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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这位物理学家弯下腰,把桌上的镇纸拿起来。“有个家伙单纯为了好玩而制作了这个镇纸,”他说,“这是一个乔的模型,做得不错。真正的乔站起来有五英尺高。”

科尼利厄斯在手里摆弄这个塑料模型。如果你的想象力够丰富,可以看出那是一个长得像猫科动物的生物,还有一条粗粗的卷尾。这个模型呈现下蹲的姿势,胳膊很长,肌肉非常发达;不长毛发的头是圆形的,鼻子很宽,眼睛大而深邃,下巴很大,但脸还是和人类很像。整个模型的颜色是蓝灰色。

“看来是一个男性。”他说。

“当然是男性。或许你还不太明白。乔是个完整的心电傀儡——现在看来,他是最终模型,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大家被探讨了五十年,而他就是答案。”维肯侧过脸看着科尼利厄斯。“所以你已经意识到你这份工作的重要性了,对吧?”

“我会尽力做好的。”心电心理学家说,“假如……嗯,这么说吧,假如在我们解决好感应管振荡问题之前,乔由于感应管或者别的什么故障而死亡,你这儿还有备用的心电傀儡吗,对吗?”

“噢,是的,”维肯不安地说,“但是这花费……我们的预算是有限的。我们确实花了很多钱,因为从地球到这儿来确实很费钱。但也正因如此,我们的资金并不宽裕。”

他把两只手塞在口袋里,无精打采地朝通往实验室的内门走去。他低着头,用低沉而焦虑的声音说道:“也许你还没意识到木星这颗行星到底有多可怕。不仅仅因为它表面的重力——三倍标准重力加速度,那算什么!它的重力势能是地球的十倍。温度。压力。尤其是大气、风暴和黑暗!

“想让飞船在木星表面降落,我们只能用无线电操纵。飞船就像筛子一样,上面有许多小孔,这样才能平衡压力。实际上,这种飞船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坚固、最强大的型号了。它装满了人类的头脑能够想出的各种仪器、自动控制工具、安全装置,以保护这架价值一百万美元的精巧设备。然后呢?有一半的飞船根本飞不到木星表面。一场风暴就能把它们摧毁,把它们刮到别的地方去,或者与小型风暴气旋中的第七态冰相撞——那就像是木星大红斑的小号版本——想象一群鸟撞到上面然后被高温熔化是怎样的感觉吧。

“至于另一半成功着陆的飞船,这一趟是有去无回。我们甚至都不打算回收。即便深处的气压没有让飞船断裂,腐蚀作用也注定会发生。木星的压力能让氢对金属产生有趣的作用。

“把乔这样的一个心电傀儡送到木星上,花去了整整五百万美元。如果运气好的话,每多送一个心电傀儡去那儿将会多花费好几百万美元。”

维肯打开门,在前面带路。旁边有一个大房间,天花板低低的,灯光冷冷的,通风道沙沙作响。这让科尼利厄斯想起核子实验室。一开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然后他认出了那些复杂的遥控器、远程观察设备,还有那些密封着某些能量的屏障,这种能量能把整个卫星都毁灭。

“当然,这些都是为了适应气压,”维肯指着一排较低的架子说,“至于严寒和氢,它们的危害并不算大。我们这里有模拟木星条件的装置,呃,也就是模拟平流层。这就是整个项目开始的地方。”

“这个我听说过。”科尼利厄斯点点头,“你收集过风流孢子吗?”

“我没做过。”维肯呵呵一笑,“托蒂的队员做过,大约是在五十年前。证明了木星上有生命存在。这种生命以液态甲烷为基本的溶媒,以固体氨为亚硝酸合成的起点。植物利用太阳能制造非饱和碳化合物,释放出氢气。动物吃植物,并且再次将那种化合物弱化为非饱和状态。那里甚至还有相当于燃烧的化学现象。这种反应涉及复杂的酶并且——嗯,这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了。”

“那么,你们对木星的生物化学已经有很好的理解了。”

“噢,是的。即使是托蒂生活的那个年代,他们的生物技术也已经相当发达了。那时在木卫五上,已经可以合成细菌了,并且大多数的基因结构也已经被很好地解读了出来。至于为什么会花这么长的时间才把木星的生命过程给描绘出来,仅仅是因为技术方面的困难,高压等原因。”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真正看到木星表面的?”

“大概是三十年前,格雷做到的。一艘带有拍摄功能的飞船降落到了星球上,这艘飞船可以续航足够长的时间,为他拍摄了一系列照片。从那以后,技术有了很大的进步。我们知道木星上生存着奇怪的生物,它的土壤也很可能比地球的更肥沃。根据对空气中的微生物的分析,我们的团队培育出了一种多细胞合成生物并且——”

维肯叹了口气。“该死的,那儿要是有智能生物该多好啊!想想他们能告诉我们的东西,科尼利厄斯。那些数据,那些……只要回顾一下地球上低压化学的惊人成就,从拉瓦锡的科学成果到现在,我们已经取得了多么巨大的进展。现在则是一个了解高压生物学和物理学的绝佳机会,我们有获得相关信息的无限可能!”

