德,呃,他不能来。他从来不参加社交聚会。至于我嘛,我很高兴能有机会看看你的沙王到底怎么样了。”
克雷斯为聚会预订了尤为丰盛的餐点。到了最后,客人们的谈资渐渐枯竭,大多数客人已经被红酒和大麻烟弄得晕头转向了。就在这时,克雷斯亲自动手把桌上的残羹冷炙一股脑儿地搜刮进了一个大碗里,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大家都上这边来,”他招呼着客人们,“我想让你们看看我的最新宠物。”他端着碗,领他们进了起居室。
沙王们总算没辜负他的一番厚望。事前被饿了两天,现在正是它们跃跃欲试的时候。克雷斯颇为周到地为客人们准备了放大目镜,大家便围在鱼缸边上戴着目镜往里看。沙王之间展开了一场异常惨烈的剩饭争夺战。战斗结束之后,克雷斯清点了一下战场:差不多死了六十只工沙。红沙王和白沙王新近结成了联盟,大部分食物都被它们抢走了。
“克雷斯,你真是恶心。”卡茜·穆雷冲着他说。两年前他们在一起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她那要命的多愁善感,跟她分了手。“我可真是个傻瓜,居然还到你这儿来。我还以为你也许会收敛一点儿,想要跟我道歉呢。”有一次,他的跛行兽把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狗给吃掉了。那是卡茜的爱物,为这事儿她一直都不肯原谅他。“别再请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西蒙。”她大踏步地冲了出去,后头紧跟着她的现任情人。一片嘲笑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其他的客人都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
这些沙王是从哪儿弄来的?“沃-希德进口商店。”他回答道,一边向贾拉·沃做了个礼节性的手势。她一直都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沙王要拿他的头像来装饰城堡?“因为我是它们的上帝。难道你们不知道吗?”他的回答引发了一阵哧哧的笑声。
它们还会打起来吗?“当然。不过今天晚上不会了。别担心,这样的聚会以后还会有。”
业余外星生物学家贾德·拉吉斯聊起了其他的群居昆虫,还有它们掀起的那些战争。“这些沙王很有意思,但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你不妨读一读关于另外一些昆虫的书,比方说,《地球上的兵蚁》。”
“沙王不是昆虫。”贾拉·沃突然插了一句。
不过贾德已经走开了。谁也没在意她的话。克雷斯冲她笑了笑,耸了耸肩。
玛拉达·布雷提议在下次观战时设一个赌局,大家都对这个主意表示赞同。接着,他们兴致勃勃地就赌博的规则和赔率展开了讨论,一直持续了接近一个钟头。最后,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去。
贾拉·沃是最后一个走的。等到就剩他们俩的时候,克雷斯跟她说:“看来,我的沙王所引起的凡响似乎非常不错。”
“它们长得不错,”沃说,“已经比我自己养的那些大点儿了。”
“对,只有橙色沙王例外。”克雷斯说。
“我也注意到了,”沃回答道,“它们的数量似乎很少,城堡也很破败。”
“呃,总得有人落后的,”克雷斯说,“橙色沙王出来得晚,城堡盖得也晚,所以它们吃亏了。”
“能不能告诉我,”沃说,“你有没有喂它们足够多的食物?”
克雷斯耸了耸肩。“它们得时不时地节节食,这样能更好地激起它们的斗志。”
沃不满地皱了皱眉。“你没必要饿着它们,它们自然会在某个时间因为某种理由而发动战争,那是它们的本性。那样你看到的就会是非常复杂的对抗,令人赏心悦目。眼下这种因为饿肚子引起的连续战争毫无艺术感,档次也不高。”
克雷斯态度激烈地回敬了她的不满。“你现在是在我家里,沃,在这里,档次高不高得由我来决定。我一开始就是按照你的建议来喂养的,可它们根本就不开打。”
“你得有耐心。”
“不,”克雷斯说,“归根结底,我才是它们的主人和上帝。为什么我得等到它们自己想打时才有热闹可看呢?它们打斗的次数没达到我的要求,我只是对这种状态做了一番修正而已。”
“我知道了,”沃说,“我会跟希德商量一下的。”
“这不关你的事,跟他也没关系。”克雷斯打断了她。
“那,我想我也该告辞了。”沃的话语听起来有无可奈何。在披上外套时她又瞪了他最后一眼。“好好留意你的头像吧,西蒙·克雷斯。”她警告道,“看看你的那些头像。”说完就离开了。
克雷斯满腹狐疑地踱回鱼缸边上,紧盯着那些城堡。他的头像还在,跟原来一样,只是——他抓起放大目镜戴上,长时间地审视着那脸,不过还是很难说清到底有什么不妥。但是,头像的表情似乎有了些微的改变。笑容有些扭曲了,神色显得有点儿恶毒。当然,变化非常细微——如果这也算是变化的话。最后,克雷斯把这归结为心理暗示的缘故,并决定再也不邀请贾拉·沃来参加聚会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克雷斯和他的十来个死党每周都要聚在一块玩一种游戏,他喜欢称之为“战争游戏”。但最初的那股狂热劲儿早已过去,他不再花那么多时间围着鱼缸转了,转而开始更多地关注生意上的事务和社交生活。不过,他还是喜欢时不时地叫几个朋友过来看上一两场战争。他总是让沙王们处在饥饿的边缘,橙色沙王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数量明显地减少了。到后来,克雷斯开始怀疑它们的沙母是不是已经死了。其他沙王的日子倒还过得逍遥。
在一些难以成眠的夜晚,克雷斯会拿着一瓶红酒走进起居室,那儿唯一的光源就是微型沙漠里的暗红色光芒。他会自个儿边喝酒边观察沙王,一连看上好几个小时。一般情况下,鱼缸里总会有某个角落正在打仗。碰上鱼缸里一片太平的时候,他只需要扔一点点食物进去,马上就能挑起一场纷争。
就像玛拉达·布雷提议的那样,克雷斯的同伴们开始为每周的“战争游戏”下注。克雷斯把宝押在白色沙王身上,赢了不少钱。白色沙王现在已经是鱼缸里最人多势众的一派了,它们的城堡也最为宏伟壮观。有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战场中央投放食物,而是掀开鱼缸盖子的一角,把食物直接倒在了白色城堡边上。这一来,其他沙王要想得到食物就必须去攻击白沙王的要塞。它们的确这么干了,但白沙王成功地抵挡住了进攻,克雷斯也因此从贾德·拉吉斯手里赢到了一百块钱。
实际上,拉吉斯几乎每个星期都大输特输。他自认为对沙王和它们的行为方式非常了解,声称自己从第一次聚会之后就开始研究它们,但是一到下注的时候,他的运气就不见了。克雷斯怀疑拉吉斯是在吹牛。他自己也曾经一时兴起想研究一下沙王,还泡在图书馆里查询自己的新宠物到底来自哪个星球,但是图书馆根本就没有关于沙王的任何记录。他曾经想跟沃联系,问问她有关的情况,但是又因为别的事情给搁下了。渐渐地,他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后来有一次,拉吉斯又来参加战争游戏了。之前的一个月里他总共输掉了一千多块钱。这次他来的时候,胳膊下夹了个小小的塑料盒子,里头有一只类似于蜘蛛的东西,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金色的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