过了一会儿,科尼利厄斯调皮地低声说道:“你真的确定那里没有木星土著吗?”

“噢,当然不确定,那里可能有好几十亿呢。”维肯耸了耸肩,“城市、帝国,随你怎么想象。木星的表面积是地球的一百倍,而我们观察过的只不过是其中十几个小区域罢了。但是我们确信木星人并不使用无线电。考虑到他们的大气层条件,让他们自己发明无线电是不太可能的——他们得用多粗的真空电子管、多坚固的气泵才行呀!所以我们最终决定自己造木星人。”

科尼利厄斯跟着他从实验室走到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比起刚才就没那么杂乱了,看起来也比较完善——工程师工作的精确性要求这里的设施要保持整洁。

维肯朝一个连接着墙面的仪表板走去,看了看计量器。“在这后面还躺着另外一个心电傀儡,”他说,“这个是女性。她的身体正处于两百倍的标准大气压和一百九十四绝对温度的低温之下。有一个……脐带一样的装置——我猜你会这么说——来维系她的生命。她正处于刚成年的,呃,危险阶段——我们的木星人是仿造陆生哺乳动物的结构来制造的。她还没有意识,在她‘出生’前是不会有意识的。我们一共造出了二十个男性,五十个女性,都还在这儿等着呢。我们预计有一半能到达木星表面。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能创造出更多。

“培育心电傀儡并不贵,贵的是运输。所以乔只能独自待在那儿,直到我们确定他们这一类生物能够在那儿生存下来。”

“我猜刚开始你是用较低等的生命形态来做实验的。”科尼利厄斯说。

“那当然。即使是用强迫性催化技术,从一个人造的风流孢子到造出乔这样的个体,也已经花了二十年时间。我们已经能用心电感应波来控制从昆虫到更高级的生物的一切。物种之间的控制也是可能的,你也知道,如果你的傀儡的神经系统是量身定做的,那么他是不会和操作他的心电感应师相冲突的。”

“乔是第一个出问题的样本?”

“是的。”

“做一个假设吧。”科尼利厄斯在一张工作台上坐下,粗壮的腿晃来晃去,一只手在头发稀疏的头上挠来挠去,“我原本以为是木星上的一些物理效应作祟。现在看起来问题出在乔自己身上。”

“我们也是这么怀疑的。”维肯说。他点了一根烟,吸得两颊都凹了进去,然后再把烟圈吐出来。他的眼神有些黯淡。“很难找出原因。生物工程师可是告诉我这些人造的傀儡生命比那些自然进化的生命要更完美。”

“大脑也是?”

“是的。为了让心电感应波对他们的控制成为可能,他们的大脑是直接根据人类的脑部结构设计的,但是也经过了许多改进——变得稳定多了。”

“但我们仍不能忽视心理方面的原因,”科尼利厄斯说,“先别管那些增效器什么的新奇小发明,从本质上讲,即使是在今天,心电感应仍是心理学的一个分支。咱们考虑一下创伤体验,我想……这些成年傀儡要到达木星,一路上很艰难吧?”

“是飞船载他们去的,”维肯说,“傀儡们自己并不需要做什么,他们就像未出生前一样被包裹在液体中。”

“但是,”科尼利厄斯说,“这儿的两百倍大气压和木星上我们无法想象的气压条件还是不一样的吧。难道是这种变化对他们造成了伤害?”

维肯敬佩地看了他一眼。“不太可能,”他回答道,“我告诉过你飞船被设计成了多孔状结构。外部气压通过一系列的隔膜被逐渐传输到一个,呃,类似子宫的构造里。飞船得好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降落,我想你能理解。”

“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科尼利厄斯继续问,“飞船着陆,子宫构造打开,脐带连线断开,然后乔,就像我们说的,他就这样诞生了。但是他拥有成年的大脑,只有发育不全的婴儿大脑才会让人在突然醒来时不会感到震惊。”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维肯说,“当飞船离开这个卫星的时候,安格尔西就与乔处在同步状态。所以并不是乔出现在木星上感受一切。乔仅仅是一个载体而已,他所遭受到的心理冲击不会超过爱德华所遭受到的,因为在那儿的那个人就是爱德华。”

“原来如此。”科尼利厄斯说,“不过,你们不打算创造一个完整的傀儡种族吧,对吗?”

“噢,天啊,不,”维肯说,“当然不会。我们一得知乔能在那儿生存,就会招来更多的心电感应师,并让他们通过控制傀儡来做乔的助手。最后我们会派一些人造女性木星人过去,还有一些没有被控制的人造男性木星人,让之前那些傀儡来教育他们。正常情况下,他们会繁殖出新的一代——嗯,总之,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培育出一小批文明开化的木星人。在那儿会有猎人、矿工、艺术家、农民、家庭主妇,还会有工作。他们会支持一些关键成员,而这些成员会担当圣职。这些圣职人员会被心电感应波控制着,就像乔这样。他们的存在纯粹就是为了制造工具、读取数据、做实验,我们想知道什么他们就告诉我们什么!”

科尼利厄斯点了点头。总的来说,这就是他所了解的木星项目。他明白自己的任务的重要性。

只是,感应管里出现正反馈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该怎么办?

他的双手仍伤痕累累。噢,上帝啊, 他边想着边忍不住抱怨起来,这已经是第一百次了,这真的会对我影响如此之大?当乔在那儿打斗时,我真的拿我的拳头捶着上面的金属吗?

他愤怒地望向这个房间里科尼利厄斯的工作台。他并不喜欢科尼利厄斯,这个抽雪茄的肥虫,只会不停地说呀说。他再也不想对这条蚯蚓那么礼貌了。

这个心电心理学家放下了螺丝刀,活动活动麻木的手指。“哇!”他微笑,“我要休息一下了。”

那台还没组装完的心电投射仪与他那宽大柔软的身体形成凄凉的对比,他就像癞蛤蟆一样蹲在工作台上。安格尔西厌恶任何人和他共用这个房间,就算每天只有几个小时。最近他总是要求别人把饭带到这儿来,放在那间带有卫生间的卧室门外。目前为止,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出去过了。

为什么我非得出去?

“你就不能快点儿吗?”安格尔西吼道。

科尼利厄斯面红耳赤的。“如果我手头的是已经组装好的备用机器,而不是一堆零件的话……”他又开始唠叨了。科尼利厄斯耸了耸肩,拿出一根没抽完的雪茄,小心翼翼地重新点上火——他可不能把这些存货一下子抽完。

安格尔西在想,他是不是故意把嘴里的那些臭气喷出来的?我不喜欢你,地球人科尼利厄斯先生。毫无疑问,我们相互厌恶。

“很明显,在别的心电感应师到来前,这里根本用不着新的心电投射仪。”安格尔西用阴沉的声音说,“测试设备也报告说现在的这个运转得很好。”

“不过,”科尼利厄斯说,“这个机器会不定期地发生振荡,进而烧毁感应管。我认为这个问题不是由于电子故障或者我们没有预料的物理效应造成的。”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当他们纯粹只讨论技术问题时,安格尔西觉得比较放松。

“好吧,你看。感应管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它就是心电投射仪的心脏。它放大你自然产生的心电波动,然后调整,接着把整束波都投射到乔身上去。它也会将乔产生的共鸣波动放大,再传送给你。别的设备都只是感应管的附属。”

“别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安格尔西怒喝道。

“我只不过在陈述最明显的事实,”科尼利厄斯说,“因为有时最明显的答案却最难注意到。也许出错的并不是感应管,而是你。”

“什么?”他满脸苍白,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我不是针对你,”科尼利厄斯急忙说,“但是你知道,潜意识可是只狡猾的野兽。假设——仅仅是一个假设——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并不想去木星——我能想象那里的环境有多么可怕;或者可能还有一些别的难以解释的心理因素;或者,很简单也很自然地,你的潜意识认为如果乔死了,你也会遭殃……”

“嗯……”说来也奇怪,安格尔西居然回复了平静。他用枯瘦的手揉了揉下巴。“你能说得再明确一点吗?”

“我只能粗略地讲讲,”科尼利厄斯说,“你的意识通过心电感应波将你的脉冲发送给乔。同时,你的潜意识,由于被整个事情吓坏了,会向血管、心脏、内脏、腺体发出与恐惧有关的脉冲。这些反应都会对乔起作用,并且会通过心电感应波将这些紧张情绪传递回来。感受到乔的体内的恐惧症状,你的潜意识会变得更紧张,因此使得症状更明显。明白了吗?和普通的神经衰弱类似,唯一的不同就是由于有感应管这个强大的增效器的参与,而感应管的振荡会不由自主地在你们其中的一人或者两人的体内增强。那个感应管烧坏了,你应该庆幸才是,不然连你的脑子也会烧坏的!”

好一会儿,安格尔西一言不发。然后他笑了起来,是那种野蛮的笑声。笑声冲击着科尼利厄斯的鼓膜。

“想法不错,”这个心电感应师说,“但是恐怕这与事实相左。你要知道,我喜欢那个地方。我也喜欢当乔。”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用一种枯燥的、没有人情味的声调说:“不要根据我的记录来评判那里的环境。去评估诸如风速、温度、矿物属性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实在是蠢到家了。我无法向你们描述的是:在一个能看见红外线的木星人眼中,那个世界是怎样的面貌。”

“应该很不一样。”科尼利厄斯尴尬地沉默了一分钟后说道。

“是,又不是。很难表达清楚。有些事情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因为人类没有相同的概念。但是……噢,我说不清。就算是莎士比亚这样的大文豪也没法描述。我只记得在木星上一切都很冷,好像有毒,又都阴沉沉的,但是对乔来说,却很适合他。”

安格尔西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陌生,就好像在自言自语。“想象在一片发光的紫罗兰色的天空下醒来,大片大片发光的云朵从空中飘过,向地面投射巨大的阴影,泼洒瓢泼大雨;想象在一座仿佛抛光过的金属山的斜坡上行走,纯净明艳的火焰在你头顶爆炸,雷声在地上狂笑;想象一场冰冷的风暴、开着暗铜色花朵的矮树、瀑布——甲烷瀑布,随你怎么想象——从悬崖上一泻而下,强风将瀑布的水幕吹动,泛起道道彩虹!想象一整片森林,黑暗的、呼吸着的森林,偶尔你会瞥见一团红白相间的磷火闪动,那是正在巡游中的害羞动物的生物辐射,还有……还有……”

安格尔西陷入了沉默。他低头盯着自己握紧的拳头,然后紧紧地闭上眼睛,任眼泪流出来。“想象你可以变得强大!”

突然他抓起头盔,胡乱往头上一套,然后快速转动控制旋钮。现在那里是夜晚,乔一直在睡觉,但是他将要苏醒了——他会在四颗巨大的卫星下咆哮,直到整个森林都臣服敬畏。

科尼利厄斯悄悄地溜出了房间。

在夕阳长长的黄铜色的光辉中,在灰蒙蒙的、正酝酿着一场风暴的云堤下,他感到一天的工作都已经做完了,于是大步地爬上山坡。

在他肩膀两边各挂着一只编织篮。一个篮子里放着从荆棘树上摘下的味道刺鼻的黑色果子,另一个里则放着可以搓成粗绳索的匍匐植物。肩膀上的斧子将苍白的阳光反射出去,令人炫目。

体力劳动还不算太艰苦,但是疲倦感充斥着他的头脑。他还有一堆诸如做饭、打扫这样的家务活儿得做,但他并不喜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快点儿送些帮手过来呢?

他的眼睛愤愤不平地盯着天空。木卫五此时难觅踪影。在那之下,在空气海洋的底部,除了太阳以及那四颗伽利略发现的卫星,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甚至都没法确定木卫五现在在什么方位,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方位……等一会儿,太阳将从这里落下,但是如果我去高处的观测点,我就会看见仍沐浴在阳光中的那四分之一个木星,或者我根本做不到?噢,该死,要绕这颗行星一圈的话,反正只需要地球上的半天时间——

乔摇了摇头。经历过这么多事,有时候还是很难把思维扭转过来。我,本质上的我,就在天堂上,在这冰冷的行星之间漂浮着。睁开你的眼睛,如果你愿意,你就能看到在那生气勃勃的山腰与死气沉沉的控制室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相反,他凝视着斜坡上被青苔覆盖的植被,以及被风刮来的灰色鹅卵石。这些石头看起来和地球上的很不一样,脚下的土壤也不是陆地腐殖质的。

有好一会儿,安格尔西一直在推测这些硅酸盐、铝酸盐和其他的石质化合物都是从何而来的。从理论上来说,所有这些物质都不是木星地核中所必需的,那里气压大得足以让原子弯曲然后瓦解。在地核的上层应该覆盖着几千英尺深的同素异形冰,再往上就是金属氢层了。这个地方本不应该有复杂的矿物质,但它们确实存在。

嗯,有可能木星的形成确实是和理论上一样,但是后来又由于其重力作用吸入了足够的宇宙尘埃、陨石、气体和蒸气,然后形成了厚达好几英里的地壳;或者更有可能的是,理论根本就是错的。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又能知道什么,这些地球上的白色蠕虫们?

安格尔西把他的——乔的——手指伸进嘴里,吹起了口哨。一声咆哮,接着两只漆黑的生物朝他跳跃过来。他笑着摸了摸它们的头。对这些黑色毛毛虫怪物幼崽的训练进展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多了。它们将成为他的守护者、牧民、仆人。乔已经在山顶上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家。他把一亩地上的树木都砍伐干净,并且在上面搭起了一个仓库。在这片土地上,现在已经建有一间属于他自己的屋子、几个储藏室、一口甲烷井,并且他已开始建造一间大型、舒适的木屋。

但对一个人来说,这些活儿太多了。即使有那些半智能毛毛虫的帮助以及冷藏的肉,他的大部分时间仍在捕猎。这样的游戏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大概明年,还有一个木星年——十二个地球年——他就得开始农业种植了,安格尔西盘算着。还有一间木屋需要建造、装修。他想要造一个水车,不,一个甲烷车。把能想到的那些机器都制造出来!他想用合成冰来做实验,还有——

还有,除了需要帮手之外,作为这整个行星上唯一能够思考的生物,为什么他要孤独终老?他是男性,当然也有男性的本能——长久来看,如果还这么隐居下去的话他的身体也会感到痛苦,而现在整个项目都依赖于乔的健康状况。

这不合理!

但我并不是一个人。卫星上还有五十个男人和我在一起呢。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和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是这些天来,我很少有这样的想法。我更愿变成乔。

不过……我,这个瘸子,能感受到那个奇妙的、名字叫做乔的生物所有的疲惫、愤怒、疼痛、沮丧。这是别人不会明白的。当氨风暴划破他的皮肤之时,流血的人是我。

乔躺在地上,叹了口气。黑色怪兽冲过来舔他的脸时,他看见它嘴里的獠牙一闪。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他累得不想做饭。一旦他把这些狗狗们完全驯化——

但是培养另一个木星人所能得到的回报应该要多得多。

在他那疲惫不堪的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就在山下的那个峡谷里,飞船降落的时候火光四射、雷声轰鸣。那颗钢蛋会裂开,而摇摇欲坠的钢臂会将飞船里的那些木星人都抬出来,然后放到地上。

她会在深吸进第一口气的同时惊讶地醒来,茫然地环顾四周。乔会走近她身旁,将她带回家。他会喂她吃饭,照顾她,教她学走路——这不会花很多时间,成年人的身体很快就能学会这些事情。

在几周的时间内,她甚至能学会说话,成为一个有灵魂的个体。

爱德华·安格尔西,你能想象到吗?在你能再次自由行走后,会有个长着四条腿的灰色怪物成为你的妻子!

先不提这个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他的其他同类到这儿来,无论是男是女。根据地面工作站那些烦琐的计划,再等上两个地球年,他们才会给他送来另一个像他一样的仿制品,一个肉身虽属于木星,却拥有可鄙人类思想的仿制品。真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他不是那么累的话——

乔站了起来。当自我意识涌入脑海时,睡意完全消失了,况且他一点儿也不累。但是安格尔西累了,他好几个月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这期间他只能打打盹儿。而最近,他的休息时间受到了科尼利厄斯的严重干扰——只有人类的身体在放松、无戒备的情况下才能把催眠信号通过心电感应波传送给乔。

体内的紧张感通过心电感应波传向天际。安格尔西猛然惊醒。

他咒骂着,坐了起来。他还戴着头盔,注意力涣散,木星的形象在脑海里也变得没那么生动了,仿佛越来越透明。他的实验室就像个钢铁囚笼,让他愈发无法集中精神。他正在失去和乔的联系。依仗着丰富的经验,他很快又调整到与乔的大脑神经一致的波段。用自我催眠的方式,他试着让乔去睡觉。

不过,和很多失眠症患者的反应一样,他还是无法入睡。乔觉得很饿,他起身穿过院子走向自己的小木屋。

感应管像发疯了一般突然爆炸了。

飞船离开的前一夜,维肯和科尼利厄斯都难以入睡。

那其实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夜晚。在十二个小时内,这颗小小的卫星会围绕着木星旋转一圈,从无边的黑暗跃出,又归于黑暗。当地球上的格林威治正处在子夜时分之时,这颗行星上的峭壁或许已涂上了零星苍白的日光。但在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员都还在睡梦中。

维肯忧心忡忡。“我不喜欢这样,”他说,“计划改变得太快了。这赌注下得也太大了。”

“赌注只不过是——几个来着?——三个男性和十几个女性傀儡而已。”科尼利厄斯回答道。

“还有十五架飞船。我们也只有这么多飞船了。如果安格尔西的想法行不通,找人建飞船就得花好几个月、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然后才能恢复航测。”

“但是如果他的想法行得通,”科尼利厄斯说,“你就再也不需要飞船了,除非你想再多送些傀儡去那儿。光是在大气层上空巡航并评测来自木星表面的数据就会让你忙得不可开交了。”

“那是当然。但是我们从没预计会这么早进行这项计划。我们得多找一些心电感应师来,去操控那些增加的傀儡们——”

“但是那儿并不需要他们。”科尼利厄斯说。他点着一根雪茄,然后停顿了好一会儿,同时在脑子里搜寻恰当的词汇。“至少暂时不需要。乔已经进展到了一个关键点,在恰当的帮助下,他能将历史推进了好几千年——在不远的将来,他甚至还有可能创造出无线电装置,这样就使得远程心电操控变得不那么必要了。但是如果没有得到援助,他只能原地踏步。而让接受过高级训练的人类心电感应师去操作傀儡干体力活儿,又不怎么明智。这就是目前我们需要其他人造木星人的原因。当然,一旦木星定居点的状况稳定下来,你就可以多派些傀儡过去了。”

“但问题是,”维肯还是不依不饶,“安格尔西自己可以一次性把所有的人造木星人都教好吗?头几天里,他们会像婴儿一样无助。得过好几周他们才会开始思考然后自己活动。乔能同时照顾他们吗?”

“他储存了好几个月的食物和燃料,”科尼利厄斯说,“至于说乔的能力如何——嗯,我们得参考安格尔西的意见,他最有发言权。”

“一旦那些木星人拥有了独立的个性,”维肯担心地说,“他们会一直追随乔吗?别忘了,这些木星人可不是彼此的复制品。不确定性原则保证了每个人都拥有一套独特的基因。如果所有木星人中只有一个人拥有人类的思想——”

“只有一个?”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维肯疑惑地张着嘴。

“噢,我敢肯定安格尔西一定能继续控制他们。”科尼利厄斯说,“他的个性强大得惊人。”

维肯看来有些吃惊。“你真的这么觉得?”

心电心理学家点了点头。“是的。在过去的几周里我比谁都了解他。并且专业经验也让我自然而然地注意一个人的心理而不是他的形体或习惯。你眼中看到的只是一个易怒的瘸子,而我看到的是一个通过发挥自己强大的力量来克服身体缺陷的理智的人。他身上那种不近人情的专注几乎吓到我了。给他那坚强的意志配上一副健全的躯体,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成的。”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维肯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声继续道,“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都已经决定了,火箭明天就出发。希望一切顺利。”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狭小的房间里通风设备转动的声音仿佛突然吵闹起来,墙上的那张色情海报似乎也显得艳俗不堪。然后他缓慢地说:“一直以来你都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你预计什么时候能完成你自己的心电投影仪,然后开始测试?”

科尼利厄斯朝四周看看。房门正朝着空荡荡的走廊敞开着,但在笑着回答维肯的问题前,他还是伸出手把门关上了。“前几天就已经准备好了。但是请别告诉任何人。”

“怎么样?”维肯问道。由于处于低重力状态,他稍微一动就从椅子上飘了出去,飘到了两人中间的那张桌子上。他挪回到座位上,等待着科尼利厄斯的回答。

“一直以来,我都在进行毫无意义的调校工作,”科尼利厄斯说,“但我始终期待着一个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一个我能够确定安格尔西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乔身上的时刻。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就是我想要的。”

“为什么?”

“你看,我现在已经十分肯定设备之所以出问题,是由于心理原因而不是设备本身。我这样想是有原因的。在安格尔西的内心深处,他并不想经历木星上的那一切。这样的心理冲突也有可能会导致心电感应增幅器产生震荡。”

“嗯。”维肯揉了揉下巴,“有可能。最近爱德华变得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他刚来这儿的时候,脾气挺火爆的,不过起码还会偶尔玩玩扑克牌。现在他老是躲在自己的窝里,几乎很难见到他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但是……是的,木星肯定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

“嗯。”科尼利厄斯点了点头。他没有详细说明——比如,他没有提到安格尔西描述自己成为木星人时的感受。

“当然,”维肯若有所思地说,“以前那些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刚开始爱德华也没有,那时他还在控制比较低等的傀儡。自从乔到了木星后,他才表现得这么不同。”

“是的,是的,”科尼利厄斯急忙应和道,“我也深有感触。我们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点别的吧——”

“不,等一下。”维肯朝他身后望去,急忙低声说,“这是头一次,我对这件事情有些眉目了。实际上之前我从未停止过对此事的分析,只是把原因都归结到了糟糕的环境上。乔确实有些特别,但应该和他的身体状况或者环境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即使比较低等的木星生命体也没有遇到过这种麻烦事儿。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乔是史上第一个拥有潜在人类智慧的傀儡?”

“我们的推测还没有什么根据,”科尼利厄斯说,“也许明天我能告诉你答案,但现在,我一无所知。”

维肯挺直腰坐了起来。他苍白的眼睛盯着对面的那个人,一眨不眨。“等一下。”他说。

“嗯?”科尼利厄斯站起身子,“那就麻烦快点儿说。已经过了我平常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其实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维肯说,“对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并不是一个有撒谎天赋的人。还有,你非常支持安格尔西的计划,就是派其他人造木星人去往木星的计划。一个新人不应该像你这样反应如此强烈。”

“我告诉过你了,我想要安格尔西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

“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维肯厉声说道。

科尼利厄斯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好吧,”他说,“我本该相信你的判断力的。我只是不太确定像你这样老资格的研究员们会作何反应。所以我并不想夸夸其谈我自己的推测,因为那也有可能是错误的。是的,我会告诉他们我能够确定的事实,但是我不想仅仅用一个理论去攻击一个人的信仰。”

维肯愤怒地盯着他。“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科尼利厄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头一闪一闪,好似一颗红色的小型魔星。“这颗木卫五不仅仅是一个研究站,”他轻轻地说,“而是一种生活方式,难道不是吗?如果这份工作对一个人不重要的话,他肯定是不会来这儿的。那些一直待在这里的人,他们肯定在这项工作里找到了什么,找到了整个地球的财富都换不来的东西。不是吗?”

“是的。”维肯回答。声音低沉得就好像是在说悄悄话。“我还以为你不会理解得如此深刻呢。然后呢?”

“嗯,在我能证明之前我不想告诉你,但是你们这一切可能都是白费功夫。你们可能一直都在浪费时间和金钱,可能很快就得卷铺盖回老家了。”

维肯的长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好像冻住了一样。但是他还很冷静地问:“为什么?”

“想想乔吧,”科尼利厄斯说,“他的大脑容量和普通成年人是一样的。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一直在记录所有官能数据——这些记录存在于他脑中,存在于每个细胞里,而不仅仅只存在于安格尔西的脑中。还有,你知道,思维也是一种官能数据。而且思维并不能被清晰地分割为一道道小小的铁轨,它们共同形成一个不间断的区间。每次安格尔西与乔合二为一的时候,每次他进行思考的时候,他的思维不仅会经过自己的突触,也会经过乔的突触——并且思维会承载自己体内的联系,也会把相关的记忆记录下来。比如,如果乔在建造一间小木屋,这些原木的形状可能会让安格尔西联想起某种几何数据,这反过来又会使他联想到毕达哥拉斯定理——”

“我明白你的想法,”维肯谨慎地说,“假以时日,乔的大脑就会把爱德华脑中的一切都存储起来的。”

“对。现在,一个带有经验记忆的、运作正常的神经系统——这里指的是一个非人脑的神经系统——这难道不就是对人格的一个很好的定义吗?”

“你说得对,老天啊!”维肯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乔正在——取代爱德华?”

“以某种方式。某种微妙的、自动的、无意识的方式。”科尼利厄斯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扎进这个话题里,“傀儡这种生命形态堪称完美。你们的生物学家从人类所有天生的缺陷中吸取了教训,把所有的经验都用在对他们的设计上了。刚开始,乔仅仅是个受到远程控制的生物机器。然后,噢,慢慢地,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强壮,越来越健康……思维也更丰富……你发现没有?乔正在发展成为主导的那一方。比如把其他人造木星人送到木星上的主意——安格尔西只是觉得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来要求我们这么做。其实,他的‘理由’仅仅是将乔的本能欲望合理化了而已。

“安格尔西的潜意识肯定以一种模糊的方式理解了整个情况。他的潜意识肯定也感觉到他的自我逐渐被乔的本能和愿望的压力所控制。安格尔西的潜意识试着去捍卫自己的身份,但被已经存在于乔体内的潜意识的强大力量压制住了。

“简单地说,”他用带着歉意的语气说,“乔的潜意识应该为感应管的振荡负责。”

维肯缓慢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个垂暮老人。“是的,我明白了,”他回答,“那里陌生的环境……不同的脑部结构……我的天呐!爱德华会被乔吞噬的!控制傀儡的人正在变成傀儡!”他看起来一副病重的样子。

“这只是我的猜测。”科尼利厄斯说。他突然觉得非常疲惫。向他所尊敬的维肯说这些话,是件让人不愉快的事。“你意识到这个困境了吧?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所有的心电感应师都会慢慢地变成木星人——一个拥有两副身体的怪物,而对他们来说,人类的身体变成了不那么重要的附属。这就意味着再没有心电感应师愿意控制傀儡了——这会让你们的项目没法进行下去的。”

他站了起来。“很抱歉,阿恩,是你让我如实说出我的想法的,现在你可能会担心得连觉都睡不着了吧。也许我的想法是错的,那么你的担心就是多余的了。”

“没关系,”维肯嘟嘟囔囔地说,“也许你说得没错。”

“我不知道。”科尼利厄斯轻轻地走到门口,“明天我会试着找出答案的。晚安。”

火箭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从基地上跃离,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现在这些火箭在冲压式附属喷气发动机的控制下,用金属机翼滑翔着,冲进了暴虐的木星上空。

科尼利厄斯打开控制室的门,看了一眼驾驶指示板。有声音将消息了传给所有的空间站:一艘飞船已坠毁,两艘飞船已坠毁。但是安格尔西在戴上头盔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有个体贴的技术员在科尼利厄斯的心电投影仪的面板上安装了十五盏红灯和十五盏蓝灯——好让他得到消息。从表面上来看,当然,这些指示灯是为安格尔西而设置的,虽然这个心电感应师坚称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四盏红灯灭掉了,这意味有四艘飞船永远不能安全着陆了。旋风、闪电、漂浮着的陨石、肌肉坚硬如铁的怪鸟——那儿有一百种可能性会让这四艘飞船毁坏,让残片散落在满是毒物的森林里。

四艘飞船,妈的!想想吧,船上那四条生命拥有可与人类匹敌的优秀大脑,他们长年累月地处于昏迷状态,不见天日,从未苏醒过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匆匆忙忙地撞向一座冰山。对生命的浪费和麻木不仁让科尼利厄斯感到恶心。如果木星上生存着任何智慧生命,那毫无疑问这个项目就得继续下去。他心想,那么就进行得快一点儿吧,这样这些木星人的下一代就会因为爱而出生,而不是沦为机器!

他将身后的门关上,期待着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时刻的到来。安格尔西坐在轮椅里,头上戴着一顶铜质头盔,脸朝着对面的墙壁。他一动也不动,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察觉。很好!如果安格尔西知道有人靠那么近看着他,他应该会觉得很尴尬,甚至会有灾难性的后果。但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眼睛被罩着,耳朵也因全神贯注而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尽管如此,心电心理学家依旧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他笨重的身体,穿过房间,走向另一台心电投射仪。他并不喜欢自己扮演的偷窥者的角色,也未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但是这些都没有让他感到特别内疚。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安格尔西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成木星人,暗中监视他也许也是拯救他的一种方式。

科尼利厄斯轻轻地打开仪器预热。安格尔西使用的那套设备上的波镜向他展示着此人精确的脑波节律,他的基本生物钟。首先你要调校设备,然后通过直觉感知这种微妙的元素。当你的设置已经完全和他同步时,你就可以悄悄地装上探测器,然后找出问题所在。你可以了解安格尔西饱受折磨的潜意识,然后看看木星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着他,又让他如此恐惧。

五艘飞船已坠毁。

但是这些飞船也许已经快着陆了。也许一共就只有五艘飞船坠毁。也许其他十艘飞船都能顺利着陆。它们会给乔带去十位伙伴吗?

科尼利厄斯叹了口气。他看着这个瘸子——安格尔西坐在这儿,对这个让他残废了的人类世界一无所知——心里感到惋惜和愤怒。这不公平,所有的事情都不公平。

即使对乔来说,也不公平。乔并不是什么吞噬灵魂的恶魔。他到现在也还没有意识到,他就是乔,而安格尔西正在慢慢地变成一个纯粹的附属品。他并没有要求来到这个世界,而把他的人类伙伴带走很可能会毁灭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人类做出超越底线的事情时,每个人都会受到惩罚。

科尼利厄斯无声地咒骂着自己。这只是工作。他坐下来,戴上头盔。载波悄无声息地、微弱地跳动着,他的脑子里的神经元也跟着颤抖。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一点点地,他寻找安格尔西的脑波节律,自己的脑波节律频率较低,有必要使信号通过外差进程。还没接受到,嗯,当然他首先得先找到精确的波形——音质对思维的作用和对音乐的作用一样基本。他缓慢地调整刻度盘,非常非常小心。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仿佛看见云朵在紫红色的天空中飘动,一阵风从广阔无垠的地上刮过——信号又跑了。他的手颤抖着往回调。

乔和安格尔西之间的心电感应波幅变宽了,将科尼利厄斯也卷了进去。他顺着乔的视线向外望去:此时乔正站在一座山上,盯着冰山上空的天空,搜寻着第一艘飞船抵达的迹象。同时,他仍然是简·科尼利厄斯,正查看测量表,探测着安格尔西的情绪起伏,记录着任何安格尔西内心深处恐惧的迹象。

恐惧的表情在他脸上变得越来越明显。

心电侦测并非是一种被动的监听方式。就如同无线电接收器同时也可以发射较弱的信号,神经系统内的心电能量也是可以自动发射的。当然,正常情况下,这种影响并不重要,但是当你在负反馈很高的情况下,通过一套差拍和放大的设备传送脉冲,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早期心电心理治疗遭到失败的原因就在于,根据普遍的矢量法则,当一个人通过增幅装置进入另一个人的大脑时,会与后者的神经循环产生叠加作用。结果是,这两个人同时感受到新的频率,会让他们的思维产生噩梦般的振动。一个接受过自控训练的分析师能够忽略这种影响,但是他的病人可做不到,从而做出剧烈的反应。

但最终,人类散发出来的各种基本波的“音质”都被测量出来了,所以心电治疗方法也得以继续。现代的心电投射仪能够分析输入信号,然后将这些信号中包含的特点传输给“窃听者”。发信大脑中有一些真正异质的信号,无法映射到接受神经元中——正如指数信号实际上是无法映射到正弦曲线上的——而这些信号就会被过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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